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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时代1858第7部分阅读

    “回中堂话——”那叫邓二的躬身回话:“主子传了车驾,敢情还是要去园子。”

    “嗯,你去吧。这事儿不要乱传,不然叫慎刑司拿住打死!”说完就不再搭理那个太监,朝脸上难免惊诧的毛林二人点头道:“走吧,上车!肃某还是再相邀一次,郭筠仙方才到京,大伙儿吃顿饭热闹热闹,如何?”一面说着,一面往南面而去,出了正门,便有一辆大车侯着。

    说来也是在情理之中,不止林山有些心动,便连毛昶熙都一改一直坚持的态度,当下应诺。肃顺哈哈大笑起来,朝听差做了个手势示意,一面道:“肃某的脸子找回来了!”

    两人也跟着笑了起来,说实在话,肃顺这人做朋友很爽气,相处下来虽然觉得有些气势夺人,但相处下来的感觉,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坐立不安胆战心惊的那种敬畏交加。

    林山由着肃顺的听差帮忙把食盒提走,与毛昶熙一起上了肃顺那辆大车。

    “肃某生平最鄙夷两种人,一种便是咱们旗人,还有便是太监!心北,我听说邓二收了你们的钱?”肃顺惬意的半躺了身子,微闭双目,见林山点头,只笑了笑,长舒一口气却扯到别的话题上道:“心北,你名是拱卫机枢,字是心向北廷,真是赤忠之辈。文忠公一片赤胆忠心,由你这名字上可见一斑。心北,不嫌弃的话,便由老夫送你一个别号如何?”

    林山心道这是无可无不可的小事,但于拉近双方关系有着极大的妙用,坐在身边的毛昶熙也没有什么特殊表示,便点头笑道:“那便要多谢中堂大人了。”

    “便叫赤忠如何?赤胆忠心林赤忠!想来也与林文忠公的期许无碍的吧?哈哈,哈哈——”肃顺看来也是颇为得意,笑了两声之后道:“明儿会有上谕,到时候我叫他们把别号加上。”

    林山自然是表示谢意,这等情形实在容不得他有什么意见好争辩。好在眼下关系拉近,明天又有什么旨意下来,起码眼前就有不少好处,想象着明天刑部的情形,自己要办什么事必定不会再像今天这般寸步难行,心中略感舒畅。

    随着马车的开动,主客之间似乎也没什么话了,看得出来肃顺很是疲累,随着车子的颠簸,微微尽然有了些鼾声。

    当晚的晚宴倒没什么花俏,菜色也不见的有什么出奇的,唯有一味松花江名产的白鱼比较罕见,虽然是天寒地冻,但毕竟是千里快马传送,要保着这一份新鲜是极不容易的。

    而客人也没有什么外客,主客是郭嵩焘,加上毛林两个,以及肃顺户部里一个叫李榕的主事,加上他府里的一个西席叫龙汝霖,以及一个师爷叫高心夔,再有两个就是陪客了,叫王闿运,黄锡焘。

    不用毛昶熙在旁边扯衣服递眼色林山也知道,这一顶肃门的帽子已经算是跑不掉了。因为其中这位叫做王闿运的书生,他后世是知道的,所谓肃门六子之一嘛!

    见了郭嵩焘自然不免赔罪道谢,好在他这两天忙也确实是人尽皆知,这场合也不太方便说话,郭嵩焘点头致意客套两句也就是了。

    但接下来吃饭喝酒就真的有些出乎意料了,原本他以为这样的话,一定会说些朝政上的事情,以显得大家能够共知秘闻,这是林山认为的拉拢人的极好手段,但出奇的是今日却并无这个意思,只是大概问了问郭嵩焘路上可好,南边情形之类的场面话,随后便是几个文士喝多了吟诗作对之类的。林山在这上头没有任何能耐,也乐得藏拙,好在他一个新面孔略显得紧张些也是在所难免,倒也没什么人来跟他为难。

    毛昶熙也是颇放得开,谈笑间林山终于知道这毛老哥堂堂四品官,何以会要自己出打赏太监的钱了。用他的话说那便是“三不留”,其实放到后世去,那便是月光族的意思了。

    好在这顿饭气氛很好,可以说是纯粹的饮酒作乐,所以林山倒也乐得填饱肚子——赐膳哪有吃得饱的?

