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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时代1858第20部分阅读

    脑后那根接上去的辫子颇有些沉,老要将这破顶子往后拉,动不动就要扶一下,这两天戴下来,颇有些烦躁的感觉。不过他这样动不动扶一下,在旁人看来,倒也有些威严郑重的感觉,几个绿营远远望见,还特别围拢着张望了几下。

    这两天因为盐政上解款到,散布在淮安周边泗阳,睢宁,盱眙等地的绿营头脑大抵也都在这两天过来,行辕附近更是纷乱不堪,周边望不见的地方,不时传来一两声马匹的嘶鸣之声。

    郑雨春光溜溜的投了夹片,门上很是诧异的抬头看了看,冷笑一声,将夹片往怀里一揣。郑雨春正要发火时,林山知道这是要门包银子,拉住了他笑了笑道:“门上等着便是。”

    他是特意要在外头等着的,这会儿胜保确实也是忙,麾下各路将领来了都要见,而且这几天军务上风声格外的紧,因为听闻了洋人要对清妖动兵,为了解决天京的军务吃紧局面,应对攻下九江之后的胡林翼大军从上游而来的军事压力,新任后军主将李秀成,前军主将陈玉成分率大军,从皖南发动,分别向湖北和皖北两个方向发动攻势,一时之间,邸报长篇累牍的尽是各地的军情急报。

    胜保这里,自然也少不了奔来驰往的信兵。

    林山就这么在签押房里坐了下来,看得出来郑雨春年轻人心性,笑着叫他回去道:“衙上贴告示的事,永庆你替我盯着些,六房里的人我不放心,你诸事多请教根叔便是。将来几日也是这样。”

    郑雨春诧异的张大嘴巴,林山打断他说话道:“是,五天吧,我估摸着有五天功夫,上谕也该到了。你替我留意,一般民政案子,请通判陶大人审定,你代我拿主意。匪事案子,每日报给我,我每日——”朝钦差行辕里头努了努嘴道:“我每日往这里递。”

    “大人——”郑雨春嗫喏着嘴唇,迟疑道:“邵大人那里。。。”

    林山笑了笑,摇头摆手道:“好了,你回吧。”

    郑雨春的意思,林山完全知晓,但却决不能用他的建议,邵灿那里拜门子尽管也能上折子请在本地练勇,但那样一来,跟胜保就完全扯破脸皮了。此人可不比何桂清那个书生啊!

    所以尽管在签押房里坐着看着那些门房上的嘴脸很不自在,但他还是忍了下来。

    期间陆续见过几个绿营上的总兵参将之类的武官,自然是本地那些见过老林的人,有的亲热,有的倨傲,林山心里也有数,这些人是靠不住的,老五根那番话说的很透彻,老林在江苏的时候,断掉太多人的财路了,官面上的人脉,往往都是坏的方面吧!

    这么自嘲的想了半天,到了午间时分,也不要门房上支应,径自出门,带上几个随行亲兵就在临街一家军官进进出出的店铺吃了碗面,顺便也听了几句军情。再回身来时,却见门房上已然变了嘴脸。

    “林大人,林大人!”那个先前冷笑的门房捂着半边脸,带着些哭腔道:“这正要找您去,大帅有话,请您稍待——”

    说着,回身去端了一碗茶上来,这才屁颠颠的跑了进去。想来是去叫人了。

    林山这会儿倒不是诧异他态度的变化,这很显然的,想来是叫哪个打了一耳光,他是诧异胜保这态度,全然不像郭沛霖所转述的,胜保要对付自己的意思。

    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时候,里头出来一个跟自己同样品级的四十出头样子的胖子官来,一见了林山,立时很恭敬的一个长揖,自报家门道:“三公子,安清来迟,来迟!文忠公当年。。。”

    他这么一开口林山就知道了,这是金安清了,看他样子便知道,这几年两淮盐政上,吃的饱了。笑着以平辈见礼完毕,并身往里头走去,只听金安清道:“营务处差事实在是太忙,早听说你要来,这两天一直说要去请见的,今日却是以客身在钦差行辕相见,安清太失礼了,太失礼了!”

