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头吊嗓子一样的喊了好几声:“林大人,王爷——有——请!”
这么个拖嗓子的叫人法,还真是别出心裁,车马齐备着,又是一身新缎袍子,一袭士子帽扎在头上,两根飘带垂在脑后,林山一见了就噗哧一笑道:“王爷在听戏?就打发你来了?”
这家伙还真是个戏班子的,唱了个喏请林山上了车,倒是很规矩的自己坐在前头,表示一个不敢跟客人并身份的意思,吆喝了师傅开车之后,回头做了个打千的意思,禀道:“回大人话,王爷在六爷府里听戏来着,刘赶三唱的老丑,王爷听了个戏帽子就打发小的来了。”
刘赶三这名头林山后世也知道的,知道是个耍贫嘴的好把式,跟他搭话道:“这戏帽子说的什么玩意?叫王爷这么就打发你来了?”
“回大人话,说的正是大人您,赶三说‘咱京里头水土克南方人,没见先头林文忠那么富态,却生了个猴儿子!’大人您甭见怪,赶三就好这么个调儿,天津人,嘴巴损着呢,在韩家潭落的脚,敢情是冲大人您这些个天儿。。。”
林山倒不生气,这些人就是后世那些贫嘴艺人的祖宗,兴许便是天津卫金七姐支使他到王府卖的这句嘴儿,指着恭亲王听了心里不乐意呢。不过这话说的,可也没什么挑拨的意思啊。轻轻一笑道:“赶三倒是会说话。王爷怎么说?”
“王爷说了,可别叫这水土把大人您给克没了,呸呸——”那戏子啐了两口道了个不是,摇头道:“王爷的意思我也不懂,反正大人您到了王府就明白了。”
惇王府就在后世王府井大街上头,这会儿叫烧酒胡同的,也远没后世那么热闹,甚至惇王府旁边还抛荒了一片大荒地,没宅子也没什么的,就是围墙圈着一块荒地,看上去跟周围格格不入,很是突兀。林山还是“头一回”来这里,自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面奇怪着这个,一面又闹不明白既然是人在恭王府,何以不去恭王府,反而是到惇王府?
王爷没回来,自然不好进府去,好在那戏子很能侃,等着也不觉着闷。林山有一句没一句的问着,那听差也有一句没一句的回着。
“都有哪些客?我这问着是不是不太方便?”实在没话了,林山问了一句。
“恭王岳家来了,五爷七爷八爷九爷都在,又请了您大人刑部上头黄侍郎。。。”
正说着的时候,奕誴回来了,嘴里头哼着调调儿下了车,看见林山也不招呼,脸色一变上来就一脚踹在正说着话的那戏子身上,翻了个咕噜就掉下了车。
“你他妈的混蛋!你坏爷的名头!”奕誴身子壮硕,发作起来还真有些威势,指着那戏子就骂道:“这叫人看见了你爷的名声怎么传?哦,我老五家就这么待客?滚滚滚——你滚不滚?不滚我叫人叉你滚!”
那戏子显然是受惯了这待遇的,翻了个身就笑嘻嘻的滚远了。林山这自然是下车来见礼,兼着劝上一两句。
“明儿上午叫大起——”奕誴脸色不怎么好看,也不知道是余怒未消还是怎么的,进了书房瓮着声音来了这么一句道:“你早些到军机值芦等着,我找人叫你。今儿烦你跑这么一趟,也是我一点小糊涂心思,我家里头缺个使唤的,听老七说你有个什么人自个儿把那玩意玩没了?”
