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洋人盯梢,甚至还发生冲突,贵客的辫子还因为洋人的无礼而割了。脸面上难看是自然地。只是似乎要合议什么事情却碍着有林山这么个外人在场似的,很多时候居然出现了极为失礼的沉默时间。这与外头摆出的露天席面汉子们吆五喝六形成鲜明对比。
所以这餐后半途就有些没味了,加之林山这边也要不时的应付后堂里由郁家内眷陪着的老婆那边的关问,诸如辫子上边编个兜搭,带什么帽子就连在什么帽子上如何之类的琐屑问题,所以原本气氛极是不错的欢迎场面,尽然似乎有些反复的意思。
于是他就找了个由头,说去看看儿子什么的,给这雅间里的大佬们腾出了个避开自己的空间,带着熊有能出了来。外间紧连着的,都是沙船帮次一等的叔爷之类的中层领导干部,其中颇有方才见过面的,见林山出来,起身遥遥敬酒不提。
再出来,外头就热闹了,偌大一片空地上,上百桌席面摆开来,不知道多少厨子忙碌着,一坛子一坛子的酒灌下去,这群性情的汉子们很是热血,颇有几个还在说着方才缴械的事情。林山远远的听了一阵,瞧见有几个赤膊大汉看见了自己,便也是笑着一点头,走上近前。
“兄弟贵姓?怎么称呼?”很没架子的跟一个赤膊大汉搭了个膀子,边上要了一碗酒来,做了个要碰碗的手势。
那大汉霎是诧异的瞄了一眼林山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再转过头来时,受宠若惊的扑通双膝跪下,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双手捧了一个大海碗,咕咚咕咚的喝了下去。
看来是个不太会说话的莽汉子,林山笑了笑叫熊有能拉了他起来,也仰头咕咚把一碗劣质酒喝了下去,亮底之后在那大汉肩上擂了一下,赞一句“好汉子!”
这会儿他就知道,边上肯定有爱说话的人的,四周扫了一扫,看一个略微文气些的在一群咧着嘴呵呵笑着,不会说什么客套话的汉子们的外围踮着脚看,便一招手道:“那位兄弟,来,一道喝一碗!”
那位红着脸挤进来,也是要学着那大汉的样子跪下来磕头,叫林山拦了,正要问话的时候,后头亲兵叫鲁子良的蹬蹬的跑了过来,在林山的耳边轻声道:“根爷出事了。”
听他说的含含糊糊,林山顿时脸上就变了色,老五根虽说话不多,不过一旦说了往往就是极关键的,而且平日里对这个家的操持照应当真是没话说,这会儿能出什么事?
但这大庭广众之下,也不便多问,四方揖向这些汉子们表示了歉意之后,便充充随着鲁子良来到后院。
这是郁家在青浦的一个别院,后院里都是内眷,所以就连五根也不方便进去的,其实这会儿他的所在,就是在园子外头,靠近吴淞江边的一个亭子里,夏荷正在照应着他。老五根像是打了摆子似的,望着江面呆呆的出神,靠近了就能看得出来,身子在轻轻的战栗着。
“怎么了?”林山搭住五根的背,吃力的问夏荷。
“不知道呢表哥。刚刚就一直在看江的,又说什么老爷少爷的叫两声,也不晓得看见什么了,突然的就这样了。”夏荷不是个脸皮嫩的小姑娘,也幸好这一点,口齿很是伶俐,把事情说的清清楚楚。要换了个大家闺秀的那种吞吞吐吐的,才叫急死个人呢。
不过这线索实在也是不够,林山看周围仆役们离得都还远,便叫夏荷去请郁家人请大夫,自己一面试着轻轻拍打着老五根,希望他能再开口说上两句话。好在这情形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么糟糕,所以他也慢慢静下心来,江风一吹,酒气直往上泛,略有些恶心。
“表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夏荷也叫表哥了,林山知道自己这会儿脸色不怎么好看,嗯了一声,那边郎中已经来了,正看着老五根的情形,只听夏荷声音很是低沉,说道:“我问过郁家三姑了,说江面上就是过条鱼,沙船帮也能查出来的。”
这就对路子了,林山方才也往这一条上想过,只是一刹那间一阵酒气翻涌,没顺着想下去罢了,这会儿听她一说,确实有道理。老五根一直在看海,一定是看到什么才。。。难道是当年绑他卖猪仔的船?这个距离只能看到船,压根看不到人的。
只是这会儿也没法问他,看他这情形,没个三两天功夫清醒不了,林山多看了夏荷一眼,点头道:“嗯,里头你多照应些了。你姐姐忙,晚上还要去见抚台,嗯,我到前头去,有事叫人跟我说。”
夏荷嗯了一声道:“我听三姑说,抚台家有个女儿与我一般年纪,表哥,晚上也带我去吧。”
林山一时之间也想不到有什么不妥,无可无不可的嗯了一声,便匆匆回到了大佬们的席面。
这边似乎也会议出了个什么名堂,见林山进来,由郁泰峰出面向林山鞠了个躬,说道:“请三爷做主!”
