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罢了,开罪的旗人上头哪个不连着个亲贵?所以他这个顺天府尹做的才是没趣味之至,也才有联顺明里暗里跟他为难的事情。
“都道万岁爷是圣明天子,仁德天子,这么好好的一道旨意,谁能料到这一桩好事便这么砸在下头这帮办事的手上?”
原来如此,林山这才算是把自己冒头的这桩事情了解了个透彻。只是这事情牵扯的还有许多,也不是他一时半会能消化得了的,这两天的所见所闻对于他这一个新来的人来说,很有些眼花缭乱的感觉,未免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好在接下来马上就要过年,很有一段时间的休闲日子,正好把眼前这份看似平静但内里却复杂万分的朝局弄个清楚。
干说话未免也有些无趣,是以林山看横竖部里没什么大事,便约请了曾协均到外头好生谈一谈,也好谢谢他这一番说话。此人虽说没什么敏感的见识,但他毕竟是在内廷奔走,又在军机处轮班,算是个很好的耳目。尽管在这种地方上班整治敏感度不高很要命,但也幸好如此,要是那些太过深敛的人,还不乐意跟你说这么多呢。
出了宣武门到琉璃厂一面备些礼物,一面也找处茶馆聊天,顺手买了一份《爵秩全览》以及一份今天新出的京报,花了一两几钱银子,便找了处茶馆喝茶。
自然免不了谈起奕譞何以要找自己的话头。
林山猜得没错,果然是上书房放了学说起的,奕譞今年十八岁,已经很少到上书房来的,不过今天是刚改了兵部尚书的太子少保朱凤标朱师傅的课,奕譞向来最尊敬这个朱师傅,是以很难的的来了一趟上书房,因为擅自带兵出城叫皇帝训斥了一通,又在肃顺跟前丢了人,这个事情自然瞒不过那些小爷们。八爷钟郡王奕詥,九爷孚郡王奕譓,加上闻讯而来的促狭鬼兄弟小五爷惇郡王奕誴几个脸上似笑非笑的,一散了课就缠着奕譞要说说那天带兵的风光。
这自然是明摆着要看人笑话,奕譞吃了哑巴亏偏偏又发作不得,只好豁出脸面去请五哥给他出主意,非要出这口气不可。不过他那个五哥哪里有什么主意啊?只是指点了一条路——找老六去。
老六是刚刚复了都统的职位,又是唯一一个封亲王的哥哥,平日里也自有一份威严在,算是这些小哥们心里一个顶梁柱了,加上他朝廷里耳目朋友都不少,是以很有些这一伙小爷们的主心骨的意思。
但奕譞却是怕见他,这闯祸的事情他自己知道,去了肯定是一通训斥,出头的人换成了跟几个小爷们往来都很近的宝鋆。宝鋆现就是满缺户部右侍郎,跟着惠亲王老五爷管着钱法堂,几个小爷们装作闲聊天的样子找了他来,他自然是心知肚明怎么回事,聊来聊去便有意的把话题往户部部务上头引,自然免不了的说起这放赈的事情来。
当然,具体小爷们有什么把柄握在手里,这自然不会跟曾协均提起,只是大抵就是这么个意思,老七手里捏着肃顺门下几个人勾连户部乾字四官号协同骗取内七仓储粮囤积居奇的证据,眼下正寻人找肃顺的麻烦呢。
一面听着曾协均说着闲话,一面林山也在心里盘算着这个事情的利弊,要说真有什么过硬的证据的话,他是不信的。如果是这样,早就应该去寻像毛昶熙那样的言官上折子了,何必要用刑部的人去查?特别还是找到自己?
隐隐的就觉着这事情背后恐怕未必那么单纯,几个小爷们找到自己头上来,也许未必是像曾协均所说的那样。别人不知道肃顺这两天是多么的抬举林山,宝鋆能不知道?
眼看天色也渐晚,两人再闲说了几句先头何桂清和曾国荃因为江西一省财权操控打的那场官司,也就是林山一直心里背着的那个“事”便也就散了各奔前路。林山又闲逛了一圈,备了几样礼物,打发一小块银子请铺子伙计提了便叫了一辆大车,直往虎坊桥那边的湖广会馆而去。
郭嵩焘在南书房行走,算起来是天子近臣,比曾协均还要内廷的,这个事情还必得问问他不可。
那伙计倒也有趣,大车上看了林山半天,突然冒出来一句:“您是林三爷吧?”
