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忍看他老为着这么桩事情不安,毕竟这算是军饷啊,三少爷你要晓得,这乱世里头,军饷这东西有多大的分量,你们雷家也有运城池盐的股份吧,运到湖北销供的,湖北胡润公抽厘供饷供应湘勇打长毛,算起来你们雷家也算是数万湘勇的大恩人呐!”
“大人,雷某知错了。”雷三听了这一大通话,当然知道官面上要捏死你这做生意的人有多容易,这姓林的短短一席话,听上去像是恭维你,不过这里头隐含的“侵吞军饷”“侵夺淮盐销路”“通捻资匪”等等罪名,哪一桩哪一件都是抄家灭门的大罪,哪里还敢不服软?
但林山不是要这儿效果,以势逼人其实不是那么厚道的事情,而且将来去了江苏之后,很多要生钱的路子,还要指望着这些晋商们呢。这种效果还是不要的好。
所以接下来自然要回到软路子上来:“三少爷这话错了。林某来,半点也没有怪罪的意思,当真是来交朋友的。朝廷里颇有瞧不起商家的意思,士农工商,商在末位嘛!不过林某没这毛病,林某只知道民无商不富,民富国强,民不富国怎么强?所以林某从没有半点瞧不起商家的习性。这样吧,你承我个面子,郭大人那头我也好交代些,货你留下——实不相瞒,腾出仓位来,那边就能多装些救命的关东大豆回去,江南百万生灵,都要承你雷三少的情呢,这是多大的阴功!”
“大人指教的是,雷某真的是知错了——”雷三也不知道是真知错了呢,还是迫于时势,忙不迭的说道:“雷某这就将货款结了,叫人去卸货。”
“卸货是对的,林某来这一趟也是这个意思。”林山笑了笑示意他宽心道:“至于货款,我还是那句话,不能叫你们做商的担这个风险,我的意思,天津开埠你说明年,我说要到十年,咱们就以一年为期,天津如果当真是明年开埠的话,货就当白送给你雷家做个往来的情分,也算是一个承蒙照应的意思。若是明年这个时候,天津仍未开埠的话,你再结银子给郭大人如何?”
雷三自然是千万个不敢,最后林山实在是拗不过,收了他一多半两千五百两现银的银票。也不客气,就在他天津日升昌里头以四千五百钱兑一两银子的比例,兑成了一文面值的铜钱——这是南北通用,不像当十,当百大钱那样,没有任何流通性。
一索请他雷家的人,运上了沙船帮的船。
回程的路上,熊有能很是感慨的说道:“郭大人这样子,只怕这回钦差要吃大亏。大人这法子,郭大人要是能掰开这个面子的话,哪能这会儿还叫这姓雷的吃的死死的?就是寻毛大人出个头,一封行文下来,就叫他吃不了兜着走!嘿,这些人就是这么个德性,摆点架子出来他才晓得你是官!”
林山笑着看了看他,摇头道:“老熊你说的是一个理,但他姓雷的也有自个的苦衷,要是明年当真是开埠的话,这样的生意一多,他雷家天大的产业也经不住这样败法。唉,归根结底,还是国家多难啊!”
天津开埠,从长远来说固然是个好事,就像上海一样,开埠前什么德性,现在什么光景?但眼前这局面,当真就是个民族手工业破产崩溃的格局——其实华北多有土产的土布,都是家庭作坊式的纺出来的,但成本极高——都是一手一脚弄出来的,一匹土布,货比不上洋布,但价钱。。。能不破产吗?
