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奕譞很是感谢的样子脸上绽开笑容来,抚着手道:“成,成!文博川那头,我请老五太爷出面,我不信六哥不给这个面子!”一面拈起架子上一件物件,林山认得那是一柄左轮,只见奕譞在手上掂了掂,笑道:“这洋人的物事是他娘的好,可惜短了些,又只有六响,听说南面有七响八响的。。。何桂清送来的,晓得我就好这些个,你莫嫌弃——”
这是要送给他了,林山心里爱极了这东西,听着奕譞津津乐道的说着左轮不如部队用的短马枪什么的直要发笑。
表面上的矜持还是要做的,推搪了一番之后才咬牙道:“那就谢王爷的赏了!说实在的,明儿说不准就用的着!”
“嗯,坐!坐!”奕譞这才提起对林山所说的那件事的兴趣来,追问着道:“你先头说什么来着,京南有动静?来,说说!要合适的话,我明儿就进宫请旨给你调兵!”
这人还真是好兵事,林山心中暗笑,不过这哪能请旨?郑重其事的将枪盒子和四盒子子弹放在桌上道:“王爷,这样的话,林某就不敢要这份赏了,还是请王爷您留着,万一有个什么。。”
“屁话!”奕譞大咧咧的一挥手道:“我大小也是个王爷,脸子就那么厚,送出手的东西还好意思要回来?得了吧,就算我真去,你们他娘的还不供神道一样的里三层外三层的?用得着这玩意儿?”
他没架子,这话就好说了,林山陪着他笑了一阵,慢慢的正色跟他说起为什么不能动大刀兵,只能小规模的擒拿的道理,又说起要借调荣禄的那一小队步军,奕譞自然是满口答应,还赞同林山所说的有些人就是要剿,没口子的点头道:“就是这个话,朱师傅说的那什么来着,哦,是了!不立威不足以怀德嘛!皇上什么都好,唉,就是太仁德了。”
话说到这个地步,双方基本上都完成了今天的目的,特别是林山,对于奕譞这个人的重新认识,甚至也给了他另一个思路。
这就成了,奕譞这人没什么城府,瞧人顺眼了就真是拿实诚心待人,这开席前的密谈居然很有些老友聊天的感觉。
自然免不了的要说起宝鋆说的那桩案子起来,林山看他的意思,像是要自己出人出力去查内七仓和内务府,户部,以及几家官号上的事,好去拿肃顺的把柄。。。
呵,他还真是没把自己当肃顺的人!林山敷衍着,寻思着这件事情怎么处理才好。。。
第二十六章 政治
因为醇王府也是刚搬进来两三天功夫,所以这一席也有着恭贺乔迁之喜这么个意思在,因为皇子在未分府之前只能在宫里的这个所那个所呆着,不仅不随性,而且他们这几个皇子跟皇帝的关系又是兄弟,所以更加的不自在,宴上几个王爷们不同的表现就能看得出来。老五老七这两个算是自己有府第的人了,当然意态闲逸,而老八老九年纪轻轻的,又没什么私房钱去跟内务府那些人打交道,自然对老哥的这房子羡慕不已。倒是林山和曾协均这两个客显得自在的许多。
醇亲王府就在内城西南角上的猪尾巴胡同左近,翻了一道城墙出来就是宣南这一片,但翻墙当然是开玩笑。一席饭吃的倒是寻常,末了奕譞派了个亲信叫恩佐的家将送了林山和曾协均出城,也交待了次日午前一定派这个恩佐到刑部衙门来说个准信。基本上事情就算笃定了。
至于宝鋆那档子事,老七也不是糊涂人,林山只是岔话岔了一句从王闿运那学来的“宝大人心里只有六爷没有皇上,长久下去不是好事”,奕譞便若有所思的支吾过去,不再提那个茬了。
第二天一早,还没来得及跟文祥商议一下恩辉的保释事宜,果然恩佐就到衙来找了。什么样的主人家里养什么家将,这个恩佐也是荣禄那一路子的,生的很有精神,不管长相如何,都是一股子轩昂的向上朝气,看着就叫人提神。林山点点头将他让进自己的屋子,问起详情来。