林山闹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人家不是叫他“林山爷”,笑了笑应了,知道是那天跟毛昶熙在巡检司衙门前的一出闹出来的名声,只听那伙计脸上顿时就绽开了一朵花,嘴巴极甜的恭维了起来。林山也不跟他多话,笑着由着他说了一阵,便问起南城巡检司如今的状况来。
“嘿,毛大人那叫利索,如今差一步便是红顶子,这地面上谁敢不听他差遣?原本这些爷们一个个的就知道在这左近捞食,咱这些铺子要没个爷们在后头顶着,那迟早得给他们吃穷咯!这两天倒好,一伙伙的都到各处放粥行善,还真是给他们修行了!”小伙计一口河北腔。
“嗯,你叫什么?是直隶哪里人啊?家里年景还好?”林山想象着他描述的南城巡检司那一派改头换面的情形,笑着跟他闲扯两句。
小伙计憨憨的笑了笑,却又有些滑头的道:“大人您在上,我哪能说年景不好呢?小的姓崔,大号叫二保,是保定府新城县的。”
京油子卫嘴子,保定府的狗腿子,这是出了名的老话。林山见这个伙计还算机灵,看着路头还早便有心跟他开玩笑道:“崔二保,嗯,新城我还没去过呢。想来是个山清水秀田土沃美的好地方,难怪小崔你这等的机灵啊。我且问你,既是年景好,这京师哪来的这么多吃赈的?我听说有不少也是你们保定府来的呢。你跟本官说假话,赶明儿叫巡检司拿你。”
崔二保自然知道这是开玩笑,但也不敢油嘴滑舌的了,老老实实道:“唉,今年年景是不好,听老家带信来说打三月来没日没夜的下雨,地里几个月的泡了汤,绝收了。夏天里又没日没夜的过盐枭,兵来匪往,那不是人呆的地儿。。。可怜我家里还有五十多岁的老娘。。。妹子今年也十二了,正发愁要回去接他们。。。又不晓得如今是死是活。。。唉——”崔二保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眼睛红了红,随即叹了口气赔了个笑脸道:“说这些话叫大人不顺畅了。说说好的吧,好在万岁爷仁德,今年又下了这么一场大雪,大人您瞧着吧,来年一准好年景!”
话说的是没错,瑞雪兆丰年嘛,不过那些没了吃食的穷人们眼前这场大雪怎么过?这些都是没法子去想的事情了。林山宽慰了他两句,信手又丢给他一块碎银子,这是最后一块了,分量稍稍重些,约莫有二两多重,想想还是觉得不够,心道没事给太监还四百两呢,便又抽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给他道:“拿着吧,请几天假,把家里老娘妹子接过来,京城里好歹还有一口赈粥吃。。。”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三爷您真是活菩萨,活菩萨!”看得出来崔二保是真的感激,就在车里磕头,林山赶紧把他拉了起来,也不说什么,只长长叹了口气。
“三爷,有个话,不晓得跟您说了会不会给您惹祸。”崔二保流了一阵子眼泪,到底快到湖广会馆的时候,这才下定决心似的小声道:“三爷,您要是觉着不妥贴的话,您也就当个闲话听了就算。。。”
看他紧张兮兮的样子,林山好奇心大起,凑近了问道:“什么事?”
“我听我们东家闲话的时候说起的,说是别看毛大人,三爷您如今风光,指不定那天就得出大事。扯起来才说起是巡检司姓英的不要脑袋了,最近常往城外头跑,我们东家说是去找不要命的去弄毛大人。。。”
这事情在情理之中,不过毛昶熙如今也算是朝廷大员,正三品顶戴,一旦有个什么好歹只怕就不止是英二人头落地了,这么大胆子?
崔二保见他不说话,以为是不信,有些发急的补充道:“我们东家也是城里爷们往来的人。。。”
琉璃厂开门铺的自然不会是没什么后台,很多王公大臣们也是靠这些铺子多一份财路,崔二保这么说还真是有些道理,林山凝了凝眉头,毛昶熙有危险,自己一样有危险,自己家那样子,随便几个贼夜里一闯就坏事。。。
但嘴上却不怎么上心的样子道:“哪个爷们?”