但这是没法子的事,也不是他林山能改变的事情,这个国家不经这一出,永远没有苏醒的日子。就好像没有鸦片战争,永远不会有林则徐“开眼看世界”一样。
沙船帮自己也有用银子换铜钱的生意,不过他们没那么大面子,是以搭配二成大钱的比例换的铜钱,但即便是这样,运到南方去还是有赚头。各船装满了大豆,铜钱,就这样要开回返程。
从天津出发,是正月里初五的事情,几十条沙船迤逦南下,很是气派,沙船帮好歹也是大帮派,每船上都都放了几千响的鞭炮,林山怕惊了儿子,特为的在驿站里多留了一阵,叫鞭炮放过了才带同了家人,与天津道上头话别完毕登船。
“朱老爷,你信天主的,洋行上头有往来的噢——”海路上旅程寂寞,林山一面跟几个耆老闲聊着,一面打听些南面的情况。毕竟他是头一次坐这种平地船出海,难免有些心里发怵,旁观那四十来个北方人也是同样情形,自然心里知道南方人要笑话的。当下闲聊,也有个稳定军心的意思在。
当然,他还有些东西要打听,苏北那一带小时候听爷爷讲过,后世能有发展,完全幸亏有一个清末大大有名的人物,在自己实地考察之前,总要先定个方向下来,所以事先的准备功夫,就不能不做了。
“长毛也信天主的是伐——”学了朱朴斋一口南方官话,套近乎的聊了起来。
“长毛要真信了天主,就天下太平格哉。天主劝人向善的,我听人说过,洪秀全说他就是天主下凡,真真是口孽哦!”
“嗯,我见过的,说耶和华如何的书上,有他的批注嘛,此即朕也,晓谕尔等诸王知之嘛。。。鬼话!”
第四十七章 上海
沙船毕竟是很古老的一种船型了,航速自然是慢的很,从天津门户,眼下仍无半点备战迹象的大沽口启航到上海,两千六百里的水路,照西洋人的算法,不过七百海里。用的时日自然不可能跟后世相比。
满载了关东大豆和北方铜钱南下,七百海里的路,足足走了一个月之久。除了航速慢这一缘故之外,自然还有山东半岛沿岸上头,还要陆续上货下货的因素,到了正月底的时候,才到了江苏海面,这一行也叫林山对这时代的地理有了充分的了解,在他所在的那艘单独拨出半层舱给他一家居住的沙船上,当真是见惯了日落日升,也通过与水手们的闲谈,大致了解了这一路生意的来龙去脉。
只是进了海州(即后世连云港)海面的时候,随着暮色将近,水手们一个个的都紧张起来,沙船帮也不是个软柿子,每条船上都有一两杆洋枪,这时候都拿了出来,其他水手也都脸上露出了紧张戒备的神色,明晃晃的软硬械具都操在手上,如临大敌。倒是林山抱在手上看日落的儿子呜哇一声哭了出来,打破了这海面上的寂静。
正当他没什么头绪的时候,隔邻船上跳帮过来的郁岱生行礼搭话:“三爷爷跟大爷请进舱去吧,说不定有些小乱子。怕惊着了,岱生就万死不能辞其咎了。”
林山看了看海面上能见度虽然不高,但风平浪静,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情形,很是诧异的将手中的儿子交给旁边的五根嘱咐他带下舱去,一面也吩咐熊有能他们领着的四十来号人做个戒备,问起了情形来。
“回三爷爷的话,是怕个万一的意思——”郁岱生一面扫了扫海面,一面回话解说道:“前面就是五条沙,常有倭寇出没的,只是我们这船多人多,轻易他们也不敢动,但毕竟三爷爷您在船上,我们不能不一万个小心。”
倭寇?林山诧异的嗯了一声,这会儿还有倭寇?