这话很照顾人面子,林山心里透亮,这必定是奕譞跟他说了的,但他这句话说的就漂亮了,倒好像是他欠人一个人情似的。
“老六今儿这戏味道不错——”奕誴见外头奉茶来,打了个哈哈道:“就是这些个客没个客样子,到后头就没味了,这边又怕你等的着急,就逃戏赶紧回来,真是对不住之至,那杀才忒不会办事了。”
“王爷,承情之至,林某心内感激,话就不说了,总之王爷体恤,林某心里明白。”林山不能不道个谢字。都说咸丰几个兄弟里头就恭亲王牛逼厉害才华卓著之类的,但真论交朋友的话,老五老七这样的反而好。
奕誴指了指茶碗道:“来,尝尝。赶不上宫里头,也过得去了。赤忠啊,你也晓得,我是个不爱管事的狗屁王爷,也管不来事。头上倒是有几顶帽子的,一天卯也没点过。原就是个爱享福的性子。我跟你透个话儿,你心里有数。”
从茶说到自己,末了这一句才是顶要紧的,林山点了点头道:“请王爷吩咐。”
“我听说你想去江苏,问吏部查问过,说江苏淮扬海道有缺,穷地方,但地方大,掣肘也多,我觉着不好。不过皇上的意思,只怕是要你跟郭学士去办长芦盐政上头的案子,我跟你说,那更不好,你可千万不能胡来。这是为你好,也是为了大家伙儿好吧。”奕誴呷了一口茶,若无其事的龇牙剔了剔牙缝,啐的一口吐出茶叶沫,接着道:“我听人说过,这事儿皇阿玛那会儿王文恪,哦,是叫王鼎吧。嗯,老王做过,做的不错,给国家大库弄了九百万两回来。我皇阿玛那人你晓得的,最是俭省的,一件袍子恨不得打上十几个补丁的,你晓得九百万两多金贵了?如今我听人说,咱朝廷大库也就二百来万!”指了指北面林山先头看见的那片大荒地道:“就那没人要的破园子,你知道吧?先头吴三桂家的地儿,兆侯儿不好,我寻思着改个大戏楼子多弄两班子住进去养起来,我靠得近听戏便当些,跟内务府开口,你知道文彩个老杂毛跟我要多少?”奕誴竖起一个指头道:“一百万!叫我跟肃老六请银子去,我上哪有这份脸面去?他娘的我就寻思着,长芦盐政上头真有那么多钱,我也想敲他一笔!不过今儿这出戏我听出来了,那好地儿,不能碰。”
道光帝节俭是有名的,王鼎从长芦盐政上头扫了九百万两上来,确实是个了不起的大功。林山正要想说这家伙结局不好的时候,奕誴就憨憨的一笑道:“嘿,紫光阁挂着王文恪的像,我做阿哥的时候看过的,我那会儿就想,多正派一个老头儿?末了呢,前头穆彰阿跟你家老大人那一码事也不必细说了,王文恪尸谏,还落了个没谏成。我听人说,是因着他那个儿子没用,不敢给老子喊这个冤。唉,我今儿听刘赶三说咱北京水土不好,一想还真是的,王文恪没个好儿子,林文忠有啊,可别再叫j。。。咳咳,老六那破戏楼子四面趟风,真他娘的!”
他这末了一个j字,已经摆明了的是要说j相,这本来是穆彰阿的评语,一时说漏了嘴给顺了下来,林山心里透亮他指的是谁。不过这里头的事他已经是不想再去想了,走了就走了,再去想这些个几年后就要拜拜了您呐的人没意思。
说着,便谢了他的赠金之德后就要告辞。
“瞎!几两碎银子,值当的挂嘴上。少来这一套!你等会儿,莫忙着走,等下老七要来。”
“王爷,不会是。。。”林山头一下子大了起来,倒抽一口凉气,这两小爷又要玩什么花样啊?难道指着自己去扳倒肃顺?得,老子不趟这一趟浑水,大不了。。。大不了借债还你们四千两!
兴许是看出来他心里的小算盘了,奕誴噗哧一笑道:“你想哪去了?我跟你说,为着那码事儿,宫里头宫外头这两没少骂人。老七说跟你投缘,请老六帮忙请旨,说晚上带你去通州看月亮呢!今儿十六,好个大白盘子!”
说着,奕誴起身伸了个懒腰,笑道:“行了,你等着老七,莫怪我慢客,我这人不好讲规矩,不要你行礼,你也不要怪我不陪客,我靠一刻去,老七眨眼就来的。”
林山当然不会跟他计较这个,这会儿其实他也需要这么个私人空间和时间去消化奕誴的话。
长芦盐政是直隶总督直管,但谭廷襄哪有一人吃掉这么一大块肥肉的胆子?联想到肃顺有意要自己出任毗邻长芦盐场的通永道,僧格林沁又请旨严查长芦盐政积弊。看来,这就是京师未来一段时间里打来打去的重点了。不由得替郭嵩焘捏了一把汗。
也不由得庆幸好歹京里有这两王爷支持着能走人,不然掉到这个窟窿里去。。。淮扬海道如今又是个什么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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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吴三桂平西王府,即现在的新东安市场,再前面是大戏楼子。
第四十一章 再见北京(上)
老五是去抽大烟子了,老七来的时候很是吓人一跳,随从带的倒不多,也就是恩佐带了十七八号人,拱卫着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衣甲鲜明一身戎装的奕譞到了,老五听了消息,急慌慌的从里头出来,到门槛时候吭哧摔了一跤,听差赶紧扶了起来,朝林山自嘲的一笑道:“没事儿,不怪人,怪我自个儿,谁叫我是墩王呢。抗摔!走,瞧瞧去,老七这小子要闯祸!”
