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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时代1858第6部分阅读

    胆子!告诉你,言官们没弹劾你已经是你的福气了!”

    “大人——”林山知道这一场动静已经闹得够大了,这里地势比较低,又因为有这亭子的缘故显得有些空旷,声音格外的传远,身后那些脚步声到这里就停,显然已经很多人都知道了这一场林某顶撞上官的争端了。当下冷笑一声道:“大人请你积些口德!言官们不说话那是因为林某没碍着谁,也没承了谁的情分徇私枉法!大人你有失官体了!”

    说完便转身就走,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衙门里不是自己说话没用嘛,过几天就知道有用没用了!

    “你!你无耻!我扒你的官衣!”

    听着国瑞在后头愤怒的咆哮,林山扫了一眼院子边上那些影子,转过脸来却是微微一笑,拱手作了个揖道:“谢大人栽培!大人您尽管上折子,言官们不说话,大人您可以说话。林某等着!”

    说完便再没兴趣在刑部里呆下去,原本要跟黄宗汉聊两句的想法也不得不先放下。安之若素的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听着国瑞那边吆五喝六的动静,不住的想笑。

    郭嵩焘也不知道上班了没有,他在南书房行走,离得倒不远,但内外有别,轻易不好进去的。今天又要提防着皇帝老儿要引见,走也走不开,便安心的在屋子里那自动形成的一个空圈——这样胆大的属员,跟黄带子满侍郎顶嘴的小员,自然是谁也不乐意靠近。林山便在这圈子的中心,饶有兴味的看起那些文案来。好在刑部这些东西都是各色案例,倒也不觉得闷。要搁户部去看那些用繁体字写就的数字报表,那才叫要人命呢!

    不过随即也觉得越快越好,要去见一趟奕譞了!很多底子要他补呢。从后世里他大约知道这个人的性格习惯,而且那天亲眼所见的情形,奕譞似乎对自己没什么坏印象。而且如今跟刑部这位上司顶起牛来,也该有个大人物在上头帮自己说几句比较好。只是如今确实是对这世界还是所知太少,就连奕譞现在是不是已经搬进太平湖那新宅子都不晓得,该从什么地方着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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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赐膳

    在屋子里一呆就是下晚,肚子饿的咕咕叫但人地两疏也只好忍着,中间也间歇有人做张做智的凑过来拿个这个放个那个的,丢过几句话来透消息,说是国瑞气的浑身发抖,说是大清开国两百年,没遇到过这样的下司,发完脾气又闷头写些什么,随后便叫人送往御前去了。六部里上司参下属,这黄带子爷们也算是豁出去脸面了。

    果不其然,约莫到了黄昏时分,有内廷里过来的听差来传,说是大人们请,有话问。林山心知肚明什么回事,便不慌不忙的起身随着来人而去,他没打赏的小钱,自然对方也没好脸给他看,一路无语的进了几道门,熟悉的故宫场景在眼前的时候,往左一拐,便是军机处的所在了。

    传他来问话的,便是昨晚在万明寺跟前远远看了一眼的户部尚书柏葰,眼下的第二号军机。自然先要通报,章京房里吆喝了一声之后,便越过几个等着请见的小官儿,昂首施施然入内。

    一进门林山便感觉到气氛之压抑,似乎这关并不轻巧。几个大军机脸色都不是那么好看,只有中间坐着的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似是一脸慈祥的看着他点了点头,咳嗽了一声,朝边上一个人道:“蓉翁,这便是林少穆的三公子吧?你看看,像不像林少穆当年?”

    那个唤作蓉翁的欠了欠身也笑了起来,点头道:“是啊,这脾气是一脉相承的。心北,你在我部里有四年了吧?当年补官引见还是我带你见的皇上,向来都好啊,怎么近来心火这么大的?我这刚在皇上面前长了一回脸,说我刑部的人立了大功,这倒好,一出来家里打起架来了。怎么?老国给你气受了?”

