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了。
林山很突兀的拿着一柄左轮,衣兜里跟碎银子放在一块的,有二三十颗子弹,但虽说他后世去过几次靶场,打过几回六-四式,但毕竟不是专业人士,也从没用过左轮,方才于金刚那一手翻云覆雨,也叫他有些发懵,抬手瞄了好几回,但终究还是怕打到自己人,这会儿看情势已经危急起来,大营的兵迟迟不到,如果眼前这个局面再继续下去的话,于金刚那一面士气占优,还真有些说不准了。
那些兵差们到底是花架子兵多,真打起来还真有些不是那些积年流寇的对手,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已经倒了十七八个了,甚至颇看见有人回头张望,那是个很不好的苗头。
不能再犹豫了,林山开了第一枪,连续扣了三下,瞄的当然是于金刚,但到底是准头不行,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但好在就是这三声枪响,激励了己方的士气,大家都知道这伙人有一杆铳,但铳是开不到这么快的。这是自己人的枪!
看局面不好,毛昶熙这边也动用了身边二三十号的预备队,包括他自己在内,挥舞着刀下了河滩。人数占优之下,局面就好办的多了,林山这会儿也静了下来,己方人数占优,混战中的那些人不用管,只要用这柄六响左轮压制住要翻上河沿的那些土匪就够了,距离近也可以弥补自己精度不高的弱点。
于金刚当然是越战越勇,此人当真是彪悍之至,看得人数吃亏,自己就带着身边三四个人,杀开血路就往这边最大的官毛昶熙这边杀过来,接战下来,尽然隐隐有占上风的意思。
但毕竟是狮子只有他这么几只,其他的人还是耐不过官兵实在是三比一的优势,而且就这个比还是算了老弱妇孺那些一接仗三拳两脚就趴下的。官兵到底是精壮太多,于金刚环顾四周,冲冲不出去,已经叫粘的死死的,打。。。打到最后迟早是个死。
一声凄厉的嚎叫之后,于金刚一把将手中那柄钢刀掷在地上,冬天的地上土里面多的是冰渣,硬的像石头一样,碰击之下,吭啷一声。
只听又是一阵吭啷吭啷的声音,剩下来那大概十五六个最能打的,也都将手里的兵器扔在地上,任由官兵们将刀枪架到他们的脖子上。
因为脖子上被一柄矛尖顶着,于金刚微抬着头,双目自然就是下视着站在他面前的这几个清兵的官。鼻子一抽一抽的,瞳孔里喷射出愤怒的目光。
“绑起来!”恩佐大喝一声。
“慢着!”林山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之前似乎是在这样的汉子面前自惭形秽似的,直到这样的一刻才喊了出来。心里就一个念头,这狗日的是个汉子!我们这些人杀他可以,但绝不能绑他,羞辱他!
事实确实是这样,于金刚目光一转,射向林山。
“好!你们谁说话管用,我有话谈!”
到这个地步,其实他已经没有任何谈条件的资格了,但偏偏就是这句话说出来,这些官兵们就好像是觉得理所当然一般,没有人发出任何讥讽或者讪笑的声音。
但谁说话管用,其实这个问题还真不好说。虽说论官品是毛昶熙最大,但恩佐的身份毕竟不同,林山看了看他们两个似乎也都有些犹豫不决,也知道他们心里也在盘算这个于金刚到底要说什么。
“快些!”于金刚却不耐烦了,挣扎着动弹了几下,脖子上顿时扎出一个小洞来。只见他脸色稍稍一边,但旋即又是那副硬狠的脸:“老子不跟胡狗说话!你来!”
说的自然是毛昶熙了,但这里毕竟是满人多,恩佐面子上就有些挂不住,手就捏上腰刀。
“好!谈就谈!我敬你是条汉子,是个人才!你说!”毛昶熙上前两步,脸对脸的站在了于金刚面前。
“彼此彼此,你他妈的也是个人才!不过你不是汉子,好好的汉人不做,给胡虏当狗,你他妈的是狗子!”于金刚喉咙里一响,一口痰飞了出来。不过毛昶熙听他开骂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么一手,自然是避让开去,反身一个巴掌就刷在于金刚脸上!