    “无碍的,我也是昨日方到,先见了河帅,这就来拜会大帅,这两天里,也是忙得很,都是拜山门的差事,哈哈!”这种无聊闲话说说的应酬,林山最是在行了,有一句没一句的跟他搭着腔,在内进一间花厅里等着胜保。

    胜保是进士出身,也算有些文彩的人,花厅里布置的很相当的文气,字画楹联,都不见一点庸俗的气象。

    金安清总是保持着一脸笑容,看上去很是亲切,像是半个主人一样招呼林山坐了下来,仆役奉上茶水之后,便又扯了一通当年在河南跟着林则徐治水的往事,末了一拍大腿道:“少公子又是从淮扬道起步,想来必定要承继文忠公余烈,国家多事之秋,封疆值日可待啊!”

    这家伙本来给林山的印象就是靠不住,这番话谈下来便更加靠不住了,而且从他这主人一般的做派来看,也算是胜保身边的红人了,当下便略一斟酌,直截了当的谈起两淮盐政上的事情来,说道:“离京时,皇上特为提起过两淮盐政的报效银,眉生兄,什么时候具个折子上去,老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的。我这里初来乍到,也帮不上什么忙。”

    金安清笑道:“眼下苏皖豫军务吃紧,盐政上的银子支应军需,不也是报效朝廷?少公子,你没在地方上。。。”林山扬手一笑,止住他继续解释道:“眉生,我也就是一说,你盐政上的细务,我还真没什么兴致听呢!好了好了,大帅也该来了吧?”

    是一个催他去看看的意思,金安清一直看着林山说话,听到这里,不说话笑了笑,起身拱手去了。

    不一会儿胜保便来了。胜保人长的还算文雅,与京中那些满洲人不同的是那一脸暗色的肤色,天生的魁梧身形,大步流星的进屋,见林山起身见礼,原本脸上肃穆的神色一下子堆起笑容来,大手探前一挡,将林山扶起,右手一下子就拍在林山的手上,道:“林赤忠!好!好!坐!”

    “今儿忙!各路的人马都要见,但门上的事情,绝不是我胜保慢客,是那帮狗眼看人低的王八蛋不会办事!胜保这里给你林观察赔个不是!”说着,当真略弯了弯腰,一个作揖后,双方才坐了下来。

    林山一面解说着不妨不妨,一面看这个威名仅次于僧格林沁的满蒙名将。不料他正看着胜保的时候,胜保也正仔细端详着他,两人对视片刻,胜保忽然爆出一阵爽朗的笑声来,招呼门外亲兵道:“唤托里布来!”

    一面朝林山解说道:“赤忠,实不相瞒,我闻你的大名久矣!自河南南下到淮安,就听说你在京里开罪了僧王,在江苏开罪了何桂清!好!开罪的好!他们看我胜保也是极不入眼,那又如何?某书生从军,当年也是京中虽大,却无某立足之地!万岁当年也很厌我呢!哈哈,但谁能料某一介狂生,领军连克浦口扬州,杨秀清石达开人杰也,亦我胜保手下败将!江北大营如今德兴阿何等风光,可知是我胜保一手所建!再来皖豫剿捻,连破三集,两复名城!哈哈,赤忠,我听眉生说,你也有意在淮安募勇?好!书生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紧接着就是一阵豪爽的大笑,平心而论,还真有些名将的气派,但林山仍是注意到了他这段经历中,似乎没有提及四年前太平军北伐,其人大败亏输,也正是在那时候,跟大放异彩的僧格林沁结下了梁子,便是他眼下这个钦差头衔,还是流放军台效力,将功赎罪的结果。这会儿听他说的豪气干云,当然也不好去戳人家痛处,笑道:“学生正有此意,于上海至淮一路,闻说颇多盐枭,便连两淮盐产,亦是颇有不便,在京时蒙万岁召见,提及两淮盐政事,方才也跟眉生兄说了。。。”

    这个事情,金安清显然是跟胜保说过了,胜保抬手摆了摆,笑道:“不说这个,我很承你的情。还有你那几船大豆,我的骑兵都要多谢你才是!好,我这便要送你一场军功!”

    林山一愣,有这么好的事?正想措辞推搪时,外头很响亮的一声吆喝,一个武官甲胄在身,漂亮的打了个千道:“托里布给克帅请安!”