一出去,劈头盖脸就一把把奕譞抓下马来狠狠骂了一通:“老七你脑袋瓜子是秤砣啊!充什么二愣子!你这是要造反?滚鸡-巴蛋!赶紧卸了你这一身,滚!”瞧了瞧恩佐又要骂,恩佐一笑朝奕譞努了努嘴,退开了一边去。
奕譞怔了一怔这才想起来自己确实是莽撞了,这鸟地方穿这一身,确实是很犯忌讳的事,嘻嘻解围的笑了笑,朝惇王道:“谢五哥。我这真是糊涂了,得,借你院子用用。”
等他换号了衣裳,这才诸事完毕,林山与他辞了惇王出来,一行人灰头土脸的出了内城,一路上也说好了,奕譞这还是要去蓟县拜端慧太子,不过请了旨多要了几十个护卫,今天便是在这城里头现一现的。林山倒是理解这一点,大抵类似于他的父辈们年轻的时候穿了一身军装上街的那种感觉。
“伯姑爷送我,今晚上出城,我住通州驿,顺手代你把那事抹了完了。你明儿叫大起,就不消陪我去了,你叫个人跟着我,回头点人别叫大营那帮王八蛋骗了,我可没脸子再去二回。行了,你快当些,我搁左安门那片立等着,伯姑爷要来送我的,约着的。得了,去吧。”
林山便赶紧寻了熊有能,请他走了这一趟,身上还有最后二百两整银票,也塞给了他,且在通州想办法把那些人维持一下,等着明天去接收。
这一夜便是无话了。第二天起的绝早,约莫也就是三点钟的光景,换了五品官袍,从贾家胡同坐了事先说好的一家杠房抬进城里,依照惇王的吩咐,安生的到军机值芦侯着,天色很黑,紫禁城的影子似怪兽似的,身边又是人人都不说话,气氛很是压抑。
说实在的林山还是有些困的,想象皇帝老儿每天要起这么早,还真是遭罪。一面又想着早上那一碗豆汁味道不是太对什么的胡思乱想着,到好不容易把这一阵困乏撑过去了,这才凝定心神想着等下召见时可能要遇到的情形来,该说什么话之类的心里要有数。
好不容易等到里头内奏事处出来一个太监,尖着嗓子喊了一声“叫起——”这边一直闭目养神的彭蕴章就嗯了一声起身,问道:“叫大起?”
“回中堂话,叫大起——”一帮人听了这话,纷纷起身,整理衣冠按部就班的进去。林山官位最低,自然是排最后一个,这会儿才发现前头有不少熟人,文祥在,黄宗汉在,老毛居然也在,只是这光景谁也没功夫多搭理谁一眼,低头进去。
里头很暖和,四盆火炉放在殿角,大殿里弄得很暖和,依着林山后世对故宫的了解,应该是乾清宫。
肃顺等御前大臣已经在里头了,惇郡王也在,正跪在地下听咸丰帝训斥着什么,只是大家伙来了,刚刚起身,平日里很放荡的一个人,这会儿规规正正的束手退到一旁,看着一帮大臣们山呼万岁。
“都起来吧。”大殿里很安静,咸丰轻轻咳嗽了一声,放下茶碗盖子的声音伴随着这一声一起传来,格外凸显皇帝的威严。
“恭亲王——”林山直到这会儿才知道老六也在,微微抬眼一看,是一个很是精神的年轻人从前排出列行礼道:“奴才在。”
“前日据你与桂良所奏,又有何桂清的折递,原是美俄作保的,如何今日又奏俄人又有妄议?你是怎么办差的!”声音很是严厉,说话间,一个太监将一份折本发还给了恭亲王,束手退到一边去。
开门见山的,说的是俄国人突然在这个时候趁火打劫,在中俄边界上提出新要求——以黑龙江和乌苏里江为界。原来按照何桂清的奏议,俄国人是跟美国一起充当中英中法之间的调停人的角色,这一下突然又提出自己的领土主张,咸丰帝自然是很生气。主持这一块工作的奕䜣自然要辩驳,这一来二去的就争了有十来分钟。
“你不要说了!所请不准!”咸丰一上来就丢面子,这会儿突然抬高音调道:“传旨,着黑龙江将军奕山峻拒!恭亲王毋庸再提此议!你,桂良,都退下吧!朕以为两广民气可用,民心盼天兵若渴,朝廷不能寒了官民之心!黄宗汉着赴两广总督任上,不得延搁!”
