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小的准定不信,南方嘛,怎么也冷不过咱北京啊!”熊有能这一组下头,基本上都是那种能苦中作乐的年轻人,听林山问起,那个叫陈子勇的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略带些巴结的笑容,回话道:“谁知道到这地儿一瞧,嘿!这一晚上一晚上的冷的睡不着!”
“你那不是冷的睡不着,是想大姑娘想的睡不着。”张保胜年纪大些,冷飘飘过来一句调侃,窘的陈子勇脸上红了一大片,大伙儿哈哈大笑,顿时就把气氛闹活络起来了。
“大小伙子,如今也好歹是三月下了,开春了嘛!”林山看着河沿上偶尔冒出来的嫩黄嫩黄的油菜花,偶尔远方农夫耕牛,早田里也偶尔有插秧的农人,当真是一副乱世桃园的风景。打趣了陈子勇一句。转脸朝后头船看了看,钦差行辕里出来的大爷兵们一脸的不乐意。与这边形成鲜明对比。
“大家伙都是我林某的贴心兄弟,来路上你们也晓得的,三个县上我请他们典史练了几百号人。除了老熊跟我,老张另有派场之外。你们六个人,每个县里我打算留两个,委你们八品衔,替我看着他们典史,也替我练一练这些兵。你们年纪轻,提防着点地方上老油条把你们当庙里菩萨供起来。到了县里头就跟京官外放似的,花了眼。这不行,我丑话说在前头,我林某人一番前程,就在你们手里这些兵身上,下半年说不定就要动刀兵,坏了我的事,虽说我是个书生,但也是不能饶你们的。你们大老远打京里跟我跑这穷旮旯,是一份情义在,所以我把这话说头里,到时候再说起来,我林某人对大伙儿也有个交待。”
从上海到淮安的一路上,林山对几个县的基本情况也大抵有个了解,蜻蜓点水的过,浮光掠影的也能看出来,这些穷县的县官大抵都是那种混日子的老头子,除了盐城县因为盐务大县,要兼管盐务的缘故,县令黄之焕看上去年轻也精明些之外,安东县和阜宁县都是六七十岁的老头。
而黄之焕跟两淮盐政上头又有七扯八绕的关系,所以想来想去,林山一体委的是本县的典史,以每个月支应菜油钱一两六钱,战时二两的例,在各县里以到台衙门的名目,各幕了一支二三百人规模的乡勇。
好在他这个三品衔分巡道对于下头县里来说,算是天大的官了,所以除了盐城县毕竟见世面要多些,不太怕这珊瑚顶子的道台之外,其他两个县的典史最起码看上去都是一脸毕恭毕敬的答应了差事。
这一趟东下,自然就是要验看这些人办事的能力了。他毕竟是底子太少,什么班底都得从头开始培养,眼下身边这些人,以一个珊瑚顶子道台来说,实在是太少了。所以,林山对这些人很看重,尽管各有七七八八的毛病,但还是推心置腹的像兄弟一样的处关系。
但再往后,再下一层的班底,就要从现在开始去慢慢建立了。
远远看到来时到过的妙通塔七级浮屠和它身边略矮些的月塔,安东县到了。
因为没有派人事先知会,码头上自然没有官老爷们迎接,林山带了人上岸来,请张保胜领了去城中一家馆子,招待好胜保的那帮人之后,便一身微服,在地方上那些略有些目光呆滞的老百姓注视下,去到了妙通塔上,那边自有能仁寺的和尚接待,寺里也赶紧的派了人去传县里几套班子来见。
“安东离淮安最近,陈子勇,宋春庆,你们两个年纪最小,离得我近些也好。”林山谢过沙弥奉茶接待之后,谢绝了指望着上官打发两个香油钱的庙里肥方丈,点了两个人出来笑道:“这里的典史姓殷,淮北鲁南有数的大姓啊!本地豪强出身,你们两个有福享了。今日晚了,明日看兵,你们记住了,腰站不直的,头抬不起来的,脸上犯傻气的,眼神浊气的,都不要,姓殷的早前跟我说能募七八百个人出来,你们给我照这两条捋!我回程的时候你们能弄出三百个入我眼的,给你们记一功!”