“少他妈的在老子面前发狠!”毛昶熙毕竟不是那种唾面自干的脾性,发起狠来道:“有屁快放!我敬你是个人物才给你这个机会!不识好歹!”
“好!”于金刚挣扎了两下,这边老毛也是知道他的意思,喝道:“放开他!翻不了天!”
松开了他反绑的手之后,于金刚恢复了一些气度,开口道:“好!多的话我也不说,我的人还剩几个,你跟我说一说!”
边上早有人清点过,报了个数:“活了三十九个!”
“好!回家兄弟吭一声!”几个不屈的音调传了过来。于金刚恨恨的看了看毛昶熙道:“放了他们!我给你全功!”
全功,也就是生擒,自然就是他眼下还能谈的唯一凭借了,不然以他的身手,逃生虽然不可能,但求死还是很简单的。
当然,这边还指着从他嘴里挖出更多的东西,也是一个因素之一。
“凭什么!要死死一块!姓于的你少他妈的瞧不起人!”说话的是个男声,自然是个回子。林山看着这一幕,就好像当年听老爷子讲那些革命先烈的故事一般,一时之间尽然完全迷惑了自己今天这做的到底是对还是不对。
“你们不是我于金刚的人!我不能对不起人!”于金刚没有说具体的名字,但显然这个对不起的“人”是谁,这边几个官们还是很在意的。捻子和要起反的回子都有人在京师周边活动,这是个什么动静!
那边几个回子异口同声的开骂,说汉狗子瞧不起人之类的,然后不知道是谁起了个头,有的汉话有的回语念起了经文:“你的主是最尊严的,他曾教人用笔写字,他曾教人以人所未知。今天,我已成全我们的教,我已将身奉献光明。。。”
唱着唱着就是一阵马蚤动,几声惊讶的嚎叫——那是押解的士兵们所发出来的,好端端的活人,顷刻间在眼前如飞蛾扑火一般的将自己的生命送给那锋利的刀尖枪头,不是所有人都能有这样坚强的心理承受能力。
说实在的,林山很是震撼,虽然他对这些回子没什么好感,很多后世积累的一些印象使他很不喜欢这群人,但他们有自己的信仰,并为之奉献了生命。
于金刚自然知道后面那戛然而止的唱经意味着什么,热泪长流,抽了抽鼻子说了最后一个条件道:“好!死得好!婆娘们,现在要送你们上路!”
冲毛昶熙道:“帮个忙,把这些婆娘们砍了!”
这自然是个免于受辱的意思,谁都领会得这一点,但谁也做不了这个主,也下不了这个手。
眼看着于金刚的眼神变成绝望,林山知道他下一步要干什么。但他也不想去阻止,这一天的杀戮对于他这个后世人来说,太震撼心灵了。
“别叫他死!”他只能竭尽全力的吼一句。一阵血腥气传来,从小到大只杀过一回鸡——绑在地下的鸡,远远的踮着脚伸手过去,闭眼一刀连头剁下的他,很有种想呕吐的感觉。
但这里都是汉子,他不可能那么丢人的大吐特吐,强忍着心中的厌恶感,上前两步冲于金刚道:“姓于的!叫你他妈的杀女人,你下的去手不?我晓得你的意思!我姓林的担保你,该死就死,绝不叫他们受辱,行了吧!”
“不行,你不够!”于金刚鼻孔哼了一声,再次瞪向毛昶熙。
“好!我姓毛的也就是这句话!你再不行那也没办法了,你老兄一死,身后这些东西你还顾得了吗?”
于金刚终于被这句话打动,双手一伸道:“绑吧!”