“劻贝子——”崔二保道:“我们东家就是前天进了一趟城,回来就说起这话,三爷,不会有假的。。。”
林山知道他是怕自己不信,点了点头表示感谢。脸上也皱起眉头来,眼前这局面,还是得请这小伙计帮个忙了。
“毛大人府上你知道么?便在椿树胡同——”当下把做完肃顺派车时听来的毛昶熙家里的地址说了给他听,请他跑一趟禀知老毛,让他去处理先。当然也免不了叫他跑一趟贾家胡同自己家里通报一声,免得家里人担心。
只是心里也泛起一阵犹疑来,怎么毛昶熙这两天会放任着英良这小子到处乱跑的?他不是要英二的脑袋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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劻贝子,即后来的庆亲王奕劻,此时只是贝子爵衔,散秩大臣。颇有些落魄。
第二十一章 豁然开朗
郭嵩焘借住在算是湖广会馆的公产的一处小四合院里,格局与林山如今住的自产差不多,四合院大抵就是那么个样子。
交了礼物,道了谢意和歉意,见了郭的家人——去年刚纳的第二房妾侍邹氏,表了通家之好的交情之后,便是一桌子湖南菜,两个人对饮小酌,很是惬意。
转道了曾家的谢意之后,不免要谈起咸丰七年这一桩官司——曾国荃在江西酬饷,不请而诛了一个举人,理由是不给他湘军供粮饷,反而给长毛供粮饷,弄了一份证据存案就地诛灭了该举人一族。也算是个杀鸡儆猴的意思。
随即便是两江总督何桂清的弹章飞驰北京,江西乃是两江总督的辖区,何桂清这里一头忙着给江南江北大营供粮饷,一头那边江西没办法控制在手里,财权全捏在湘勇手里,自然是要打官司的。
因为是人命官司,自然要咨文刑部,何桂清满心以为着刑部右侍郎,当年在浙江很帮了他大忙的黄宗汉能替他把这桩官司弄下来——他是有证据的,该举人实是为江南大营供粮,曾某一没有杀人权,二没有实据,三不经过查实,更不报经他两江总督,实在是一告必赢的案子。
但偏偏是没赢下来,原因便是刑部这位林拱枢大爷以护印直隶司的身份请刑部堂官,满缺侍郎孟保代呈了回文,总之是军务情切,这种事情自然是以曾国荃当事人所说的为准。不但何桂清的官司没拿下来,反而更给湘勇乃至南方各用兵将领多添了一项权力——先斩后奏。
这下子便跟何桂清结了怨了。而湘勇的主心骨曾国藩此时正是大为失宠之际,下半年又陆续传来江南江北大营分别克复镇江和瓜洲的消息,更是显得声势此起彼落。林山心里也早就理解了何以自己刚到这世界时,总是为着这消息而惊惧的缘故了。
当然,这会儿跟郭嵩焘说起时,已经时过境迁,再也没有紧张之类的话说,完全是一个谈天的意思了。随着腊月初一万明寺的这一场大功劳,如今已经成了当红新贵的林山,自然没必要在为了这个事情去烦恼什么。即便是这件事情会在彭蕴章等何桂清一系的人马心中留下些印象,但官场上,哪里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就好比老翁家的那个状元儿子,不是帮着自己弄了一份漂漂亮亮的谢恩折子,等文章送过来递上去之后,自然要谢一谢这位将来的翁师傅的。想起这个事,林山还不自禁的联想到家里那位一心嫁状元的小姨子,不由得莞尔一笑。
轻松的谈完了这个事,一盘鱼头已经是只剩下鱼骨了,道了胡林翼那边又是行文,又是委托毛昶熙相保之意之后,自然免不了的要谈到今天这几位小爷的事情。原以为郭嵩焘在南书房入直,在皇帝身边转悠的,应该不至于不知道,但出乎意料,郭嵩焘听着听着眉头却皱了起来,显然他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个事。
“我刚到北京。”郭嵩焘起身招呼门房到隔邻饭馆加菜,回来坐下身来道:“在外头离得远了反而看的清楚,心北,京里面几大势力交错,说句难听的话,实在叫人想到前明末年那些党争。。何桂清的案子也就罢了,但今天听你这么一说,这里头似乎还牵扯到亲贵之间的攻伐。你上承文忠公英名,似乎不宜多涉其中。毛静海莽撞,我昨日已经说过他了,他不该拉你一起。”语气颇有对毛昶熙的不满之意。
这是可以理解的,林山也知道林则徐三个儿子,大哥二哥都是比自己大上许多的老头了,在家乡闲居而已。只有自己这个林则徐晚年的儿子,还在官场上打转。林的旧日部下,崇拜他的人,诸如胡林翼张亮基等人,自然不愿意见这个林氏后人有什么闪失。责怪毛昶熙莽撞也是理所当然了。
不过林山却不怪老毛,自己知道自己,在后世固然能够安于现状,日复一日的过平淡的日子,那是因为没有机会。如今到了这年代,谁甘心于清贫,谁甘心于庸庸碌碌过一辈子?稳下阵脚之后,肯定是要有一番作为的。眼下所做的,不就是为了日后的作为打好根基?