说完略觉得这番话有些官气过头了,他自己毕竟不是上下尊卑严格的年代的人,下头人不怎么觉得,他倒有些过意不去起来,补充了一句道:“喏,永庆在这,他是我舅哥,我那功劳簿上,他还没一笔呢!”
一句玩笑过去,气氛便又融合起来。这个没架子的官的形象,这帮人也是熟悉了,但毕竟是不敢高声,捂嘴笑了笑。
有没有架子毕竟也是要看人的,林山一眼瞥见外头街面上官轿衙役开道,一溜烟的过来之后,敛了敛心神,冲外头颠巴巴跑进来的胖方丈圆惠淡淡的道:“怎么了?”
“大人,县里正堂胡老爷,二衙老爷他们都来了。。。”
“出去——”林山轻咳了一声敛了笑容。翻起眼皮扫了圆惠一眼,胖和尚顿时没了笑容,心惊胆战的去了。
第五十八章 建营
安东县里的典史殷宝良,是本地豪族殷家的二少爷,虽然没有什么人在朝中做官,但在本地势力雄厚,地产极多,与淮安方面也辗转能说的上话,淮北一带殷姓是个大姓,林山从上海来淮安的途中,便是殷家在安东做的接待。在这小小安东县城里,县令县丞都是七老八十的糊涂官,乐得睁眼闭眼的做太平发财官,自然也犯不着跟这位二少爷拿架子的。
所以在县衙扯了一些公事,比如晴雨气候,地方民风之类的套话之后,当晚的宴请,便是在县城里殷家的园子里进行的。殷家放了通街的炮仗,三品道台到家里做客,自然是很有面子的事情,林山也见惯了这种情形,也只是淡淡的一声谢过便罢了。
吃饭其实就是个过场,算是给殷宝良一个面子,也在县里头表示一个支持的意思。殷宝良的差事办的不错,尽管现在不大不小算是个农忙时节,但还是在临近十几个都里拉起了一支一千出头的队伍,说好了今晚连夜下乡通知,各个都里的里正之类的至迟明天晚上,就能把队伍全都拉到县城里来,请道台老爷阅兵。(注:都,行政单位,等于后世的乡镇。)
这时候殷家老爷子叫殷途宽的,顺带就说起了其他事情。
自然是河田上的事。安东县境内,淮河边这两年新抛出来约莫七八万亩河田,这个权都捏在河督衙门手里,虽然老头子说话含含糊糊,但边上有殷宝良帮腔,林山还是能听得出来,殷家是想把这七八万亩田拿下来。
这时候米价贵,地价却便宜——兵荒马乱的与太平年景不同,有田往往是个祸害。所以这时候出手,其实是个兼并土地的最佳时机,前提是你能得有能力守住家业,别的不说,起码得有百来杆洋枪,危难时候能抽出几百号人对付一阵吧。
这里虽说不闹捻子,但毕竟跟山东捻子多的地方也就隔了两三百里路而已,所以林山一面听着他们父子俩一人一句的搭腔,一面心里也算计着,这殷宝良这次办差这么麻利,未始就没有个趁着道台大人有命,顺势就给自己建立一支家兵的意思。
这么算起来的话,可就不能便宜这两老小子了。
殷宝良人生的很是精干,有秀才功名,地近山东,又沾染的彪悍风气,平日里舞刀弄枪的也没拉下,家里还有四五杆从上海买回来的洋枪,算是个能文能武的角色,林山嘴上说着好说好说,但心里头还是颇有些怕将来尾大难制的意思。
“家里有没有做过盐商的?”林山印证着老五根的话,一面叫了陈子勇和宋春庆来给殷老爷子磕头,一面似是随口问起般的,道:“你这事事权在胜大帅,在河督衙门,这里我身边也有克帅的亲兵在,仲善你不妨出去应酬一下,将来我说话也便当些。如今林某一心只为练兵,河田上的事,也只能代你们陈一陈情了。毕竟河田荒在那也是可惜,如今米粮价高,朝廷支应军需也是两难啊。这三月里了,仍是没下过一场雨,也就是河田,还能有一份地气。殷老爷,我分巡一方,也是要多谢你这样体恤朝廷的士绅啊!”