    到差不多的时候,毛昶熙当先拿林山这边家小来了做幌子提出告辞,肃顺倒也不拦着,共饮了一杯之后便算散了,肃顺亲自送出来,吩咐家人把几个要回家的人分车送回,自然也不会忘了林山那两盒“皇后赏的”宫点。

    这等情形之下,饶是林山有很多事要跟毛昶熙郭嵩焘商量商量的,但这会儿却不是说话的时候,也就只好尽在不言中了。

    回到家中,第一件事却不是睡觉,而是破天荒的第一次去了北侧的书房,叫五根掌灯什么的,自己先去跟夫人孩子打个招呼,手里的宫点也算是个极好的礼物。

    “皇后赏的,我儿子一盒,你们姐妹两分一盒吧哈哈,我去赶点东西出来——”跟屋里闻讯过来的三个大人小孩们交待两句,便一头钻进书房。

    他要写日记。

    后世他就有这个习惯的,毕竟是做生意的人,事情头绪多,不记下来万一哪一茬忘了就是几十万上下的损失。

    而到这会儿,自然就是更重要了,这哪一茬忘了可就不是钱的事情了,将来要杀头的!特别是现在,现在你可是肃党!

    第十八章 升官

    毛笔那软笔头,还是林山小时候在棍棒教育下曾经摸过,老娘是个书香世家,强迫着抱过课外兴趣班,其中便有学些颜体字的。找来了个上锁的抽屉,问五根把钥匙要了来,找了纸来便开始他十几年没摸过的毛笔字生涯。

    自然是不容易的,所以这一通忙活直到正屋里都没了响动,这才自己弄来热水抹了抹颇有些不适应的身子,心中暗下决心,明天,明天一定要下澡堂子!家里这种用澡盆的方式他总是有些不惯。

    吹灯脱衣睡觉,饶是他轻手轻脚,却仍是将夫人惊醒了,于夫人来说,回老家待产这小别胜新婚,自然免不了的这个那个事情,略过不提。

    到底是日记能有助于人梳理头绪,一面甜甜腻腻的享受着鱼水之欢,一面脑子中也不免会分神想一些这两天的头绪,头一个问题就是——老毛跟自己这一闹闹的如此之顺利,到底是当真闹得有理呢,还是正好搭上了人家的顺风车?

    只是毕竟不能专心,怀里的温香软玉不时发出的撩人吟鸣,北厢房那边偶尔婴儿的一声梦呓带来的一连番动静,回头又是这里耳边愈发粗重的喘息和愈发有力的肢体动作,都足以让他将思绪从这些煞风景的问题中抽离,回到眼前应该扮演好的角色上来,免不了的自然是一番卖力。那些或严肃或香艳的思绪终于在一番喷薄之后,归于寂静。

    第二天,便是腊月初三了,这天林山倒是醒了个大早,到底是几样心事都放了下来的缘故,眼前也似乎是一片坦途,所以这一觉的睡眠质量似乎极好,一大早被隔邻不知哪家吊嗓子的声音吵醒时,只觉浑身舒泰,搭在夫人背上的手只微微一动,那边便也惊动醒了。

    两人到底都是年轻,正是彼此需索的时候,加之又是昨夜战后便即这么睡了的,自然是免不了再来一场。直到太阳光照进院子的时候,才依依不舍的各自起身穿衣。

    “恭喜恭喜!赤忠兄!”这边两人衣服还没穿好,仍余兴未尽的彼此浓情蜜意的时候,院门便给擂得山响,各色嗯嗯啊啊的吊嗓子也都歇了声,唯独听到门上头几个破锣嗓子吼的起劲:“赤忠兄!开门啊,给您老人家报喜来啦!”

    这半天没开门,五根照例是去弄早饭不在家的了,自然免不了要他林山去开门。林山无奈的苦笑了笑,在夫人耳边轻轻咬了一下,低声道:“春蓉,说不得得我去开门了。不知道。。。”

    话还没说完,但觉搂在胸前这两团温热上头的手便挨了一下,郑春蓉转过头来白了一眼嗔道:“真是不知道打哪学来的,哪来这么大瘾头的?”说着自顾着整了整头发衣衫,一指头戳在林山脑门上道:“衣裳穿上!成什么体统!”

