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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时代1858第16部分阅读

    ,却不想第二天里就说王府里传,到了一看犯傻了,这王爷仍是不发脾气,叫人码了二百斤银子码成个山,罚那些个轿夫抬了,内九门外七门绕个遍——”林山正想象着当时情形发笑的时候,郭嵩焘也是微微一笑道:“心北,郡王爵秩年俸不过五千。二百斤银子是多少?”

    这会儿一斤还是十六两,这账不难算。三千多两而已。林山大抵知道他要说的套路了,点头道:“你大约是想说长芦盐政吧?这事,唉,筠仙你这趟差事。。。”

    “五爷不干净你是知道了。还有个老五爷——”郭嵩焘茫然的摇了摇头道:“你放心,这差事我知道怎么弄。替死鬼总要找几个的。。。呵,你见过惠亲王没有?”

    林山摇了摇头,还真没见过这位咸丰皇帝的叔叔老一辈呢。郭嵩焘一开口到叫他吃了一惊,原以为是个老头子呢:“今年四十一岁,正当壮年,以他的位分,不能带兵,也不图升官——亲王那也没法再升,至于世袭罔替,那也不是自己能看到的事情,立不立功的更无所谓了,你说这样的人,他活着还图什么?皇上是个仁德之君,难道还真能。。。”

    他说的林山都能想得通,也就是皇帝何以不在长芦盐政上头下功夫的原因了,至于两淮盐政,也有怕打击江南江北大营的顾虑,所以根本也不能派钦差查勘,唉,当皇帝当到这份上,为了个三十二万两银子跟下头算这个心计,实在是。。。

    想起咸丰说的惠亲王拣翻起居注说江南江北大营坏话的事情,便当个笑话提了,郭嵩焘也是一笑,这皇叔说这个的意思,不就是想把矛头弄南边去自己落个闷声大发财?

    “说起来皇上既是跟你说了这个用意,你这事情也不好办。淮扬海道还是延承前朝说法,道光朝海州另属,其实只是个淮阳道罢了。依皇上这个用意的话,该兼臬司衔,心北你记住,若是省里派你兼藩司衔的话,那你可就要当十分小心了。届时不妨拿万岁这番旨意出来挡一挡。”

    这是很重要的提醒,林山在官场上也代了一阵了,知道这里面轻重,道员例兼藩司或是臬司衔,但江苏身在前线,要是兼藩司的话,那就要兼供前敌粮台,现在到处缺的就两样——钱,粮!供粮台没粮可供,到时候论起军法来,何桂清和春等等,哪个都有权请王命旗牌斩你!

    这是到江苏的一个坏处,林山有过这种心理准备,但这么细节的地方他自然没有想过,也深感身边缺人,虽说家里那位五根长年跟着林则徐的,但他那时代还算好,不象现在,地方大员们已经快成军阀了!

    郑重其事的谢过了郭嵩焘的提点,也差不多快近通州地面了,按照规矩是要住通州驿的,他是三品官,照例有四两银子一天的伙食待遇,吃上头倒不用烦恼。郭嵩焘也是一样有堪合,没有什么后顾之忧的,所以两个人的话题也就轻松愉悦起来了,郭嵩焘说起了翰林院这两天的谣言来。

    翰林院乃是天下清贵之地,供奉着做几篇锦绣文章的精英人士,郭嵩焘也颇在里头做过几年黑翰林——所谓黑翰林者,便是没人照应,没有差事,更没有闲钱收入白养着的穷酸文人而已,家里如果没有什么钱的话,在京师是呆不下去的。

    “颇有几个人说皇上对不住恭亲王的。我一路都在想奉先殿里皇上所说的话,越想越是在发牢马蚤。”郭嵩焘笑着道:“看来,恭亲王身边不乏王壬秋之辈啊!”

    这算是一句闲话了,因为前头接官亭已经有通州驿丞带着一些地方属员在侯着了,远远望见车队来,早有人飞驰而来与下面人接洽过了,这会儿报上来,两人便收了谈资,提前几步路下车。

    只是心里免不了是要去想一想的,恭亲王结交广泛,又有人散布这样的谣言,这算什么呢?要谋反的心林山后世知道这个人的,那肯定不会有,但这样子搞,林山也扪心自问过,如果换了他做咸丰的话,这样的弟弟,发落到东北守祖坟去已经算客气的了。再者说了,照郭嵩焘刚才的说法,亲王爵秩年俸不过一万,他哪来那么多钱结交这些文人?