说起今天曾协均所说的这个事,郭嵩焘一面弄来一壶新酒,一面有些不屑的笑了笑。在林山询问的目光中抬头道:“宝佩蘅浑不知己身之危,他似乎忘了肃中堂每日与万岁参商国事的,有什么把柄轮到他去寻摸?此人。。。附庸风雅的本事是有的,是了,他今日新做了一阕诗,也算是跟近日有些相关的,皇上本来因是宫里的事很恼火的,听了——”当下把宝鋆的新诗念了一通道:“取的是个喀尔喀地名,叫哈拉尼敦,送给僧王世子的,伯贝子今天念给皇上听,我也侥幸得闻:闻说匈奴眼睛绿,李陵子孙黑其目。瀚海东西滋游牧,至今犹应传部族。吁嗟猿臂飞将军,中华以外延祁云。烧荒夜猎射猛虎,可有英风肖乃祖。”
佩蘅是宝鋆的字,林山知道他在说宝鋆,看他脸上那副笑容,心中便知道今天这一趟已经是没有白跑了。他这话虽说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宝鋆说不定就要引火烧身。
听他这诗实在是不怎么样,林山当然是拙于此道,自然也说不上来什么,只是联系着郭嵩焘前后的话,猜测着这背后的意思道:“呵呵,这实在糟糕了些。只是听这里头的意思,近日海疆不靖,莫非是要用蒙古。。。”
“皇上也有这么个意思,文忠公那一回,夷人不敢捋他老人家虎须,转而北上。所遇满汉八旗绿营不能说没有斗志,二品以上大员战死六个!朝廷砍了三个!九个红缨缨的血顶子啊!不管打得如何,总归还有个气节,斗志在,到如今见了洋人。。。唉,不说也罢,说你吧心北,今日万岁爷问到你的。”
这说的也是,第一次鸦片战争时,这个国家的人还是有骨气的。正想着宝鋆这似乎是揣摩朝局上要用蒙古铁骑对付洋人的一个用意,却听郭嵩焘话语一变,便顺着他的话问道:“皇上怎么说?”
“只是问你的履历——”郭嵩焘拱手道:“恐怕要大用。只是你官品太低,仍需时日过渡。自然是肃中堂的抬举了。你试想,这时候去应酬宝佩蘅的这一计。。。”
不言自明,林山也是哈哈一笑,心里略转了转这一番话的思路,灵机一动,喝了一口很有滋味的小酒抬头道:“历练来去,无非庸碌一个京官罢了。筠仙兄,恐怕六王爷复都统职衔,也有那么一点关系吧?”
这是有数的,奕䜣后来是负责跟洋人议和,咸丰这时候给了他一顶都统帽子,显然是要起用他以作将来后备的用意,接下来几天必定要有大批折子上去给老六说好话的,顺水推舟的再给他几顶帽子,这不又是一个位高权重的恭亲王?
“是了——”郭嵩焘掩饰不住的赞赏之意,竖起大拇指道:“所以我说在局外能看得清楚些,胡公张公今日都有折子上来,文忠公首开洋务,你是文忠公嫡脉,皇上似乎也有考虑。与六王爷一样,你这回升郎中,固然是肃中堂因功酬庸,但也未免不是一个意思。。。”
林山心中顿时一惊!到底是老郭!这份眼光自己哪里会有?自己跟他谈了这么半天,最多也只是想到恭亲王奕䜣的复出是咸丰放出去的一个信号罢了,却从来没想到自己的升官也是一种信号!