说完端起边上茶碗一抬,起身便去了。子善是殷宝良的字,这么叫起来殷家老小脸上都很有喜色,殷宝良自然会意的去支应胜保派来的那几个亲兵,林山也稍稍放下些心来,胜保那里,自己毕竟也要建立一个另外的安全的形象的。
“大老爷——”殷老头自然要留客的,一大家子老少跪在地上挽留道:“小老儿这园子早腾好了。就请大老爷住下。。”
按照林山的意思,自然不能住这里的,下头全是兵,十几号人住下来,弄出个是非不是好玩的。自己的亲兵倒还罢了,胜保的那些大爷兵可不是什么善茬,淮安府的卷宗里,不少这帮大爷们的劣迹。
但对面老头子跪在地上看上去很是诚挚,正犹豫的时候,外间忽然喧闹起来。酒后嬉笑的声音不是很真切,但听得出来,似乎有些不愉快。
不消吩咐,旁边的熊有能看了看林山,便出去了。
不一阵回来,说是胜保派来的亲兵叫善图的,似乎想要女人,一吆喝七八个亲兵就都兴致来了。当兵三年,老母猪赛貂蝉,在淮安不管如何,还要照顾下地方颜面,加之邵灿总算还有点威慑力,大官们倒还好,但这些小兵们当真是憋得辛苦了,这会儿也不知道是叫什么勾起了兴致。殷宝良说安排好的土娼就到,那边却只是不依,说急了好像是说到了殷家的女眷头上,话自然不会好听到哪里去。殷家的几个年轻人顿时就沉不住气,吵了起来。
好在殷宝良大小是个县里领导班子成员,相当于政法委书记的角色,当然不能在自家里跟这些钦差的亲兵打起来,正在好心的维持着。
“叫殷宝良过来!”一路上正烦着这些电灯泡呢,林山见这院里气氛冷了下来,殷家人都有些畏惧的看着自己,心里知道,要是这个事处理不好的话,只怕安东县这第一炮要打个哑炮了。
这一声喝骂自然也叫那些兵们醒了醒酒,不过听道台老爷叫的是姓殷的,自然是勾肩搭背的三三两两过来,要看姓殷的吃瘪。
殷家情况林山是知道的,大儿子早死,留了个长房孙子在读书,今年也有八九岁年纪了。此刻就在席上,二儿子就是这个殷宝良,倒是有两房姬妾,连带着自家一个妹妹叫宝亭的,就是这帮满蒙大爷兵们嘴里说的女眷了。
殷家算是个地头蛇,家里就有几十号庄丁,都是本族的子弟,宗族里还有十七八个叔伯兄弟今天都在这里维持,真要闹起来的话,殷家急起来把这帮人吃掉自己做捻子都有可能。
“叉进来!”脸色赤红的殷宝良跪在面前,有气发不出,却还要给他们求情。林山却不理他,刹那之间就决定了下来,拼着得罪胜保,也要借着这个事情把殷家吃下来!
于是冲那个领头的善图一指喝道:“县里取枷号来,枷到淮河边枷一夜,叫他吹吹风醒醒酒!明天发回去请克帅亲裁!”
人人都愣了一下,唯独熊有能和张保胜,不言声的就冲上前去。那边到底是一伙的,诧异之下就要动手。配的腰刀也拔出了鞘。林山却不理那边,将殷宝良扶了起来道:“你是典史,你们县老爷几个——”瞄了一眼那边装醉的几个大老爷,蔑笑道:“都不醒人事,你看怎么处置?”
“要造反?”那边到底有醒了酒的,听熊有能这么一喝问,知道这里轻重,顿时软了下来,由着两人把善图押到了面前。
“你是满洲人还是蒙古人?”林山不管那边殷家求情,径自问善图道:“怎么,出来就这么丢克帅的脸面?”
“你他妈不就一个鸡巴毛道员嘛!你敢动我?告诉你,我主子可是六王爷!”