终究还是绑了起来,丰台大营的兵也没有来,暮色渐起的时候,一百多号兵差垂头丧气的押着三十来个男男女女,张地保从周边村子张罗来的十几辆大车,驮着横七竖八的尸首,人人阴沉着脸向十几里外的北京城进发。
这一幕,与来的时候那士气高昂,意气风发的景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几个胆气差些的兵甚至在路边捂着肚子扶着树吐了开来。
但没有人去多看他们一眼,两条腿机械的向前迈着步子。对很多人来说,这一天太长了。
第二十九章 祸福难期
“月二奶,月光光,问你住哪里唉——天中央唻。。。”意识恢复的时候,伴随着那一阵微微晕眩的饥饿感的,是好听的俚调,要用心才能分辨出词意来的儿歌,那是哄着咿咿呀呀的看着沉睡的父亲的宝宝的。
林山颇用了会儿功夫,才连贯的反应过来自己如今的身份,鼻腔里顿时酸了起来。饶是身边两个年轻女子在侧,婴儿偶尔一两声啼哭,但一种无可避免的孤独感仍旧油然而起。
“问你借镜妆唉——镜妆好梳头。。。”清脆的歌声里,来到这世界以来的点点滴滴,像过电影一般,回闪着那一幕幕片段。
“问你借铜盆唉——铜盆好洗面。。。”一个冻得直打哆嗦的青年,慢慢的恢复了知觉,慢慢的融入这具皮囊,慢慢的撞入这大时代刚刚张开的网。
“问你借傀儡唉——傀儡没目目周。。。”万明寺前万民丛中那份豁出命去的酣畅,醇王府光斛交错间那份游刃有余的爽快,张各庄里血腥厮杀中那份猛撞心灵的震撼。。。
一幕幕的这般过去,一句句的这样唱下来。林山耳边似乎突然看到于金刚那桀骜不驯的轻蔑眼光盯着自己,耳边如响鼓重锤般的一句,叫他霎时间紧闭上原本已经紧闭着的眼睛,眉头一抽。
“你他妈不是人才!你是狗才!好好的汉人不做!”尽管知道对方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的所作所为对国家民族也没有半分好处,但这句话却着实是一句拷问。记得昏迷前的路上,林山也扪心自问过,如果是自己站在于金刚面前,毛昶熙那一下重重的泄愤的巴掌他是刷不出那种酣畅淋漓来的。
“唔。。。呀——”婴儿纯洁的喃喃语声将他拉回现实。手臂不由得一动。
“宝宝乖乖,宝宝乖乖,抓只火萤虫,火萤虫,火丽绿。点灯笼,接新妇。”乡音中呢喃的儿歌唱起来煞是好听。
“姐夫醒了!姐姐!姐!”夏荷的声音从歌声中霎时之间转变成惊喜的呼唤,将床边坐着一脸愁容半醒着打盹的姐姐惊醒。
也叫林山不能再睡下去了,鼻腔里忍到现在的那一股揪心的酸也忍不下去了,眼睛一睁,蓄闭着的泪水躺了下来。
“表哥!表哥!你真要吓死我们!总算是醒了!根叔,根叔!快打水来,少爷醒了!醒了!”
自有一番忙碌,倒将林山弄得歉意顿生,想要挣扎着坐起来,但到底是脱力,胳膊只是一撑便后力不继,头又落回到枕头上去了。
对面的夏荷很是麻利的将手中婴儿将姐姐手中一塞,搭了一条手臂过来,却到底是来不及,反而是轻轻的打在了林山的肩头上。
“咳——”有些发怔的夫人春蓉轻轻咳了一声,这才将屋子里三个大人惊醒了,林山也醒悟过来,转脸看小姨子的时候,淡施粉黛的两腮上,不知道是南方人不适应北方气候的皲红还是什么,眼神也是急急慌慌的一避,转身抬手揩了一下额头,喊了一声:“根叔!水好了没?”
说着就自顾着跑了出去,嘴里边自然是免不了的有些埋怨根叔的话。
这会儿便是林山也很觉得尴尬了,他是后世来的人,本能的就有些敏感,这小姨子恐怕是有些什么心思了。
不过他到底是问心无愧,看了看仍站着有些发怔的春蓉,张了张嘴唇要招呼他坐下来。
到底是气氛有些变化了,郑春蓉很不自然的抱着婴儿哄了两句,在床边背对着林山坐了下来,再开口时声音便不像方才那又惊又喜的感觉了:“睡了两天了,该饿了吧?你再眯一会儿,我去热粥给你吃。”
留下了个心思分外尴尬的林山。林山知道老北方人有姐夫和小姨子不朝面的规矩的,见了面也最多是打个横儿,说话聊天都有些犯忌讳的。所以他自己这几天可以说是很有节制的,不过好像他们南方人似乎不讲究这个,心里面倒也没怎么再上心这个事。
而且说的好好的,春蓉说夏荷硬是要找状元什么的,这个心思小女孩家大抵都有,看戏看入了迷呗。但万万没想到今天的所见,夏荷这小妮子倒似乎对自己有些意思一样。
这个场合,他当然不会有什么怦然心动的糊涂心思。在这时代久了他当然知道,姐妹同嫁这种事情尽管听起来叫人流口水,但至古到如今的咸丰七年,除了皇家之外,只有姐姐死了才有不忍断亲,妹妹嫁进来的话说,而如今这情形。。。
小家小户的倒也罢了,但自己是什么身份?书香世家,名门之后!这种事情且不说女家同不同意,便算是女家没话,传出去也是要叫人家戳脊梁骨的,但凡读过几本书知道个礼字的人都会瞧不起你。往后还怎么混?