这一下轮到恭亲王大失面子了,脸色阴沉着带着他老丈人磕头行礼,缓缓退下。与那边踌躇满志谢恩的黄宗汉形成鲜明对比。
看着这两人退下,咸丰这才稍稍缓和了些,又喝了口茶,唤道:“彭师傅,和春所奏金陵累获大胜一节,你们所请之议功一节,朕与肃六商议过,以为不妥。所奏捷报,朕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就是不明白,何以三日小胜五日大胜的这么下来,金陵仍为粤匪所据?传谕,着和春降两级留任,朕是冀其早日整饬兵备,进克金陵。擒渠扫|岤讯奏肤功!而不是每日里写这些骗人骗鬼的折子来欺瞒于朕!”
“皇上圣明!江南江北大营靡耗甚巨,若不能雷霆扫|岤,奴才都要给他羞死!奴才所知湖北官文,胡林翼等,不要朝廷一分一毫供应,而能克服武昌,兵围九江,鄂赣两省光复指日可待。奴才老是在想,要是地方大员都能像这样为朝廷尽忠尽力,何患匪情不靖?”这是肃顺敲边鼓。
林山心里盘算着想来说完这两桩事情,还不知道有多少事才能轮到自己呢,幸好这一段说的他也有些兴趣,不至于那么无聊。
“所奏甚是,胡林翼所奏请——”说到这里,林山耳朵顿时立了起来,就准备着出列说话了,但再听咸丰接下来所说的,便又将这一颗心放了下来:“湖北殉难官员旌恤一事,照其所请。为国家尽忠尽力的人,朕断断不能亏待了。还有皖北剿贼有功将士,如麟瑞,吉顺等,也宜妥为优叙,着吏部兵部堂官知道。”
这一岔,林山又有些松懈了,总之这一早上他就是在这一会儿紧一会儿松的境况中度过了的,直到末了,才入了正题。
“祁师傅所说的,你们想来都看到了,自朕登极以来,国家岁入锐减,盐政上头也败坏的很,朕也以为理当派遣能员查勘。先帝有王文恪公,朕难道就没有这样的好臣子?前日僧王荐奏郭嵩焘前往查勘,朕以为刑部也要去人,文祥你所荐的林拱枢,既是林文忠之子,忠良之后,朕自然信得过,林拱枢——”
听到叫自己名字,林山赶紧出列行礼回话:“臣在。万岁——”他正在头皮发麻这种情形似乎不好直接出言反驳要求去淮扬海道——淮扬海道是正三品官,离现在还有四级之遥,这说出去是有点恬不知耻的。斟酌了一下道:“臣品秩卑微,又无地方历练,臣已有请折呈递,想竟先父未竟之功,付一贱躯于剿贼之战场之上,告先人在天之灵,请皇上垂察!”
他话说完,头自然是低着看不到上头咸丰的表情神态,但好半天却没有半点声音传来,也没有任何人说话,静静的大殿里气氛很是诡异。
好不容易过了约莫两分钟的样子,上头咸丰那边才传来翻阅折子的声音,随后话音传来:“朕与肃六,惇郡王醇郡王他们几个议过。你确是赤胆忠心,朕回头赐你字,不过你之所请,虽然醇郡王说你能文能武,但朕不想当真哪一天见到呈递不详之讯,吏部堂官何在?”