心情正在激荡之时,只听郭嵩焘接着道:“就我看下来而言,皇上似乎方寸有些乱了,各条路子似乎都有个病急乱投医的感觉。所以心北,你说起宝佩蘅这一手,于你来说,实在没有什么太过的意思,只是你如今毕竟只是微末小员,这么个现成的梯子凑上来,抬一抬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接着解开林山心中仅剩的那一点点疑惑道:“依你的出身,品秩,听弟妹说明年准备应闱?也好,有了科甲功名出身,在刑部打磨个十来年,外放一个道员,机缘好的话,有个五六年光景做到臬司,再转藩司,或进督抚,或调京掌部务,入阁拜相差不多也要个十五六年,还要看命。。。算一算,也该告老了。这样稳当是稳当,就是文忠公的。。。”
听他描绘这条路线的时候,脸上那种微带戏谑的表情,林山也是哈哈大笑起来,想起后世知晓的明年就要发生的那件科场舞弊案子,连连摇头道:“不考,说句实在话,那些个锦绣文章我还真做不漂亮,比不得你翰林大老爷啊!”
两人自然是相视大笑。郭嵩焘显然是没想到这位林三公子的性情与传闻中颇有出入之处,一番话说的该点的都点到了,一顿酒自然也是喝的酣畅淋漓。
话说到这里,今天这顿酒已经是喝的很到位了。郭嵩焘是个很讲究生活的人,看得出来他对自己这个借住的寓所并不是很满意,自然就跟这会儿有些微酣的林山想到一处去了,只听他吩咐如夫人的侍婢收拾残局之后,便带着林山到了左近的一家澡堂子,笑道:“北方人叫泡澡堂子,听起来倒是跟浙江人说的孵澡堂子各有意味,走,去发一发酒去!”
酒喝到这份上,泡澡实在是件享受的事情,昏昏沉沉的泡在热水里,尽管跟后世的享受比起来不免显得简陋了些,但对于他这么个两三天没洗过澡的人来说,已经很有乐趣了。
当下也就定了次日跟醇郡王会面的调子来。当然不是郭嵩焘的那个意思,林山自己觉得醇郡王的那个性格,未必对自己没什么好处。
郭嵩焘家里这一顿酒,吃的他浑身舒泰,思路也是豁然开朗,自己原先的想法,尽然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哗然从水里站起身来,饶是这会儿已然是晚上九十点钟光景了,但他却像是早上刚起床一般神清气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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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突破口
老北京的澡堂子,大都都是内宫太监们做后台开的,这等地方本来就跟茶馆一样,算是北京的三教九流聚散之地,而且加上这里比起茶馆来还要惬意,有书听有茶点供奉,有大烟泡子烧,也有偶尔的下九流的小戏班子串戏,本身就是个探听消息的极好来源。
与郭嵩焘两个在休息的处所呆了约莫有小半个时辰光景,左近的满汉大爷们免不了的要说东道西。北京人似乎有种天然的性格就是哪怕是再下九流的人,说起国家大事来就好像皇帝或者其他名目的什么天天在他家过夜一般的头头是道。一面烧着呛人的大烟泡子,一面说着些宫闱秘闻,说咸丰爷昨天临幸的某个妃子娘家的小舅子跟他是铁哥们,还有一人又说今天叫撵出来的那个妃子本姓什么的,如今就住在哪哪家,又有人说今天皇后这一遭事情办得不好,肚皮又不争气,恐怕那拉氏要得宠什么的,自然免不了也谈起这几天轰动南城的大事,放粥的事情前因后果也听了几个版本,诸如户部内务府有人跟内七仓的什么人勾结起来,囤积了相当一批漕米在某处某处准备赚大钱之类的,无非来去都是一些琐碎的不着边际的吹牛皮,不过林山听起来也挺有味的,毕竟多多少少跟自己有些关系,说不定了了自己的那两桩心事之后,便可能要接手这个案子的,多听些线索未必是什么坏事。只是话听老了,也实在给烟泡子熏得吃不消,这才穿衣走人。
叫了就等在澡堂子门口等生意的大车回家,一到胡同门口便看见一个人影蹲着,倒是将他吓了一跳。着急上火的要赶紧上前去看个究竟时,那人早见了他过来,颠巴巴的站起身来,一瞧正是那日在巡检司衙门见到的那个争风吃醋的案子的受害者,端桂。
这人原本长的很有些好男儿超级男声的那种味道的,但此刻却是一件破袄子裹身,脸上灰头土脸的,嘴角肿了一大片,加上这一宿栋的,半夜里借着人家大车的灯笼看了,真有些见鬼的味道。便连那赶大车的见了也是吓了一跳。
伸手就要打发车钱,端详急急的凑了上来问道:“爷您这是打衙门回来?”