“王爷特别有交待,这事关节在一个密字上头,所以不敢惊动太广,以护送王爷贵客为由,请调了荣仲华旧属一营,王爷亲笔手谕会知丰台大营,请副将乐善亲领调派一营骑兵六百余人候命,已经说好了的,点烟为讯。”恩佐本身就是正四品的二等侍卫,但在林山面前也不怎么居架子,老老实实的一副禀报的态度。
他的话叫林山一惊,奕譞还真是说干就干,一干就是大干,这边统共男女老少七十来号人,这边荣禄一个小队百把人,加上毛昶熙这边小几十号人,已经是大大人数优势了。居然还惊动了丰台大营,一个副将就是从二品,六百多号骑兵,这是什么阵仗?昨晚上说的好好的动静不宜太大他也点头了的,怎么突然变卦?这还叫不敢惊动太广。
兴许是奕譞那边有交代,恩佐也在旁解说道:“王爷说昨晚上想了半宿,觉得大人您说的是再对不过的了,年节将至,绝不能因小安而坏大事,是以有谕命在,要办一个漂亮活。”说着脸上笑了笑,递了个眼神过来。
林山没防备这么个死板的人居然也会递眼色,冷不防给他这么一看,这才反应过来,他这脸上不乏无奈的笑容。心下顿时透亮,这家伙肯定是想把这件事办的漂漂亮亮的,在他几个兄弟面前甚至前两天因为万明寺事件训斥了他的皇帝哥哥面前把面子挣回来。
所以,他要的东西跟自己并没有什么冲突——拿人,挖根子。
但有些话不能不说在前头,林山看得出来这个恩佐相当于是奕譞派来参与这个事情的替身一样的人物,自然跟他也不客气,搭话道:“恩兄,说实在的,这个活办的漂亮一点不难,难就难在如今我们手头只有一条线,眼下由顺天府盯着,这是准定跑不了的。但外头人恐怕绝不止一起,就怕打草惊蛇,人跑出顺天府地面,再远恐怕牵扯就大了。”
这本来是他林山用来算计国瑞从而达到在刑部立威的目的的后手,既然现在奕譞要挑这个头,当然不能放过他这么个自己凑上来的下坡驴。他贵为郡王,又一心在武功上闹出点名堂来,那当然要担起这个责来。
他对恩佐的判断没有错,作为赏给王府使用的侍卫,又是出身富察氏家族,与恩辉算是同宗兄弟的恩佐来说,奕譞派他到林山这边来也算是给他一个报恩的机会了,果然听了林山这话,解说道:“明人面前不说暗话,直隶地面上原本就有盐枭成患,直督谭廷襄,藩司钱炘和,提督国瑞等等地方官员难辞其咎!如今又有此等大患生出。。。王爷说了,这事情一了,他要亲自弹劾这些人!”
其实这里头原本还应该有个臬司陆应谷的,只是姓陆的命好,今年刚死,新接任的臬司又是从战火纷飞的湖南战场上调任的,背后就站着他六哥奕䜣,又有战功又有后台,所以奕譞估计是没好意思点名。
这份表态很好,跟林山的目标只有交集而没有冲突。这下事情就好办了,约定了部队集结地点之后,跟文祥打了声招呼便充充传轿,便往南城巡检司而去。
毛昶熙等人自然是在,昨日的那张草图也在,毛昶熙昨天派出去盯梢的人也有轮班回来的禀报过,人没动过,就是地形越发的清楚之后,显得捕拿功夫不那么好做——除了一条废河道勉强可以算是一面死路之外,其余三面均有逃窜的路,白天还好,晚上要想全部干净利落的拿下的话,很难。
林山将恩佐带来的情形介绍了以后,老毛他们才稍稍松了一口气,有六百骑兵配合,白天里要再跑了一个那这差事也甭办了——北方地面不同于南方水网密布,有五六百人马,你两条腿跑的再快,再会抄小路也不行。再者说了,回民与满汉等各色人等打扮都有所不同,甚至长相上也能略微分辨的出来,这方面只要这六百骑兵调配得好,可以说完全可以打一个漂亮仗。
“好!荣仲华的人现在在哪?”毛昶熙掀开帘子一看天色,是个冬天的那种晴天,阳光虽然不是很大,但光线也不差,这种天候午后能见度要更好,正适合今天这捕拿的差事。
恩佐说了荣禄安排的假托护送官眷到城南校场北面的龙泉寺进香的安排,就近在校场点起人马,只等他们几位到来。
这个安排果然是好,林山想象着这龙泉寺的地段,不由得点头称赞:“好计!那地儿离牛街近,护送官眷,这他娘的也真亏他想得出来!”