    他这么一说,林山便知道他的身份了,应该是刑部尚书赵光,听他口气倒没有偏袒国瑞的意思,所以作揖道:“回大人话,万事都是卑职性情不好。今日之事,实在是因为卑职莽撞,昨日办事之前,该当先向国大人请命的才是。卑职这几年大人也看在眼里,毛糙的性子始终还要磨砺,方才自己在屋里反省,也深有悔过的想法。”这是自然的要服软几句的,总不能一个部里所有领导都得罪光了吧。

    赵光脸色挺好看的,显然林山这一番说辞没叫他丢面子,含笑缓缓点了点头,转头朝几个军机看去,一面问道:“柏中堂,穆中堂,林某这是吃亏在年纪上头,我看事情就不要惊动太大吧?国瑞那边,我——”转头朝那柏葰以及他身边那位道:“柏中堂,穆中堂,老国那边还请两位中堂也解说两句,是吧?心北你这边再跟老国赔个不是。。。。”

    柏葰跟那个穆中堂,林山看了半天往来公文,听着刑部职司们聊了半天的臭屁。当然知道当朝四位军机,先说话的那个叫彭蕴章,这两位柏葰和穆荫,没说话的那个便是杜翰了。

    柏葰朝穆荫点了点头,道:“该当的,今岁气象和煦太平,总要一团和气才是。”起身对他身后那幅雍正御笔“一团和气”行礼,其他人并林山当然也不能坐着站着,紧随着行礼,柏葰起身后微笑道:“就是这么个宗旨了。”

    这人,说话就说话,还非得连着大伙儿一起拜字画。林山心里有些郁闷起来,如果就这么把这个事情解决掉的话,自己的目的就完全没达成嘛!再者说了,叫他去给国瑞赔不是,这脸还真不好拉下来。

    而且这样的话,以后的日子会更加不好过的。林山后世在商场上官场上也算沾边着摸爬滚打过的,当然知道一个道理,对付比自己强的人,要么就不动手,要动了手就断没有个叫他喘气的机会。

    于是朝几位老头子们团团做了个揖道:“中堂们,赵大人教训的是。只是卑职以为,为凸显卑职的诚意,该当请国大人到此,当着诸位中堂的面方显得卑职挚诚。”知道这里忙,这个要求还要等国瑞,他们是不会答应的,所以不等几个人说话,便接着道:“卑职就怕国大人自恃国家勋贵,到时候未免有伤中堂们,赵大人一片苦心。”

    “你说的也有道理,彭中堂,你们也看到了——”边上一直没说话的杜翰突然开口了,声音比较急,就显得很有气势:“国某这通脾气不止发给林老爷,还连带着翁二铭呢。照我看,这档子事不是那么容易平的,我的意思,还是要给上头看了再说。”

    他的意思,就是要把国瑞的状子直接交给咸丰皇帝了。这比较符合林山的意思,听到这话不由自主的就瞄眼看了看这个后世的顾命八大臣之一。

    但气氛却是尴尬起来,彭蕴章等人相对交换了眼神,最后还是赵光出面道:“这是我部里惹出来的事,总归不能给中堂们添乱,杜中堂。。。”、

    “不是这个意思——”杜翰却不想让他说完,拈着国瑞的折子起身道:“你们诸位看看,他这里有话,我给诸位念念:该员累世沐恩,而生骄矜之心,目无上宪。更交通大员,启幸进之门,败坏纲纪。。。这个大员,就是翁二铭嘛,这是一并弹劾的,你们要林老爷给他赔个不是,是不是也该找翁二铭来一块给他国瑞赔个不是?不行不行,我们没这个权。彭中堂,你管着吏部的——”

    他这话问头号军机彭蕴章,其他人自然不好说话。但彭蕴章这会儿却不说话了,抚着胡子微闭双目,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半晌喉咙里不知道什么响动,但最终自然是没什么反对的意见。

    “好,那我这就叫人送进去。”杜翰显然是对他这个样子习以为常了,等了片刻没等到回音,便拿着折子搭到一小摞子文书上头,掀开帘子招呼了一个章京来吩咐道:“送内奏事处!”