林山看他的意思,似乎是要替自己省钱,便笑了笑说了虎坊桥那边的地名,端详急急的就抛开林山,直接跟赶大车的兜了起来,争来争去照死就认准了五个制钱的行家,大车师傅嘴里嘀咕了半天,气的不打一处来,最后还是林山觉得好笑,打发了十来个制钱过去。这才算是应酬了他端桂的一番好意。
“你有事找我?怎么不敲门进去坐一阵?”猜估着他的来意,应当是这两天又叫人欺负了,想来想去还是要找人出头的意思,便不提这个话茬,敲开了门引他在门房里做了,请五根打了一盆热水给他洗了个脸,冲了一壶茶给他。这才冲着这眼泪扑簌的旗下小伙子问道:“怎么?这两天过的不好?我说你旗下的爷们,有事该当的找本家的主子出头啊,怎么叫个外来的武生欺负成这样?”
真是说道伤心处了,端桂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端了水出去倒了,先给五根弯了个腰道谢,然后转过身来,扑通一声便往地下一跪,抱着林山的腿便嚎啕起来:“爷。。我的好三爷,当年卖这宅子的时候,我才四岁,听我爹说见过您的,我真是见过您的。爷。。。好三爷,您一定得给我做这个主啊!我。。。我这哪还有什么主子啊!”
这家伙年纪跟自己不相上下,林山怎么也不习惯这时代尊卑上下的礼节,好说歹说拉了他起来,这才问了个明白。
旗人也分三六九等的,端桂痛陈着家史,说是自打他爷爷那辈起,就遭了罪给开革出旗,不准在本旗地方落户了,这才有了这南城的宅子,到了他爹这辈,单传不说,老爹还是个二傻子,好容易寻了个汉人媳妇,刚生了这么个孙子,顶梁柱爷爷又死了,这下好了,家里没个明白事理的人了,连旗下的满洲老姓,辈分什么的全都没底了,无奈之下只好充汉姓,原本是辈分字的端字,给当成了姓氏,日子过的那就更别提了,寻人牵线卖宅子卖了一百二十两,经纪倒吃了四十,老娘就靠这八十两银子好容易把这儿子拉扯到成|人,撒手呜呼完了,这一家就只剩了这么个独苗。
总得有口饭吃,端桂便跟着街面上混戏路,一来二去也偶尔串个什么龙套的混个嘴。那女人还真是娼,胡同里有名的天津卫七姐的便是,堂子里叫堂会的时候,便跟长相还算好的这位小跑龙套的勾搭上了。这便种下了祸根。
“你犯行规了,以后怎么在这行混——”林山没耐性听他继续说下去了,见天色也不早了,便跟五根使了个眼色,朝端桂道:“你直说了吧,是谁支使那武生冲你下的手。如今这副样子,又是谁弄的?”
指使人当然是联顺的独苗儿子恩辉了。动手的自然还是那个湖北来的姓黄的武生,林山看了看五根拿了几小块碎银子过来,心里有数,便道:“这样,你我既是旧交,虽说我这几日想起来你见着的恐怕是我大哥,不过总归是两代人的交情。行了,你这个事我一定管。你且收了银子,不拘什么地方对付一夜去,明天过午到刑部衙门听我的信,我行文去拿人。一个是那个娼,再一个是那个武生,说是在惇郡王府上窝着的?”
心里把惇郡王这三个字打了个转,转头对感激涕零的端桂道:“放心好了!我保你一个天公地道!”