看出了林山的疑惑,郁岱生继续道:“前头五条沙水浅,海流稳当,听帮里老人们说,有个叫岛津忠次领头的倭寇常有出没,藏了有淡水什么的在,前头大沙更多,我们船少的时候,吃过几回亏的,好几回帮里议着说要抄他,但总归是要运粮的,怕人家反噬回来延搁了吃不起,这条路算是海路上最险的一段。三爷爷放心,我们人多,应当没什么事的。”
那边朱朴斋也跳帮过来帮衬了几句,林山也算是明白了,其实也就是小股子浪人武士们的一个中转窝点,这里南下浙江福建台湾,算是个中间点——靠岸近,洋流温和一点。有时候还能顺便上岸抢点什么,如今中国兵荒马乱,谁也没工夫搭理他们这几十号人的小股子。
人在船上算是个客,做不得主,于是也不说什么,就站在船头上看他们忙碌,虽然以他的本性来说,很想把这块地方给捣了,但人家沙船帮未必肯听你这个话——毕竟就像他们说的那样,人家是做海路生意的,家大业大,不能不想多一点,这会儿你人多船多能占便宜,但结下这么一股子仇家对做生意的来说太不划算了。
所以也就不说什么了,只是盘算这这里的位置,应该是后世连云港和盐城一带的海边了,边上全是滩涂,离岸上有人的地方还很远,其实对岸上民生也没有什么祸害的,但不管如何,他心里此刻是非常的不舒服,盘算着终有一天要把这里弄干净了才好。
“少爷——”五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转了来,在林山身边道:“到了上海,请少爷千万去拜一拜金县令,往后沙船帮必定能帮上忙的。”
林山看了看他,嗯了一声,知道这老仆看出来自己的心思了,看了看海上不像要打架的样子,拉着五根回到了舱房谈了起来。
金县令就是十年前的青浦县令金镕,十年前有个青浦教案,那是沙船帮跟漕帮同仇敌忾面对洋人的日子,打伤了传教士,金县令算是帮着地方上的,后来自然是撤职查办,赔了洋人银两,沙船帮的人叫洋人打死了的死了白死,事后又多抓了几个人杀了给洋人解恨,扩大洋人租界才了了事。
金县令的庙就在当地的城隍庙旁边,沙船帮漕帮一起出钱立的,供奉这金镕和两帮上海,山东子弟罹难的兄弟。林山听了五根讲完这一段,自然知道自己只要去拜一拜这个庙,能收到多少的的好处。
想到这里不由得多看了老五根一眼,在京的时候听毛昶熙说五根是个厉害的人,但自己不怎么看得出来,平常也很沉默寡言的样子,却没料到这一出京就显山露水起来,看来以后承他助力的地方还不少呢!
这会儿是冬季,果然没什么倭寇的,过了五条沙,前头又是大沙北沙长沙之类的海上浅滩,途中竟然是一直不靠岸歇脚,一路日夜兼程的赶往上海。
这一路上,也在夫人的帮助下,颇写了许多封信,分别是给京里一份到任的奏折,几位大老王爷,好些个朋友都要去信,当然免不了还有胡林翼那边,沈葆桢刘齐衔两个姐夫那边,福建家里两个哥哥都要去信,也多亏了郑春蓉算是墨香家庭出来的小家碧玉,在林山最头疼的这个领域,很是起到了贤内助的作用,借着这些信,林山也基本上完全能够顶上这个角色了。
到上海是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果然是下了雾霭一般的毛毛雨,前头早有小船上去报信,青浦码头上沙船帮极是热闹的摆开了绵延两三里的欢迎队伍,几大世家都来了人,鞭炮放了足足有小半个钟头,声势很是骇人,船停了许久,林山在五根的提示下,硬是在船上呆了很长时间。
这边船上几个耆老想来是已经跟下头商议过了,一同来恭请登岸,十分的给面子,叫林山受宠若惊的同时,也很诧异于沙船帮的胆量手面——自己只不过是林则徐的儿子罢了,三品道在上海其实也算不上什么显赫的高官,江浙两省省一级的红顶子大员起码也有个七八位吧,这还没算江南江北两大营呢。他们就算再给林则徐面子,也不用这么大排场吧。
“马世兄,郁小兄,这。。。太过了吧。”林山听他们两个说明来意之后,矜持着客套道:“你们想必也知道的,在京时,我跟你们何制军颇有些那个的,你们一帮的生意都操在何制军手上,这要给你们添麻烦的吧。”
朱朴斋脸上略有些尴尬,却是郁岱生毕竟年轻些,一语道破天机道:“好叫三爷爷知晓,何制军如今便在上海。我们。。。”
话未说完戛然而止,林山注意到是朱朴斋在他后头有个什么动作,也不揭破,微微一笑道:“好了好了,林某很是感谢,谢谢诸位,请——”
这番话加上朱朴斋那个动作,林山跟五根对视一眼就知道岸上到底什么回事了,这番欢迎阵仗,必定是沙船帮请示过何桂清之后才有的。但不管怎么说,人家毕竟有这么个礼数在,心意还是很诚的。也不能怪人家先要去请示何桂清,江南漕运都捏在人家手里,沙船帮的生意也都捏在人家手里,请示一下也不为过。不过朱朴斋这一下圆滑,还是顾及了自己的面子的,林山笑着向他点了点头,表示了个心中有数的意思。那边脸上就有些微微的尴尬了。
当下不穿官服,以便装会面,表示一个亲近之意。与沙船帮郁泰峰等人见礼,口称“泰老”执后辈之礼,一时之间场面很是和谐,倒像是一家子迎接远方归来的亲戚一般。
郁泰峰六十岁左右的样子,须发皆白,但精神很健旺,在绵绵细雨中要将林山迎上备好的车马,只是在上马前,林山诧异的问道:“不敢有劳泰老,敢问一下,这是要去哪里?”