    军机房里的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林山刚准备行礼走人,那边彭蕴章突然睁开眼来,点头道:“送进去也好,林老爷,你就在章京房坐一坐吧,御前不定有引见的。”

    就这样,还有些稀里糊涂的林山便退出这房子,到了边上的章京房内傻坐着。今日领班的这个章京叫曹毓瑛,叫人沏了杯茶过来,总算有了些消遣。

    只听那边屋里不知道又吵什么事,杜翰似乎在跟柏葰争些什么,听了好大一阵才算弄明白,似乎在吵什么钱粮的事情。反正也听不懂,百无聊赖的林山只好闷坐着喝茶,偶尔听听小章京们请示曹毓瑛什么事,总算也增添些对这时代的了解吧。

    糊里糊涂就快睡着的时候,突然有个章京跟曹毓瑛这边提到何桂清的名字,这才令他提起精神来,这名字听不同的人说过很多次,似乎跟曾国荃打什么官司,自己在什么地方帮了曾国荃一个忙,就这么得罪了何桂清什么的。说来也巧,这边说的,还正是何桂清和曾国荃的纠纷。

    “说来说去,还是个江西的钱粮,打夏天里开始闹到现在,这不,又一份,我就不明白了,他一头要跟洋人谈,一头——”曹毓瑛不在意这章京发的牢马蚤,笑着摇头将他手里的折子接过来飞速浏览了一遍,提笔在册子上录了,然后便起身要送到军机那去。

    林山多希望他停下来跟自己聊聊这么个事啊,但事与愿违,曹毓瑛朝他客气的一点头,随后便抬脚往门外走去。

    “肃中堂!”正当林山郁闷的时候,院子里突然传来曹毓瑛惊讶的一声叫声:“给肃中堂请安!”

    “琢如嘛!天天见面的,请的什么安啊,起来起来,你给我找个人跑一趟,找两个人,顺天府丞毛昶熙毛老爷,直隶司秋审处林拱枢林老爷,皇上引见赐膳。”肃顺的声音听起来洪亮有力,而且也不像昨晚上那样跋扈,想来是环境不同的缘故吧。

    林山正要应声,只听曹毓瑛笑呵呵的应了一声道:“是,中堂。我就说是谁那么大面子要中堂亲自走一趟呢,原来是当红。。。”

    “快着些吧,皇后也要一并见的,你掂量着看,寻得力的人!给你一刻钟吧,回头我再来接人。”

    “是,中堂您慢着点。。”

    听起来是肃顺走了。林山心里不免有些小紧张起来,谁想得到呢?居然来这世界的第二天,便要见传说中荒滛无能的咸丰皇帝了!

    紧张归紧张,但准备功夫不能不做,林山默念着前前后后的事情,估计了几个可能会被问到的问题,准备好了答案,就等着毛昶熙被叫来了。

    大约一盏茶多一点的光景吧,毛昶熙终于是来了,不过在这等军机重地,两人自然是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小声的对了些话头,各自都有下一步的事情要去办,而且这些东西,也决定着等下见了咸丰爷之后,该当说些什么。

    毛昶熙已经不复外间那副豪爽的意气,绷着脸很有四品京堂的官派,两个人挺直了腰端坐着,不一会功夫,肃顺便出来了。

    “来了吗来了吗?”肃顺依然是那略有些咋咋呼呼的做派,声音传进屋内,两个人对了个眼色,起身整了整衣服,前后走了出去。

    “静海老弟,心北老弟——”肃顺脸上堆着很是诚挚的笑容,略一抬手止住二人见礼,很是平易近人的上前两步拉起两人的手,笑呵呵的道:“不要这么生分了,万岁爷娘娘正等着呢。这会儿本来该是宫门下钥的时分了,特为你们!走吧!”

    “臣——”林山叫毛昶熙一拉衣服,赶紧学着他的话照说了一遍:“臣万死不足以报君恩!”

    “好了好了,颂圣的话咱们留到里头去说——”肃顺似乎心有所思,抬眼望了一下军机房,随即吩咐后头两个听差道:“走吧!”