凭良心说,夏荷长的很不差,脸生的甜甜的,身材虽说这冬天看不太出来,但十几岁的小姑娘,只要不是太过分,怎么也差不到哪去的。林山偶尔几个照面打下来,很觉得她有些像后世家里人很喜欢的那个主持人叫春妮的。
这样的少女心念着你,说不动心那是假的。但眼前这情形,再怎样也不能下身支配上身的。
正胡思乱想间,五根端着一盆洗脸水搭着毛巾进来了。伺候着洗脸罢了,林山也借着他排遣开这桩尴尬事情,问道:“根叔,这几天辛苦你了哦,家里没什么事吧?”
五根当然是有些诧异,这个话不应该问他这个家里仆人的,憨憨的在衣裳上擦了两下手,拿着毛巾给林山沾去鬓角上的水珠道:“家里蛮好的,没什么话,少爷——”
说着话就慢了下来,林山看得出来他是有什么话要跟自己说的,自然是叫他放开来说。
“门上有几波人来过,我听了个大概,又去兵马司问了那个熊爷——”五根又拧了一把热毛巾,要过来的时候却叫林山拦住了:“根叔,你是打小就看着我长大的,有什么话我还有个不依你的?你说,我哪里做的不到的,也要你老人家指点着呢。”
五根仍是憨憨的笑,自然要谦让两句,末了才说起这几波上门的人来:“醇王府有门子来,请少爷您身子稍好些跟他们说一声,醇王爷想来看看您。”
这是预料之中的事情,林山在心里满意的点了点头,奕譞这个人,是给三四年后的自己留下的一条路子,自己也是有心要给他面子,就好像这次张各庄的事情,按照他的本心,除了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之外,大方向完全是要送给奕譞这一场功劳的。
当下嗯了一声请五根继续说下去。
“户部一个姓荣的主事送了年终恩俸来,加上这月的,一共是银二十四两,漕米十斛,我拿了去米市街换了七斛粳米回来。”五根絮絮叨叨的似乎还在观察着林山的表情,话说的也有些啰嗦,但林山心里不着急,知道他似乎很有些话要说的,便这么嗯嗯的搭着腔听他继续说着这两天的事情。
方才还想着小姨子的事情呢,还真有状元上门来了,是咸丰六年的新科状元翁同和备了礼来过,同来的还有翰苑的许庚身,孙毓汶等几个,自然也有个贺功的意思在,也要了几本林则徐的书去。
做同样的事的,自然少不了刑部的上司文祥,亲自来了一趟。
王闿运郭嵩焘是联袂来的,具体说了什么五根语焉不详,林山一面听着,一面猜测着这五根到底要说些什么?
毛昶熙也来过,所以五根才知道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到末了的时候,五根这才期期艾艾的说到正题:“少爷。。。最近。。。事太多了。”
这是个风头太甚的话头,林山心里也知道。自然是点头应是:“嗯,明天上了差我自当恭谨一些。”
“少爷——”五根将已经干透的毛巾在手里虚拧着,犹豫着说道:“少爷,照老奴看,您的身子。。。最好修养过年后再说。。。”
这个话头林山听得懂,他是劝自己不要去上班,好好在家歇着的意思,倒不是身体,而是锋芒太甚,要伤人伤己。
“先老爷就是这样。。。”五根说到林则徐,眼圈红了起来:“病成那样了,还要。。。”
林则徐病死在赴任途中,林山是知道的,也陪着他叹了几句气。但到底是少年人心性,这种韬晦的想法不怎么接受,问道:“根叔,那案子是我有份办的,没有这么脱手的理啊。”
“少爷,您还想着案子?”五根抬头道:“少爷,您是不知道,昨天郭大爷王大爷来说了,僧王上了弹章!”