林山本来是打算做个样子给殷家脸面,私下里给他们点小惩戒就发回淮安给胜保处置就算了的。但他这么傲气,还真是叫人不好下台了,冷冷一笑,背手进了内院。轻声冲后头跟来求情的殷宝良道:“今日备细,你具文到钦差行辕。我这里少不了有一封书信的。放心,我给你做主。”
刑名口上的人,哪里听不懂林山这番话?跪下了谢过了之后,便转身出去。将其他六个亲兵好说歹说请到了内院里,这会儿林山却已经换了一张笑脸。
“善图——”林山一直站在院子里转圈,摇头道:“你们也看见了。殷家在这县城里跟土皇帝有分别?不是我心狠,我也得为你们大家想,几十条人命可不能毁在这王八蛋手里。”
见几个人不说话,知道心里肯定不平静,做出为难的样子摇头叹息道:“罢了罢了,我再找殷家说话吧。这善图说什么满洲主子是六王爷,其实算起来也是自家人,五爷七爷那我也是经常走动的,这将来要算起来,我怎么跟王爷们交待?好了好了,我且写份书子,总归是要救他一条命吧。”
这份书子自然是是写给胜保的,淮安家里也要照应,看得出来,这善图还算有些狐朋狗友,万一家里头闹个不愉快就得不偿失了。
再有一封,自然是要写给漕运总督邵灿,他家儿子刚被人打,去钦差行辕闹一闹也是一个压力。当然,免不了的心里要捏一把汗,想了想,还是决定叫熊有能回去一趟,借着邵灿那边的势,把他手下那几百个兵先操练起来,好歹也是个看家护院的门面。
在灯下差不多写了半个钟头,这才把熊有能唤了进来,问起外头的情形,回说是殷家还算知道分寸,只是捆起来抽了两鞭子就算了,如今正押在柴房里。
不一阵又有县里老头子们来告辞,延误了一刻,林山把面如土色的县令留了下来,这才出门来,当着那几个满蒙兵的面,把书信和一柄手枪交在熊有能手里。请他把善图带回淮安去。
当然,外头殷家很配合的,吆喝着要生要死,几个满蒙大爷们总算是醒了酒,这会儿才知道怕。
“好了好了,我这个做道员的,给他一个大爷做保,唉,当真是所为何来,所为何来啊。”林山摇着头叫熊有能把书信和枪带了出去,不一阵,外头终于是松了口,说是可以放人。
那就放吧,林山打发了熊有能带着这七个满蒙大爷,连夜的去码头上船,今晚上自然是住船上了。
他这才有功夫把殷宝良叫来,宽慰了一阵后,看他脸色心里知道这家伙肯定还是不解气,家里妹子给人占便宜,任谁也是这样的。
于是顺水给了他个人情。
次日,回程的船还没出安东地界,不知名的乡民就围了上来,七手八脚的把善图弄死了便散,人多势众的没法计较,熊有能做的主张,分了三个人跟他回淮安报给胜保,另外三个人步行去县里禀报林大人。自然是谁也不乐意回县城的,最后几乎是抓阄才选出了三个人。
“下头的勇,都叫上来了?”见到那三个回来的人的时候,林山正跟殷宝良说着明天选兵的事,听了这话,当然是命令殷宝良要追拿凶手,私下里跟那三个人,却是换了沉痛表情,从殷家那里以林大人私人名义出了二百两的人情,又修书一封,向胜保陈明新的变数。请这三人跟县里借了一条船坐了回去,殷家也出了一些钱,给这几人分了些,送给胜保几百两了事。
他当然知道胜保眼下不会有功夫来忙这点子屁事的,信里提出的报阵亡的例这位大帅自然也会照准。而东三县的维持稳定的任务,当然就落到了林某的头上。
在县里土豪面前一力承担,这是个恩结,但光是恩结还没用,还得有威压。