答案自然是安排好的席面,沙船帮公请。
林山微微一笑,摇头将郁泰峰摆着的手势拉起,躬身做了个后辈请教的动作,抬高音调道:“一路承蒙贵帮照应,林某铭感在心的。其实船上的伙食很好,林某这会儿也还不饿。”
沙船帮一众大老顿时脸色有些微变,这么大的排场摆下来,要是客人不给面子的话,那沙船帮往后也不用在上海地面上混了,有几个激动些的已经露出了愤怒的表情。
“敢问一下泰老,上海我头一回来,不晓得金县令庙的所在?实在不是林某不给面子,只因先父有遗训,林家儿孙有到上海的,必要先拜金县令。林某在京的时候,常有这个念想,今日终于有机会到上海来,一来是实在不敢有违先人遗训,再一个,似金县令,沙船帮漕帮兄弟这样的好汉子,林某本人也是非拜不可的!”
绵绵春雨中颇有几个年纪大的帮中大老激动起来,年纪轻的也大多知道帮中这档子往事,纷纷的向林山看来。
“所以林某未敢以官袍示人,非是林某对主人不敬,实在是朝廷规制所在,不敢有违。林某这便以私人身份,请泰老,帮中诸位兄弟带路,拜金县令。今天,是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今天我们也沾一沾先人的光彩,就抬一抬头!”
从鸦片战争以后开埠以来,这里的人受尽了洋人的欺侮,林山这番话也是极有针对性的,这里很靠近租界,颇有些洋人被今天的阵仗所惊动在旁边看热闹的,林山这一句话,当真是直说到了码头上这些汉字们的心里去了。
齐刷刷的,郁泰峰当先带头,沙船帮几千号人就那么跪在了码头上湿乎乎的青砖路上,不少人已经发出了轻微的啜泣之声。
“放鞭炮!拜金县令!”大佬们一声令下,事先准备好的第二轮鞭炮点燃,噼里啪啦的爆响声中,林山登上马车,绵延数里的队伍缓缓向城中进发。
第四十八章 计划中的冲突
从吴淞口,经太仓州跟松江府的分界江——吴淞江进入青浦的水路上,林山便已经看到了吴淞江与黄浦江交接处那一大片租界了。挂着米字旗和法兰西三色旗的老式军舰游弋,双方船队靠近时,甚至能看见对方水兵脸上那浓重的戒备神色。
所以林山这一路上,很是想了想自己去拜祭金县令会在洋人那里产生怎样的效果。郁泰峰是沙船帮老大,年岁也不小了,林山自然是请他与自己共乘一车,一路上也很承他的解说,对上海如今的局面有了不少的了解。
不仅何桂清在上海,江苏巡抚赵德辙也在,其中赵德辙还就在青浦,沙船帮这一番排场,便是请示他的结果。
从郁泰峰口中得知,如今这一对督抚,如今正是最惶急的时候,洋人的头脑苏格兰人小额尔金伯爵,名唤詹姆斯布鲁斯的,嫌何桂清等级不够,不足以代表朝廷谈判,所以除了督促他请旨简派钦差全权大臣来上海谈判外,其余什么都不跟他谈。连面都不愿意见,一系列的条件全部都是由居间调停的美俄两国传话转递。
有了这么个前情在,林山也基本了解了那位给和春三天两头里弹劾来弹劾去弄得灰头土脸的江苏巡抚默许沙船帮如此礼遇自己的缘由了。
不管怎么说,姓林的总归是北京来的。
“抚台一个听差就在我沙船帮香堂上,按理来说三爷应当去拜会抚台的,待此间诸事一了,郁某当效犬马。”
林山未置可否的笑了笑,撂开车帘看向外间。
青浦的城隍庙就在城里一条老街上,尽管这里离租界足足有一天的水路,但其实已经很有些殖民地的意味了,各色招贴中不时能见到些洋文,自然有一个招徕生意的意思。路边偶尔很能见到些传教士免费发放福音之类,洋人雇请的伙计之类的人物——乡人谓之为“汉j”的传着西式服饰在众人敌意的目光中穿街过巷,忙碌的身影愈发的显现出这时代的不太平。