林山坐了下来,诧异的看着这群身家几乎能抵上半个上海的大佬们。
第五十章 必应
沙船帮的请求其实并不突兀,林山略听了片刻,便明白了自己眼下在沙船帮这些大佬们心里的分量了。
因为在续约修约问题上不可调和的矛盾——洋人非要如此如此,咸丰断然不可能如此如此,两相交逼下的何桂清和赵德辙等地方大员们实在是无可奈何,在居间调停的美俄两国代表,特别是俄国公使普提雅廷的建议下,提出了个折中的方案——漕运权交由美商琼记洋行全权代理。换句话说,以海上运输为身家性命的沙船帮,面临着生死存亡的威胁。
而本地他们所能接触到的官员,没有一个能在这个问题上跟这两位督抚去说两句不是的。只有林山——从京里来,家世非凡,就眼下而言,对沙船帮很有照顾的意思。
尽管一趟海漕北运,官方打发的运费也没几个钱,一船四两一钱,一百船不过四百两而已。但利在官定的一成半免税南北货往来上头,实际上就林山的所见所闻而言,两成半的私货都不止,回程则是全部都运北货。加上其他杂七杂八的生意,沙船帮才能有今日的地位,才能有动辄几十万两的各方报效。
如果没了海漕的转运权的话,沙船帮几千号人,以及他们身后数万亲属,转瞬间就要面临严重的生存危机。
况且上海开埠已久,洋行以新式轮船的便利,早就吃掉了沙船帮不少的生意。而转进内陆,又要跟难兄难弟漕帮去抢那一口本来就不多的食粮——太平军占据江宁,船不得逆流而上,黄河在咸丰五年上在兰考一带改道,回复自渤海入海,清河一带水文更加复杂,早就不再适合航运,况且即便是北上可走,但那一带到处都是捻子民团,正经八百做生意的人,谁敢趟这条亡命道?苏北平原里内河倒是四通八达,漕帮也在那里赖以安生立命,但再加入个沙船帮七八千条船进去,那里有多少饭供这么多和尚抢?
如果美俄此议当真叫朝廷接纳的话,算来算去,沙船帮就只有一条生路可走了,打通两淮盐政的路子,跟盐帮的那些或明或暗的盐枭们抢一抢运盐的生意。而即便是这样,一条串场河里也纳不下那么多船。(串场河,平行于拦海的范公堤,串起沿海各个盐场以便运输的人工河,修建于唐代。)
况且两淮盐政如今也是苟延残喘——供应的巨大盐区里,湖广两省已然不通商路了,只有江苏安徽一带可以走,但皖苏豫交汇之地,如今的状况,且不说捻匪发匪以及本地的土匪了,就算朝廷的大帅们,眼下撑着一方旗号的就有袁甲三,胜保,苗沛林,淮安巴掌大的地方,还驻了南河总督满洲人庚长,漕运总督邵灿,这些个大帅们哪一个不要打点?