    “大家彼此彼此了——”林山打趣回了一句就要出门,这会儿自然不会是人五人六的正装,屋里暖烘烘的,也不用穿的那么齐整,这会儿稍稍看了看外头日头好,便也就算了就要开门出去。

    这时候却听北厢里头咚咚咚的一阵脚步声就冲了出去,接着便是郑夏荷那脆生生的声音喝道:“吼什么吼?找谁啊!认错门了!”

    林山与郑春蓉相视一笑,由着老婆给自己套上一件袄子,摇头示意不必取官服,反正这会儿也不便出去,两人便凝神听着外间的动静。

    郑春蓉也是颇为粘人的一个人,刚生了一个儿子身子又比较丰腴,腻腻的便靠到了林山的怀里,微微将身前的窗棱推开了一条缝探看。

    外头免不了议论纷纷,都说没错啊没错啊,随即有个声音高声问道:“敢问姑奶奶,这儿可是刑部林大人的府上?”

    “不是!”咚咚咚的脚步声又返了回来,跑进北厢去,不久便是一声婴儿的啼声。林山早知道是找自己,也怕有什么事情耽误了,便要动身。一面说道:“昨晚上还好好的啊?夏荷这是怎么了?”

    春蓉也是这个意思,转过脸来有些微怒的嗔道:“还不是你!叫你给他找个状元的呢?”说着开了门也去了儿子那里。留下一个摸不清头脑的林山。

    得,女人就是脾气大。无奈的摇着头,林山踱步去开了门,自然是笑脸迎客,将门前约莫七八号面善的人们迎进院子,一面道:“蜗居简便,不是迎客的道,这么的,有话咱们到巷口太白居,我做东,咱们慢慢说。”

    “不敢叫大人做东,大人,恭喜了!”这会儿林山看了个七七八八,这些人大抵都是昨天在刑部衙门见过的,只是没说话而已,今天却是这么热闹,想来是自己升官了。

    果然,那个报信的将话报了出来:“今天旨意到了部里,大人您连升三级!正牌子汉郎中!”

    “还大夫呢!”林山虽说心里有准备,不过也不至于乐成什么样,心里盘算着这些人的来意无非是混个脸熟,开了句玩笑道:“行了,甭开我的玩笑了!昨儿才叫老国骂了个狗血淋头!”

    “谁敢捏造旨意蒙大人您啊!”那人似乎是直隶司一个会办,林山记得他叫吴德钟的,只听这老吴复述旨意道:“大人,您蒙万岁爷赐号赤忠,您总该信我们了吧。不然您这也不晓得咱们找赤忠兄便是找大人您啊,说不得,赤忠兄您这一顿请跑不掉,太白居太寒碜了吧!”

    “是啊,赤忠兄!”另一个人似乎是缉捕司的,那天跟罗鸿绎一道去陶然亭见过的,大声道:“您还提老国呢!老国已经有旨不宜在刑部,正交吏部议叙呢,今儿一大早发了一大通牢马蚤,谁也不耐贩,这不,都到这来叨扰您了吗?”

    “赤忠兄——”

    “大人——”

    。。。

    “好歹等我递个谢恩折子。。。”

    “早给您预备好了,薛主事请的翁状元的手笔。。。”

    “万岁爷这会儿哪来的功夫。。。宫里头忙着呢!”

    一时之间,林山话都来不及说了,便听这些人七嘴八舌的说着,好歹也把事情听了个七七八八,今天一早军机们叫起完毕,便出了旨意,刑部林某升任郎中,那是正五品的官,正儿八经的属于党的中层干部。比起如今从六品的身份,当然是连升三级。

    而国瑞果然是到了霉,免了刑部的本差,以及步军统领衙门左翼总兵的兼差,仍调转工部右侍郎,在镶红旗满洲副都统太仆寺少卿上行走,仍署直隶提督,掌永定河工事务。算是连带跟着联顺倒霉的意思,但仍是没跌的太惨,旨意里仍有一大堆官衔在脑袋上,不过缺份不如以前那么金贵罢了。

    “老罗呢?怎么没来?”林山弄明白了事情,心里便也平静了,当然也知道今天这一场轰动肯定是出于肃顺的手笔,略忖度了他大致的意思,心里便明了不少。见这里头没有跟自己相熟的罗鸿绎,很是诧异的问道,一面问着,一面讨饶回屋换了身衣裳,跟老婆那边交待了几句,自然也不忘跟刚发了一通脾气的小姨子赔个笑脸说是就去打探翁状元的底细,总之一家人,一团和气才好嘛。