    这是一笔糊涂账,旁人也理会不到那么清楚,正好通州驿上头来问安,便安心在通州歇站呆了一下午。找到熊有能的时候,也顺带找到了毛昶熙。

    “我不放心来看看,你昨儿忙,代你料理了吧。”老毛似乎是病好了,恢复了以往那精悍的气派,抬手一指东面一间大帐篷道:“承醇郡王的面子,借了大营里一处安置着,统共是三百一十九号人,都姓鲁,女人九十二个。兄弟,你打算怎么安置?”

    这个话林山决定了要救这帮人的时候,就已经想过了,遣散是叫他们送死,只有叫他们回京去继续吃赈济,精装的挑十来个跟自己南下,做个护卫也是好的。但这个话也是有点理想化,真要做起来麻烦也还是不少,头一个就是怕人家不乐意背井离乡的到远方去。

    “兄弟,老哥我替你想了个法子,这些人我问过了,有一小半是愿意跟你去的我叫老熊给你拾掇拾掇,兴许能派上用场,一时派不上用场的,你那一片地人少地多,随便拨拉出一块来就是一条生路,也算是积德了。其他人嘛,顺天府是老梁接,我不想跟这么个老腐儒说话,不然求个情顺天府也有法子安置,还喝粥去呗,来年,来年总不能还是个荒年吧!”毛昶熙想得很周到,冬天里外头很冷,偶尔抽一抽鼻子,又有些伤感的味道。

    林山只是点点头,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眼睛一红,两人互相在肩膀上一擂,尽在不言中了。

    “没事多给老哥我写两封信来!咱两如今官儿一般大,甭他娘的叙那份客套了!你小子!”毛昶熙拱了拱手,上了一匹马便飞驰而去。不一阵功夫却又回转了过来,在马上勒着马头看了片刻,嘴巴动了动却又什么都没说,见熊有能站在旁边掉眼泪,就那么在马上一扬马鞭,指着熊有能道:“老熊你真他妈熊!嚎什么丧?好好的用心,不然老子扒了你的皮!”

    再转过马头的时候,这回是真的走了,林山红着眼睛望着驿道望了好一阵,这才惘然若失的转过身来。

    这是他两辈子里交的最好的一个朋友,尽管后世时家里头有长辈跟他说过毛林不碰头,往后碰见姓毛的要小心之类的,他却对这个姓毛的没有半点不好的感觉。

    “心北,你该跟他换个拜帖的。”

    “等等吧。老郭你也是要换帖的,只是我这还是个五品的小官,不敢高攀。等过几年吧。。。”从紫禁城方向吹来凛冽的寒风,刮在还有些湿气的脸上,刀割的一样。

    耳边似乎突然响起了老爷子当年在世的时候经常哼着的一个调调,小时候不懂只是觉得很激昂,林山长大了才晓得那是新四军军歌。

    而自己要去的淮扬道,那正是当年老爷子跟着黄克诚战斗生活过的地方。

    他当然知道在那里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第四十四章 赚钱的生意

    一路到天津都很平静,路上三天多的跋涉,居然赶不上在通州拾掇那些琐事一半的疲累。

    也就幸好有个熊有能帮忙了,出发前林山也跟他谈过,他是光棍出身,三十六岁的人自打三十岁上老婆孩子一起没了之后,就一直这样过下来,毛昶熙一路将他培植起来,从一个浪荡无所事事的汉军包衣,到如今好歹也算是个官的吏目,毛昶熙可以算的上是他的一个大恩人。

    但林山对他却是没什么恩惠在,自然不能用老毛那种腔调跟人家说话,而且——熊有能自己也带了七个人过来,不管有多少的义气在,但这八个人,你将来要对的起人家千山万水的跑那么远帮你。