“真真是不敢想的事情,少林公——”外头光鲜的要死的沙船帮大佬们对郁泰峰的这句话极有共鸣,纷纷向林山发起新一轮的陈情,指望着他在晚间拜会江苏巡抚赵德辙的时候,能劝上峰收回成命。
看着眼前这些年岁大自己许多的人向自己求恳,林山当然很想帮他们,但。。。
确实是不敢想的事情,几万人就要因为这个决策而丢掉饭碗,用不了几年积蓄吃完之后,这些年轻力壮的汉子们会干什么?林山相信何桂清赵德辙对此不会没有考量,而且他们也收沙船帮的供奉——闲聊的时候说起过,郁泰峰本人在花二十万两报效朝廷的时候,也花了不少钱在江苏地方的身上,前头刚死没卸任没多久的两江总督满洲人怡良,一次就收了二万两。相比较而言,他这个满洲人还算有些良心,说要给郁泰峰弄一个八品顶戴。而何桂清呢?在苏州养了两万人的一支自家的勇,一开口就是两万人头一个月的饷,二两银子一个人,一下子就是四万两花下去,屁都没捞着,到头来反而是这么个结局。
设身处地的替他郁泰峰想一想,实在是恨也没办法,恼也没办法。家大业大,顾虑也多,不然的话,想来早就反了。
但跟赵德辙说这个,想改变他们的定论谈何容易?林山犹豫了半天,始终没能打下个包票来。
“林公当年在江苏臬司任上,替我们疏浚了这条吴淞江,也给了我沙船帮上下几万人十几年的饭碗。当年无以为报,如今少林公来了,我们。。。吴淞江也变细了,要改叫苏州河了,我们沙船帮的饭碗也快砸了,少林公——”王家三兄弟中的老大王庆勋已经是六十多岁的老翁了,见林山仍是犹豫,哭声中已经是瘫软在地。
“我帮你们说去——”这当口,就算是上刀山,也只能先答应下来了。林山扶起王庆勋,补上一句解释道:“但我只是淮扬道,本无权说上海的事情。况且诸位想来也都知晓,林某在刑部任上,与何制军颇有过节,只怕这说不下来,反叫诸位前辈伤怀,至彼时只怕林某当真是再无颜见诸位了。”
不过凭常理也知道,沙船帮这么大的势力,想来这段时间也还有其他门路去关说,碰壁也是碰习惯了,本来就是当个救命稻草的意思来求恳的,自然不能要求必成。感恩戴德的话说了许多。
之后就是送钱了,手面很阔,连上朱家这一级,沙船帮一共十五家船数在五十条以上的富家一共凑了十万两银子出来。希冀用这笔钱去回天。
十万两,尽管林山也很想要,但现在他是绝不会收的。
“先父在天上看着——”林山心里转了数个心思,最后起身跟众人一个四方揖,竖起指头朝上方指了指道:“林某不敢收钱,更不会送钱。方才我也想过了,若是何某赵某扔有意将此国脉操于夷人之手的话,林某拼着头上顶子不要,也要参他们下来!”
说完拱手出门,却朝郁泰峰使了个眼色。
跟郁泰峰谈,一个是要摸清楚这两督抚的具体条件之类,以及洋人那边的接头,中间人等等方面的资料都要了解。再一个,其实他也希望沙船帮的这些高层们,心里能早早有个心理准备,毕竟从大势来看,轮船迟早是要弄的,不谈民族感情的话,轮船确实比沙船强,而且迟早有一天,这些沙船都要全部淘汰,难道届时再想生路?
“朱家的几个后生子说起过的,想办一个船厂做轮船。据他说有七八万两银子,就能办起来——”郁泰峰解释了一句道:“他信洋教的,有些门路。”
“朝廷法度方面,我来想办法,这一条要想办法跟下头兄弟们说,这是大势,没办法的。沙船帮沙船帮,也不是说一定就限死在沙船上头,千年前就这个沙船,千年后如今天下变了,早些想个法子也好。”林山顺着这个思路说了几句,岔开道:“泰老,再有一个你要晓得,何制军赵抚台这条路子,圣上那里是断然要驳回的。眼下的关节,是在不能叫他生米煮成熟饭跟洋人签了什么约,这上头你沙船帮也要出力,何制军如今在上海的?如何赵抚台却是在青浦?”