    说着便领着众人出门,这一阵着实是太吵了。但他也不想走远,好在远远的看到熊有能带了几个人在这里晃荡着巡街,遥遥的举手示意,心里放心了不少,这会儿没法跟他多说,只好远远撂了个笑容过去,接着便被一帮人裹挟而去。

    当然,他如今是当红炸子鸡,本应分的是该下属们筹钱请上司一顿的,只是六部里是几百年下来的规矩了,书办们实际掌控部务,所以林山说请客也不显得太过见外。当然,这些人也是嘴上说说而已,还没敢真怎么敲诈他,便在林山说的那日在巷口看见的一个叫太白居的两层小酒馆摆了一桌席面。到底是一群刑部官儿,饶是这会儿不是饭点,酒家倒也巴结,很快的便应承马上整治新鲜席面。

    不过这些人林山也知道,昨夜里一场细想早就闹明白了,刑部的职差因为跟律条紧密相关,寻常进士出身的主事,员外郎之流,甚至那些各部里跳来跳去的侍郎们,尚书们,真要办起事青睐全都得依靠这些书办们。想来肃顺从本衙门里把自己提溜起来,就是指望自己把刑部抹顺了好帮他实现下一步的政治目标的。

    只是,这个差事确实是难度很大,而且自己新来乍到,还真是没办法去体会一些东西。当然这是后话,现在想也没用。

    “老罗也有喜事,旨意到了没多会儿功夫,便说柏中堂找,咱们走的时候,还没见回呢,敢情也是好事。”这些人里头吴德钟身份最高,坐在林山边上解释道。

    这倒叫林山好奇起来,柏葰堂堂二号军机,找这么个小小的学习主事干嘛?正思索间,吴德钟补充道:“也找赤忠兄您呢,缘由咱们便不好说了,不过想来也没什么干碍的,赤忠兄您也甭急,过午了咱们一道回衙门再去便是。”

    林山愈发的有些不明白了,找自己跟罗鸿绎那是什么意思呢?心里隐约有个什么线索,但一时之间还真是想不起来。

    “来,咱们一并敬林大人一杯!”几样冷菜先上来,吴德钟率先举杯发出倡议。

    这顿酒从早上九点钟一直吃到中午十一二点的样子才算结束,林山要会账的时候,众人自然要争抢一番,不过林山哪里肯让?且不论将来的事情,就但凡眼前人家跑大老远来给你报这么个好信儿,请一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过这时候北京的餐馆的行规还真是有趣,第一次上门的有头脸的人要给现钱是绝对不要的,只能记账,客人强行给现钱就是不给酒家面子,是要打架的。这是多少年传下来的老规矩,为了招揽回头客的意思,林山在这上头绝不认真,既然如此那也便记账好了,反正家门口的店,也不怕将来不来落个什么坏名声。

    一面由着这些人裹挟着往衙门去,一面打探着今天的消息。

    说起来,今天真是轰动朝野的一天。首先是个小道消息,说圆明园一个侍寝的女子,叫皇后叫来紫禁城臭骂了一顿,本来要传杖的,叫人拦住了,最后逐出宫门了事。这种丢人败兴的事情皇帝自然不会发个什么旨意昭告天下,也就是这些祖祖辈辈在六部里转悠的书办们路子广,野道里听来的小消息罢了。

    这天家的事情不好多说,知道也就行了。

    而除了自己这本衙门的人员调动之外,果然另有各路恩旨,毛昶熙果然晋位左副都御使,联顺上了谢罪折子,但皇帝似乎正在火头上,不知道是态度不好还是什么回事,打回去叫他重写。几个旗下的书办提起来总不免有些唏嘘的感觉,好在既然能一块吃这顿饭,就说明跟联顺也高攀不了多深的关系,林山也就是为自己多解说两句罢了。不过也看得出来,刑部的这帮大爷似乎并不怎么买肃顺的账。

    再有就是肃顺了,联顺撂下的那么多差事,肃顺挑了一大半去,护军上头的缺,内务府的缺,几个都统的缺,加上一个理藩院尚书的缺,都给了肃顺。而圆明园的缺则给了怡亲王载垣。

    当然,还有个奇怪的谕旨,就是联顺那个满洲都统的缺,给了一个叫人匪夷所思的人——恭亲王奕䜣。

    肃顺捡了那么多官帽子自然印证了林山昨天的想法,这两天,自己跟老毛确实是坐了人家的顺风车了,说得不好听点,其实就是正中下怀突然冒出来的两个打手!