毛昶熙自然也是满意,补充道:“牛街那帮回子据巡检司的人说,有不少每天去圣安寺龙泉寺喝粥的,不晓得跟城南那起子人有没有来往,这法子好,有耳目也瞒住了。”说着又问身边一个在城南蹲了一宿才回来的兵马司的人问道:“当地的地保你说进城来了?在哪儿,叫他进来!”
“毛大人——”恩佐打断了一下道:“这个一面走一面说吧。有个宗旨我要跟两位大人商议一下。”
熊有能等人出去之后,恩佐便说了他的意思。完全是可以理解的,屋里这三个人的品秩都没有人家丰台大营副将乐善高,有些事情尽管这边做主,但面子上也不能不给人家主力部队留,万一因为这些小地方弄岔了,骑兵那边一个不配合,这下午的差事可漂亮不了。
这当然是针对毛昶熙的万事他一句话的派头说的,但恩佐这人很乖巧,说话相当的给人留余地,这时候林山再看恩佐这个人去反推奕譞的意图,就显得这件事在奕譞心中的重要程度了。
恩佐是个人才,三十来岁的样子,说话办事都很稳重,跟自己和毛昶熙这两个稍稍显得有些毛糙的人配合起来,这事情就必定成功。
由着这个用人的眼光,也足够林山推翻后世那些所谓老七是个庸碌颟顸的满洲王爷的印象了。老七看起来只是性格稍显懦弱了些罢了,但绝不至于说是无能。
这都是题外话了,便在琉璃厂附近吃了一餐饭,因为有差事在身,没有喝酒,半个小时也就搞定了,假意多带些巡检司的人以增援粥铺的名义出城,不显山不露水的到了龙泉寺,南面约莫里把路,便是荣禄等候着的南校场了。
全是步军,人选的很好,都不是小毛孩子,二十三四岁的年纪,既不会像十八九岁的毛孩子那样毛糙,又没有中年人常有的那种瞻前顾后怕死什么的毛病,一百多号人在南校场站操完毕刚吃饭,五个五个的一堆的围坐着晒太阳吃面条。林山凑近了看过,清一色的猪肉丸子每人两个,一大碗面条。荣禄跟他们一样,一身六品官服,腰上挂着一把腰刀,见到他们来了,很是精神的从地上弹身而起,捡起帽子戴上,提手一路小跑过来打了个千道:“卑职荣禄,给三位大人请安!”
“闹什么客套?”毛昶熙官职最大,自然是他说话,荣禄还要接口说那晚上没功夫照料那批回子的罪,当然也是掀过去不提。林山接口问了些这些兵丁的情况。
“都是步军衙门的,满洲如今好汉不多了,挑了四个营凑了这么一百多号人,其他的不敢说,有胆气——”回过头去吆喝一声道:“打土匪,你们大声点回话!敢不敢!?”
“敢!”这是鼓舞士气的法子,林山当然知道,荣禄自然还要有下一句的,果然,那边又吼了一句:“站起来,大声点,说给大人们听!敢不敢!”
一听他说站起来,那边齐刷刷的丢下了碗,聚拢成一个小方阵,齐齐的涨红了脸吼了一声:“敢!”
旗下子弟里头还能有这么一百多号这么中气十足的人,很是难得了,林山瞄了瞄恩佐,知道他一定会将这一幕转述给醇郡王奕譞的。
“领械!请大人训话!”荣禄很给他们三个面子,吼了一声之后,稍稍弯腰,让毛昶熙说话。
“我没有多余的话,就一条,差事办好了,该赏的有醇王七爷!办不好,我也不能罚你们,便算是没有丰台大营那六百骑兵,你们一百多号人去拿七十来个老弱妇孺,跑了一个你他娘的好意思就继续当差!开拔!”