    所以,总免不了要谈及前程,林山也不得以稍稍跟他们谈一谈淮扬道乃至江苏的证据:“江督何桂清与我有些过节,想来大家也知晓。巡抚徐有壬,原在湖南藩司任上,与骆秉章,曾国藩颇有不洽之处,而我林某人,因是先公的关系,总不免与胡曾有些瓜葛。是以此去江苏,顺风顺水的做太平官,我也是没有这个把握和打算的。你们不远千里随我南下,我不能不跟你们交代清楚,初开始,恐怕享不了福。咱们北京人说话光棍,大家伙也不用拘束,你们老熊知道我的,向来没有官架子,有什么话摆开来谈,咱们处得来就处,处不来,也要有个情分在,我姓林的断不能祸害人。”

    这番话说了,八个人自然要表个态,与林山所想象的一样,这里没有一个孬种,二三十岁正是有激|情有理想的年纪,在北京看不见未来,去外面闯一闯自然也已经做好了吃苦的准备。

    “我在惇王五爷府上听人说起过一个笑话——”林山一面盘算着七十来个鲁家庄的人交给他们带着管一管,一面说些轻松的话题,顺带介绍一下自己所了解的淮扬道的情形,好叫眼前这些年轻人有个心理准备:“说洋人那比富,那是看哪一国哪一省的铁路多,火轮车多,如今又要看哪家外藩殖民地多。咱们中国人呢,看谁家银子多铜钱多,这也算不得上什么了,只是个看银子的想法不同罢了,谁也不能说攒两个钱备荒不对。这会儿惇王就说了,东面朝鲜国他听人说过,说那地儿人比富,不看铁路也不看银子,看什么呢?两户人家斗起来,直接把家里头泡菜坛子搬出来数一数,那谁家的泡菜坛子多,谁家自然就是富。这算是个笑话意儿,人朝鲜国就兴这个——”

    林山由着他们笑了一阵,沉思了一会儿道:“淮扬那片儿,如今官多,照理,淮扬道驻淮安,但我仔细想过,我不能驻那里。一来兵多匪多,二来衙门也多,张嘴的也多,我们去抢这个食儿,不好。你办事扎人眼,不办事的话,咱们也是七尺高的汉子,谁也是爹生娘养的,成日里就吃那一份支应,寒碜不寒碜?脸红不脸红?我明白跟诸位说,到了地界儿,我另寻一块地扎营,大家伙儿一道吃苦,就一个宗旨,就是我方才说的——”

    林山看了看八个人人人都看着自己,眼神里透着亲切,心里知道时机成熟了,接着道:“就是我方才说的,咱们是中国人,自然要攒钱!但如今什么年份?不是乾隆爷承平之世,我坦白了跟大伙儿说,如今是乱世!乱世里你光有钱没用!官看着你,匪瞄着你!咱们怎么办?”

    “打他狗日的!”一个叫关有旭的年轻人一掌拍在大腿上叫道。身边的几个人也喊了起来。

    “说的是。如今这世道,靠朝廷,靠上官都是假的。我之所以不留在京师,除了官面上开罪了人之外,也有个这个意思在。淮扬盐场多,穷棒子多,吃食少,钱少。这两多一少,大有可为!我也想过,生钱的事情,我这个书生来想法子,这打他狗日的事情,这就要指靠诸位了!”林山一席话说完,郑重的团团一揖。

    八人自然是纷纷还礼,愿意跟着去南面的鲁家庄人,统共是七十四个人,挑了四十个精壮的编了四个小队,熊有能跟关有旭等八个人两人带一队,权充作亲兵,这道上就跟着一路到了天津。

    这算是有了第一批自己的队伍,尽管没有械,也没什么大本事,但毕竟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不输一份胆气。况且林山当然不会指望拿他们去干什么,只是好歹身边有一队自己人,将来新到了江苏,总有一些事情要他们料理。

    一路上自然也免不了跟郭嵩焘多聊两句,郭嵩焘前头说的那桩事情也有了些眉目,沙船帮里有几个耆老——就是帮里派在船队上头的经理人之类的角色,原先是有一桩生意牵靠在郭嵩焘这里的,如今老郭的意思,大抵就是要转到他林山头上。

    “到浙江去,原是要为润公,涤丈筹划粮饷的。但郭某自问,心北你这一桩毅,这一桩敏,郭某是没有的——”郭嵩焘用了咸丰帝赐字上的两个考语,林山晒然一笑摇头道:“其实就是个莽撞了。不晓得是好还是不好,我总觉得不如大人们坐得住,兴许去了江苏,免不了还要闯几桩祸事出来。”