僧格林沁的弹章是主劾醇郡王奕譞,顺带扫毛昶熙林山的。这份折子的原文林山自然是看不到了,但身为天子近臣的郭嵩焘看得到,肃顺倚为智囊的王闿运看得到。
“畿辅直隶匪事,奴才早有奏知,捻匪一众图谋在漕米,奴才之心念亦在漕米。漕粮于十二月初五日抵通州,奴才侦知此二日内匪众必生觊觎之心,是以十二月初三夜请旨夤夜驰赴通州大营,拟万全之策奏闻,力图于匪众齐聚之期,擒渠魁于马下,畿辅匪焰,必为之一黯。此奴才之策也。然忽于初五日悉闻丰台大营驰报,云醇郡王奕譞已有手令至彼,奴才尚以为主子另有。。。”
越听林山越是恼怒,这他妈简直是胡说八道!照他这么说,联顺有什么罪过?直隶那些庸碌官儿有什么罪过?国瑞有什么罪过?全他妈的是故意纵敌聚拢,等着你僧格林沁来个聚而歼之!
照这么看下去,连那狗日的英良都没有罪了!完全可以开脱成是故意与匪众联络,做策应的!还有功!
反倒是自己这一波,加上背后撑腰的醇郡王奕譞有罪!罪在打草惊蛇,打乱了你僧格林沁的战略部署!放屁!
“给我拿衣服!我去衙门!”愤怒的时候人是欠缺条理的,其实这会儿就是去了衙门到底干什么他也不知道,但他就是知道,这一腔怒火不发出来他不自在,浑身不自在!
“少爷,唉!”五根摇了摇头,指了指中堂的方向,林山顿时想了起来,那里硕大的两个字——“制怒”。
这才叫他稍稍平静了些,往下躺了躺道:“好,你说,还有什么人来过?”
“端桂来过,跪着哭了小半个时辰,劝都劝不住。”五根脸上露出一丝不忍之意,摇头叹息着道:“少爷您拿的那些人,全叫放回了。”
我操!林山忍不住心里骂了一句脏字。脸色越来越难看,听五根继续说道:“说来奇怪,黄阎罗也来了一回,说是少爷醒了务必知会他,他还要来的。”
黄阎罗?林山会了一会才想起来,那是刑部右侍郎黄宗汉,这家伙生的一副死人脸,不说笑的时候很有一种阴森森的感觉。除了那天跟国瑞说话的时候给人印象还有些人味之外,其他时候什么时候见到都是叫人心生寒意,不想靠近。这外号倒是贴切。
“切!”这时候春蓉夏荷姐妹不知道是不是结束了一场谈话,同时进来又异口同声的哼了一声,春蓉一脸的不屑道:“还是不要来的好!”
“就是!”夏荷接口也是一个意思:“我们侯官人不跟泉州佬啰嗦!先头里怎么不来?现在瞧着姐夫要大用了才来,晚了!”
要大用?林山又给她弄糊涂了,不是说僧格林沁弹劾的么?怎么反而要大用?
接过他询问的目光,这回林山是真看清楚了,夏荷脸上真的是一红,微微转头稍稍避开了目光相接道:“根叔你怎么不说清楚啊!”
“嗯,是,是,就要说的。”五根很老实的样子道:“万岁爷有明发旨意下来,申斥醇郡王,倒是毛大爷跟少爷您没什么事。部里来的几个书办都说少爷您恐怕要接顺天府通判,毛大爷接知府。但少爷您跟毛大爷又有不同,毛大爷已经是两榜进士,少爷您还有明年秋闱,加上京官大考,后年又是春闱,两年之内恐怕就要加级外放,说是要做到臬司藩司呢。。”
这。。林山想想也是情理之中,肃顺恐怕在咸丰面前有关照,加上作为办事人确实是没有什么过错。而且想起来自己如今圣眷还算挺好,加官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再怎么加人家黄宗汉已经是二品红顶子大员?他犯得着这么亲自来访?