“他是要回苏州的,两广黄制军南下,天里就要到苏州,何制军想来也是要回去的。”
林山嗯了一下,心里略有了些底子,黄宗汉的态度他清楚得很,他到苏州确实是个助力,青浦县那个县令虽然无能,但应酬上还是很周到的,派人送了邸报过来,看的很清楚,黄宗汉如今的头衔是两广总督,钦差五口通商大臣,过苏州的意思也很明白——当年林则徐赴任两广总督查禁鸦片的时候,是身兼两江总督职衔,方便抽调两江粮饷助力两广军务的,他如今没有两江总督头衔在身,但上奏折请两江助饷,咸丰御批也是准了的,着何桂清赵德辙妥为筹划。
但他这边谋着两江的钱粮,两江这边何尝不想要他来一块谈判——这位可是正经八百的钦差五口通商大臣呢!
“何制军的意思,是五口通商,以发匪为由,撤扬子江口岸。补给洋人的,便是这漕运,还有就是天津开埠了。哪一条都是要我们沙船帮的老命哦。”
天津开埠,上海就失去了独特的地位,对沙船帮这依赖南北货运的大帮来说,同样是一个掐喉咙的事情。
“放心吧泰老,我晚上拜会抚台,就烦请指路了。这几天里,因是一个老家人今日受了惊吓,恐怕要烦劳府上几日。。。”
“好说,好说。少林公住我这寒舍,真真是祖上。。。”郁泰峰谦虚了两句,林山看他确实是很诚心的样子,也很有些承他的情,问道:“令孙岱生我看不错,这几天请他帮我几天忙好伐?”
话语里带了一点吴腔,很容易就叫对方生出亲近感来,赶紧的就安排人去叫郁岱生过来谢谢少林公栽培。趁着这个当口儿,林山也是心里觉得过意不去,给他多指了一条路。
“问句见外的话了,泰老,历年来你报效朝廷,一共花了多少银子?自己想不想要个顶戴什么的?毕竟方便些,见官什么的免了那一层。。。”
郁泰峰犹豫片刻,略一沉吟道:“小数目不算了,大头总有四十来万吧。就是一个八品虚衔,见小官是够了,督抚这一层,怡制台如今又病着,也不好丢下脸面去要。。。”
“我给你透个信吧。有个三品盐运使的虚衔——”林山犹豫着,咸丰惦念着的两淮盐政上积欠的圆明园报效银子三十二万两,是不是就叫他垫上了?三品的虚衔,以三四十万两的报效来说,随便请京里哪位大老说一两句。。。
只是这样又有把资源送给别人的顾虑,所以一时之间也有些患得患失。但看郁泰峰脸上那极渴盼欣喜的表情,便把心一横,竖起四个指头道:“四十万吧。不过这事不急,等我到淮安定当了,探探朝廷口风再给泰老说,如何?”
“承情之至!承情之至!”也许他是想到了有这么个虚衔在身上,沙船帮显然的就能在串场河盐运上插一杠子去,显得很是高兴。
这会儿郁岱生也来了,同来的还有个女人,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但看上去极成熟,也不避生人,一张圆脸上很有生气,全然没有这时代妇女脸上常有的羞赧之意,远远的托了一顶顶子,乌黑的长辫子盘在帽子下头,漏出一个尾巴来。见林山看向这边,远远的福了一福,脸上盈起笑容来,随即微微把头低了下去,这才有了些女子的味道。
郁泰峰见了她,脸色便有些尴尬,介绍道:“郁某的三女,三女。。。”
看他笑容尴尬,林山也不多问,顺着夏荷的叫法叫了一声“三姑”,随即看向郁岱生道:“岱生,上海我不熟,这几天里总烦劳你做个向导,好伐?”