    “进!”胜保大马金刀的坐在椅子上,朝门外蹦出一个字来道:“这位林拱枢大人,乃是淮扬道观察,你仔细看看。”

    那武官本来是目不斜视的进来,听到胜保吩咐,这才望向林山,迟疑了一阵之后,诧异的“啊”了一声。

    “哈哈!像不像江淮李兆受!”

    “回大帅话!像!就是仔细看,不如李兆受彪悍!也俊了些!不过就是这颗脑袋。。。”托里布转脸过去,刚正的回了胜保的话之后,才略向林山弯了弯腰,算是个请恕说话无礼的意思。

    胜保哈哈一笑,注视着林山,吩咐道:“给林大人行礼,赔个不是,去吧!”

    胜保的部属除了他那七八千骑兵之外,其余都是节制的各地绿营,此人应当是个满洲或是蒙古人,规规矩矩的给林山行了个礼,便退开去了。

    “是了,你陈说上海斗洋人的折子,我也看到了。”胜保招呼林山重新坐下,笑道:“这事虽说京里六王爷颇有微词,不过你放心!我替你撑这个腰!等我送你一场军功!咱们剿了捻子就去打洋毛子!”

    林山一直听他说送一场军功什么的,听起来似乎跟自己这颗脑袋有关似的,不由得露出茫然的神色。

    “江淮李兆受,河南捻子!固始人,杀了川北道何桂珍南下,如今在宿州,说句不敬的话,长的与赤忠你有几分相像,天生无发,赤忠,就这两天,我想在福惠聚给你接风,你一定要来!只一条,要请你扮成李兆受!”

    到这里林山才稍稍会意过来,心里略一盘算,这事情对自己似乎没什么大干系,便点头应了。说起募勇的事,胜保显然兴致极好,大手一挥道:“好!我听人说袁午桥送了你几百个老弱残兵,那不行!办好这事,我上折子,保你帮办!”

    帮办,就是加一个帮办某地军务,或者是帮办某地团练大臣的头衔了。这固然是好事,不过林山却一时之间犯了犹疑,这下来,岂不是要处处受制于胜保了?这好不容易从北京到这地方上自己一亩三分地来,盘算的好好的,岂能受你挟制?

    当下谦逊道:“不忙,不忙。还是等我稍立寸功,再请大帅帮这个忙吧。眼下里,林某只想秉承先人之志,将地方上整饬整饬,募勇也是为着打一打这周边十几股匪,清一清盐枭。眉生兄算是林某兄长,盐务上的事,林某怎么也要帮一点忙的。”

    “好!”胜保望了望外头,起身端起茶杯道:“我就请眉生多帮衬你!”

    林山也端茶告辞,低下头却撇了撇嘴,这下好了,胜保话里意思姓金的要供应自己这边的粮台,可不就是安插在身边的一个电灯泡?

    还不止这个,林山出了门,从胜保那带着一股子霸道的热情气氛中解脱出来,立时又想到一个敝处,这就是说,淮扬道原本经手的淮安,扬州两府粮饷,姓金的这个供应粮台的家伙也要升一脚了。

    干!林山上了轿子,落下轿帘,立马从嘴里蹦出一个字来。

    第五十六章 准备

    不过与胜保的会面,终究还是有些好处的,因为在京中招致僧格林沁不满,地方上跟何桂清关系本来就不佳,这两条跟胜保本就是个共通点,胜保文人出身,马上成名,整治人的套路却不是京中那些大爷们的阴损路子,明头明脑的跟你说——你练兵可以,不过粮台老子给你管!

    这就有了个练勇的名目了,尽管金安清此人早年受过林则徐大恩,但如今。。。虽然顶着三品盐运使的帽子,但究其实际,不过是胜保的一个大钱粮管家罢了。跟河帅庚长,还真是满汉配。

    如今还是上半年,倒也不用担心什么应缴钱粮的事情,这些事情他也不懂,大抵只知道个淮安和扬州府的应缴钱粮,都是要由淮扬道交割给江苏藩司的。如今江苏藩司兼江宁藩司满洲人文煜刚刚内调内务府大臣,新的人选还没定下来,想来也不出王有龄的掌握,到下半年的时候,了不起让何王两人去跟胜保碰一碰便是了。

    所以眼下的重头戏,自然就是趁热打铁,趁着胜保对这边态度还算明朗的时候,赶紧弄一只兵起来。由头不缺,枪械不缺,缺的就是粮和人。

    粮食方面林山也考虑过,沙船帮那里,只要意思过去,每个月从串场河运几船洋米来问题不大,但绝不能运到淮安——一到淮安,那就不是你的了,以胜保的做派,只怕还要叫沙船帮继续每月给他供粮台呢。这怎么行?