    只是奕䜣这个却有些不好说是什么意思了,是抚慰,还是一种信号?看咸丰的感觉似乎不是什么心机深厚的那种帝王,这一手到底是什么意思?

    当然,这并不是他能够想得通的事,而且,他也没什么时间多想了。一到了刑部他就发现,这升官了也并不是什么好事。

    第十九章 小爷们的蠢动

    刑部里因为国瑞走人,另一个满侍郎孟保似乎有些得意起来,很是热络的跟林山聊了几句,看得出来很有拉拢之意,而且对国瑞那不满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满汉两个尚书麟魁和赵光却都是不在,所以林山又特为多跟汉侍郎齐承彦及黄宗汉多聊了一阵,算是个拜门子的意思。

    自然还有几个旗下的堂主事要拜,只是这些人的脸就没那么好看了,大抵就是客套上一路过了也就罢了,反正林山也不指望在刑部有什么更高层次的发展,自然面子上过得去也就算了。

    回到自己直隶司,就热闹起来了,那些迎来送往道贺的自然是在所难免,但刑部毕竟是国家清贵衙门,便是道贺也只是抱拳道一声恭喜罢了,只是直隶司的人殷勤了许多,除了来报喜的那群书办之外,几个在秋审处行走的主事也在,大抵交待些场面话儿罢了,因为郎中在刑部里头虽然官品不高,但郎中毕竟是一司的最高长官,放到后世的话就相当于公安部一个司长了,呃,套句时髦的话,就是放到你们深圳去,那是公安部派下来的,跟你们市长一个级别!所以嘛,面子自然要比昨日好看不少。

    不过刑部与户部一般,历来是个特殊又特殊的衙门,面子上好看并不能代表有起事来你说话有用,林山也大略看得出来,那些上了年纪的或满洲或汉军的书办们,也只是面子上恭敬而已。

    这一场升官之后的忙活之后,便找到一直在眼前转悠的刚毅——也就是昨天自告奋勇帮忙的那个小伙子,好言好语请他将昨日寻访的结果禀了一遍,话语倒是殷勤,但这结果可就不好了——步军统领衙门,顺天府,甚至大兴宛平两县都跑了一趟,都说没接到这起子回子。倒是冷言冷语吃了一大堆,看得出脸上很有些委屈。这个事虽说叫人沮丧,但也不怎么出乎意料,宽慰了刚毅两句,劳烦他再跑一趟南城察院找兵马司左坊吏目熊有能,会同把这个事继续追一追。这也就算先过去了,这时代办事效率低倒也不能怪人。

    至于那个端详还是端桂的案子倒是有了眉目,刚毅跑了一趟大兴宛平两个县衙,已经叫负责西城地面的大兴县去拿人,宛平县令廷杰跟他家算是世交,住的也不远,都是一个旗下的,于这个事上倒是愿意帮忙,就是此人比较谨慎,只是愿意暗中帮忙,但要他出具什么行文之类的当然是免谈。

    不过有这个话也就够了,这个刚毅倒算是个人才,知道今天要找林山的人多,一份详细的报告早就拟好了递了上来,林山大致一扫而过,算是知道了个大概。案子是条理分明,内中详情却是细枝末节,最关键的,乃是这个图谋杀人的湖北武生,“常在五爷惇郡王面前走动的”这是一桩不好处理的地方。

    “南城原先那个英二,叫英什么的。。。你平日里有来往吗?”这家伙办差勤快是勤快,可惜办错了方向,他似乎看不出来这个问题的关键,是怎么把这案子跟联顺那一系联系起来,而不是什么惇郡王之类的。联顺本身就是个满洲大姓的族长,虽然背后没什么硬根子靠山,但一下子打不死的话,七扯八绕的万一将来能活络起来可是不得了的事情。所以看到惇郡王的名字,林山的眉头不由得皱了皱。

    “满洲老姓郭络罗氏的,叫英良,就知道怎么点,大人。。。”刚毅有些疑惑的抬起头。

    林山拈了拈手上这张纸,抬头看了看院子左近有几个要跟自己打招呼的人,点头示意。随即调整了语气跟刚毅说道:“子良,这个事是在对不住,恐怕还得劳烦您再跑一趟,要不是今儿个着实是忙,我倒真想跟着你一块学学呢,嘿,这一天功夫你能弄这么多道道来,也实在是辛苦了。这么着吧,我现在就奇怪这个英良,他何以要强行把人犯弄走,又不收监就这么放了呢?如今这人你说在哪?”