    林山其实并不太懂这里头的规矩,好在这次不是单独召见,是以有样学样就好了。就这么穿过一道宫门,饶过太和殿,到了乾清宫的配殿,赐膳便是在这里赐了。

    直到这会儿,仍是没见到咸丰,偏殿里只有几个太监站着服侍,桌上七八样精致菜肴,只摆了两张方凳。

    当然不能就吃,是要侯旨的。再者说了,这里也不是让你吃饱的地方。所以饶是林山饿的冒汗,但仍是随着毛昶熙站在肃顺的身后,等着当今天子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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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怜的点推比

    第十六章 咸丰

    “四品以下臣工,祖宗制度不能独对,所以请肃顺引见——”大约又约有十来分钟的样子,咸丰皇帝皇后到了,似乎不如传说中那么差,面前这位咸丰二十七八年纪,看上去精神奕奕,也很有振奋的特质,两人在肃顺引导下行礼拜见,便听上头咸丰很是和蔼的说道:“起来吧。用膳,用完了朕再跟你们说话。”说完了便朝三人微微一笑,转头看了看皇后钮咕噜氏。

    皇后便是后来的慈安太后了,林山对她倒是没什么坏印象,而且眼前这个妇人也是慈眉善目的,只听她开口道:“是啊,昨儿听说你们在外头受罪,叫人送的也用不安生,可怜见的,大冷的天受那个罪,好生的用一餐吧。”

    两人自然是赶紧谢恩,慈安只是点了点头受了,只见咸丰朝肃顺看了看,笑了笑交待了一句道:“既是皇后吩咐,那便坐下来吧。肃顺,朕在这他们也用不安生,咱们出去说事,皇后也一并听听吧——”

    皇后谦让了两句,三个人便这么返身而去,这下子气氛才算稍稍松了些。

    咸丰到来,这殿里自然是升起了几个火炉子,暖烘烘的。不过有太监在旁边伺候着,当然不能尽情的吃喝,也不能多说话,两个人便这么蜻蜓点水的每个菜都吃了一点,用了一小碗饭。太监们倒也知趣,用完了之后便赶来收拾,随后给两人斟上茶来。

    说实在的,林山心里还是有些小紧张的,这会儿正出神的闻着这茶香呢,忽然就觉得桌子底下小腿被踢了一下,抬头一看,毛昶熙正跟自己使着眼色,一面朝太监们努嘴。

    林山会意,这种事是古今南面的,放后世是吃饱喝足泡足之后塞上两个大红包,这会儿自然是要银票。只是他娘的身上就两张银票,四百两那是林夫人千里迢迢带过来的,心里那个肉痛。

    但到什么山头走什么路,他是做生意的人,自然知道这个道理,这会儿自然顾不得细想,探手入怀把那两张漂洋过海几千里路过来的银票塞到那个太监手里道:“辛苦了,这点意思大伙儿分了喝茶。”

    那太监也是老路数了,只是微一点头,便知道手里是多少,面上很快露出喜色来道:“该当伺候的,叫大人们破费了。”回头一声“谢大人赏”那几个侍立的太监们微微一欠身子,算是谢过赏。

    看那边毛昶熙却像是没看到一样,不仅是他,那些太监们欠了下身子之后也好像身边没有发生任何事一般,自顾着该干嘛干嘛,只是偶尔对上视线的时候,微微点头。

    就从这点来说,林山就知道四百两在这会儿是个不小的数目了。当下心里颇有些懊悔,他娘的早知道给一张好了。

    瞧瞧毛昶熙,这小子,官比我大,年纪比我大,好意思叫我出钱。不过这也是心里滚的一句玩笑而已,这人可以算是生死之交了,林山自然不会把这个当个什么事。

    塞钱给太监们果然是有用,那太监头子似的人物出去之后不久,便有些气喘吁吁的跑进来,朝两人道:“两位大人,叫起。”笑嘻嘻的道:“万岁爷今儿兴致很好,两位大人请。”

    起这是北方话,林山也懂得的,不是叫你起床,是叫你这一起子人。当下道了“劳烦”便起身整肃衣衫,随着毛昶熙不急不慌的跟在那太监身后往后面一间亮着灯的宫殿走去。

    还没报名叫进的时候,两人听得很真切,里头正在说些什么事情,似乎是内务府上头有什么蠹虫之类的,咸丰便说了句宫里的事情要皇后多管起来之类的话。皇后自然是免不了应了,谦让几句说自己性子如何如何之类的,就说要回避了。

    觑得功夫,太监报名叫进。

    当然还是等了一会儿,皇后出来朝他们微微笑了笑免了礼,领着自己的随侍宫女上了软轿就去了,只听里头一声吩咐:“进!”