    “这上头不消烦心,以你与润公的关系,既是你不闯祸,祸事只怕也会找你。皇上既然帝心钦定你到江苏任上,于此等事上断不会没有考虑。其实如今京师所忧的,就是一个钱字而已,两淮盐政上头这两年一文钱不见,说是供应江北大营,供应胜保等处,但全靠一张嘴说而已,况且——”郭嵩焘鼻间轻轻一笑道:“江南江北大营与润公的湘勇每月六两银子不同,他们等等各处加起来,不过十来万人,支饷每人每月九钱银子,战阵加发四钱,算上每日一十六两米粮,江南米今岁是五两二钱一石,我粗略算下来,不过两百万两银子上下的事情,两淮盐政就算比不上道光年间陶徐二公在日占国家岁入四成之盛况,但也断不至于就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心北,小心些黑官们黑你,弄出些银两来报效京师,手头练上几千兵,那是进退自主的格局!到时候你圣眷优渥,有兵有钱,不找别人的麻烦便是你心地仁善了!”

    这算是个光明前景了,林山心中也大抵对自己有这么个基本的要求,但这会儿当然不便说什么,笑了笑道:“承你老郭吉言吧。实不相瞒,我是要练勇的。盐工上头不乏血气之士,想当年盐场上张士诚一十八条扁担,打出多大一块天?我时常想,如今国家不太平,若是那里再叫墨吏们逼出个张士诚来,那真是要翻天了。”

    “话分两头说,张士诚辈若为你林心北所用,那就又是一番作为了。”郭嵩焘笑谈了一阵,仍是回到生意上的事情来——从南面随漕米运来的一些货产,其中有一部分是郭嵩焘用来赚钱支应给胡林翼的。但这批货却是迟迟没卖出去,沙船帮上头郭嵩焘也要去打招呼——货来卖不掉又带回去,是要压人家的舱位,妨碍人家带货赚钱的。

    郭嵩焘现在当然没有什么时间去处理他那批货了,长芦盐场的事就够他忙活。所以这件事他想委给林山,说好了,赔了自然不算,如果是赚了,一共是三千两银子的本钱,那是胡林翼的,支回去四千两银子,他老郭就不算对不起人了。

    “是什么货?”林山听完了事情,也知道沙船帮不会在年前就回上海,要在天津呆到年后才能返航——而且也要看天气,开春早晚什么的都有讲究,这会儿颇有时间可供腾挪。不过生意毕竟不是那么容易做的,自然要先问一问是什么货。

    “洋布——”郭嵩焘脸上有些懊悔的意思,摇了摇头道:“如今恭亲王一复起,这货不好卖了。也卖不出价钱来,原说好的一家山西布号,听说了天津要开埠,不想这时候接这批布了,宁愿赔了我二百两的反悔,当真是。。。唉,我原在上海的时候,实在是眼界小了些。。。”

    这不能怪他,就算他想到洋人会要求天津开埠,他也不会想得到一开埠会对生意有如此的影响,毕竟是个书生,不是做生意的人。林山宽慰了他一番,脑子里也动起了脑筋。

    开埠就是开口通商,美俄作保调停英法与中国的争端,四国共同的要求就是天津开埠,恭亲王复出以来,这消息更是满天飞,一开埠,洋布自然要来倾销,这时候拿从上海运来的洋布做投机,确实不是个好选择。都说山西人做生意精明,也确实是精明。

    这商业问题,绕来绕去,仍是绕不过政治。

    这一路林山一直在想这笔生意,按照郭嵩焘的说法,这批洋布只要脱手,三倍的利都不止!除了布料本身所赚的钱之外,还有另外一个问题,就是江南银贱钱贵,北方钱贱银贵!

    “一匹洋布洋价八个先令另十便士,合我中国银一两六钱——”郭嵩焘皱眉道:“一共两千匹洋布,折了大宗价三千两,这笔钱我走浙江筹了两年方始筹到,原想着走这一遭能赚上翻数倍的利,润公那里也可多养几营兵的。。。却不料。。。唉!”郭嵩焘伸手递过一张二百两的银票,林山知道,这就是一个托付之意了。

    这个忙自然不能不帮。而且林山一面听着,一面心里也转了转,觉得这笔生意大有可为。弄不好能大赚一笔呢!