于林山这是顺水人情,但对于端桂来说,话说到这份上,自然是感激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两手捧着碎银子又跪了下来,扑通扑通的便磕头。
“少爷——”送走端桂之后,五根见林山似乎还没有睡的意向,便引着给书房点了灯,新泡了一壶茶,在旁边嗫喏着提醒道:“今天那个熊老爷来过,说是拿到了什么实证,要请问您的意思的。。。”一面看着林山,一面就详详细细的把英良在城外的活动情形说了,灯火飘摇下林山全没预料到这件事内情的牵扯居然会如此之大,张大着嘴巴尽然忘记了表态。
“少爷,就我看的话,若是先老爷还在,定然是要请旨进剿的。京南仓场重地,十几处人这么散步着,显然是有什么图谋的。。。少爷,毛大人那边也有话,说是要请问您的意思。”
我的意思?林山诧异的看了他一眼,随着五根介绍情形,一面坐着判断,真没想到自己一直请熊有能去追英良这条线,居然钓出这么大一条鱼!年景不好,漕米在路上还没到,居然在京南这一片十几个地方,稀稀拉拉的住了好几拨来历不明的人!动向何在,不言自明。
也许是看林山的表情和动作都有些激动的意思,五根的话带着些提点的味道:“少爷,今岁格外不同,京师。。。”
他一说林山就明白了,今年皇子出生,咸丰那是很想过一个清静祥和些的年的,所以不能杀人太多太闹腾,破坏了这股子祥和之气,再立功也不行。
但这么多人不管是不行的,林山笑着宽慰了他两句,翻了翻登着这几天大小新闻,往来的明发奏折上谕的京报,以及那本厚厚的年底新刊的咸丰八年《爵秩全览》起来。
爵秩全览登录的乃是这个庞大的帝国的统治机器上运转的主要零件的详细资料,这个官职上是谁谁谁,姓某名某字号某某,祖籍某某,寄籍某某,某某年什么出身,历任某某职衔,某次大功恩赏什么爵衔之类,很是全面。配合起京报来,很快林山便建立了一个很是立体的世界观起来。也对郭嵩焘所说的京师里几大交错的势力形成了一个概念。无非就是恭亲王奕䜣那一撮宗室,僧格林沁,惠亲王老五爷绵愉为代表的那一撮老一辈亲贵,这里又有肃顺端华载垣这一批后起的亲贵,汉人里头彭蕴章何桂清这一块等等等等,错综交错起来,便构成了这么一个庞大而又衰弱,充盈着内斗变数的帝国。
一面看,一面印证着自己的一些判断,又多加留意了直隶地面的任官,总督是谭廷襄,提督嘛。。。自然就是“仍署直隶提督”的国瑞了。林山打了个哈欠,笑着摇了摇头。
这一天是后半夜才入睡的,但第二天却是难得的起了个大早,十二月初四天还没麻麻亮,林山便穿上袍服叫了轿子到衙上差。今天要办些事情,自然不能老是日上三竿了才晃晃悠悠的去上班,那样形象不好。
一路上他也想好了要动用的人手,要接触的人,要办的事。坐在自己一间新腾出来的独立办公室里,看着渐渐热闹起来的书办房,心中暗下决心:今天便是自己在这大时代里开始立足的第一天了!而端桂的案子,那起子回子的案子,这两个原本就该是一路的案子,连在一起的案子,便是赋予这新的身份的新开端的突破口!
第二十三章 第一把火
“着太仆寺少卿,詹事府詹事,工部郎中瓜尔佳氏文祥,暂署刑部侍郎,并在内阁学士上行走。钦此——”随着一声宣旨,国瑞留下来的满侍郎缺额终于被填补了起来。这个人林山知道,也跟昨天的判断印证了起来——文祥字博川,与宝鋆同被视作是恭亲王奕䜣的左右手。这股信号是再明白不过的了。
所以要做这个事情,特别是要捕拿满洲旗下的恩辉,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要跟这位从来都是板着一张脸的正人君子打一声招呼。
见完了一脸阴阳怪气的顺天府府尹,本衙门左侍郎黄宗汉,瓮里瓮气的也不知道他说了句什么,总归是点头罢了之后,原本因为这老黄也算是福建同乡的缘故,想跟他商量一下案情的,却给他这副嘴脸弄得半点兴趣也无。草草说了下今天该办的事情,见他没有什么反应,便也不求他,去见新任满缺侍郎文祥。
此人生就一张正气凛然的脸,远远看去拒人千里之外,但走到跟前说话的时候,待人接物却自由一种风范,很得体,也永远客套,守着一份自矜的礼。显得比面相亲切多了,听林山报了案由,微微一思量道:“惇郡王府上你还是不要去了,我另差人去。心北,文忠公当年办的那些书物,家里可还有积存的?”