“臣在——”林山微微瞄了一眼,正是那个自己一直没想起来原因照顾着的翁家老大人,刚接了吏部尚书位置的翁心存。
“刑部林拱枢忠良之后,在京屡立殊勋,着赐进士出身,以刑部郎中衔加三级优叙。”咸丰这个话肯定是想好了的,一溜儿说了出来,林山头放的比较低,正看见斜对面惇郡王奕誴对自己笑了笑,心里知道是他是有份出力的人。
“长芦盐政。。。传谭廷襄进京吧。”这个问题似乎很有些棘手,咸丰想了一阵,放佛商量似的说了这么一句。随后边听肃顺道:“皇上!此事非彻查不可!国家连年用兵,军姿靡耗,盐政上头不能这么荒废!臣请林拱枢以刑部郎中衔加三级,随郭嵩焘前往查勘,必有裨益!”
林山心里暗骂了一句。不过就是肃顺这一番表态,他心里大抵也知道长芦盐政的那些好处是落在谁的口袋里了,恐怕老五老七乃至他们家老六没少从里头吃好处。这也解释了何以这两王爷在自己离京的事情上这么帮忙的缘故了,想到这里,不由得看了看惇郡王,只见他嘴巴动了动,手一抬似乎要上前说话的意思,但又叫肃顺一瞪眼,怏怏的抬手摸了摸脑袋。
事情的决定权,就这样落在了咸丰身上了。
“再议吧,林拱枢留下,都跪安吧。”咸丰沉默了一阵,面无表情的吩咐。
话说到这个份上,旁人自然不好再争,只留下了个林山,在空旷的大殿里站着。
咸丰却不急着说话,吩咐太监道:“起驾奉先殿。”
奉先殿就在内宫东侧不远,供奉着列祖列宗的画像牌位,是个家庙的意思,林山不太明白他何以要带自己到这里来,但猜到他肯定有机要的话跟自己说,只是无从猜测,这奉先殿也没有一点线索可以提供。只好看着这瘦弱的皇帝站在殿门前,背手看着满汉两种文字书写的奉先殿匾额。
“你们都退开去。”咸丰吩咐身边的太监。
第四十二章 再见北京(下)
“拜一拜先帝吧。”咸丰人很瘦,永远是营养不良的样子,身边没有从人的时候,即管他是一身龙袍朝服,也没有什么太多的王者之气,这会儿这句话还显得很是落寞,配合着这寒冷的天气,格外有萧索的意味。
先帝就是道光了,林山没什么情绪的跟着咸丰拜完了道光,静等着他开口说话。
“惇郡王其实是朕的兄弟——”好半天憋这么一句出来,林山着实是有点囫囵了,原还以为要说什么大事呢,末了竟是这么一句,这不屁话嘛。
“就比朕小了六天出世——”咸丰当然不晓得他心里这番花花肠子,一直凝视着道光以及旁边那嘉庆的绘像,一面以一种缅怀往事的语调道:“很小的时候就叫抱出了宫去,所以,兄弟里头,朕跟恭亲王处的最好。”
转头看了看林山,咸丰有些自失的一笑,稍稍恢复了一些气度,道:“你是来这里品秩最低的臣子。朕原是想叫你看看先帝的,皇阿玛一生勤俭,临老——,其实便是他不说,朕心里知道,对林文忠,是怀了一份歉疚的。”
林山知道这时候以自己的身份该做些什么,伏下身子去,做痛不欲生状。
“你起来。”咸丰吩咐道:“朕登极七年了,匪乱也乱了七年。朕回思起来,倒觉得有些像皇祖睿皇帝,睿皇帝嘉庆元年,白莲教便始起事,一直闹到九年,糜烂四省,国家靡费二亿。但总算是平定了,朕不敢自比皇祖,只冀十年为期,厘定巨祸。朕尝有明言,勘定巨祸者,朕不吝郡王爵赏。本朝外姓例不封王,但朕下了破例的决心,也有破例的希冀。不过。。。”
林山知道自己这会儿只要做好一个听众就好了的,听着他叹了一口气,也陪着他把脸耷了下来,听他继续道:“前日上书房总谙达惠亲王拣翻起居注,说这七年里,江南江北大营屡呈折递,云说‘大军直薄金陵城下。埽荡贼垒。指日捷音将至’之语,岁岁有之,他所入目的就有五次之多,然实情如何,卿亦知之。”
林山这才晓得他朝堂上对和春那些人的怒火是哪来的了。
“向日又有两淮盐政联英,盐运使金安清奏闻,曰江南江北大营,胜保等处用银支用不及,原拟报效圆明园工银三十二万两不给。”似乎有些气愤,看了看林山道:“朕深恨之。两淮盐政在陶文毅林文忠手上,所输京师款,几近国家岁入之半!到朕的手上,尽然一文钱也不剩了!”