殷家选上来的兵,大抵都是本族子弟,林山按照自己对于兵勇的要求,裁汰了约三分之二,委了陈子勇和宋春庆巡检头衔,做殷宝良的副手,将剩下的三百多人编成一营,以宝字营称呼,三人共同统带,县里出的几十把长矛做兵器,就在当地操练起来。
尽管有所缺憾,但毕竟是有了兵了。
下一站是阜宁,这一队宝字营自然要带去,林山亲自做的思想动员,学了后世的法子,以跟人拼精气神,拼本事,将来去跟长毛捻子打,拿军功建爵封侯光宗耀祖等激励性的话一说,立马将一群乡下年轻人,鼓舞得士气饱满。
码头上送行的时候,林山自然没忘记再敲打一次那个县令,老头子虽然办事不行,但牵线搭媒还是行的。
林山给他的任务是:那个从未见过长相美丑高矮胖瘦的殷宝亭,道台大人有意收做第一房如夫人。
这个事情不会有什么难度,他打听过,殷宝亭还没有许人家。这边虽然是如夫人,但毕竟是三品道台的如夫人,对于乡下见个知府都不容易的乡绅来说,也未必不是件好事。再说为了这个姑娘打死了钦差大臣的亲兵,官场上没个人支撑一下是不行的。
林山相信殷家会同意这桩亲事的。
只是毕竟是心里有些症结,这样做,似乎是功利了些。
但当真是没奈何的事,林山可以想象的出来,这个姑娘进门后自己也许后院是要起那么一两把火的,只是如今一切刚起步,殷家这里还真是非抓住不可。
船到阜宁,已经是两日以后了,这里是林山盘算好的一个大本营,上海来的枪械粮饷,几个县里募来的勇,全部都要在这里练出个模样来再说,所以,他也打算在这里多花些心思。
靠淮河边的仁和镇陈家浦,整个码头周围都被征用做了大营,这是来路上就交待下去的事情,阜宁县令吴兆华办的很用心,林山给他留下的合四百两银子的半船钱居然只用了一半,就弄好了一个有模有样的大营,只是眼下房子少了些,只能住下两百来号人的几排泥房子,平了一块大场地出来,这是说好的练洋枪的地方。
也许是怕兵勇们滋扰乡里,这地方选的离镇子也很远,基本上也做到了跟外界隔绝,很是乖巧,吴兆华年纪挺大了,但办事当真是没话说。
就这样,约莫七八天后,传令叫盐城县典史带来的七百多个勇也来了,加上阜宁县本地的,一共凑了一千六百多号人的勇,林山有心叫宝字营出彩,特特的在盐城和阜宁两县的裁汰率上,并没有太过苛刻的要求,最后只是减了一百多人,留下了一千五百人的规模。编成了三个营,安东县宝字营,阜宁县的洪字营,盐城县的其字营,都是根据各县典史的名字中取字编起来的。
当然,队伍草创,诸事都忙,首先就一条号衣不齐整。这个事要解决,起码也要一个月功夫,从上海请人用洋布做的四百套号褂,四百条洋枪,粮食,第一批的船队,总要等沙船帮运来。
林山光着头,一身布衣短褂,叉着腰站在营房前,看着夕阳下正在操练的自己的第一支部队。尽管缺憾多多,但毕竟是有了。
第五十九章 练兵
淮河下游的岸边,阳春三月里的天气极好。偶尔一场贵如油的春雨过后,油菜花,杨柳芽,似乎是打了鸡血似的,几乎是一天一个模样。
林山每天就跟这些十七八岁的小兵们摸爬滚打在一起,一方面是他自己那种不服输的天性,再一个他也是要通过这种亲近的行为,去跟这些兵们互相了解,建立起一种感情来,对于他这么一个外来人来说,除了纳殷宝亭入私房还能够让自己跟宝字营有一些关联之外,一个外来人仅凭这朝廷的三品顶子,是很难让这些兵们日后完全听自己的指挥的。
所以在十来天的时候,逐步的优胜劣汰,各营里那些不那么入眼的兵,大致都发落去做了火头兵,建房兵,搭起足够住的房子来,慢慢的,这三营兵也慢慢入了正轨。