    这样下来,东三县之行就绝不能免了。

    这一日离胜保所说的淮安本地著名菜馆福惠聚的所谓接风宴还有两日了,邸报终于从北京传了过来,是漕督衙门上头邵家的二公子,十八九岁年纪的邵友濂。那日去拜访邵灿的时候,这个林文忠公的崇拜者一下子就总说要跟着林山一起如何如何。

    他老爹倒是态度暧昧,看得出来,他在淮安呆的是极不顺意。几十年前这个差使算是天下有数的大肥缺,但这年头当这么个漕帅,简直是要催人老命的所在。对林山说了一大堆泄气的话之后,也表露了他的心迹了:“过一阵子吧,邵某老朽了,总要上表归田的。”

    林山知道他的处境,拜访也只是礼节性的而已,所以这一趟也就是收获了邵友濂这么个帮手而已。

    果然,按照他的位分,要到次日才能见到的邸报,今天就见到了。各种消息杂乱无章,但喜气是显然的。

    二月初五林山还在上海的时候,京里又诞了一位皇子,二阿哥还没取名,母亲是汉军的玫贵人徐佳氏,看得出来咸丰高兴异常,在本月里就给她晋位玫嫔。连带着这份喜气,恭亲王奕䜣也加了一个宗人府的虚衔,名义上多了一份管教老七老八老九等王爷的职权,随之而来的,也消解了早前王有龄林山弹劾吴健彰时,附带而来的那份尴尬。

    而何桂清与洋人的接触,也终于算是告了一个段落——“恭亲王所议遣大学士桂良,直隶总督赴津交议夷人事,照准。”

    这其实也就是个下台阶的意思了,准桂良和谭廷襄在天津跟洋人开谈。

    但这个意思毕竟与咸丰相当长一段时间以来的思路很有些冲突的意思,林山看到时也很吃了一惊。还是邵友濂一语道破天机:“听说京里颇有流言,云说恭亲王。。。皇上是不是。。。”

    林山略有所悟,嗯了一声,却不去接他这个有些诛心的话茬,接着看邸报,不过是各地军情,要钱要饷等等诸事,关系到淮安的,也就是胜保加“督办安徽军务”头衔。

    将邸报丢在一旁,就准备带着邵友濂去看看道台衙署前那接待控告的情形,这两日里颇多状子,杂七杂八的林山也没有心思去理会,只叫郑雨春每天理出头绪,分门别类的呈递上来而已。今天心血来潮,正准备去亲自看看时,外头亲兵报了一声,说是郭沛霖来了。

    邵友濂自然是要回避的,林山略出迎几步,将郭沛霖让了进来。

    “我听说心北是要打盐枭?”郭沛霖一语说出林山的计划,林山顾不得掩饰,同时在他面前也不用掩饰,笑着点了点头。

    郭沛霖道:“有个人,今晚上你无论如何得抽空见一见。”

    他说的是今天刚到淮安的蒋坝镇练总翟定南,土豪出身,在附近的老子山下龟山一带,弄了支三百多人的队伍起来,官匪奈何不得,控制着连接洪泽湖和高邮湖的三河闸,是如今扬州和淮安之间的一个重要节点,胜保到了淮安之后,受了招安,挂都司衔的千总,据郭沛霖的说法,他老爹当年是受了林文忠大恩,听说林文忠的儿子来了淮安,拿拐杖把儿子撵了来报恩的。

    虽说林山这会儿心思不在淮安,要募勇练兵什么的也都不想在淮安本地弄,但这么个控制地势重要的人来报恩,见一见也是无妨,当下命亲兵接转了来,

    “三爷,我老子说了,您老人家要不收这份礼,我回去就撵出宗祠,三爷,您老人家要不然就是嫌少,要不然就是要叫你大侄子去做孤魂野鬼啊!三爷,远的,铜城龙冈高桥穆家店,近的,宝应高良涧一带,外头有头有脸的,大家伙儿凑的这几分银子,三爷您要是不收,您侄子我也不回蒋坝了,高良涧姓刘的头一个饶不过我!”