只是印象里那些租界很常见的红帽子阿三却一个也没见着,叫林山很有些意外,蒙蒙的细雨里,透过车窗望出去,鞭炮的烟雾中,除开脸上笑意盈盈隐现激动神色的中国人之外,视野尽头长街短巷边上隐隐约约出现的,是那些从青浦吴淞江边上就靠岸的军舰上跟下来的小股队伍,不过身形很是淡薄,矮小瘦黑,远看去有些像某些善于攀援的灵长类动物,想来应当是东南亚人。每个人脸上都很有些警惕的味道,手里的长枪虽然没有端起来,但敌意也是很明显的。
“三爷,都是吕宋未开化的生番,听洋人的雇请指挥,松江府这一带有一千两三百人。十年前那桩事那么个结局,地方上已经不敢管了,如今又是。。。唉!”郁泰峰一面看着这幕沙船帮会同林三公子,公拜金县令并沙船帮漕帮罹难勇士所掀起的民心振奋,与那边菲律宾猴子们警惕心大起形成的泾渭分明的对比,一面解说着那些洋兵的来路,默然的叹着气。绵绵细雨中偶尔一缕炮仗的硝烟散过来,前头或者后头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初春的寒气里沙船帮安排下去的赤着上身盘着辫子的精壮大汉当先开路,一面抛洒着纸钱,一面带着哭腔喊叫着什么听不懂的俚调,这里的气氛逐渐有些诡异起来。
眼前这个局面,是他所期想的场面。只是,不能再过了。
看着远处黑猴子一般的雇佣兵跑来跑去一直盯着自己这一行的时候,林山微微笑了笑道:“泰老,我们下去走走吧?坐船坐的乏了,我看下头雨也要停了,散散脚头也好。”
江南清新的春雨,迎面飘来。林山脸上开始凝重起来,青浦本地的百姓越聚越多,前头有人来报,说是本地青浦县正堂想要请见。
“传话:请老父母一道吧。不过彼此分属,不用见礼。”林山吩咐身后紧跟着的郑雨春,请熊有能走了一趟。抬眼瞥见街边上有所谓“汉j”的手里拿着一沓子新闻纸,打发了人去弄了一份回来。
林山不太能拿捏得住对何桂清王有龄的判断是否百分百的正确,毕竟这只是从郁泰峰口中转来的二道消息罢了,但回思自己在北京的那些经历来,平心而论,二十多天功夫从从六品的小京官,到三品顶戴,还带着皇帝赐号,钦赐御书,奉先殿独对半个时辰之久的道员,换了任何地方官员,也不会不存着一个亲近之心。
但他并不想现在就给何桂清帮这个忙。尽管他知道跟洋人谈判是势在必行,但即便再正确的事情,也不能不考虑一下后果。洋务是要做的,但绝不是帮你何桂清做,也绝不是现在做。
所以他需要眼前这个局面,林某人一到上海就去拜祭十年前跟洋人冲突的那些“先贤”,自然不可能帮你去谈什么洋务。
不过眼前的局面必须要收尾了。因为他已经开始看到影影绰绰的猴子雇佣兵的人丛中,有高头大马的洋人出现。
“老父母请起,那是什么人?”青浦县正堂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子,一望而知是个怕事的,走过来之后,嗫喏着嘴唇想要见礼,想必还有些相劝的话,林山不待他开口,扫了一眼远处的洋人,问道。
“回大人话,是英夷,名唤。。唤。。”该县令很慌,幸好边上没有人发出哄笑声,所以还不至于有多么的尴尬。但林山却没有耐性等他这锅夹生饭煮完,望向边上的郁泰峰。
“是英舰上的军官,姓吴,叫吴斯里的。”郁泰峰显然认识这个人,脸上隐隐有些忧虑。
林山知道他肯定有什么顾虑,这会儿且不搭理他,继续面向那个正堂道:“这里是中国地方,不是租界!你身为地方郡县,怎么允容他们持械上岸?我不是你的上官,你毋庸这个样子!”见那正堂膝盖发软要跪的样子,林山火气一阵阵的就上来了。
“何。。。何制军。。。”
“带他退开去吧——”林山吩咐自己的亲兵,唤来郑雨春道:“永庆,你去跟那个姓吴的洋人交涉,据礼诘问!”