    便是见礼面圣,咸丰吩咐起身,示意先不要说话,却听肃顺继续他的话头:“皇上,刚进来的折子,是军机上头新进送进来的,奴才已经阅看了,统归都是一个字,钱。皇上,还是先头的话,户部内务府要整顿,请皇后娘娘听一听这些难处,也是为着这个——”

    “嗯,宫里用度上头,今年皇子诞世,倒不能一概而论的——”这阵儿咸丰似乎精神挺好,听肃顺这没什么好消息似乎也不怎么在意,只是问了一声道:“广州那边情形如何?”

    “回皇上话——”肃顺脸色却不怎么好看:“粤督叶某的奏报与奴才收到的消息似乎有些出入,情形恐怕不太妙,洋人。。。”

    咸丰似乎对这个话题也没多大的兴趣,叹了口气摆了摆手止住他,望了一眼林山,转头对肃顺道:“这些事明儿人齐了再议吧。总之是官员们颟顸之气不改,国家自然也振作不起来。朕给你权柄,就是要办这些差事,有什么烦难的大胆去办,只要心正,朕断没有扯你后腿的道理。好了,肃顺,今儿的折子朕都看了,怎么没有联顺的谢罪折子?”

    说着,话音就严肃起来,这也算是将话题往这两个等着引见的小官身上,毕竟联顺今天是因为这两位倒了大霉的。

    所以毛昶熙当先跪下,却是不发一语,林山心里烦这种礼节,但身在其境,谁也没法子免俗,是以也跟着照做,好在咸丰看了这边一眼,轻声道:“起来吧,与你们无干的,赐座,赏茶——”

    一边自有太监端来小杌子给两人坐了,只听肃顺道:“圣明不过万岁爷,联顺这是自取其咎,他今年五十九岁,还没老到连一份谢罪折子都写不上来的地步,皇上,奴才一直说,本朝力除前明旧弊,断没有番子缇骑满城皆是的事,但步军统领衙门与顺天府,乃至大兴宛平二县,岂能不当其差?皇上一面厉行整顿,他们非但不振作,却是到处作梗,昨日险酿巨祸便是明证!奴才真真不知此人安的是什么心肠!”

    他这么一说,林山便听出来了,联顺这一趟是彻底完蛋了。当然,这番话里还能听出许多意思来,似乎肃顺是早就要整治联顺的,而毛昶熙这一闹,正遂了他的心意。这都说毛昶熙是六王爷的人,肃顺跟奕䜣这两个六之间断没有一条心的道理的,老毛何以要帮他这个忙?

    又或者是肃顺故意这番话说出来,卖个人情给老毛?他想转头去看毛昶熙的表情,但毕竟这是召对场合,很显然是不合适的。

    “富察氏累世勋贵,米思翰,傅恒福康安居然生出这样的子孙!”咸丰似乎有些伤感,略叹了口气道:“你跟他们议着办吧,国家有八议制度,总要顾着惠亲王一点脸面。。。是了,国家大库如今存银如何?胡林翼昨天有折子来,肃顺,据你看,此人比曾国藩如何?”

    肃顺尴尬的轻咳了一声,轻声道:“皇上,联顺是要交部议的。。。万岁,今儿天色不早了,宫门就要下钥。。。”

    “嗯——”咸丰似乎会意过来,这些话题并不宜在这两个小臣面前说的。便点了点头,挪了下身子脸上有了些笑容,转脸对毛昶熙道:“毛卿,你屡上的折子,朕是都看了的——”抬手止住毛昶熙要谢恩的表示,笑着赞扬道:“有理有据,朕也深以为然,国家如今鼓励练团,你的那些法子,也颇有应验了的。胡林翼昨儿也保你,想请旨调你去——”

    “臣一切都听皇上吩咐——”毛昶熙终于逮到机会跪下行礼回奏道:“以臣的本心来说,还是以臣的家乡河南为宜,皇上仁德,今岁淮匪已有溃迹,江南江北大营也于前日立下奇功,相信江宁克复指日可待。臣倒以为捻匪流窜无据,城寨不占,更是烦难些,臣愿意挑烦难的摊子。请万岁俯察。”

    他这一番说话内容很多,林山还正在消化的时候,只听咸丰笑呵呵的跟肃顺道:“肃顺你常抱怨朝士无才识能勇俱全之士,朕看这便是嘛!胜保如今在河南帮办?”