    翟定南长的是很忠厚的脸,身形宽大,胡子拉茬,一身四品武官袍子好像有点嫌小,绑在身上很有些别扭,看林山看着自己,咧开嘴憨厚的笑了笑道:“我那个蹩脚师爷说穿四品官服才郑重,不然侄子我还真不能穿这个,还好姓刘的他们没来,要不然瞧见了我往后没脸见人了!三爷,您。。。您就收了吧。”

    这是一叠旧银票,零零碎碎的,约莫两个茶碗那么高,用一根布条扎起,封面的是一张二百两,估摸着总也有大几千两上下,据翟定南的说法,是临近山头上,五六家一块凑的。可能是乱世里小地方兑整的不容易,就这么摞了过来。只是林山也是头一回看人家送礼是这么个送法,一面感念心诚,一面也知道这些土豪们在这乱世里,混的也不是想象中那么如意。

    明显的,这人也不太懂规矩,这时候官场上,哪有这样送礼的?

    “钱我不留,你说是你们孝敬,你看我这岁数,我也当不起。”林山笑着把他扶了起来道:“你有表字吗?”

    “有,师爷说叫子楚雅气,说还有个什么劳什子大王也叫这个,好兆头。我说放。。。”嘿嘿笑了笑道:“三爷,我老子叫我大壮,三爷您也这么叫好了。”

    楚在南方,这表字还算行,就是跟他这副尊容不太相配,林山呵呵一笑,将银票一推道:“好,就叫你大壮嘛!自家人,亲热!今天十四,我廿初里要往东边去,这样吧,十八,我在淮安请你们大家伙吃饭。你们的心意我也不能不领,就拿这头一张,剩下的,你也不要分了,到时候你替我给退回去,成不成?”

    翟定南是个老实人,就认了个死理,这银票出去了死都不肯拿回来,林山也怕闹久了寒了他这种头脑简单的人的心,便也就不提这茬了。问了他两句关于盐枭的事情。

    “三爷,您准定是叫那些王八蛋蒙了!”翟定南快人快语,说完了才后悔说了句脏话,忙不迭的道歉。

    “如今跟往年不同,真盐枭都扯山头了,跟长毛的跟长毛,招安的招安,混捻子的混捻子,饭来的容易!哪个还有功夫去弄粗盐巴?原先跟这边来往的什么刘六麻子,张闯王,要不就是咱们大清官,要么就是捻子!就是东面,前几年小刀会做反,青帮上头也是投长毛的投长毛,招安的招安。如今哪还有什么私枭?都是盐政上头自己弄了卖私盐!”

    他嗓门极大,说的又是林山看来极要紧的事,顿时是一愣,笑着宽慰他道:“来,进来坐坐吧。”

    说着,将他带往后院,这里离前衙远些,相对来说,不那么显眼。一面也听他说着盐枭的事情。

    他说的确实是实情,不过是惊天动地的实情,黄河是咸丰五年改道的,这两年报上来的数据,理由是因淮河水势复盛,冲淡了海水,卤气不住东移,致使产盐大减,自胜保到此之后,淮南十三个盐场产盐量从道光年间林则徐在时的三百五六十万桶,咸丰初年时的三百万桶出头,一下子到咸丰七年上报数据是一百二十九万两千桶!

    而且就如翟定南所说,原先的那些私盐枭,全都立了山头,稳稳当当的去抢,或者是从朝廷,从长毛那里领钱粮,比脑袋系裤腰上弄那两个盐巴要稳当的多。

    私枭绝迹,水文即使有变化也不至于产盐锐减三分之二的。唯一的解释,就是翟定南说的那样——“官卖私盐”。

    两淮盐政道光年间的收入,占岁入的百分之四十弱,可以想见,这三分之二是多少钱!难怪胜保在这里,盐政上头的事是谁也不让沾边,难怪说到打盐枭的时候,那边赶紧就是一句“送你一场军功,其他的再说”!