大致练兵的法子,因为林山毕竟不能肯定后世他那些三脚猫的练兵法子到底适用不适用于这些泥腿子兵们,而且热兵器盛行时候的那些东西,到底适用不适用这个年代他也觉得未必如此。
所以,他还是老老实实的按照醇郡王从京里弄来的那些兵书,譬如早些的明末揭喧等人的——自然是另有化名,后来的福康安带兵法,加上近朝的嘉道间名将杨遇春的一些兵书自己跟着一道带着几个营的头脑们一边学一边弄,同时加上他自己从后世学来的一些寻常手法,用以培养兵勇们对于长官的服从心理。
这般每天跟士兵们同吃同住同操练约莫半个月功夫之后,熊有能也从淮安回来了,同时带来的是袁甲三送来的那一个营的骑兵,头领也是个年轻人,是袁甲三的本族侄子袁保基——袁家在剿捻上极下功夫,同族的年轻子弟在这保字辈上也是英才辈出,几乎是举家都跟着袁甲三到了安徽剿捻,这袁保基一脉与袁甲三的儿子袁保恒离得稍稍有些远,读书也读不出来,所以袁甲三借着给毛昶熙人情的功夫,给他捐了一个两淮盐大使的衔头,这会儿到淮安境内也算是名正言顺。
林山正好趁便从中抽出一些人力,加上这些天里自己在三个营里混熟了的一些人,以及从北京一直跟着过来的鲁家庄的三十来号人,又新编了一支两百多人的中军。
再过几天,又是上海那边送了枪和粮食过来,有粮有枪,年轻人憋了一个月的劲头霎时就冒了出来,三个营一千多号人,个个眼睛通红的盯着那四百杆洋枪。
同来押送的,是沙船帮的郁岱生,也说起了上海的情形,吴健彰丢了上海道的官,接任的是王有龄的人叫吴煦的,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叫俄国公使放弃了替美商说合承运漕运,又上了一道文字上大加修饰的拜书,使得上海一地洋人的威胁锐减,虽然兵锋已然决定北上,但京里并不知情,相反的对这位道台大人很是看重,传闻六王爷甚至还亲书一封送抵江南,对其大有夸耀之词。
但沙船帮的日子,终究是更不好过起来。小刀会之后,郁家孝敬给官府的二十万两罚银,便正是这位时任松江府知府的吴煦一手经办的。
说起上海的情形的时候,郁岱生也很明白的表露出了上头无人的担忧,林山听得出来,郁家似乎对自己在江苏的崛起抱着满心的期待。
知道这边练兵,郁岱生也带来了两千两的银子,算是个助饷的意思。这笔钱可真是雪中送炭,一个月的日子到了,林山正绸缪着要借用殷家的钱来先支应一下饷银——吃饭饷银等各路开销眼下都是由阜宁县垫支,送报两淮盐政衙门报销,但毕竟往来费时,而且那边的态度目前也不是那么明朗,这边有现成的银子,这会儿当然是先用起来比较划算了。
人家做的这么厚道,林山自然就不能不为人着想了,正所谓花花轿子众人抬,有来有往才是正理。
于是想了想,便提了提给郁泰峰弄一个三品盐运使的虚衔的事情,郁岱生人虽年轻,但见识却是不凡,听了林山的好意,却摇了摇头道:“家祖倒是有这个意思。只是以岱生后辈这些年的所见来看,这年头与其用四十万两去弄一个三品虚衔,倒还不如用这笔钱撑一把伞起来。三爷爷,我跟家祖也谈起过,您要是能主政江苏,别说四十万两,就是一百万,郁家也还是能拿得出来的。”
听他说的这么直白,带来两千两现银的用意又是那么明显,林山一时之间心神激荡,尽然忘了说话,看着这个年轻人如此的眼光,怔了一会儿,站起身来在郁岱生肩膀上重重一拍道:“后生可畏!”