    京师一两银子四千钱都换不到,江南一两银子两千多钱,这里头将近一倍的比价差!只要解决了货的出路,林山是做老了生意的人,一面听着就粗略了出来,三千二百两的货,只要能说服那个山西布号以原价四千五百两的进价吃下去,再从银钱的差价上翻一翻,三倍的利都能翻出来!

    关键的问题,是要让人知道,所谓天津开埠,只是个谣言而已。

    但旁人不知道,林山心里知道,天津开埠,那是必然的了。这笔生意怎么去做,还真是个问题。虽然以京师小红人的身份去骗那个山西商人说不定可行,但那毕竟不是做生意的方法,将来要被人戳脊梁骨戳一辈子的。林山不喜欢这样做人。

    而且,到了江苏以后,未必就用不着这家山西布号,以后还是要合作的,这种断后路的事情,为了几千两银子去做,实在是有些划不来。

    林山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接过了郭嵩焘手上那张二百两。

    事在人为。

    随着到地方去,现在他也感受到了钱的重要性了,如果这笔生意能赚上五六千两,按照绿营兵多一倍的待遇招兵,能养三千兵养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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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文中洋布价,银对英镑的比价非yy。八先令零十便士,出现零十,是因为先令对便士是一比十二,所以才有十的零头。

    第四十五章 沙船帮

    郭某所说的那个山西商人,姓雷。很有名的平遥雷家的三少爷,人生的很精明,矮小的身形,微胖的脸上永远是一团和气,一望而知就知道,不是个好打交道的人。很有钱,祖传的做生意的能耐,很是精明。见到林山和郭嵩焘联袂来访,就知道为的是什么事,笑脸迎进门来,招待很客气,执礼也很恭敬,但尽是寒暄的客套话,半点也不由得你往事情上绕的。初次接触下来,林山凭着后世做生意的经验,知道这样的人不触及到他的利害关系,是绝不会跟你讲半分情面的——即便一来二去能弄出些交情来,但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这样的人是绝不会混为一谈的。

    这就难缠了,不过林山倒也不着急,反正天津还要呆些日子,旁敲侧击的搞一搞他姓雷的底细,能有些什么利害关系牵扯到就好,这里毕竟两个朝廷中层干部,还有一个天子近臣,只要关系到了,面子不会不给你的。

    如今的厉害关系,自然是天津开埠的消息是真是假。但这上头不好胡诌,林山也知道,头一次上门就说这个,显出个假字来,目的性功利性也太强,容易叫对方反感。所以当天色渐晚的时候姓雷的留饭,连声到着不好打搅,便拉了郭嵩焘辞了出来。

    “先见一见沙船帮的人吧,姓雷的不好交道。见不着利钱在眼前,他断不会松口的。老郭,你放心,这事儿我揽上身了,一定做得漂漂亮亮的,年节就在眼前了,你这会儿总不能去查人家盐政上头的账吧?”这是看郭嵩焘脸上隐隐有些着急的样子,说出来宽慰他的。林山笑了笑道:“我如今仍未上任淮扬道,刑部郎中的职衔还在,便算不在,请天津道周家勋给我弄一份姓雷的底子总可以吧。”

    “你要来硬的?”郭嵩焘吃了一惊,连忙摇头道:“心北,不能的。雷家与朝廷关系向来好得很。你大约不晓得吧,户部往来的日升昌,就是雷家开的。”

    日升昌这个名字叫林山心里咯噔了一下,却不动声色道:“老郭你想左了,我是想看看他家的生意路子,给他寻个来利的路罢了,哪里能硬动人家?再说了,咱们是请天津道出人呢,还是自个儿这几个兵动手?没那个打算,没那个打算的。”

    郭嵩焘松了口气,但仍是将信将疑,笑着又多说了两句劝慰的话。林山不再去管他,跟他约好了次日会宴沙船帮几个耆老的事情之后,便各自散归了。

    这天晚上,却叫熊有能出去寻问了寻问,这边鲁家庄的人本身就是京郊的土著,也大有信息来源,问来问去,林山终于是有了些把握。握着管笔的手也放了下来,心里松了口气,看来似乎不必要动用顺天府查日升昌这一条最坏的路了。