    刚毅呵呵笑了笑,谦逊的道:“大人您过奖了。这里头的道道您是汉人不晓得——”转头看了看外头的人,略哈腰表示道歉,转脸来就压低声音禀道:“大人,那个女的是娼,优不入娼门,这是行规。一看就晓得那武生是受人之托的。惇郡王为人随和,天性醇厚。。。”

    说完便一拱手道:“大人,您今儿有喜事,这些闹心的事卑职已经请了顺天府会办,您再给半日功夫,明儿一早准定给您一份漂漂亮亮的定信。”

    其实他这一说,林山已经是心里透亮了,这个武生有幕后主使,至于跟英良有什么干碍那就不得而知了,至于惇郡王嘛,必定是叫人给利用了的。看刚毅这样子,指定是心中笃定了的,当下也就放下心来,露出笑容道:“果然还是你行啊!好,就这么办。回头你行文两份,一份留部,一份给顺天府。。。”

    刚毅漂亮的一声“啫”便下去了,这人办事还不错,跟熊有能那边配合起来,基本上那批回子的事情就不用烦恼了,只要控制起来,往后就好办。

    撂开这堆心事,林山这才有空迎上那几个脸上堆笑的司官。

    “实在对不住,兄弟这里实在是公务缠身,不及相迎,罪过罪过。来来,里边说话——”这会儿直隶司他的地位已经完全不同昨日了,早在他跟刚毅说话的时候,左近的人便都知趣的避开了,这屋子便显得空荡荡的,几个人一进来,便有杂役奉茶到来。

    这几个都是面生的,唯独其中一个在坐下来之后林山才认出来,这是昨天见过的一个军机章京,只是在章京房比较拘谨,所以也只是面善而已。自我介绍后便知晓,他乃是内阁侍读在军机章京上行走,江西人叫曾协均的,看得出来,他是这几个人的头头,其他诸人嘴里头赞声不断,书画双绝,上书房里的爷们都很看重的云云。从此人的形容上也能看得出来,形容清秀,头脸都收拾的很干净,举止之间也自有一股隽雅之气。

    只是这些人似乎云山雾罩的,嘴上都是套话场面话,颇有些卖弄文字的意思,但翻来覆去的说,说祖上说如今,总是不着什么边际。林山北京耍嘴皮子的人出身,自然不惧这个,跟着扯便是了,顺便也能了解些这时代国家中层公务员的思想也未见的是什么坏事。

    只是心里面自然要揣摩这些人的来意,听他们自报家门大抵都是上书房的文化人,伺候那些爷们读书的,想来是这会儿下了学没事干跑来玩。

    但不清楚他们的来意,加之这姓曾的似乎跟几个王爷们关系还不错,这更叫人费解,只有绕圈子说话,谈了约莫有一盏茶功夫,来来去去的人都散了,唯独留下曾协均这么个人,人一少才好说话,说到这时候,林山这才听出来个大概来,约莫是有一个案子,牵扯到很重要的大人物,需要刑部出人会办。部里大佬们把这个挑子撂给了自己。

    大抵是说京师自咸丰三年发行大钱,纸钞以来,户部下属的乾豫,乾恒,乾丰,乾益四官号,以及内务府下属的宇升,宇恒,宇谦,宇泰,宇丰五官号陆续有形形色色人等向各色衙门控告投书,有勾结大员舞弊害民的意思。这些人用的自然也是饶了七八个圈子,总之宗旨就是一个——上头如今说不定哪天就要办这个案子,但事先得先把人定下来。

    “我只是个小小郎中,上头尚书侍郎大老们倒挺有趣——”林山含糊着,不敢出这个头,毕竟前头是有前车之鉴的,所以模棱两可的道:“你瞧我这身,从六品嘛,这等大事要我说,只怕未必管用啊。笙巢兄,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也想你给我交个底——”

    内阁侍读,军机章京上行走,这位子看上去不显眼,但背后指不定就是哪个亲王郡王,甚或皇帝老子都有可能,这个案子看来确实是要办。只是这两天他也算看出来了,这咸丰七年底的北京,肃顺说话才是最管用的——今天这一场轰动官场的人事变动便可见一斑。

    所以,得不到底怎么能随便表态?朝脸上微露鄙夷之色的曾协均道:“曾兄,这案子到底牵扯到谁?”