说完气愤的驻足停下,借着马车摊开那一份全是洋文的报纸,想粗略了解一些英法方面的动静。
出乎意料的,居然关于中国的内容极少,头版就是一幅硕大的南亚地图。这幅图这里恐怕没一个中国人晓得画的是哪里,但林山一望就看出来了,这是印度次大陆的形势图。边上印度洋上粗粗的勾出了几道浓重的黑线,边上的注释不太看得懂,不过大抵是兵团番号指挥官之类的东西,箭头都指向加尔各答。加尔各答的左上方,一块阴影的区域上头,花了大大的一个叉。
再略看了看下头的文字,虽然语法上头跟林山后世的所学有不少出入,但大抵还是能看懂的——阿三国,啊不,印度国造反了。
呵,难怪这会儿条件还算厚道:望厦条约已经过了十二年的有效期,南京条约上有些条款也想动一动,现在要求续约修约,请中国皇帝派来一个特命全权大臣谈谈。
只是林山刚从北京过来,当然知道紫禁城里那位天子是什么主意。长毛捻子自己玩内讧玩的元气大伤,胡林翼兵围九江,自己人在上海的时候,那边九江已经拿下了,而去年末尽管江南江北大营再差,但隔三差五来一句“金陵指日可复”,偶尔又有什么打下镇江,打下瓜洲之类的捷报呈上,在内患这一头上已经能稍稍松一口气了。现在正是想着给他老子道光报仇,边上表兄弟僧格林沁又是心气高涨,哄得咸丰正是斗志昂扬的时候,怎么可能简派特命全权大臣跟你谈判?
这也是为何京里恭亲王虽然有复起之象,但仍然是一个灰头土脸格局的缘故了。
所以他越发的不想接这个茬,何桂清赵德辙这上头已经有些糊涂了,叫我姓林的加进去什么意思?只是个三品道,打算去欺骗洋人说这就是特命全权大臣吗?这不胡说八道嘛!
眼前这队跟来的洋兵来的正好,正好提供了一个先期接触的机会,接下来去见赵德辙——江苏巡抚是正经八百的上司,是必须要见的。总督倒是见不见无所谓的。
不一阵郑雨春回来,带来了洋人的意思:那个洋文音译过来应该叫沃尔斯里的中尉的意思,是指中国人动静太大,为防止集结对租界安全构成威胁,奉了伯爵的命令,对该股数千人的舰队进行跟踪监视,命令这里即刻解散队伍。
沙船帮那几十条货运船,居然也成了舰队。林山脸上与边上那些沙船帮子弟们一样的露出了愤怒,但他毕竟不是本地地方官,看了看那个没出息的青浦县道:“老父母,前贤香火便在眼前了,你这个样子,算什么一方父母?请老父台务必振作,据理斥逐夷人!”
如意料中的,青浦县瘫软在地。林山本来也没打算逼他,只是必须要走这么一个过场,以免将来落人口实罢了。
这会儿便做了个无奈的表情,摇了摇头转身向后方那个一袭咖啡色制服,领着百来个吕宋猴子站着的年轻洋人走去。
身后自然不免跟了沙船帮百来个子弟,赤着上身气势汹汹的跟了上来。
林山看到前方吕宋猴子们已经将火枪端起,只待那露出鄙夷微笑的英国人一声令下了。
“永庆,去陪一陪泰老他们。”沙船帮是骑虎难下的跟着自己上了这条船,自然要替他们考虑考虑。
说话间,已经走到了那洋人面前,双方隔着约莫三米远的样子,驻下脚步,互相对视。
“这里是中国地方,叫你的人放下武器,立刻原路返回!否则一切后果,均由你,沃尔斯里中尉负责!”林山的个子实在是不如对方高,所以他也不愿意离对方太近,那样会削弱自己说话的气势。
沃尔斯里听了翻译的转述后,很是诧异的张大了嘴吧,做了个难以置信的表情,很惋惜的摇了摇头,背着手走上前来,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笑容,绕着林山转着圈子,好像要仔细看看这个新冒出来的陌生人一般。
林山的手,也搭上了怀里的左轮。这柄使用美国人1851年新发明的金属长形子弹的左轮手枪,在近距离的效率和精确度上,完全支持他去做一个冒险。
便在这时候,脑后突然一紧,随着边上大汉们愤怒的叫唤声,林山霎时间也反应了过来,该死的辫子叫这洋人抓在了手里。
他是早就对这玩意烦的不行了的,撑着脑袋叫唤了一句:“老熊!给我削了这辫子!”