    第二天说是会宴,但身份悬殊,自然是沙船帮几个人联席请郭林两位大人吃饭,地点是东门外磨盘街一家新开了半年不到,地道的鲁菜馆,沙船帮手面也很大,包下了整座饭店,竟是一个专请的格局。

    林山固然是受宠若惊,便连郭嵩焘也有些始料未及,很是诧异这等巴结的意图。照理来说,林山这一行不便搭漕船过山东地面,搭他沙船帮的船,很是要承人家的情的,当真是没料到沙船帮的人这么给面子。

    会请的两家一家姓郁,主脑的样子,另一家姓朱,都是上海本地的沙船世家少爷。尤其是姓朱的格外给面子,一见礼就是撩起长袍,郑重其事的跪下磕头,口称“三老爷”。

    林山看这光景,很是明白这恐怕又是吃老爷子的遗产了,看这叫朱朴斋的三十来岁的人跪在自己面前以后辈的礼参见,实在是受不起,跪下半边身子算是还礼,拉起来叙话,颇是寒暄了一番,这才晓得这人果然是跟老林有些渊源。

    朱朴斋的父亲朱启昂在鸦片战争老林从两广总督任上罢职的返程中,就是坐他朱家的船,还给他家老子留了两句楹联题字,朱家一直供奉在上海南市的家中:“山月不随江水去,天风直送海涛来。”

    有了这一层关系,林山对于他仍是要坚持再补一个跪礼也就不好再推辞了,自己辈分实在是太高了,再推,就有不给人家面子,瞧不起人的嫌疑,既是在这个社会,自然要讲这社会的规矩。

    朱朴斋信天主教,洋人上头接洽的也还不错,郭嵩焘的那批洋布就是走的他的路子。是以三人一时之间说话颇有些热络,倒有些冷落了人家姓郁的。

    姓郁的比朱朴斋年轻十岁的样子,人是瘦瘦的那种,显得身形很高挑,腰板直直的,看上去很有精神,他是做主请的人,这会儿倒要朱朴斋做引见人来见礼。

    “后进郁岱生,给三爷爷磕头——”一开腔就把林山吓了一跳,刚才那三老爷已经叫他有点吃不消了,这又是个孙辈的。好在这时候郭嵩焘似乎看出了端倪,发话叫林山受了三个头。

    但终究是不好意思,尴尬的摸了摸袖兜道:“赶紧起来,受不起,受不起。这。。。我身上也没什么值钱东西。。。就算有,也不晓得拿不拿得出手。。。”一面求援似的看了看朱朴斋,请他拉这少年起来。

    “三老爷受的的,也不用给什么见面礼,回头能给他写幅字最好了。”朱朴斋解说着:“郁家乃是上海首富,也是我们沙船帮五大世家的领袖。岱生是泰峰老大的嫡孙。”

    林山对他们沙船帮知之甚少,知道这少年来头不小,当然不会倨傲,但他那个毛笔字自然是拿不出手的,想来想去,请了下头一个叫鲁一侠的亲兵,叫大车回驿站,取了一套林文忠公政书过来,又从店里借了笔墨,书上提了一个“岱生小兄惠存”,便叫那少年千恩万谢了。

    这完全算是个拉感情的会宴,所谈的话题自然也是天南海北,无所不及,自然林山也跟着了解了上海这一大地头蛇的实力,五大世家,朱家尚且不在其内,郁家郁泰峰算是一家,其他还有王庆勋、王庆荣、王庆模、郭长祚四家,其后像朱家这样的,还有几家,统统聚在郁家门下,自然一个沙船帮,以前是跟漕船帮分庭抗礼的,如今漕粮改海运,自然是此消彼长,声势更甚从前。

    也说起了这一趟漕米北运的艰辛——江南今年大旱,几乎是从百姓们的嘴里夺出来的粮食,运到北京来供应京师畿辅的吃喝,江南米粮也因此大涨,如今五到六两一石,比起往年丰年二两多的价格,当真有今非昔比之感。

    一席话说的郭嵩焘和林山两个不由得大摇其头,北京什么个状况他们都是深有体会的,叫南方这些一面是长毛兵火,一面是天灾的老百姓来说,那真是掏心割肺去养一群王八蛋了。

    “一共运了多少?”