这倒叫人有些糊涂了。两个女人都没谈这个的本事,抱着孩子守在床头听五根说道:“两广总督叶名琛叫英国人擒了,听说上头有意叫黄阎罗接他的印。我估摸着,黄阎罗想带少爷您去。”
带我去?林山只是疑惑了一瞬间便清楚了。
这狗日的,算盘打的真精!
“这一带有什么好郎中?请他上门,你家少爷我病了!”林山扑通睡了下去,顺手拿过五根手上那早给捂得干了的毛巾,敷在额头上。
第三十章 两广之邀
黄阎罗是第二天晚上来的,不哼不哈的带了一个随侍叫刘二的,拎了两份礼,照着规矩敲门。与他交情实在是不能算好,所以内眷们自然避到西厢,林山拖着“病体”斜躺在床上,瓮着鼻子跟客人和上官说话:“谢寿翁垂注了,实在是身子不好,劳烦您跑这么一趟,心里。。。唉!”
黄宗汉自然也没跟他说家乡话,一口勉强能听懂的官话,开篇很是热络:“心北,虽说我痴长你二三十岁,算起来也是你半个长辈——先兄宗澄,与文忠公老大人,乃是一榜的举人。侯官与我们泉州,离得也不远,还是半个同乡——”林山有一声没一声的招呼着,偶尔咳嗽两句。
“你我一部共事,职在上下,黄某自问这些年也确实是对贤侄疏于照拂,奈何,奈何黄某也是自身难保,京师山头多,立身其间,居大不易啊!”果然来到正题了,林山饶有兴味的表示赞同,略搭了搭话头道:“是啊,我还不是科甲出身,更是寸步难行。好在恩科在即,小侄也颇有一较短长之心,寿翁是前辈又是尊长,小侄盼着多指教的心是很实在的。”
黄宗汉拉近乎的说一声贤侄,这边就很配合的自称小侄,一下子感觉气氛就热乎不少,黄宗汉那张阴沉的脸上也难得的露出笑容:“贤侄客气了。要论学问,谁也比不过文忠公,但如今天下,毕竟不是看学问,看科甲。贤侄——”
话垫到一半的时候,五根适时的进来送药汤,这本是五根事先说好的撵客的意思,林山本就没病,这中药汤他才不乐意喝。就等着黄某人自觉地说完这句话走人了。
但很出奇的,黄宗汉居然以二品大员的身份,亲自起身接了那碗汤来,对五根很客气的稍稍一弯腰便一点不居架子的接过药汤,放到林山面前,手拈调羹搅动起来。
这下可好,林山闻着这苦味的药汤犯了难,这家伙倒是不见外,难道。。。难道真的要喝下去?
黄宗汉倒是越搅越来劲,也很有些动情的感觉,说起家史来道:“调着这一碗药汤,黄某不由得想起先兄,唉——”看了看林山,终于是放下了叮当作响的调羹道:“黄某七岁丧父,自小由先兄拉扯长大,一生也秉承先兄教诲做人,忠,勤,正,直,万岁钦赐这四字匾额挂在蜗居,每次见到黄某都不由念及先兄,弟,做人要——”
黄宗汉用泉州土话念了一段他老哥的教诲,惘然若失。
说实在的,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的来意的话,林山一定会被眼前这一景象所感动的——一个五十多岁的清癯老者,追忆抚育自己长大如父亲一般的长兄,烛光下眼角隐有泪花。不说别的,这是个很重情义的人。林山看的呆了,手中的调羹尽然不自觉的舀起一勺药汤,送进嘴里。
咦?不是那么苦嘛?林山诧异于自己味觉的同时,也醒悟过来,这会儿可不能弄出什么动静来,那也忒没面子了。
黄宗汉也微笑着点了点头,自嘲的一笑道:“失态了。心北——”话锋一转,踏上正题:“你方才也说寸步难行,我原还不觉得,如今听贤侄你这么说,还真是觉得这四个字真真是句句真言,尽是一个字也未曾虚设。我如此,你也是如此。顺天府京畿重地,接连如此险酿巨变的大事,黄某忝掌顺天府,尽然是事事仰仗贤侄,不然的话,一旦星火激撞,黄某便是粉身碎骨也难报万岁知遇之恩,难见先兄与九泉!贤侄,多谢!”