“三爷爷抬举——”
林山一笑,朝郁泰峰点了点头,便去了郁家安排好的一进院子,书房里头一堆这一个月来积起的文书等着他去消化。
晚上去见赵德辙,沙船帮漕运权的事情倒是次要的。首要的是先要防着这家伙把自己拉近这个局里去,还要防着调去供应驻在扬州府境内的江北大营粮台。至于郁泰峰他们萦绕在心的那个难题,也许还要等黄宗汉到了苏州,才能有个了结呢。
第五十一章 离间
赵德辙是山西运城解州人,算是关老爷的同乡,表字静山的,今年已经是六十多岁年纪,算起来也是不容易,花甲之年做到封疆大吏,这把年纪了屈奉于何桂清这四十多岁的年轻总督之下,去跟洋人开谈。心情自然是好不到哪里去。
林山当然了解这些,督抚是一省说一不二的方面大员,自己跟何桂清关系不那么好,这两督抚现在绑在一条船上自然不是什么好事,总的像个法子把他们分开才是。
这天晚上是西洋钟点约莫八点多的样子,去拜会借住在本地一家乡绅家里权作行辕的赵德辙的,二月初的晚上,自然是没有什么月亮,加上黄昏时分分外绵延起来的春雨,这个夜晚颇有些不祥的味道。
林山是照道台的仪仗,郁家帮忙找来的六人抬的轿子,前后从北方带来的亲兵开道。这是头一次拜见,虽然原先说好的要带夏荷去的,但一来是没这个礼数,再一个也是彼此介绍起来都尴尬,加上五根那边神智依旧不清醒,小儿子也需要人照应,便留在了郁家花园里。
路倒不是很远,因为抚台大人入驻的缘故,关防也很严密,林山的轿子在一条街外就停了下来,把守街口的巡捕便上来关问。送了钦指淮扬道林某的夹片过去,那边便是一个跪礼,说是去禀报,请大人在此稍候云云。
但这一侯就足足侯了二十分钟上下。官体所在,林山倒也不便下轿子张望,只是一个人在轿子里头等着,不过心里的火头子不可免,虽然早在北京时就对到江苏后所遇到的冷遇之类有些心理准备,但事到临头,毕竟是从没遇到过这种极不客气的对待,心里的不悦立时就显现在了脸上。
还是身边同轿随侍的郁岱生下去关问了,他在本地人头熟,不一阵回报,说是苏松太道兼江海关道吴健彰在跟抚台大人说话。
苏松太道,即后世俗称的上海道,林山知道郁家必定跟这位道台大人有干连的,便在灯笼微弱的光线下,淡淡的嗯了一声。
这段时间在这世界相处的经验,也给了他许多在这时代做官的经验,在郁岱生这样常年与官们打交道的商家来说,最不缺的,就是揣摩官员心理的经验。所以他这淡淡的一声嗯之后,很自然的那边就要说一说这位吴道台。
吴健彰跟郁家的关系并不好,这有些出乎与意料之外,只是郁岱生说话的时候,显然有些吞吞吐吐,也许是碍于周边那些关防的兵丁,声音又压的很低,只是到底是年轻,脸上那份不满表现的很明显。
这里确实也不是说话的地方,见前头兵丁们开始有些动静,林山便摆一摆手,将他的话打断。不一阵一顶官轿从前头出来,会轿的时候林山为了表示对郁家的支持之意,特为的没有下轿见礼。只见那边轿子滞了一滞,微微的有说话声穿过长巷传来,想来是问这边的情形。
说来奇怪得很,那轿子在停了片刻之后,居然转身又退了开去,远远看去,尽然是饶了另一条路走了!
“走!”林山心里狐疑着,但却没有再去问郁岱生,吩咐起轿。
好不容易到了赵德辙所住的那个园子门口,又等了差不多五分钟的样子,终于里头有人说话了:“我们老爷请林老爷在签押房喝茶稍候,换身衣裳就来的。”
所谓签押房,这里这个临时借住的地方自然是没有的,就在第一进的西厢一侧等了片刻,茶香也闻了一阵子,这才听外头一声吆喝,知道是赵德辙到了。
赵某很显老,须发皆白,一身郑而重之的二品官服,头上一顶红顶子,咳嗽着进来,见了林山淡淡的嗯了一声,抬了抬手示意正弯腰的林山不用行礼。
这正中林山下怀,便不客气的坐了下来,欠身略弯一弯腰,几句客套话还是会说的,诸如抚台大人辛苦了,这么晚来打搅晚生心里不安之类的,赵德辙清瘦的脸上只是淡淡浮过一丝笑意,却不搭话,只是看着林山。
这就有些讨厌了,总不能一直一个人说下去吧,林山正准备公事公办,直接开口跟他说起淮扬道上的事情的时候,赵德辙却抬了抬手道:“喝茶——”
好不容易等他咳嗽哄哄的喝了一会子茶,才听他清了清喉咙道:“心北来江苏,我是一个月前听说的,当时就想,林文忠的儿子,必定又是一个火爆脾气,今天听人说你跟洋人闹了起来,印证下来,果不其然。”