    “回皇上的话——”肃顺思索了片刻,欠身道:“是,皖豫之间捻匪颇有惧他的。皇上,但奴才以为,毛昶熙不宜就去河南。”

    虽然这段时间基本上林山没有说话的余地,但这种情形是他早就预料得到的,所以随着他们的对话而思索,也不无聊,听到这儿的时候,不由自主的微微抬头看了看肃顺。

    巨烛的灯火照映下,肃顺脸上一脸笑容,林山心里放下心来,既然不是自己担心的那个方向,那便是肃顺对毛昶熙起了拉拢之心了,他一定是要把老毛留在身边。

    果然,咸丰讶异的哦了一声之后,肃顺回话道:“皇上,毛昶熙是道光二十五年的翰林,还未到京官外放的年限。”

    “哦——”咸丰帝点头表示了解,随即还要说话,却被肃顺截断道:“皇上,照奴才的意思,如今京师正要大肆振作,像毛林这样的能员,自然大有可用之处。”

    “既是这样——”咸丰沉吟片刻,点头道:“你回头跟他们商议着优叙,报朕知道。”

    “奴才遵旨。”这么一句之后,咸丰似乎放下了毛昶熙,抬手示意毛昶熙不要再辩,转头看向林山,开口道:“你是林文忠的儿子?”

    “是的皇上——”林山早有预备,站起身来回话,这也是恰到好处,提到尊长名讳的时候,本来就是要起身的,他这会儿还不知道这个,只是学着应付礼节随心的反应罢了,只听咸丰呷了一口茶,畅然舒了一口气道:“朕如今喝的,就是你们福建的大红袍。来,赏林拱枢茶,跟朕一样的一——”

    自然是要谢万岁恩典的,林山想着国瑞那件事情要垫话,便行礼请罪道:“臣请罪——”

    咸丰似乎看过折子了,点头道:“嗯,你坐下吧。国瑞的折子朕看了,先不去说他。朕这会子在想朕当年还在毓庆宫做皇子,跟老六他们几个住在南三所,每天去上书房读书,时常都要听杜师傅说起林文忠,你不必谢恩,及至登极,却。。。唉,朕这也是感怀往事,如今海疆上头不靖,朕常常要想起往事,耿耿于怀啊,正要大用的时候,林文忠却。。。。”

    似乎是真的有些伤感,林山不由自主的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这个与印象中并不那么相符的咸丰,这个人气质很有些多愁善感的意思,这么一会功夫,已经听他叹过好几回气了。想来是国势日挫,这皇帝做的也越发的丧气。后世看他初期振作,后期简直就是醉生梦死自我麻痹,而自己现在所看到的,应该是那个正在转变期的咸丰吧?

    正要说话时,肃顺接口道:“是,皇上。好在林文忠后继有人,昨天的一场弥天大祸,全靠毛林两位只手平息,奴才到的时候,局面已经是完全在握了。说起来都是联顺这个无能之辈闹出来的事,皇上,步军统领衙门无论如何此人是不能再兼了,请万岁早做绸缪,惠亲王乃是皇家至亲,断不至于以私意妄害国家的。天色不早了——”说完转头朝林山毛昶熙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叫他们该走了。

    但咸丰似乎今天谈兴甚浓,点了点头无可无不可的表示知道,随即对肃顺道:“国瑞的折子你看了没有?把老七也扫进去了,说是他纵容林拱枢草菅人命?这是什么回事?”

    “万岁——”这会儿林山不能不说话了,欠身道:“臣正要请这第二条罪,昨天情势危急,乱象一触即发,是以臣斗胆拿七王爷的名头杀了一个激怒饥民的步军衙门兵丁,这上头国大人有些误会,加上臣说话时有些误会,才有这个说法,请皇上明察降罪。”

    咸丰一时没来得及说话,肃顺出面保了一下道:“皇上,据奴才所知,那是情非得已,当时的情形上万人团在城内,谁也想不到顺天府放粥会引来那么多人山高水远的进城的,凡事有经有权,奴才以为林拱枢处置的很是,还请皇上在醇郡王面前关说一两句,醇郡王热衷军务,性子原是有些毛糙了些。。。”