这毕竟是彼此互惠互利的事情,彼此都不是虚客套的人,后头的话也不用讲的太明。几乎是当日,便说定了粮饷来源,虽然林山在上海时大抵就有用郁家的财力的念想,不过事情来的如此容易,还当真是要佩服郁家年轻一辈的眼光。
既是这样的话,没了后顾之忧,不练出一支兵来还真是没脸见人了。
随同郁岱生过来的,还有三个负责教习洋枪用法的洋人,照林山的意思,郁岱生出面跟他们洽商,以洋行薪水的三倍,留了他们下来,负责教习军中使用洋枪。
而沿路之上,也多有一些地方上的读书人,听说林文忠的儿子在淮河练勇,毛遂自荐的要过来做幕宾。
一时之间,尽有人马大壮的态势。三个步军营,一个骑兵营,总计近两千人马,养了一个月功夫,基本上已然成型了。
四月底的这一天,既是发饷的日子,也是提拔任命基层军官的日子。淮河边的沙地上,四个营各各排列整齐,看着平日里光头赤膊的林山一袭簇新的官袍站上台子,面前堆的是白花花的银子和码放着四百杆洋枪的木箱。几乎是人人都红了眼睛。
而远些的地方,又有一千来号从三个县里新募来的勇丁,更加是眼睛冒火的看着那堆银子。
小军官的人选是这一个月里早就选好了的,齐齐的穿了新式的号服,只是林山尝试过劝说叫他们剃掉头发学自己一般,几十个人里头却大多都是咧着嘴呵呵的笑,就是谁也不敢带这个头。
不过这也没干系,林山本来也不想在这上头跟人较劲,这时代的人对发式之类看的比性命还重的,哪能个个如自己一般的看得开?最重要的是通过这一个月来的摸爬滚打,他与这几十个基层小军官之间混的比同宗的兄弟还要亲近。
当然,威服的手段也自然要有。这个就自然要借重阜宁县的正堂吴兆华了,这位六十多岁的县令一望而知是个精明角色,林山也是这些天里听下头人说起才想到这位县老爷办的差事真是哪头都不得罪——地方上的乡绅谁也不乐意县城附近有这么几千号大头兵,但这一头道台老爷又得罪不起,末了也真亏他有办法,硬是在淮河边河田口子上平了这一块地出来。末了至于河督衙门和到台衙门的官司,那他就不管了。
不过念在他办事勤力,这一个月来县里支应粮饷倒也是费心费力,林山对他这番小心计倒也不往心里去,这年头做官,谁还没点心机呢?
只是今天他的到来,却是跟军纪有关系的,毕竟一两千号大老爷们老憋在这么块巴掌大的军营里头也是不现实,这里的规矩是十天有一天的假,但每天每天放假的人数不能超出总人数的一成。这个放假的权,林山交给了阜宁县典史,洪字营的统领叫赵学洪的,此人倒也精明,知道这些兵出去后准定没好事,所以每天放假的人数里头,就数他洪字营的人最少。大头兵们出去之后,跟镇子里头的土娼食肆之类的生意人总有冲突,营务处里林山也看到一堆状子,本就是打算今天一起结清的,却不料这吴知县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地方上那些助饷的乡绅的压力,一来见过礼之后,就说这军纪的事情。
“好嘛,就来办。”林山抬手示意幕里如今地位最高的郑雨春,叫他把那本记录这些天里的告状记录的本子翻了开来,其中大致分为两类,一种是确实是地方上吃了大亏,叫兵们欺负了的,但也有少部分,是地方上大概听说了带兵的头领是林文忠的儿子,想来军纪必定严明,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想到军营里捞半分好处的。今日请来的不少乡绅观礼代表们中,就颇有好几个。
“头些天里跟你们说过,我这里没那么许多条规,就三大天条,八大人条!你们统领也跟你们说过的嘛,天条犯了就斩,人条好些,有情面讲,能犯两次。”阳光下,林山这番话其实是说给那些乡绅听的:“天条三,一切行动听指挥,不拿贫苦人家一钱一毫,所有缴获交营务处处置。犯了的没什么话好讲,就一个出路,你们说,告诉这些父老们,那是什么出路?”
“斩!”轰然的一声齐喝声中,颇有几个乡绅听出了味来,脸上尴尬起来。
“嗯,好,比京里的兵强,比我苏州淮安见的那些绿营强!”确实,不论军事素质,林山对底下的兵士气上头要求的很高,所以这会儿上千号人齐喝一声,当真是有些气势,林山赞了一句之后,吩咐郑雨春把那三大天条八条人条发给那些乡绅们过目。转过脸来训话道:“这是说我的兵不能欺负人的。有欺负了的,我自然要处罚,这本子是营务处报上来的,我看我的兵还好,没犯天条。就有欺负人的,也不是欺负穷苦人家的,好啊,你们也都是穷苦人出身嘛!但有一条——”林山指了指那些乡绅,拱手作揖,起身道:“这些老爷们,是我们大营的衣食父母,你们做人不能忘本。这头一回,规矩也是初定,我的意思,犯天条的那几十号人,我给你个机会,算你这回犯的是人条,抽二十马鞭记档。”
那边乡绅们似乎脸上有些挂不住,颇有几个要相劝的意思,都叫郑雨春他们挡了,只听噼里啪啦的马鞭劈空声中,营务处押了几十个兵出来。
“等等——”林山抬手示意行刑队暂停,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把手中册子一扔道:“还有那些在外头丢了我林某人脸面,丢了大营脸面,叫地方上那些阿飞太保欺负了的,也都滚出来!”