说到气愤之处,剧烈的咳嗽了起来,也算是这一阵咳嗽,稍稍缓减了他的怒意,摇了摇头道:“屯兵数载,寸功不能建,靡耗年年。这便是朕的好臣子。”
看向林山,微微点头道:“你请去江苏,朕很是欣慰。是以僧王,肃六奏保检视长芦盐政一事,朕一直压着。便是期许你这一条,老五也说他很看重你,问了吏部淮扬海道的缺,所念着,惟品秩不及尔。朕今日既有恩旨,这一条也不提了。惟独胡林翼那里。。。”
林山岂能不知道这时候该说话了?当即回话道:“臣自当遵旨,胡润公那里,想必也能体会万岁栽培微臣的一番圣心的。万岁放心,臣以两年为期,必当一扫弊政,急圣上之所急。”
“嗯——”咸丰点头表示嘉许,沉吟道:“朕检看过金某档案,乃是林文忠当年在河南河道上所荐,原是个良臣的,尽然。。。唉。”
其实林山一直搞不懂,近在眼前的长芦盐政好多东西都已经明白显现出来了他怎么不那么上心,反而关心起远方确实是供应着军用的两淮盐政?但天心难测,这话也不好问,也就是心里嘀咕罢了。
也许是看出林山的疑惑了,又或者是他想起什么要发些感慨了,咸丰又看了看道光的画像,背手摇头笑道:“朕其实何尝想做这个皇帝?叫朕自己选,宁愿去翰林院做个翰林,每日里吟诗作对,百~万\小!说听戏,全不消管什么国家大事,风流王爷,何等逍遥,何等的好名声!要么像老五一样,也不闹家务,也不要帽子,快活做个闲王多好?何苦,何苦。”
说完背手而出,到门口吩咐候驾的太监道:“寻人去御书房取朕昨日写的字来,赏林大人。”说完匆匆上了软轿升轿走了。
留下一个林山,咀嚼着他话语中透出来的那些意思。
那两句何苦,明摆着是发牢马蚤的,对象也很好定,老五傻子或者说是装傻,老七太嫩,说的不就是老六恭亲王?“也不闹家务,也不要帽子”,反过来就是闹家务,要帽子。想到这里,背后就是一条冷汗,要不是自己这些天一直没跟恭亲王朝面的话,这淮扬海道台能不能到手还是另说呢!
至于长芦盐政的疑惑,这会儿也没什么疑惑了,咸丰都觉得不好下手,不是说不能下手,而是不是下手的时机。他总不能什么兄弟都不要吧!这两天老五奕誴又升官又频频进宫,这是指望着这家伙能帮一把他这皇帝哥哥啊!
从这角度来说,老七一直不断的犯毛糙的毛病也没怎么受惩罚也跟着迎刃而解了。
不过回思咸丰这皇帝,做人还算是善性了,他这几个兄弟要搁雍正手里头,指不定就高墙大院等着呢!