林山没来得及拉他,按照道理来说,这里应该给恩佐一个说话的机会的,不过好在看恩佐也不是什么好出风头的人也就罢了,一面随着这些人一起步行向南,一面听着随行的那个张各庄地保介绍情况。
“小的庄子原叫马各庄,听老人们说打前明到乾隆年前住了不少回民,姓马的多,咱们姓张的倒是少,所以叫马各庄,乾隆年后改的如今这名儿。。。”
听他说的气喘吁吁的,林山看了看后头有一头驼麻绳的驴子,打断他道:“你拣紧要的禀,说完了话,你坐那头驴子。”
那地保哪里敢应这个口,赶紧摇头道:“是,是。。啊,不是,不远,道不远,这过去也就八九里路,小的撑得住,撑得住。是。。。是这样的,人是上个月初就来的,还跟我打了招呼,说是回来祭祖的,就在河滩前扎的帐篷住了,使了二十两的一锭银子请小的跑城里买的几十床被子。。。”
“慢着!银子是整锭的还是零碎的?”毛昶熙突然大喝一声,把那地保吓了一跳。赶紧摆手道:“是。。。是整锭的。。”
林山知道这里头肯定有什么关目,不动声色的看着他。此人这会儿眉头紧缩着样子挺吓人,不一阵抬起头来看着林山道:“心北,你还记不记得日升昌今年四月份上报到顺天府衙门的那桩失窃案子?报窃二十七万两的那一桩!”
林山哪里记得?但饶是他完全不知情,从其他人的反应里也知道这是件骇人听闻的事情。
“是,几位王爷也常说起这案子,说起来联顺。。。”恩佐说着,似乎是想起什么来,看了一眼毛昶熙,顿住了口,吩咐那地保道:“好了,你继续禀!”
林山看了看毛昶熙脸色也是一变,心里便有些亮堂了。当下不说话,有这句没说完的话也就够了,慢慢的便有些想通了几天前还想不通的事。
日升昌是户部经办全国各地折色银钱往来的票号,可以说是户部的一个小金库。只是在咸丰三年国家大库存银只剩二十二万两的情况下,在咸丰七年四月份却一次失窃二十七万两!这是什么概念可想而知。如今怨声载道的大钱制度,也就是因为国家开支实在不够,才由惠亲王老五爷出面具折奏请开大钱制度施行的。
而联顺正是从咸丰三年下半年接过蒙古人花沙纳的班开始,一直到前两天连续担任了四年多肩负京师治安绥靖责任的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五营统领衙门的最高长官!文祥说联顺是惠亲王老五爷的人。。。
这就好理解为什么如今肃顺和恭亲王这两拨原本应该是势同水火的两拨人如今何以会一并要对付联顺的了,而自己这几天一直疑惑的那个问题——毛昶熙既然跟自己关系这么铁,何以会到这个地步才拉自己一把的?
现在总算明白了——因为联顺这个时候该完蛋了,之前以他的位分,除了说个跟他去河南能干什么?看他这两天就很少说这句话了就知道,介入何曾之争的那件事,已经结束了。
他这个后世来的人,也终于在这一刻因为恩佐那半句没说完的话,开始完全理解了这时代的政治。
呵,现在想起来,也就是奕譞口中那个二愣子五爷,才会替联顺说好话吧?林山走在路上,忽然就是没来由的一笑,这老五还真是个二愣子。
眼前张各庄已经到了。
第二十七章 第二把火
这是一条不知哪年哪代就废了的旧河道,夏天里一场涝灾蓄了约莫有半里长一段坑坑洼洼的上了冻的小沟渠,河沿上的地大抵都是抛荒,枯黄的茅草生的倒是挺高,叫风吹得朝一面倒去,远远看上去倒像是打理的很是顺滑的发型。
这个地方很是荒凉,远远看去几乎没什么人烟,这也印证了京师里多出来的那许多流民,林山等人趴在下风头一个小土丘后头,偶尔眯着眼睛迎风去张望一两眼。河沿边上七七八八散落着的一片约莫有三四个足球场大小的地方上,散布着近二十来个矮矮的茅草窝棚,偶尔还有几个白头巾包裹的很严实的妇女进进出出的破冰取水,间或几缕炊烟升起,在这午后有些无力的阳光,看上去很是安详。
如果不是身后近两百个刀枪在手的兵差的人偶尔喝烧刀子发出的吱吱声,林山甚至不会认为眼前这副景象下面隐藏着的那些人,便是当日晚间与自己怒目相对,如视仇雠的那批回人。