“好!”待那些人也叫押了出来之后,林山正了正头上的官帽,一把摘了捧在手里道:“这些软蛋每人五十!行刑!我这里不养孬种的兵!”
行刑完毕,开始点名发饷,林山却叫了那两个郎中,当着一大伙人的面,将熬制好的汤药分发给那些受刑的兵,道委屈,派饷银,一下子能叫平日的软蛋霎时间热血翻涌,原本桀骜不驯的刺头兵一下子又感恩又畏服。
这一场派饷一直持续了半个下午,三个营每十人编成一个小队,统计一百多个小队,领了下头人的银子回去分,领完了银子又领枪,一共四百杆枪,中军留一百,其他每营一百杆,洋教习每营留了一个,中军则是林山亲自教导。
这时代的火枪跟后世的自然有极大差别,林山没什么兴趣也没什么本事在技术上有什么细节处的革新,只是在一个微小的战术动作上发现了足以改变战局的可改进的地方。
在上海苏州的时候,他也是见过绿营兵放枪的,一路上听说的书上看的,他也大抵知道这时代火枪兵之间的枪战是什么个样子——火枪烟太大,没人要瞄准的,那样会把眼睛熏坏。端长矛一样端着枪,大抵比划一下也就是了,并排齐射,准度是没什么可靠的。
但偏偏就是这样,这时代的火枪兵依旧有很大的用处,原因何在?答案在对面的那些长毛也好,绿营兵也好,各地练勇也好,没有人会在对面开枪时趴下卧倒,缩小面积来躲避子弹的。
大约这还是冷兵器时代的习惯,在这年头还没来得及改进——冷兵器时代人一旦倒下,不管是被动还是主动,在对战的时候基本上你就完了。
甚至林山问过洋人,方才知道这种后世极简单的常识,这会儿在洋人那也只有经验丰富的老职业军人才知道。
所以他在训练章程里,特别加注了一条,就是对面要射击的时候,尽可能的卧倒还击。各营里接受培训的火枪兵,也都特别注重了这一点。
排定了新兵入营,火枪开训,层层级级的指挥体系的建立之后,郁岱生也差不多要告辞了,临了的时候林山走他的门路,想用漕帮或者沙船帮的人力,在这一带建立一支船队起来——一来运兵方便,再一个这里地方河网很密,这几年又防着匪乱盐枭什么的,地方上多有把桥梁撤了保境安民的,所以走陆路实在是太不方便,就包括骑兵,在这种地方也是要通过船运来做大规模运动的——皖北豫南淮安徐州一带的大平原,那里才是骑兵的天堂。
临别的时候,郁岱生说了个叫林山啼笑皆非的请求出来。听完了林山才知道,自己这闷头在乡下练兵,不理外间事务的想头,只怕是要落空了。
郁岱生的意思很简单,就是他沙船帮以及上海本地一些乡绅,想公请林山上一个折子,给他们助饷林山这一支军马的名义,这样的话,吴煦那里问他们要钱的时候,他们也好有个交待。
那边要的,肯定比自己要的多得多。林山呵呵一笑,算是答应了他的请求。盘算着这段日子缓冲过去,怕是自己应该要回淮安走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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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算计
冬月里的一场大雪,果然昭示了这一年的丰年,随着几场恰到好处的春雨雨,一路带着中军回程,绵延的船队逆淮河而上,水位已经比来时要大了许多。
仁和镇大营的事务,全交给了殷宝良代摄,倒不是因为裙带关系,而是就这一个多月的相处而言,这个年轻人的能力还是能够展露无遗的,因为酬粮酬饷眼下都不用操心,军务上的事情,基本上全都落实在训练上,宝字营的人数最少,但林山学着后世的样子弄了几场大比武出来,成绩在前头的,几乎全是宝字营的人,包括殷宝良本人,也是每天跟兵勇们摸爬滚打?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