    林山还算好,说话的翟定南也联想不到那么深,唯独在侧旁房间的老五根,在门口晃了一下子,林山看的很清楚,他张大了嘴吧,露出不能置信的表情。

    “这封信我自己来写——”送走翟定南后,林山见老五根要去唤郑雨春来,开口止住道:“根叔,跟你合计一下,我的意思,要透个风给京里知道。但写给谁,定不下来。有这么几个人选,您替我选一个。”

    老五根这会儿已经从气愤和震惊中醒转了过来,蹲在书房一角,见林山跟他说话,站起身来,思虑着点点头。

    人选很简单,就两个人。肃顺,文祥。林山本人倾向于文祥,这个事现在解决是不可能的,而且说穿了,管我屁事?就算是写信,也只是留一个尾巴而已,难道还真能凭着这个姓翟的千总几句话,就去控告赏头品顶戴的钦差?

    也就是为日后留个底而已。林山的手指在桌上有节奏的敲击着,脑子里不住的想着这两个人的利弊。

    “少爷,您说留个底我懂,您有清查盐政积弊的差事,皇上亲口说的。但现在不行,就像您说的,只能且透个风,待日后。。。”

    是啊,日后。林山犹豫了一下,还是采用了自己最初的那个方案,在文祥那里留了个底。

    盐政上的事,当然不是他林山能动手的,盐枭这一块,几天接触下来,金安清那边也若明若暗的有所敲打,盐枭还是不动的好。在淮安几天,把原本写好的打盐枭名目的折子全部废弃,换上了打土匪的名目。反正就像淮安府通判所说的,周围十几股小土匪,要收拾。

    十八十九两天,都在福惠聚吃饭,按照胜保的要求,扮了一回李兆受,心知这铁定是要做戏给什么人看的,总之给胜保一个人情也就是了。席间顺道也提了一提去东面三县募勇的事情,胜保似乎在这个事情上有什么心结,一直未置可否。

    林山当然知道他担心什么,或明或暗的也点了一点暂且不会去理会盐场上的事。

    “我听下头人说,你衙门上积了不少河田盐田上的官司?”胜保在这个问题上,始终不说什么,说的却是淮安府上头累积的那些田产的官司:“卖我个面子,河帅算是我的长辈,京师里住的也近,就不要理那些了,行么?还有一个,盐场上我晓得的,眉生那里手头有一百来万亩垦田,这个我给你交个底,朝廷的规矩,那是不能垦种的。我下头兵缺粮,省里粮台上头又只管着两个大营,我这里兵不能饿着,所以我给眉生做的主,垦了几十万。这上头好歹也卖我个面子。”

    林山略一咀嚼,就知道他是会错意了,看了一眼金安清,那边也是堆着笑容递眼色,心里便是有数,乐得叫他想岔了,应下来道:“克帅客气了,田政上的官司,我年纪轻,也没有地方上历练过,自然是萧规曹随,断没有更张的道理的。眼下我也给大帅透个明白话,就是想去弄点子人,练起一支兵来。学大帅的样子,做个马上书生!”

    胜保看着他看了一阵,哈哈大笑起来,道:“好,马上书生,马上书生!眉生,既是这样,你记得往后给赤忠留两千人的粮饷!”转脸过来对林山道:“赤忠,我还是那句话,你要是想带兵立军功,我这里拨一支兵马给你便是,何苦跟那些泥腿子操心?行,既是你要走一遭,那便去嘛!我叫人送你去!”

    林山看金安清那边是愣了一愣,随即又是满脸堆笑。心里便也有了些数。笑道:“那真是要多谢大帅!说句心里话,在京里听说放江苏,心里还忐忑着呢,克帅您也晓得的,何制军毕竟。。。真是先人庇佑,到了淮安能碰上大帅!大帅,请!”