说完真的拱起手来做了个谢谢的手势,林山知道这个礼不好受,假装脸上变色,挣扎着站起身来,作势要还礼。
黄宗汉自然是起身拦住,虚客套了一番之后道:“贤侄,有句话本来恐怕是不打算说,但黄某便是这等脾性,不说不畅快。”
“贤侄连立殊勋,尽管有僧王弹劾之忧,但圣眷绝不至于有什么降衰之忧。无他,朝廷如今正当用人之际,而贤侄又是国之大才,断没有抑制之理,贤侄若是来年高中,春闱两榜题名的话,年内必有超擢!”
呃,他这话的前半部分实在意料之中的,林山也知道尽管僧格林沁有弹劾,但主要也是个开脱自己,以及顺便扫一下老七这毛糙性子,算起来差不多是个长辈教训后辈的意思,宗旨还是为了后辈好。至于自己,更是有功没有罪,这个话郭嵩焘王闿运都说过的。
但奇就奇在他这后半句话,林山原本一直提防着他说要带自己走的话,一直也在盘算着什么时候装病,说什么话之类的,听到他这话的意思却完全建议自己在京发展,实在是有些吃惊。
果然,黄宗汉还是话锋一转:“不过——,贤侄你毕竟是个汉人。汉臣便是再厉害,封疆大吏有的,军机大臣内阁大学士有的,但始终要受满人掣肘,此是国家制度,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文忠公如斯大才,却一生功业,俱在封疆,实在叫人扼腕。”
这是实在话,这时代还不是后面湘淮军突起之后的格局,满洲人自然在各方面都占优。
“前些日子——”说了这么多话,黄宗汉似乎也有些累了,靠在椅背上招呼林山喝药莫凉了,笑道:“贤侄你也知道,黄某与两江何制军,乃是同年至交,昔年浙江任上往事,根云兄也于我甚有照拂。是以你的事,黄某实在是有心而无力。从秋天到冬天,黄某屡屡想来,心中这一份愧疚萦绕于心,如今好了,看贤侄今天这个样子,黄某日后也有脸面去见文忠公了。”
坦白说,林山跟他说了这么半天话,听他拉远有拉近的闲聊,扯来扯去始终不入正题着实有些倦了,看他这句是个话缝,便要搭腔说两句场面话就要送客了的。但黄宗汉何等老j巨猾?一下子便看穿了他的意图,笑了笑起身道:“好了,今日着实是打搅了,贤侄好生休憩,离京前必定再来看贤侄的。文忠公一生功业,俱在封疆,如今黄某又要踏上先贤旧地,敢不顿生豪兴!”
这家伙,林山终于意味道他几次重复文忠公一生功业什么的意思了,他是希望自己接一句话呢!
但他说起离京,礼貌上自然要多问一句的。
“叶名琛自辱辱国之事,皇上怒愤交加,黄某身为人臣,敢不身赴君父之忧?恐怕这两日里就有恩旨,黄某要在两广效法先贤。。贤侄——”
这时候自然不能顺着他的话头接口,林山是明知道两广那边怎么也弄不过人家英法联军的,尽管也许有林则徐的余荫在人事上好处理一些,但没兵没枪的,总不能老指着三元里那样的事情吧?
当然,有这份心还是好的。不过林山知道,自己要建第一份大功业,绝不会是在两广,而是在。。。
所以一面起身,一面咳嗽哄哄的,露出激动神色,却说着泄气的话:“唉,要不是。。。要不是这身体,小侄非要上阵。。上阵杀敌不可!”
“不要紧,总会好的。”黄宗汉一面缓缓往外走着,一面说道:“贤侄,黄某劝你一句,京城里。。。唉!”
他这一句很突兀,又吊起人的好奇心来,看着林山也停下脚步来听他说下半截,接着道:“今日拜谒恭亲王。呵,你猜猜这位贤名在外的王爷怎么说?要黄某求和!不仅如此,还要代何根云在上海谈和!若是何根云也是这个意思,黄某宁愿断了这几十年的交情!呵!好在皇上清明在躬!”