    “肃中堂。”

    林山脸上一呆,这哪冒出来这么个神经病啊!自己这两天升官是肃顺的抬举是谁都看得出来的事情,这神经病今天就跑来叫自己查肃顺!

    “林兄叫曾某失望了——”就这么迟疑片刻,曾协均立马嘴上的称呼就变了,只见他端茶站起道:“原以为林兄忠良名臣之后,风骨卓著,声名在外,是个能担大事的人。却不料闻名不如见面,告辞!”

    这说说还来劲了,没你这么办事的,这激将法在爷面前——没用!林山自然也没好脸色给他,端起茶呷了一口,起身道:“曾兄留步,有句话送给你。”

    曾协均回过头来,看着脸上已然堆上笑容的林山踱步近身在自己耳边道:“是六爷给你派的这个差?”

    这句话纯属蒙人了,因为前边他已经晓得此人对于丹青书法很有功底,似乎家传的修养,而本身又是在内阁侍读的,如今咸丰几个弟弟年纪都不大,还都在上书房读书。其中后世知道能有足够的艺术修养跟曾协均这样的人谈得来的,也就是奕䜣了。

    至于惇郡王醇郡王甚至更小的那些爷们,大抵听戏还行,这方面便差的远了。

    看他脸上的表情,林山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曾协均退开两步,脸色变了变,拱手告辞。

    林山自然也坐不住了,这事情很怪异,这神经病这么招摇的到衙门来跟自己说这些,难道不怕惹火上身?肃顺不能拿那些爷们怎么养,但捏死你这么个小蚂蚁也忒轻松了些。。。

    刚端起茶碗,嗅了嗅那盏有些喝不惯的福建茶,这才恍然大悟!照啊,自己是知道自己已经不是以前的林拱枢了,但这些爷们可不知道啊!这姓曾的当然也是一团迷糊,呵,敢情他们还是觉着这个林老爷仍还是以前那个以从六品身份就敢轻易上疏谈及刑部自上到下一个人都不敢触及的何曾之争的林拱枢!

    这么想路子就开阔了,林山突然觉得这个身份现在很有趣起来,好多人似乎都以为自己是个毛糙不通世事,仅仅是仗着父辈余荫才混了这么个官的人,眼下也未见得是件坏事。

    正好他也觉得自己一到这时代就遇上大事又升官,各方面所需要的积累又在一瞬间清零,现在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的感觉,也需要时间来在这世界里慢慢消化融入,那么,就在这个外壳里先待一段时间吧。现在他突然有些后悔方才跟曾协均说的那句话了。

    想到这里,赶紧出门追了两步,正赶上余怒未消的曾协均在前头气呼呼的走路。

    “曾兄留步——”林山换了副语气,嘴上却不说方才的事情,连声道歉道:“曾兄一番斥责极是,是林某畏事了。”

    曾协均摇头无奈的左右看了看,点头道:“算了吧,这事情牵扯太大,林兄你也没说错什么,如今肃某俨然有权臣之象。。。”

    “不是这般话说!”林山义正词严的抬高声音,吸引了几个路过官儿的目光:“你我食君之禄,自当竭尽全忠,为圣君分忧!何敢遇事畏避?曾兄,来,我们细谈!”

    但细谈的,自然不会是由着他曾协均细谈了,林山就着几个关键的点问了一阵,大抵了解了些这案子的来龙去脉,心下便有些了然了——没有实据,全部都是据说,听说,这么看来,又不像是奕䜣的手笔了——他没这么幼稚。

    “笙巢,不是我说撂挑子的话——”林山疑心着是不是奕譞那小子受了肃顺的气撺掇着姓曾的出这个头?