    一席酒吃到位了,那边托里布也来报了些什么,林山知道这是那边的安排已经办妥了,便起身告辞。当然没忘记很热心的告诉胜保,后天就要动身,请克帅千万莫忘了派人护送之类的话。

    这下子,当然就是言谈甚欢了。

    到了衙门,那边邵灿的儿子邵友濂已经准备好了行装,想必也是问过家里老头子的同意了,兴冲冲的跑来打听行程。

    这会儿当然是不能带他去了,但又不好拒绝,只得敷衍着打发他回去后,找来了那个从北京带过来的叫张保胜的原城南兵马司的小头目。

    熊有能去了北京还没回来,他算是这边比较能办事的人了,当下跟他交待了几句。

    张保胜听了,诧异的愣了愣,随即还是低下头去,拱手道:“大人放心。小的知道分寸了。”

    第五十七章 东下

    漕运总督邵灿的儿子,叫人在暗巷里打了一顿,老爷子十分生气,当即呈递了乞骸骨的奏折,当然免不了的,要将近段时间以来叫他这个漕运总督只能守着手底下几百个兵磕磕巴巴过日子,胜似一方诸侯的胜保告上一状。

    这些大员们的告状斗法,跟林山没有什么太大干系,十八宴请周边蒋坝翟定南,高良涧刘兴保等地方豪强之后,少不得要打个条子到胜保钦差行辕去,以整饬淮安地方武备为由,东下募兵。

    邵灿的二公子受了重伤,瘸了一条腿,自然是不能跟着去了,跟老爷子辞行的时候,邵灿气呼呼的数落了一通胜保的不是,也算是说了个明白话:“心北啊!你是忠良之后,可要当心着些,我看老二要不是想跟着你去募兵,不会有这个差池。唉,你募勇是对的,手里头有兵,才不能叫人欺负了啊!唉,我真是悔,早些个听老二的话。。。”

    林山自然是要谢过老人家这一番经验之谈,丢了二百两银票的慰问款子便辞了出来。

    第二天的时候,熊有能便从京师里回来了,带回来一大堆书信,这个王爷那个王爷,各部里交好的同僚,包括毛昶熙等人,也都回了信过来,也来不及细看,林山就拆了毛昶熙的信,和醇郡王的书子看了。

    毛昶熙如今是左副都御使,算是言官们的领袖人物了。对京里近一阶段几个留言说的很透彻,当然也免不了的会在私信里说一说自己的观感,到底是在一起混出感情来的,在咸丰和恭亲王的关系上,见解几乎跟林山一模一样——皇帝老子这是要学郑庄公了。所以用他自己的话说,近来他很安分,已经很少去惹事了。肃顺也答应过他,下半年要放他去河南帮办团练。在林山这边的情形,毛昶熙的建议很简单,就一条,先抓了兵再说,趁着苏北省里督抚不敢碰,胜保又要忙着对付捻子的时候,赶紧把兵练起来再说。

    醇郡王那边,林山去信的时候是很下了功夫的,考虑到此人日后的重要性,林山很凑他的兴致,半真半假的向他讨教了些练兵的要诀之类的。满足他一把爱练兵的虚荣心,这份回信也很客气,先是说大豆赈灾的事情,很承情什么的,然后接下来还真是厚厚的一沓子练兵的要诀,说是跑了兵部职方司好几趟,弄了些行营练勇之类的诀要,还从职方司那里弄了几份雍正年间刻绘的苏北一带的地图。

    这封信不知道是哪个师爷的手笔,字写的很漂亮,但话语却很嬉皮。不过好在总算是有份助力在,林山也很高兴。

    那几分地图其实还是很有用处的,尽管沿海地区每年的海岸线都要向东推移,但毕竟内陆里并没有什么大变化,黄河改北后这两年淮河复盛,也就是多出几条新的河流来罢了。林山笑着将书信收了,问起了其他人的情形。

    邢彪也来了,这厮在北京是属于呆不下去的类型,没了职差,又得罪了满洲大家族,上头更没有理由看小孩一样看着,所以只好拖家带口的跟着过来。

    还有的就是那两大夫,内科的孙延康,和他那个安徽老乡赵乡桐。带来了端桂的消息。

    这小子在惇郡王府里真的呆了下来,但不知道为了个什么事,言路上有人说惇郡王家里太监多了违制,好像为了这个事老五跟老六还闹了点什么不愉快,最后送到宫里了事。再往后,就不晓得了。

    熊有能一回来,林山这边人手就宽裕起来了。家里头委给老五根,将各路案子交给淮安府那个通判陶金诒之后,便领着自己手底下从北京带来的八个兵马司老伙计,加上胜保派来的一小队杂兵,这就上了船,沿着淮河到了第一站安东县。