这天家的事情也懒得管他了,现在以他一个五品郎中的身份,能得皇帝两次接见,又能跟惇郡王醇郡王拉上关系,已经很不错了。再深也不可能,如今得了个道台做,这是别人巴望不来的奇遇呢!想想自己那姐夫沈葆桢吧,打仗打得差点把命玩进去,到如今也只不过是道台而已。
不一阵一个太监取了御笔条幅过来,领了林山出宫。一路上林山就觉得这太监有些奇怪,一路沉着脸不说话,少有太监这样的,一般这时候总要陪上一路笑脸,指望着大人打赏两个钱的,但这家伙却是死了亲娘似的,耷拉着脸什么话也不说。
这样也好,林山这也正愁着没钱打赏太监呢。这两天做大方人,四五千两银子哗啦分了出去,手头就一百多两零碎的了。
直到快到宫门护军那里的时候,寻了一个没人的地儿,那太监才一把扯住林山,小小的声音递了一句话来,说了一个地址。然后便继续向前走着,换上笑脸道:“大人,这是钦赐的御笔,请您收好,大人您走好,小的不送了。”说完见林山要陶银票,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便转身走了。
嘿,这家伙可真够有趣的。
林山也不去管他,心里知道那个地址肯定有蹊跷,便也不再想他,请护军指点了附近最近的大车房或者是杠房,跑了过去叫了一部轿子,去了那太监说的地址。
怀里揣着上满子弹的六响左轮,林山倒不怕什么危险,倒是这会儿才想起来刚才就这么带着手枪跟皇帝单独相处,要是给护军捡搜出来那才叫危险呢。虽说这会儿他算是半个红人,但这事情还真不是开玩笑的,好在是跟大起一起进去的,想想还真有些后怕。
到了地方,一个小胡同深处的院子,居家的样子,很是静谧。所以下了轿子站门口隐隐能听到一两声啜泣的声音。
四周观察了一下,不像有什么危险的样子,便轻轻推开虚掩的门,迎面正见着一个村姑打扮的年轻女子,冰着脸斜挎着盆衣裳从屋里出来,生的很是泼辣的样子,见了林山放下盆子,扬起头吆喝着问道:“你谁啊?怎么白日闯啊!报衙门拿你!”
林山晒然一笑,这姑娘脾气倒不小,这时候屋子里头传来一声问话,尖尖的像是个太监似的,林山以为是个老太婆,不过听他说话又不像:“小翠你跟谁说话呢?妈昏过去了!”
那叫小翠的不情不愿的瞪了林山一眼,扭了腰回身进屋去了。
林山正纳闷着呢,里头冒出一张依稀有些熟悉的脸来,却是在门槛那地方,倒像是爬着出来的模样,见了林山眼睛就是一亮,扬了扬手嘶哑着道:“林大人,林大人。。。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
这么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这才认了出来,这不就是那天宫里头赐膳自己赏了他四百两银子的那个太监嘛!怎么闹了个这副德性?
身上衣裳倒是件半新不旧的挺干净,那太监不时的撩起一块来,展示着身上那七零八落的鞭痕,这也解释了他何以会爬着出来的缘故。
林山看这情形,也大致猜了出来这是这个太监在宫外头的一个家了,那女的只怕是买来的媳妇,而他请了宫里相好的太监传话给自己,所以这才不顾身上疼痛爬到门口张望。
只是自己现在哪有空去料理他的事情?
听那叫郑二的太监哭着闹着的说了这么个遭遇——当日咸丰回圆明园住的次日,皇后就替后宫几个被冷落的妃嫔出了口气,从圆明园叫了人回来赶出宫去。咸丰自然是气恼,发落尚虞备用处也就是俗称的粘杆处的头脑怡亲王载垣严查泄露天子行踪的事情。查来查去,查到了这倒霉的郑二头上。
“大人,我这也是实在没法子了——”郑二估计是跟那小翠说好了的,他这边一哭诉,那边小翠就取了个红包跪着呈了上来,林山当然不会去接他的钱,嗯了一声叫他继续说。
“大人您打赏的钱,小的万万不敢要,请大人拿回去。”郑二眼泪巴拉的抬着头,林山实在是不想扯这么件事情在身上,摇头道:“你留着买点汤药吧。那个,你现在有什么打算?是要再回宫还是怎么说?我这没头没脑的,也想不出来怎么帮你。”
郑二却一定要林山收下那红包才肯说,林山无可奈何,心道反正也是自己的钱,拿回来也不违本心,当下便收了。郑二这才说了找他林山的缘故,宫里他是不想再去了的,这事情外头人看不出来,他在宫里头自然心里有数,知道这事是懿贵妃撺掇的皇后搞的鬼,懿贵妃跟前的史进忠如今升发了,他哪里还敢再回宫去?
只是不晓得打哪听说的,林山这两天里给惇王府荐了一个太监,想走这个门子进哪个王府去。
林山听完了是又好气又好笑,老子一个刑部外官,如今成了专门荐太监的了。当下就要摇头走人道:“你这太荒唐了,第一,我没那么大面子,再一个,我这也要赶紧回去侯旨去。完了就要去通州。这样吧,这钱你留着,算我一份心意如何?”