    “好叫三爷爷知晓,六十九条沙船,除开五条起居之用,各船除搭运南货外,每船运粮不到两千石,总计十一万五千石,到津实交九万七千零四十七石有零。”

    有零有整的,林山不由得多看了这少年一眼,陆续多问了他几样数据,一方面自己想了解,另一方面也有考考他的意思,在意料之中的,这少年对答如流,上海,浙江,江苏地方上付运费每船四两一钱,经带南货北贩二万石,回程北货南贩五万六千石,分别粗算能赚多少钱等等,总计下来沙船帮跑这么一趟,赚银在两千两银子上下。

    这是个极辛苦的钱,林山不由的看了看郭嵩焘,他是知道两位王爷给自己送的程仪多少数字的,交换了个眼神,林山心里有数,老五老七那两个人出手如此大方,何尝没有个把这个危险因素早早送走的意思?

    “何以回程要有那么多的空仓?”林山注意到了来回仓位数字的差异,不由的问道。

    郁岱生很是有礼的欠了欠身子,回了话:“三爷爷没走过海路生意,岱生给您老一说您老就明白了。这趟回程,奉了爷爷的命,要运关东粮回去救人命。江南人没得吃都饿死了,明年就没漕米供应京师了。”说着有些伤感,抹了抹眼睛道:“关东粮就是大豆,算法是关东石,那是大石,两石就是我们的五石,是以有这么个出入。其实三爷爷,我们沙船帮的意思,是拿这个关东粮做个放粮,但自己放,不敢——家里爷爷几年前糊涂,小刀会造反,出了二十万两平安钱,事后幸亏朝廷仁厚,交罚了二十万两便算了,但这种出头的事情就万万不能做了。交给官府放,又不放心——倒不是怕他们贪墨,是怕这粮都支给大营的兵,老百姓们吃不到,兵们吃不惯要糟蹋,老百姓不会。三爷爷,其实这一趟生意跑下来,我们沙船帮是要亏钱的,但到底人命紧要,今天请三爷爷吃这顿饭,也是几天前就想好了的,郭大人京师来信说三爷爷您要放南面,我就跟朱叔叔商议过,要请您老人家看在江南父老的份上,出这个头。”

    说着就起身,掀起长衫下摆,跟朱朴斋一道又跪了下来。

    林山真是被这样的商人感动了,其实他们也是吃苦力钱的人,有这份心真是不容易,人家还这么执礼极恭的对你,当下也再次跟郭嵩焘联袂跪了下来还礼:“我出这个头!”

    这是为江南生灵跪的。

    对比起来,都是商人,山西那位姓雷的商人,就忒他娘的不厚道了!双方又谈了一阵回程越早越好,江南越能少饿死几个人的事情,约商了南下的日子之后,林山在回驿站的路上,不由的对姓雷的恨得牙痒痒起来。

    但偏偏还不能整治他。林山毕竟不是刚来这个世界时那么莽撞了,以后,以后也许跟这姓雷的还有合作的日子呢!

    第四十六章 踏上海路

    接连跟两拨生意人打过交道之后,林山似乎又回到了前世那做着介乎于黑和白之间的生意的日子,接手的这几千匹洋布生意并不是多么的大,但是这是个面子问题。

    向来讲究诚信的山西商人,在这笔四千多两银子的生意上头,摆了朝廷官员一道,一方面固然是因为利字的缘故,第二个,也是吃准了郭嵩焘不能用官面的身份去跟他争这个——朝廷官员不经转冲直接以官身名义做生意,确实不好抬上台面跟他计较什么。再一个,恐怕也有他雷家实力雄厚,交结广泛的缘故。

    但如今林山既然接了手,那便自然不同。郭嵩焘书生习性,这上头撩不开面子,但他林山不同,赐进士出身那是假的,这大半个月里头,做的哪一桩哪一件也不是书生做的事。林山仔细听取了熊有能他们返回来的报告之后,心里便决定给他撕开面皮,软硬两条路给他准备好了,就看他吃哪一碗了。

    第二天一早,便带了熊有能八个人,人人都是官服袍面,郑而重之的登门拜访雷家三少爷。

    其实雷家也大抵看出来这姓林的不太好缠,见今天这个做派,更是小心翼翼。京里这半个月来的事情,天津自然也不会不知道,这位小爷虽说京里得罪了些人,但七扯八连的几个王爷那又走动的来,皇帝面前有时候还有个单独召见,接触下来又感觉是个挺圆滑的人,感觉很有些摸不清路数的样子,自然是倍加逢迎,郑而重之的开门迎客,摆出了草民见官的跪礼。