    在船上他早已把东三县的情形摸了个滚瓜烂熟。三个县加起来丁口一百万不到一点,算起来人口大概也就是三四百万。排除老弱妇孺,中间的青壮男子大约有一百万左右。按照三人一杆枪的比例,每个县每个月征四百人,也不是太难的。

    为难的就是这次林山很想在东面的阜宁或者是盐城县找一个点,用来作为自己的练兵基地——他有上海那边的粮饷来源,弄到淮安去只怕要羊入虎口,只能且在这两个离府治远一些的县里头安顿下来。

    “大人——”林山的一条官舰,是河督衙门的船,坐的是林山,郑雨春,熊有能等八人,舱中的书房里,这会儿就是林山和郑雨春坐着,林山正拆看那些书信的时候,这边郑雨春带着些疑惑说话道:“其实要募勇的话,灶丁上能弄出不少来的。那些人没有半点想头,大人要是能给他们一点进身之阶的话,大人您就是他们的再生父母。”

    所谓灶丁,既是盐场上那些煮海人,是个很古老的贱籍了。从宋朝开始,一直都在贱籍。因为关系到国家经济命脉的缘故,所以即便是雍正年废除自宋元一直秉承到明的各类贱籍时,灶丁依然不动。煮海人一辈子的想头,就在那一片海,就在那一片草荡。(草荡地,不便细表,煮海取盐的关键所在。每丁负责几十亩到几千亩不等,不准做其他用途。只能备煮海之用。)

    这年代唯一的进身之阶——科举,更是与他们无缘。所以这些人很朴实也很绝望,也从不念书,感情上来说的话确实是像郑雨春所说的,你给他一条路,他能把你当父母敬。

    但。。。

    见他犹豫,郑雨春以为是动了心的,趁热打铁道:“大人,如今反正是产盐锐减,与其那么多灶丁闲置,倒不如给他们一条生路,也省得他们无所事事,早晚要弄出一个本朝的张士诚出来。。。大人,您想想,我们如今在淮安人地两疏,这支兵。。。”

    “你不用说了。”林山见他说话声音较小,量后面那条船上胜保的人听不到,看了郑雨春两眼,摇头道:“永庆,你我份属谊亲,有些话我不能不跟你说。。。”

    郑雨春听着林山在舱中边看着书信,便随口道来的一番言论,脸上从失望,到激动,又到拜服,真真是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永庆,到了盐城境内,你不妨将上头的话再说一遍,说给他们听——”林山朝后头的船努了努嘴道:“先跟你说明,我恐怕是要骂你一场的,后头你就留下来吧,替我做这些事。若是我所料不差的话,下半年胜保要有一番蹉跌的。到年终的时候,我希望你能带起五六千人出来。永庆,光阴苦短啊!”

    他说的也是自己的一番感叹,时间确实是紧了些,光有人还不行,还得有教官,手底下熊有能这些人终究是北京城里呆久了的人。林山他是北京人当然知道,油气,嘴皮子不错,但正儿八经办起事来,未必能有什么效果。而且下头的兵,全都是木讷朴实的人,非得有好教官调教不行,叫这些人带,只怕没几年功夫,一个个的都要跟着油里油气起来。

    放下一份阎敬铭的信,说的是胡林翼上奏请调这位在京里混的难堪至极的户部主事去湖北,准备料理了京中一些琐事之后,就要动身的。

    提到胡林翼,他心里也好奇起来,以自己这身份和胡林翼,沈葆桢等那些人的关系,熊有能这边都打北京一个来回了,怎么那边居然还是没有回信来?

    莫不是信路已经完全不通了?要从其他地方绕路?

    这么说起来的话,安徽的军情就相当紧急了。这个念头在心里也就是那么绕了一下,再回头想练兵的时候,就稍稍有些急躁了,最起码的,要在李秀成兵锋直逼上海之前,手头要有兵连起来,还要打出一定的名声来。时间确实是紧,这教官的问题,还真是叫人头痛啊!

    看了看那边会意理解,低头帮着整理书信的郑雨春,林山也没心思再去翻检下头的书信了,交代了两句,踱步上船头,跟熊有能他们几个闲聊了起来:“北方人呆淮安,不那么惯吧?”

    “爷,看您说的,您还不是打小就咱们北方人?还成,就是冷了些,往年在北京要叫人说来听?br />好看的电子书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