那些兵跃跃欲试,但这差事却并不轻松,眼前这大片的抛荒地,虽然是无处可躲,但丰台大营那边不来人,凭着手下这二百号人,要想漂漂亮亮的全部拿下还真要废不少功夫。
好在这里离丰台大营也就七八里路的样子,骑兵准备得好好的,一见讯号奔驰过来,要不了半支香功夫,但那么一来,就是一个反抗的局,杀人在所难免。几个主事的商议了几句之后,也就结在了这里。
恩佐的意见其实就是醇郡王的意见,按照他的意见,要不就这些人等着晚上天黑,请丰台大营改方案,撤马步军上阵,合围而擒,这是最稳妥的做法,但缺点也很明显,这一队人以及丰台大营那六百人夜里绝不可能回城,奕譞毕竟只是个没有实权在握的小小郡王,尊荣自然有,但要想把这个事全揽在自己手里,就不太可靠了。
而毛昶熙则不管这么多,照他的意思,自然是这边立马点火,趁着眼前这波人疑惑火头,气味的同时,这边先行进攻,扫尾工作交给丰台大营去做就是。
这略显粗犷了些,看着两个人都望向一直不说话的自己,林山斟酌了一下,还是决定用后世警匪片里学来的法子。
“老张——”他唤的是那个地保姓张的,问道:“这些人你平日里看他们,跑不跑城里?除了英良之外,都还有谁来过?”
这些话其实地保禀过的,但那会儿林山正在梳理着自己激荡的情绪,没听得真切,所以又多问了一遍。
“回大人的话,他们好像在等个什么人,不出去,也少有外人来,小的就是打这吃食上起了疑心,他们吃什么啊?有本家年纪大的跟他们搭话想借一口吃的,凶巴巴的就撵开了。”
“嗯——”林山点了点头,却不顺着这一条捋下去,看了看几张疑惑的面孔,岔开话问道:“你庄上如今还有多少人?”
年轻力壮的都去逃荒去了,留下来走不动的,也都摸爬滚打去了城里,好歹那还有一口吃的。庄上实在是剩不下多少人了,地保屈巴着指头算了算,说还有十三四号人。
“你去传话,跟这十来个人说!就说我们是河南来的,一窝匪!叫他们支应吃食!”
“爷。。。这。。哪还有吃食啊!”地保苦着一张脸。不过不要紧,毛昶熙和恩佐是听懂了,眼睛顿时一亮,招了招手示意全部后撤,到土坡后头不远那片张氏的破落土墙宗祠去。一面呵斥着地保:“照话传!仲华!你派个人跟他去,要匪气些的!”
京城里这些兵,要流气的一抓一大把,但匪气的还真不是那么好弄的,荣禄挑了三四个出来,才选了一个浓眉大眼的,叫他当场就把头发弄蓬,下巴胡子在枯草地上蹭了蹭,退回到宗祠里后又叫他摆了几个造型,点了点头叫他跟着地保凶巴巴的去了。
“匪没这么好的械!”林山看着一个个明晃晃的腰刀,吩咐道:“留三四把下来,其他的,能拆什么拆什么,做样子!衣裳都想辙弄脏弄破,这会儿不阅兵,越松垮越好!差事一了,我请恩爷给七王爷请命,每人五十两银子过年!是银子,不是他妈的什么大钱,官票!”
看着那些憋着不敢出声但又想欢呼的兵们涨红的脸蛋,林山也是胸中血气上涌。
他还是头一次到了这么个局面,但他还真是佩服自己到了这局面就能扮演好自己应当扮演的角色,现在也顾不了什么躲藏在原本那个角色背后了,完全就是他自己,从小被老爷子灌输的那股子男人的气概,在这一刻迸发出来。
“好!”有匪气的不止他一个,毛昶熙等人也一起脱了官袍,他扮了个大当家的,黢黑的脸孔,魁梧的身材,三四把腰刀在地上蹭脱了皮,其余的全部收到了一间废弃的屋子里。
林山自然是二当家的,恩佐和荣禄偏文气,扮了两个师爷,熊有能当然是个小头领,就这几号人,听着外头隐约有呵斥辩解的声音传来,对了一下眼色,呼啦啦站到了宗祠前的坪地上,毛昶熙一口河南乡音吼道:“妈了个逼的!姓张的都给老子听着!老天已死!岁逢丁巳,四方英雄会京师!搅动妖朝天下知!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砍了二十八号狗官扯旗上山,朝廷海捕的夏邑茅十八!到你们张各庄地面,该你们支应粮食,说一声没有,莫怪我姓毛的心狠手辣,不吃敬酒吃罚酒,惹毛了老子,鸡犬不留!”