林山看他脸色,隐隐有责怪之意,便也不跟他客气,因是他提到林则徐,自然照规矩要站起来,笑了笑道:“拱枢才识不敢自比先人,唯有这心田上,尚承先人一点风骨。似今日之事,更印证先人所见,与洋人交涉,但唯唯诺诺,只恐彼得寸进尺啊。抚台大人久历洋务,还请大人教诲。”
“不敢,不敢——”赵德辙听他这一番话中有刺的话也不生气,笑了笑抬手道:“赵某是道光十四年甲午科入仕的,道光十二年,文忠公便典放乡试,算起来也是文忠公半个门生,你我年岁虽差,但份属同辈,怎么敢当教诲二字?只是心北,你是淮扬道,客路上海,何必。。。”
“大人——”林山打断道:“我是朝廷的官,不是淮扬一地的官。洋人兵舰入青浦耀武,地方官员颟顸无能,林某也正要具此参劾青浦县,该县。。。”
赵德辙又抬了抬手,脸上露出一丝蔑笑:“好了。心北什么时候去见何制军?早早赴任吧,淮扬道,大有可为啊。”
淮扬道大有可为,原是林山宽慰自己的一句话,但这刻从他嘴里听来,倒颇有些讥刺的味道,不能不叫林山略微提高些警惕,抬头看着他。
“听郁家来人说,你从关外弄了一批大豆回来,也好。淮扬道例兼藩司,江北大营德兴阿大帅那边,便烦劳心北支应。淮扬道兼供。。。”
林山对这个问题是早有防备,笑着摇了摇头道:“大豆是用来赈济灾民的。林某赴淮扬道,原无兼藩司的打算。”
“我与何制军计议过的——”赵德辙不悦的抬头看了林山一眼,继续道:“道员兼衔,例由省指,你不要再说了。”
“大人——”林山早打定了主意的,跟对付洋人一样,对这些本就对你不存什么好心的上官们也是一样,你越是让他,他越是要欺你,眼下他压根就没有什么事指望这些督抚们的——难道指望他们日后提携你?到了淮扬道上,自己练起几千兵马来,更是谁的面子也不用给了。
所以赵德辙摆官架子,那就索性跟你摆到底。省里对道员的节制,其实也就体现在一个年终报给吏部的考功评语上罢了。其他任何关系到实际厉害的东西,全部都要具折上去请旨如何如何,虽然从常理上来说,朝廷往往会照顾督抚的面子照准省里的奏折,但如今双方圣眷完全不同,在皇帝身边实际充任宰相位子的肃顺那里的关系也完全不同。说句不好听的话,何桂清赵德辙现在要参劾属下的淮扬道林拱枢,他也要事先掂量掂量到最后是不是要把自己的脸面丢尽。
对这时代官场上的事情已经极为了解的林山,哪里会介意赵德辙对自己悦还是不悦?
“大人此话差矣——”林山站起身来,俯视着老朽的赵德辙道:“大人莫忘了,道员本身也是例由省指的。但林某是天子钦指。”
“你。。。”赵德辙真是动怒了,木着脸看着林山挤出一个字来。
林山此时主意已定,哪里会把他动怒放在心上?笑着提醒他道:“有旨意给林某的,不便言明。所以,林某不敢从抚台大人之命,若是干碍了钦命差事,拱枢便罪孽深重了。”
“好。。。好。。。”赵德辙毕竟是宦场老手了,顷刻间已经消了怒意,居然说了两声听上去很是言真意切的好字,起身踱步道林山面前看了看道:“看来,圣上是拿你作本朝的林文忠啊!呵,既是如此,老夫有数言相赠。”
林山见他客气,自然也就不再倨傲,摆出虚心学习的样子道:“请大人指教。”
“原有意请你一并与洋人洽商抚局的,但今日的事情一出,难说了。想来总会有什么变故——”赵德辙想了想道:“你越早赴任越好,既是你不愿兼藩司,我给你道员兼臬司的派票。不要在上海延搁太久,于你,没有半分好处的。”
这番话说的又像是推心置腹了,林山虽然对他的态度转变很受用,毕竟在官场上混,花花轿子众人抬是必要的。
不过还没有完全吃定沙船帮,林山还不怎么想走,笑了笑摇头,斟酌着语句道:“谢大人指教,不过林某在上海也颇有事务。别的不说吧,奉七王爷谕,要在上海放赈。这是其一。其二,听说大人跟何制军颇有意将海漕交办给洋人,这一条我也跟大人摆明了说,大人若是不想晚节不保的话,还是斟酌为好。林某在京中,常听人说何制军有言‘东南半壁,似非鄙人不能保全’之语,且不说是否如此。若是海漕之事果成,林某担保静翁与何制军项上人头难保。静翁莫怪拱枢交浅言深,实在是不忍见大人您。。。呵,多余的话也不说了,大人到苏州见了黄制军便应有所知了。”
这番话有软有硬,有真有假,又有亲近的意思,以赵德辙六十多岁的年纪,他当然要自己去斟酌下面的每一步怎么走——快到了荣养的年纪了,谁愿意这时候弄个一身马蚤?