一声轻微的声音之后,脑后顿时一片轻松,林山也稳住了脚步,散开来的头发叫风一吹,很是快意。
只见熊有能迅捷的在地上一个趟滚,一手抄起林山那条掉落的辫子,另一只手持着的一柄匕首已经顶在了有些意外的沃尔斯里的脖子上——他大概是没想到除开长毛之外的中国人会有剪断辫子的胆量。所以一时之间尽然没有反应过来拔枪。
“好!”轰然的叫好声又将沃尔斯里中尉吓了一跳,只见周围密密麻麻的全是叫好的中国人,将他和他手下那一百多个菲律宾猴子死死的淹没。
林山当着他的面,将六颗金属子弹一颗颗的压进弹巢。冰凉的枪口很快顶在了他的脑门上:“你大约也知道,这种枪绝没有失误的机会。还有,刚才的话,我不想重复第二遍。”
林山看着那个大约也是吕宋华人的通译,示意熊有能将匕首撤掉。
第四十九章 有求
这时候的情形,已然完全的将附近本地百姓,以及上千号沙船帮子弟的血性点燃了起来,百多个菲律宾猴子也齐齐的吓傻了眼,轻而易举的缴了械。沃尔斯里腰间一柄老式手枪也叫夺了下来,所以林山也收了手枪,对犹自有些犟劲的沃尔斯里瞪了一眼,回头看了看已经走近前来的郁泰峰和朱朴斋,知道他们要来打圆场,给他们面子道:“青浦县既是无能,我自是要参劾的,这拨子洋人吕宋,还请泰老料理。最好能叫洋人具份保书来,将来交涉起来有个凭据。”
现在正是一个微妙的时间段里,额尔金伯爵那里要忙着调兵去往印度——这是报纸上画的很分明的,这里也指望着朝廷简派特命全权大臣来上海开谈。所以沃尔斯里这中尉军官叫中国人在中国地方当场拿下的事情,林山这里很容易能得到一个比较有利的结局。
不过这一阵郁泰峰显然是跟沙船帮诸位大佬们会议出了个什么态度出来,脸上气愤的态度很是明显,很是强硬的对沃尔斯里说道:“工部局捐务处高约翰先生是我的好朋友,你们这种行为,我要向工部局抗议!”
工部局是小刀会造反后,租界方面新成立的一个机构,其中捐务处自然免不了要跟郁泰峰这位小刀会也送钱,朝廷也送钱,四面光的上海首富打交道,而且沙船帮毕竟人多势众,这种地头蛇不管是洋人还是朝廷,都要给几分面子的。
果然,沃尔斯里听了通译的转述之后,那股子傲气没了。尴尬的扭了扭叫赤膊大汉们押的有些发僵的手臂,努了努嘴就指了指那些菲律宾猴子被缴下来的械。
“跟他说,具保文来。不然我们送这批洋枪去工部局说话!”林山这边一面在跟熊有能说辫子的处理办法,一面岔了句话,冲那通译道:“还有一条,问他军舰上有没有理发师!”