“大人哪!我们母子三人死在你跟前吧!”真是叫人没脾气,偏厢里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太太也是连滚带爬的出来,号哭着跪在面前。
实在无奈,林山只好问道:“有纸笔吗?这么着,我现下还真不好给你荐什么,你等个三月半年的,等惇王府那位立了足,我再请他想法子成么?我这留个信给你,回头你打听了那位出息了,你拿这信给他看,自然有安排的,这银子你留着吧,我好歹还有一份俸禄支应着。行了,郑二,我这真的有事——”一面给他留了份不留端桂抬头的书,一面宽慰着这倒霉蛋。
好不容易办完了这荒唐的一出,寻了轿子就往宣南赶,一面不住的吩咐快当些快当些,终于跑回南城家里头。一打听宣旨的还没来,心里这才落了下来。
好在这皇帝上班早,他下班也早,约莫下午三点钟光景,宫里终于来了宣旨的太监,尾随着来的,还有一大绑朝里头认识不认识的满汉官员,家里倒是有现成的香案的,摆了出来接旨。一听,果然就是江苏淮扬海道。
不止林山,便连那些一起来的朋友都笑了,待林山打赏了二十两给太监之后,纷纷前来道贺。
“哪儿也不能去!得请客!”林山听着他们吵闹着,心里一阵阵的犯嘀咕,他娘的这两天真是花钱如流水,身上倒是有请客的钱,不过那京债可怎么弄?
熊有能那边也好说,奕譞自然不会在通州等他。不过郭嵩焘大爷呢,这去淮扬海道上任,还得指望着搭沙船帮的回程呢!总不能带着家眷穿过走驿路过捻子横行的匪区吧!
不过喜事倒是真的,男子汉大丈夫终于不用去投胡林翼才能有一片立足之地了。看着吏部同仁递过来的票拟,林山也乐呵呵的,虽说是个冲繁难要的缺,但那总归是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第四十三章 在路上
京城里头自然是很多事情要扫尾的,如肃顺,翁心存这样的大人物家里,还是要去拜一拜的,毕竟自己不是出去做军阀,只是做个诸方掣肘的小小道员罢了。
还有就是陈承裘这老乡还真的是辞了官,说是要回乡,搭帮成了一路。林山很有心请这位同庚的老乡做个帮手,但这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倒是郑夫人娘家远房的那位堂兄也跟了过来,看那样子是颇有依附之意。好在从京师到淮安还有相当的路要走,一路上尽可以慢慢谈。
到辞了左邻右舍,结了京债上头一百多两的积欠之后上路,已经是比原定的迟搁了一天了。郭嵩焘也是同样情形,他算是半个钦差,不过是个黑钦差。
“这一个月不到,超拔七级,心北你也可算是一个异数了。”上路且不说差事,一共五辆大车,林山跟郭嵩焘坐在当先一部上头,神情有些委顿的郭嵩焘以这一句恭喜打开了话匣子。当听说林山几天里花了五千两银子出去之后,又笑道:“这便是跟毛镜海交朋友的坏处了,你也学了他那个派头。”
说起毛镜海林山也一直纳闷,何以此人一直没来道个别,但嘴上当然不会说起,只是说了郭嵩焘也很好奇的那日咸丰单独留见的事情。其实这事情不少大人们问起,但林山都是一概回说赏了一幅字,御笔亲书的“忠毅敏达”谢恩取了就回来了。
但对郭嵩焘自然无需隐瞒什么,这是个可以完全信任的人。所以便在这颠簸的大车里,把事情前前后后都说了,其中自然不乏自己的一番见解。
“皇上圣明啊——”郭嵩焘感慨了一句道:“黄宗汉想来也可以动身了。”林山正纳闷他这跳脱的思维呢,郭嵩焘后面的解释就来了:“黄某接粤督印,传了也有不少日子了。但终是没个明旨下来,叫人也徒生臆测。直到那日在恭王府与恭王吵了架出来,我就知道,这两日里,必有明旨下发的。”
原来那天奕誴说客人不好,说的就是他。林山印证着自己的见闻,不由得点头不止。
郭嵩焘却笑着道:“心北,你说惇郡王是天生那样子呢?还是装出来的?”
林山想起奕誴那个样子,不由得笑了笑,却不作答。郭嵩焘道:“我刚到京的时候,听说过他一件趣事。说有一日这王爷微服坐轿子,抬轿子的嫌他重,说总有二百来斤,要加钱,他也不摆王爷架子,也不发脾气,照价给了。那轿夫还以为得意,却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