说完一拱手,步履矫健的迈出院子,上了停在门口的一顶轿子,作别而去。
总算敷衍过去了,尽管听得出来,他还没绝了叫自己一并去广州的念头。但好歹这一关是敷衍过去了。
其实这个人,今天晚上这一番会面的感觉,如果没有先入为主的印象的话,光凭着谈话很有些正直官员的气节。但怎么说呢,知道了他有利用自己的目的之后,就觉得这一番话似乎又有些做作的嫌疑了。
两广的局面其实要立功不难,因为英法联军的目的根本不是在两广占据一片地方干嘛干嘛,他们始终是要北上的,所以只要做做样子坚挺个一段时间,自然就有现成的功劳拣,但那算什么功劳?联军北上之后就是打架打输了谈和,谈和的一个条件就是要惩办你们这些在两广跟洋人作对的官!皇上清明在躬?他还能活几年?
所以。。。捏着那已经微凉了的药碗,林山第一次长远的思考着自己将来的打算。刚来时只想着在这世界立足,后来只是为着这些家人想着,而今天这一个不是那么好的机会放在面前的时候,他不由得要想想更深远的未来。
而这么沉重的命题,也正需要这么一段沉淀的时期,这几天,事赶事的忙乎下来,实在是太累了,也根本没有精力去想的这么深远。
“少爷,院子里凉——”五根送来一件袄子,在耳边提醒道:“说起来黄阎罗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先老爷的一生功业,当然是尽在封疆。”
“这会儿没有去两广的道理。”
“姓黄的在万岁面前很说的上话——”五根念叨道:“到底是文采上头有本事,投了皇上的脾胃。一篇册封诏书,做的当真是富丽堂皇。”
嗯?林山有些诧异的转头看了看,顺手披上了袄子,迈步到书房道:“把两天的京报拿来看看。”
“朕惟椒涂佐治。含章应厚载之贞。瓜瓞延祺。笃祜启灵长之祚。焕芝泥而光贲。膺鞠采而荣增。咨尔懿妃那拉氏、赋质金相。秉心玉粹。柔嘉维则。表令范于珩璜。淑慎其仪。懔芳规于图史。祥开麟定。恩奉龙章。瑞毓螽诜。吉符燕喜。既蕃禧之茂介。宜显秩之攸加。是用晋封尔为懿贵妃。锡之册宝。尔其坤仪懋赞。敬承昌燕之休。巽命丕扬。益荷庞鸿之泽。钦哉。”
看不太懂,但总归大意思是明白的,这是一份晋懿妃那拉氏为皇贵妃的册文,黄宗汉的手笔。以满大学士裕诚为正,黄宗汉为副进宫册封。不过这日子却着实有些叫人顿生疑窦。
昨天是十二月初七日,不咸不淡的一个日子,好好的这一天册封什么贵妃?
宫里的糊涂事他自然摸不清关窍,略过去不谈,却专心看起有关广州事变的事情来。尽管他不愿意去广州,但今天从黄宗汉的态度来看,只怕这小子要上表请旨带人走,到时候圣旨下来,再推脱就麻烦了。
所以得想个对策出来,一面寻找着什么有用的线索,一面问着五根道:“根叔,要叫您说的话,这一回我是该不该去南面呢?”
“也该,也不该。”林山嗯了一下,请他继续说下去。
“少爷上承先老爷余烈,断没有畏事的道理的。所以去是该去,身赴国难,先老爷在下头看着也欢喜。。。”说起林则徐来,五根总有些情绪在,听他哽咽了一阵继续道:“但宁为鸡头,不为凤尾!这是一条,再一个,黄阎罗这一回变得太过,谁也不晓得他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但有一条,少爷。您得防着万一有事,先老爷名头在上,到时候。。。”
他这么一说林山就懂了,原先他只是想到黄宗汉要带自己去是想利用自己这个身份,为他在两广迅速建立根基形成助益。现在看来,自己到底还是年轻了些,想事情也想不到多远,居然没想起来这以后万一事败了,呵,你林拱枢现成的一个背黑锅的!林则徐的儿子如何如何。。再往后想一想,这名目恐怕还不止这么点呢。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眼前一条消息很是突兀的跳入眼帘:东阁大学士瓜尔佳氏桂良,着以大学士管刑部,在内大臣上行走。
与之相呼应的是谕军机大臣,广州将军穆克德讷等议夷人趁机入城一事,具折上闻。
这是个求对策的意思。单个看看不出什么东西来,但连起来一看就知道咸丰现在是?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