林则徐当年办的开洋务先河的东西,书房里自然还有,东西不重要,但这句话很重要,林山心中一暖,这个上司不是那种印象中的叫人愤恨不齿的满洲大爷,只要顺了他的路子,许多关隘他都会帮你摆平的。比如去惇郡王府上捕拿那个姓黄的武生的事,在他看来以他的关系代林山挡过这一出,也是对下属的爱护。
“你不要看——”见林山没说话,文祥捋了捋下巴,笑道:“虽说文某笃信我中华圣学,但如今天下的巨变我也不能视若无睹,‘开眼看世界’嘛!海疆不靖,总不能不去看看是什么个缘故。昨天我才晓得消息,说魏默深在杭州殁了,原本我也想上折子请万岁爷下诏调他来京参赞的。。”
这老人气度极好,饶是对满洲人没什么好感,但林山这会儿在他面前坐着,感受着他言谈的熏陶,尽然不以他说出“我中华”而觉得刺耳。只是陪着他说了一说魏源的去世,这个消息是从南方传来的,京里自然是他第一个知晓,而文祥知道的这么快,显然郭嵩焘在奕䜣这边也没落下关系。
“若是有他的书册,也一并见赠如何?我虽是满洲人,但与寻常满洲人还是有些别异的,跟彭中堂,黄侍郎,两江何制军,湖南曾涤生他们也有所不同,并非先头穆中堂的门生,文忠公也是我顶钦敬的前辈,日后若能得同一赐谥文某当含笑九泉。”
林山心中暖意大盛,文祥的这番话是很明白的示好了,同时又挑拨了一下彭蕴章黄宗汉等人,很有一种拉拢之意。从他的态度就能看得出来,奕䜣那边届此为止,显然并没有把自己纳入到肃顺那一路去。而支持自己今天的捕拿行动,更说明了在现在自己是能够得到他们那一方的支持的。这也增添了他今晚去说服醇郡王的信心。
当下虚心请教了行动路数,以及善后的一些事宜,文祥倒也不厌其烦,耐心的指点着拿满洲旗下大爷其实过程很简单,旗人最好面子,绝不会跟你玩拒捕之类的花招,只是后头的善后,要拜几个大爷,最主要的,自然是恭亲王奕䜣。至于联顺的正宗后台惠亲王老五爷,那是个成了精的人物,上门去他只有说你好,绝不至于下绊子之类的。
这便给了林山烧这新官上任三把火中的前两把的绝好支持,请文祥行文数分,分至顺天府衙门,大兴宛平两县,步军统领衙门,以及联顺所属的满洲都统衙门之后,便是刑部缉捕司会同地方顺天府,大兴宛平两县的差役聚齐便即拿人。
北京以中轴线剖开两半,东面属大兴县,西面是宛平县,两县县衙均在内城,地面上的事情他们往往比顺天府消息还要来的灵通,所以有些前头的招呼,比如监视某人,搜摸一些小人物之类的活计,县衙门的老差役比五城十坊兵马司,甚至步军统领衙门都要来的有能耐。
“只有一条,案子是你直隶司主抓,自然是要你审,这事办起来不难,请那些书办们吃顿酒吧。”文祥笑呵呵的丢下笔去,将几张手令拈在手上吹干了墨迹交给听差去分别行文,最后朝林山叮嘱了一句。
尽管有些喜出望外,但林山可没乐昏了头,这两件事做下来尽管是秉承了之前这位林拱枢的一贯行事作风,但很容易就会叫人觉得这家伙现在又投靠了文祥这一端。出了文祥的院子,一阵冷风吹过来,很是叫他清醒了一下。眼前这局面这么顺利,未见得就是好事。肃顺在刑部大大抬举自己这么个后进,就是因为刑部从上到下满汉尚书侍郎直到下面各司?br />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