    林山倒不是来挑他的礼的,一进了门,仍是笑着解说了今天这样子的用意:“等下要拜会天津道上,先来见见你老兄。林某客居天津,开销都指望着驿站,也就没备什么礼了,三少莫要见怪。”

    雷三原本有些惊惶的脸上不自然的笑了笑,显然是不信的。林山晒然一笑道:“不消这么拘谨的,我也行三。昨儿嫂夫人在,我不好说。其实咱两很能说些交情的。”反客为主的招呼雷三坐了下来,直入主题,掏出雷某赔过来的那二百两银票推了过去道:“说不得还是要说这桩生意。生意上的事情,我只是个二五眼的外行,这不,昨儿回去琢磨一宿,今儿早上才想到,这不赶紧来问问三少爷。。。”

    “大人,这票子您留着,这事儿着实是我们姓雷的对不住郭大人。。。”

    林山暗暗摇了摇头,这要搁到胡雪岩乔致庸之类的商人身上,就是自己亏这四千五百两也不能掉这个脸面啊,再说他又何至于亏到那么多?两千匹洋布就算再贱价出手,一两千两银子还是能保底的。。。这小子精明是精明,就是肩胛太窄了。

    “这个也无妨了,来去二百两银子,不是多大的事。三少莫要纠缠了。有句话林某是昨晚上琢磨一宿琢磨出来的,请教一下三少爷,是不是怕这洋布不好卖,天津要开埠,往后要吃亏?”

    “大人您真是好眼力见儿——”说到这个,好像是启开了姓雷的话匣子一般,一直憋着不好主动出口的话一下子倒了出来,大抵就是来年天津开埠,洋布一下子进来,而自己接手这两千匹洋布,年后要分运到各地去出手分销,时间上控制不过来,如果洋布来得快的话,这么大宗的货物,就有砸在自己手里的可能。

    “三少爷消息果然灵通——”林山恭维了一句道:“不错,天津恐怕是要开埠。不过,不是你说的明年,谁告诉你明年就要开埠的?”

    他在京里自然肯定有消息来源,林山原也不指望知道他们家跟京里的关系网,也只是随口打听一句而已,所以他含糊的说什么也不在意,接着自顾着说道:“洋人要朝廷简派大员去上海商谈开埠事宜。你也知道了,派的黄宗汉大人,那是林某福建老乡,南下也是要走天津过的。”

    雷三脸上便有些发怔的样子了,有些弄不懂林山的意思,这不是帮着他自己说话么?

    “黄大人是道经上海,赴的是两广总督任上。已有旨意,当地在籍诸官密办团练,黄大人一到,是要跟洋人开仗的。天津防务。。。”说着,看了看雷三道:“僧王,谭制军不日就到了。唉,你瞧着吧,开埠是要开的,不过起码要到咸丰十年往后。”

    说着也不管雷三有什么想法了,自顾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道:“京津相距不远,相信你过几天功夫,大抵就能收到些消息了,恭王希冀黄大人在上海与洋人周旋,言语上颇有磕碰。这些话,我也不想多说了。其实本官倒不是想叫你掏这四千五百两出来,我也知道布行不是你雷家主业,雷家还是开钱庄嘛!京里日升昌便是你家产业我是知晓的。算起来这一节,我也知道三少爷这里松了口,家里交待起来毕竟还是有些不便。”

    雷三这会儿自然只剩讷讷了,能说什么呢?直接驳回不敢,应承下来没那么宽的肩膀,敷衍吧,又不是套路。只能听人训话的份了。

    “其实日升昌顺天府也在查——”看了看雷三的脸色,林山不动声色的道:“捻匪在京南汇聚的事情也不远,本官这三品顶戴,也是这一案子上起来的,期间有一拨捻子,用的就是你日升昌失窃的二十两官锭。不过我总觉得,花花轿子众人抬,穷追下去也没什么意思,是以我跟刑部上头,顺天府上头都是这么个说法,这也不提了,这样吧,我跟郭大人是至交好友,也不?br />免费小说下载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