“鸡犬不留!鸡犬不留!”二百号破衣烂衫的兵差齐声呐喊,一时之间整个庄子都惊动了。远远看那片窝棚里头也冒出几个人头来,远远的向这边看。
“好!”凭良心说,这一番说辞林山现编那是无论如何也不如他这么有杀气的,尽管听了茅十八的名字有些好笑,但还是不由得赞了一声道:“大当家的这一套黄腔开得不错!是时侯叫姓张的去趟那片窝棚阵了!”一伸手从身上撕了一块布条下来,缠在左臂上,跟恩佐道:“要有事还要一会儿,那帮人要掂量掂量咱们是那路角色,给他时候!咱们得派个人走一趟丰台大营,跟他们说,以这个为记!”
这是当然的,不然那伙骑兵不晓得什么情况,看见这一帮土匪不剿了才怪。
派了个人去了之后,众人也都有样学样,白布条缠上手臂。毛昶熙坦然一笑道:“是得好好会会,茅十八是哪路人物,莫不是新出来的一号角色?得,叫他们想去吧!”
有了土匪的样儿,那帮兵差就没必要管束的那么严实了,散了几个小队出去家家户户里头搜刮,颇弄坏了几所没人的房子,也委屈些几个年纪大的,押到了场坪上,虚张声势的要砍要杀。
“我,老毛,还有仲华,这里头怕有照过面的——”林山虚着眼睛看向那片窝棚中有些要出来人看个究竟的意思,朝恩佐道:“咱们得去个人。恩爷——”
恩佐自然点头,却给改了称呼道:“甭这么叫,就不提王爷,凭着咱们两今儿这趟交情,我当不起这个字!我行二,行,三哥,老毛,我跑一趟,不过我始终是个满洲人,老毛你教我一套话。”
看他脸色就知道,他对毛昶熙那一溜光溜顺滑的话也很感到羡慕,老毛正是一笑的时候,旁边荣禄一声噗哧,哈哈笑道:“您这可真是当着尊神拜野庙了。要寻这些话头,刑部那些卷宗里头有的是,那些个扯旗放炮的,哪桩哪件不是一套套的这种话——”
说的林山也是莞尔,不过他可现编不来什么玩意,笑了笑道:“也就是气势凶一些,跟他们摆这么个宗旨:他不是什么良善,咱们也他娘的是好汉!今儿不支应这一顿,大伙儿一锅端!我想,他们也是不敢惊动太大的,他也巴不得咱们赶紧走呢!”
几个人哈哈大笑,现在取的就是这个心理,这些人要打,实力对比放在那,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搞定的事,丰台大营就在左近,找死没这个找法的。他们在这安安稳稳的呆着,不敢太过滋扰地方就是证明,对于有图谋的他们来说,把这边这一波天上掉下来的土匪赶紧哄走免得惹火烧身才是正理。
所以这趟交涉,恩佐是断没有危险的,唯一的任务就是迁延时间,给丰台大营来人。
“不妨狮子大开口,先骂一顿那姓张的,让他们两头解说一番,将信将疑的叫他们支应十天干粮,给他们落地还钱去!”
抱着这个宗旨,恩佐带了十来个样子凶吧些的兵就趟过去,没到跟前就远远的指着地保开骂,回人那边自然也出来了人,三方在那边你一句我一句的互相吼了起来。
便在这时侯,去丰台大营的那位回来了,带回了那边副将乐善的意思:一切以这边为宗旨,他将派出五百步兵,半个时辰之后必定完成包围,他亲自领二百骑兵押阵,请这边看他们点烟为号,动手拿人!