    “我也知道,莽撞了点,这没半点凭据的话,得要都老爷们上折子,上谕批了才能查。”曾协均有些郝然的笑了笑道:“林兄,是曾某莽撞了,七王爷少年心性,又不好直接出面跟你说话,所以。。。”

    果然是奕譞,那天看他气呼呼的走人,便知道这十七八岁的爷们气性没那么好,只是这一手玩的实在是太差了,就凭这么点听说据说就想扳倒肃顺。。。胡闹了点,除了叫咸丰觉着这弟弟无能胡闹之外,还能怎样呢?

    看曾协均脸上不免有懊丧之意,林山不明所以,自然要关问几句。

    “唉,说来惭愧,都是曾某这玩性惹事——”曾协均笑道:“七爷交待这么个差事其实曾某也是晓得不妥的,但无奈谁叫我生就这么个性子呢?”

    说着曾协均将事情坦诚而述,那日事后受了咸丰帝训斥的奕譞,两面受的夹板气,还被勒令不准外出,这心里郁闷,自然是咽不下这口气,于是就想了这么个法子想找人搞肃顺的不是。

    但他这会儿才是个十七八岁的毛孩子,手底下没人,于是不知道受了什么人的撺掇,想了这么个自以为得计的主意来,正好寻了这个曾协均,许以偷拿大内珍藏的唐末五代大家杨凝式的“韭花贴”赏玩半日的好处,请他做这么个中间人。

    看他越说越郁闷的样子,林山不禁问道:“七爷要怎么着才能给你看那个韭花贴呢?”

    “杨疯子的真本啊!这辈子要能有这么一副字供在家里,曾某豁出去这玩意不要了都无所谓——”指着自己的顶子,曾协均一脸痴迷的模样。

    这表情在李宇春歌迷的脸上不难见到,林山笑了笑,提醒他道:“是,那是。。话说回来,曾兄,七爷总有个什么条件,比如你办到什么程度就。。。”

    说到这个,曾协均脸上表情顿时委顿下来,苦着脸道:“倒也简单,只怕林兄你不肯。七爷的意思,是想亲自跟你谈一谈这个事,不过。。。不过林兄你说的也有道理,这么着实在是冒失了些。。。而且事情传出去,肃中堂那边也多有不便。”

    “没干系!”林山心中暗笑,装出大义凛然的样子道:“谁叫咱们是朋友呢!林某跑这一趟便是!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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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协均,字笙巢,以字画出名,稍后些时候与管平湖(呃,不是管平潮)的父亲管念慈齐名。北京有个管平湖故居,本地人应当知道。

    第二十章 危险

    要见郡王自然不是说走就走的事情,好在这会儿部里也没什么事了,回司里打了个转,跟几个坐办会办好好联络联络了感情,算是为着以后办事留了一条路子。好在林山如今算是红人,加之态度又恳切,所以一般来说,这些实际掌控着刑部部务的同仁们还是颇给面子的。

    闲下来的时候便跟曾协均商议去见奕譞的事情,筹备什么礼物,什么时候去,都要先定下来,说着便定下了明天晚上去太平湖畔新赐的醇郡王府拜会的日子,由曾协均去协调。

    姓曾的毕竟是在机枢重地工作的,消息毕竟灵通些,与他揭开了先前的不快之后,林山颇从他那里知晓了不少消息。

    比如自己所撞上的这个放粮的事情,到底是何以闹出了那么大冲突的。十一月里因为天寒地冻,加上京师粮价大涨,四方饥民聚集日多,唯恐生出什么变端来,咸丰便有一道旨意晓谕顺天府会同户部在外城各处放粥三个月。

    但圣旨好下,事情难办,这道旨意同时还有一个意思,便是户部奏请减放章程内蒙古王公来京领豆草银两一事,着毋庸核减。

    户部自然是不好说什么,但粮食就那么多,咸丰登基后漕运从来就没准时安定过,比如今年,漕船便是前两天刚到的天津,这会儿还没运到通州呢!给了蒙古王公,那放粥三个月拿什么放?所以才有了户部减粮放赈的事情。

    户部只管出粮,苦自然是苦的要出力的顺天府。偏偏顺天府尹,也就是如今林山的顶头上司刑部右侍郎黄宗汉当年在浙江巡抚任上,因为漕运上的事情逼死浙江布政使椿寿的案子,把相当一部分旗人得罪光了,尽管事情叫彭蕴章等黄某的一干同年遮掩了下来,但毕竟也只是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