他是知道的,洋人的军舰上常理来说似乎都有理发师这样的角色,只是这里靠近租界,不知道是不是都上岸了还是什么。现在辫子已经没了,而且也有今天这场削洋人面子的冲突在,奏折上跟正要跟洋人卯一卯劲头的咸丰提一提,若是有一份朱批回批的话,就算有一个将来对付言官的好挡箭牌在了。
如今当然是一不做二不休,先弄个寸头再说,这年代卫生条件各处都不方便,偏偏还那么长的头发,辫子编起来麻烦,又不能趟趟都洗。后世习惯了天天洗头的人,还真是不习惯。
不过这毕竟是个惊世骇俗的举动,几乎身边每个人都诧异的看向他,林山怔了怔,知道这当众理发是不可能的了,便定下了决心,去淮安之前,一定要去一趟租界把这头料理了。不过转瞬又是一想,刮个大秃瓢不完了嘛,废那么些劲?
好汉不吃眼前亏,那沃尔斯里就是吃了一个惯性思维的亏,没想到中国人会将自己的辫子不要了,这才反应不及的闹了个百多号人一同缴械,灰头土脸的,自然是乖乖的按照要求,写了一份龙飞凤舞的保文——其实就是个情况介绍,以及对方免责的意思。林山接了过来看了,大体上没有什么出入,叫他摁了手印便放还了。很光棍的连那一批火枪也发还给了那些雇佣军。
只是最后发还沃尔斯里自己的配枪的时候,林山特意拿匕首割了他一缕金毛下来,算是自己辫子被割的补偿——他深知跟洋人打交道,什么以德报怨只会招来对方对他本方实力的过分自信,从而导致更加的欺凌于你,后世那些地方上颟顸大员们在所谓的外商面前的谦恭态度换来了什么?不就是几句音译为“拆那,殴开,拆那,王德福。”的便宜客套话,大拇指一竖,然后从你这大把大把的搂银子走人?
在互不相让的对视一阵之后,注意到这个二十出头的中尉似乎已经放弃了敌意,摆出了洋人那一贯的彬彬有礼的风度来,主动伸了手出来,请教了名姓,并且对方也看出来了林山似乎懂一些英文,也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句长句子,林山明明不懂,但也含蓄的点头。
只见沃尔斯里末了退开两步,伸出大拇指来,土洋结合的说道:“dchg,ok!dchgndr,ok!!”
幸好翻译比较尽职,四周瞄了瞄压低声音解说了方才的句子,说公共租界上,有为英法两国军官服务的俱乐部,那里有理发师。
这样一来,林山便不担心他恼羞成怒的用军舰上的火力伤害无辜平民了。不过回思起来,难免要庆幸自己遇上的是一个有军人气度的英国人,要是碰上俄国佬,估计后果还有些难说了。
这时代俄国人风评极差,一路返回再次去向城隍庙的路上,长中国人志气的赞扬声中,郁泰峰等人也解说了与租界方面的往来,除了捐献之外,再有就是跟一些洋行们打交道了,什么怡和行啦,旗昌行啦,颠地行,沙逊行,太古行啦,这些声誉不错的洋行全是打着英国人或者美国人旗号的,俄国的洋行也有,从南方贩运茶叶回俄罗斯的那些,声誉就完全是一塌糊涂来形容了。
约莫把上海眼下的情形摸了个大框架之后,一行人这才在鞭炮声中到了金县令庙前,沙船帮早已经做好了各色准备,猪头之类的供奉摆的齐齐当当,一匹红绸从庙门口铺开去,小小的庙门大开,又燃了两个香塔,巨烛通明,远远就能望见里头约莫真人三分之一大小的十来个人偶。
当然,其实这里名义上应该是叫关帝庙,关二爷还是在的,塑像就在这十来个人偶的背后,再其后就是一幅中堂了,上书斗大的两个字——“忠义”。
“少林公止步——”司仪高声唱礼。
“少林公进香——”不知道小多少辈的少年点燃香火,跪呈到林山面前,前排的诸多大老也是人手一束,齐齐向香炉前进。
“一叩首。。。”。。。。“礼成——”
整段排场其实只花了不到半个钟头,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响起,林山起身转身,朝众人鞠躬,从这些人潮湿的眼眶里,他知道今天自己在上海的这第一天,已经做的很成功了。
只是沙船帮这些大佬们明显的心里有事,林山心里也大概明白他们的郁闷是从何而来,照郁泰峰的说法,他们跟租界当局关系相当的好——毕竟是真金白银砸下去的交情,但今天沙船帮从北方返港,居然在重要客人面前,?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