这就是要撑一个小时了,现在是下午两点多的光景,天候很好,林山跟毛昶熙恩佐等人就在场坪上搬了几把破椅子坐着,一面大声的扯些什么四方英雄会北京什么的,总之给那帮回子攀交情讨价还价的余地。
果然,那边恩佐回来了,脸色很难看,摇了摇头道:“妈的,长毛还闹腾着,这他娘的又冒出个什么回王!问我们是不是听回王的节制的!我说放屁,咱们七七四十九家齐会北京,夺得是汉家天下!跟你们回回屁的相干!那狗日的就阴恻恻的笑,几个人商议了半天,说是大家不是一路,不能支应那么多,这里到京师也就一天的路,做一天的粮,再多就打!”
“那就打!”毛昶熙站起身来叉腰指着那边的一伙人骂道:“打就打!咱们夏邑五百条汉子,冲了你们这帮子狗日的!”
林山看了看他的侧脸,又看了看那边依稀还是能看见眉目的,小声说了一句道:“行了,上十个人上去,看看他们深浅!”
就如同乡村里打群架似的,三十来个青壮的兵拿着木棍什么的就到了那片废河道边,对面一下子就从窝棚里也涌出来一伙人,双方隔着河道对骂。但看得出来,那边似乎还是指望着和平解决,没有拿械。
“你说一天的干粮,咱们五百号人不够吃!”恩佐自然是又上去再开价:“我们大当家的说了,念在彼此一念,改七天算了!不然就搞死你们!”
毕竟是人数上吃亏,那头领稍稍让步了些,但仍旧是很强硬,跟身边几个人商量了,摇头道:“七天不行,我给你们两千张饼!再多也做不出来,也不够时间,你们把人撤回去,动静太大招惹了官兵你们就是死!你们不要仗着人多,告诉你,逼急了我去报官!”
“你去报!”恩佐在前头很是强硬。
后头毛昶熙跟林山看了却感觉有些不妥,他们似乎并不想跑路,倒是有七八个人在四周张看,远远的也能看到后头有金属反射太阳光的刺眼,倒好像是要动手的意思了。
“恐怕是想通知左近的同伙,要吃掉我们这些河南大爷了。”荣禄在旁边提醒道:“我这两天在运动户部,所以知道的,头一批漕米今天到的通州。十一仓已经满了两个仓。”
林山这边跟毛昶熙一对眼色,心里都有些紧张起来,怕就怕这帮回子提前发动,眼下可完全是睁眼瞎,根本不晓得这帮人有多少人,预定的什么时候起事。。。
“眼下不管了,拿了这起子再说!离半个时辰也不远了,咱们先动手,传话给兄弟们,后头的给前头那些个多带一把刀!准备开杀!仲华,我看今天杀人少不了,你的人没问题吧?”
荣禄怔了一怔,斟酌着道:“没杀过人,但老毛你放心,真要见了血,晕了一个我砍脑袋给你!”
“好,那就干!”
各自取刀取械,留了五十人下来,三十个散开监视有没有开溜的,留个心呆会儿跟马队说,还有二十个守着这几个山大王和师爷,其余一百多号人全部开到那小山包后头,把刀放下就涌了上去,消息已经递到了,到时候一见烟头起,丢两句好话一个笑脸退回来拿刀就开杀。
这时候,林山好想有一块表。
不知道为什么,原本火热跳动着的心,这一刻却冷静了下来,眼前耳边那些吵吵嚷嚷全部成为幻象虚影,只有手中握着的那柄左轮给他捂的烫手。
他似乎突然之间,明白自己为什么在短短几天里,完全颠覆了前世那个平淡的甚至有些庸俗的小商人的形象了。
我不缺勇气,我不缺胆识,但我改变不了世界,所以只有改变我自己。
而现在,手头的左轮就可以改变很多东西,那我就要改变世界!
“杀!”虚影中,远方一道烟柱冲天而起,烧荒气味传来,一个个迷糊的身影退后小土丘后头,拿起镫亮的刀,刺眼的光击碎蒙在眼前的那阵虚像,林山一抬手臂,吼出了他一生中最响的一句。
第二十八章 最长的一天
猝不及防。就好像林山在一刹那间迸发了后世一直被现实,家庭,父辈的有时红色有时黑色的光环等等因素压抑着的那性格中血气的一面一样。河沿对面那些人也被这突然似疯了一般,武器也立马换了镫亮的腰刀的“河南土匪”弄得目瞪口呆。
好在还有那么一条可堪作为屏障的小河沟,上面有冰冻,不知深浅,要摸过来要颇费一番周折。双方在呐喊动静声中一时之间形成了个对峙之局。
“你们是官兵!”那头领生的很是彪悍,一把将头上的白毡帽甩下,抬手吼道:“装河南土匪!我说什么时候冒出个茅十八来!”