看着他沉吟不语,林山知道这会儿他跟何桂清已经有了些裂痕了。这就够了。当然是要告辞,赵德辙倒也说话算数,一张派票叫人送了出来,果然是兼臬司。
回了郁家,林山这才有功夫问起郁岱生那个吴健彰的事情,一面问起家里老五根的病情。那边说是五根睡下之后就一直说胡话,高热不退,林山心里一沉,拉着郁岱生一面说一面朝五根的屋子走去。
老五根头上搭了一块白巾,身上盖了两层被子,脸上的表情叫人看的很是不忍——那是极度恐惧,又夹杂着三分愤怒的复杂表情,眉头一直紧锁着,嘴唇却是叫人触目惊心的干裂。
“郎中怎么说?”林山看了看身旁的郑雨春道:“开了药了?”
“服了两贴了,郎中只说是风寒,但我看着不像只是风寒,倒像是我们老家说的中了祟。”
中祟就是北方将见鬼的意思,林山知道的,当下嗯了一声,看向郁岱生道:“就在这里说吧。根叔从小看着我长大的,我得陪陪他。”
“是,三爷爷。”郁岱生始终很谦恭的样子,看了五根一眼,道:“吴健彰是广东人,快七十岁了,身价巨富,不晓得有多少钱,原是洋行的股东,就是十年前青浦金县令的事情后,捐的上海道。我们老爷子也疑心这次海漕的事情,有他的撺掇在,咸丰四年上头泥城之战,他又两面沾光,如今外面都传,他这个江海关,是给洋人当的。”
洋行的股东,怎么会做到海关道的?这一条放后世简直是不敢想的事情,林山点了点头,追问了一句道:“是什么洋行?”
“收茶叶,生丝,卖鸦片的旗昌行。他有一成四分的股,是七大股东的第五号。”
这时候床上的老五根突然动了一下,急忙看去时,老人脸上的愤怒愈发的明显,拳头也蜷了起来。林山心中刚是一动,边上的郑雨春问道:“请问郁家小哥,这吴道台什么时候到的青浦,你们有办法查出来吧?”
林山赞赏的看了看郑雨春,等着郁岱生的回答。
第五十二章 王有龄
旗昌行,现时总股本九十四万七千两有奇,1818年美商罗素创办于广州,合伙人美商约翰福布斯,美商金能亨,华商伍秉鉴等。1846年后,因上海开埠,地位愈发不凡,总部迁往上海,吴健彰亦于此时继承已故之伍秉鉴的份额,成为旗昌行股东,并从广东来到上海,捐官通路,在洋商的协助下,一跃而成苏松太道兼署江海关道。(1877年,旗昌旗下1862年开办的轮船公司作价220万卖给招商局。)
林则徐故去时,连呼“星斗南”这是连林山也知道的,有一种说法便是旗昌行的伍秉鉴下毒的结果,但这种说法林山是不太肯定的,毒杀封疆大吏,这是剥朝廷脸皮的做法,任何做生意的人,都很难会生出这种歹念。
但沙船帮查回来的结果,果然那位吴健彰是下午时分到的青浦,打着旗昌旗号的轮船靠岸时,算起来正是老五根望江怀旧主的时分,不管到底有没有毒杀林则徐的旧怨,但老五根的晕倒,跟他座舰上挂着的旗昌旗号有着莫大的干系。
这是一桩旧案了,林山现在也没有头绪去多生枝节。眼前的头等大事,第一个,因为已经接了淮扬道兼署臬司衔,自然要拜访苏州的江苏臬司王有龄,尽快去淮安上任——其他都是虚的,扬州府如今在江北大营德兴阿手里,满洲红人开罪不起也不能去开罪,能着手的就是淮安府,且只是半个淮安府——驻节在淮安的大帅太多了,山头多,也要观察一阵才能慢慢入手。只有另半个淮安,淮河以南盐城县,泰州县等地方,虽然有人丁少,盐枭多,地方穷等不利因素,但那里确实也是得益于这些敝处没有什么人伸手,所以才是自己独立发挥的一方天地,按照林山这一个多月来的设想,一年之后,便有向淮安一带发展的资格了。