“你们也不全是回子!放他妈什么屁回王!告诉你,大军眨眼就到,叫你的人弃械投降是正理!”撕破了伪装的毛昶熙这会儿已经顾不得什么露不露脸了,几个官站在前排,由他老毛出面说话,只见他指着对岸人丛中十来个妇女,小孩,老弱道:“我看你们像捻子!裹挟了这一波回子想图谋什么事,朝廷知道的一清二楚!我看你不像孬种,是好汉的为那些老弱妇孺想想,自己的祸自己挑!”
他这个说法颇出乎林山的意料,原以为真是什么回乱的前兆呢,未曾想还有隐情。那边恩佐同样也是有些发懵,看了看毛昶熙。
“捻子——”毛昶熙轻蔑的一笑,解说道:“听他一口腔调就晓得,是我毛某人的小同乡。”
说完了提高音量冲对面吼道:“说吧,你上头是谁!孙葵心还是张宗禹!都是老子的熟人!”
这会儿林山才算是看出来了,毛昶熙对这些个京城的兵还是有些放不下心来,人数两倍于敌都不止,器械上还明显占优,但他却在这跟那个头领扯这些鸡+巴毛。
对面那头领一把扯下白毡帽,冷笑道:“好,好!既然是老相识,我于金刚倒要请教尊姓大名,看看你狗日的配不配得起老子手上这把刀!兄弟们,杀!”
他自报家门说请教尊姓大名的时候,真有些想谈判的味道,看聚拢在他身边的那些人似乎也是放下了斗志一般看着这个于金刚说话,但霎时之间就风云突变,三四十个人突然像打了鸡血一样的暴吼一声冲下河滩,直就要冲过来。
这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于金刚手中一柄钢刀在手中一挥,回头就冲那些老弱妇孺,看上去丝毫没有战斗能力的那一群喊了一声“吃了这伙子妖兵!冲马三爷那聚齐!”
又是十来个健壮些的妇女,持着些棍棒之类的东西也跟着冲下了河滩。
“压住河沿!不信你们能翻了天!”这会儿的局面其实也就是于金刚他们豁出去了拼一拼的架势,但一时之间从没有上过真战场的那些兵就是有些发懵,到底是老爷兵的出身,原本看情势占优是一个吃定的局,却叫这于金刚三言两语化解了开来,反倒险险有了那么一丝危局的意思。
但这于金刚真是个处变不惊,又有机变力挽狂澜的角色。这边几个官儿都能看得出来这原本大优的局面完全就是叫这于金刚的一番话把官兵们的心理变化吃的定定的,给他一下子就把劣势扳了回来。
好在恩佐和荣禄这么一吼,那些差兵们这才醒过神来似的,拿着刀守在坡度甚缓的河沿上,但居高临下,原本有利于近战的腰刀反而占不到什么优势,只有十来杆长枪派上了用场,其他的地方都叫那些拿着棍棒枝杈做的简易长矛,甚至就是光秃秃的棍子的那些捻子们占了上风。大约一二百米长的一条战线上,一时之间尽然是个三七开的局面。
占优的自然是于金刚那一伙,毛昶熙也点了点头赞了一声是个人才,随即炸开嗓子来吼了一声:“下河滩!他们能下咱们为什么不能下!咱们人多!再撑一会!大营的兵眨眼就到!”
这句话提醒了那些兵差们,荣禄亲自带领着半堆人往下冲,一时之间就成了个混战之局。
但说来奇怪,毛昶熙和恩佐已经有些焦躁不安的抬眼看了好几回了,说好了烟尘一起,立马就到的大营兵,到这会儿仍然是不见踪影,二百号骑兵飞驰起来那是有好大的动静的,一二里开外传来的动静绝不会比眼前这百多号人打群架来的小。
一定是出了什么岔子?br />好看的电子书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