第二个事就是全力招抚沙船帮了,林山知道自己终究不可能永远在苏北那一片精穷的地方的,那里也打不出什么天地来,天下财富之渊薮,尽在江南六府,苏南苏松太,浙北杭嘉湖,几年之后太平军李秀成纵横捭阖,席卷江南之际,也就是自己兵发上海,以拯救者姿态现身的绝佳机会,所以在这个时候,早早安排下沙船帮这一个势力庞大的助力,只有好处而没有半分坏处。
如果说初到北京的时候,他尚且有一个苟安于乱世的想法的话,在亲身经历了一连串官场倾轧,亲眼所见了一连串腐朽官员,霸道洋人,罹难百姓之后,他必然的生出了极大的责任感,不仅仅是对家庭,且是对这个民族。
在做大事的前提下,五根这件事倒显得不急了,林山便是听了听吴健彰和旗昌的背景和绝大实力之后,果断的决定暂且抛下这个不提,留下家人且在青浦,明天便请沙船帮派船,去一趟苏州,而留在上海的三四十号亲兵,除了留一两个防身之外,其余的全部先到淮安去,一来探听情形,为自己赴任做准备。再一个也要跟袁甲三联络起来——有毛昶熙的关系,那边是一个暂时可作依靠的方向。
一夜之间的决定,大略的跟春蓉约商了一下,夫人自然也是很支持自己,在上海这头,有郁家照应,怎么也不会仓促之间有什么大变故的,林山自是安心,将决定又通知了郁岱生,这天在上海的见闻,也请郑雨春代笔加写了一道奏折,奏劾自何桂清以下,两江总督,江苏巡抚,苏松太道等人——目的自然不是为了扳倒这些人,而是要向肃顺等人表明,林某与何桂清乃至他身后的彭中堂六王爷断无干系。
这个也是他想了许久的决定,尽管预知到日后肃顺要倒霉,但毕竟这两年之内,随着本年即将要出现的科场舞弊案之后,他将是说一不二的权臣,有他加上郭嵩焘等人在朝中的奥援,五王爷七王爷再偶尔帮两句腔,在淮扬道上的位子才能坐稳,一些与周边大帅们的磕磕绊绊上头也有个照应。
再有个另外的作用,就是另一封要自己亲自动笔的信了,那是给胡林翼的,湘军系统因为江西一省厘卡的缘故,跟两江总督何桂清,以及他的同年好友江西巡抚张芾(音fu2)之间颇有矛盾,自己要在本省之内另有一方独立天地,自然需要极大的外援,圣眷优渥,才华卓著的胡林翼自然是不二人选。
这一夜其实就只睡了两三个小时,第二天一早,林山便带着四十几个亲兵,分乘船舰,他去苏州,熊有能带领亲兵队伍押运着六船四百余石大豆前往淮安淮扬道衙门接印放赈。
逆吴淞江而上,倒也宁静,毕竟是深入内陆,少了洋轮的踪影,多了许多江上渔人,烟波春雨中,别有一番诗情画意,只是林山不善此道,在船头听郑雨春发挥罢了。
自也是谈不上什么指教了的,只是林山此时面对这种情形,已经没有那么多畏惧感了,稍稍能搭上一两句,不露什么底细还是很容易的。说着说着诗道,慢慢扯到世道,再连带说到前面等着的未曾谋面的侯官“同乡”王有龄,话题便有些沉重了。
王有龄福建侯官人,字英九,?br />免费电子书下载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