    听他话里意思,似乎醇郡王奕譞对这件事有些不高兴似的,但就林山个人的感觉而言,好像并没有这回事,这会儿林山才有些反应过来,今天这一番引见之后,只怕自己头上铁打的一个肃党的帽子就要戴上了!虽说如今还没这个名词,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咸丰的话证实了他的判断,只听这位天子呵呵笑道:“老七虽是庸碌了些,但性情还好的,他天性好武,平常也总缠着朕要亲自去练兵,肃顺,昨天的事往后还是不要提老七了吧,死了的兵丁着该管衙门妥加抚恤。”转头对林山道:“你很好,是个办事的材料,改日你自己走一趟醇郡王府,略解说两句就是了,不至于有什么疙瘩的。还有一个,你恐怕不宜在刑部了,国瑞是宗室,朕也没有不给他面子的道理,这么着吧。。。”

    听到他金口玉言说死了的妥加抚恤,林山心里算是落了一块大石头,这是皇帝亲口掀过去的事情了,往后谁敢再拿这个来跟自己过不去?只是虽然如此,德炯那边自己也该跑一趟的为好,虽说是情非得已,但毕竟是一条人命。。。

    “皇上!”肃顺这一声很有些顶撞的意味,突然出言打断咸丰的说话道:“奴才以为,刑部庸员无足可惜,倒是勇于任事的能员难得,奴才以为不宜如此。”

    肃顺这番话虽然有些无礼,但咸丰却丝毫不以为忤,打了个哈欠,脸上阴晴不定,终于还是点头道:“也好,你们商量着办,拟旨来看吧。”说完起身道:“说了这会子话,朕也有些倦了,你们跪安吧。”

    第十七章 肃党坐实

    召对到这天大黑,肃顺昨晚倡议的到他绳匠胡同“蜗居”去吃饭的事情似乎有些不合情理了,当下二人在宫门外等了肃顺一阵的时候,也相商好了一番说辞,待肃顺出来后,说了那么个意思。

    肃顺似乎心情大好,点了点头道:“也好,心北你宝眷新至,喂,等等——”后头吩咐要关门的护军道:“你进去寻个太监来说话!”

    这要是放到林山刚来的时候,定然要惊诧不已这位爷的牛逼,但这会儿先是看到他当众呵斥郡王,今日又见他在皇上面前如此优渥的圣眷,也就不以为意了。只听肃顺对那个畏畏缩缩一路小跑过来的太监吩咐道:“去膳房,皇上有吩咐,赐宫点给林大人,你速去取来!”

    毛昶熙诧异的与林山对视一眼,林山看得出他眼里的震惊,说实在的,就连他也是震惊不已,先开头咸丰并没有这个话,后来他单独留下那么一会儿功夫,想来也不会说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那就是此人矫诏了!

    当然,还有个吃惊的地方就是他知道了自己的家眷到了,消息这么灵通?

    不过他心里也是有所准备,知道肃顺在此时有多么的风光,也就熟视无睹了。等待的功夫里,林山也很快弄明白了家眷到的消息他是如何知晓的了。因为肃顺很亲热的招呼两人坐他的车去吃饭,说是南书房上行走的郭嵩焘刚到京师,一道吃个饭。从这里头他并不难知道,郭嵩焘跟肃顺的关系不是一般的亲密。

    毛昶熙还待要辞,解说他仍是想回河南的时候,肃顺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说,解说道:“胜克斋这人很难相处的,常以年羹尧自诩的,静海你只怕吃不消哦,方才在皇上面前也是因着这个缘故——”见毛昶熙仍想说话,肃顺抬手打断道:“你不要争了嘛,其实肃某留你在京,也是有自己的一番私心在的。顺天府老黄恐怕要出缺,他做惯了督抚的做了京官总有些放不开手脚,南城的事弄成那样他也是难辞其咎的,开了春还是要调外任,你无论如何要帮着把顺天府弄起来,一个你,一个梁同新,我很看好的能员。再有一个,我身上差事太多了,我毕竟不同专务,左都御使做的是名不副实,不然也不至于有昨日的事。言路上头也还是要你们这些年轻人帮衬着些做起来。明天我就请旨,你晋左副都御使,略——不用谢,不用谢我。肃某从没有栽培私人的志向,用谁不用谁,从来都是为了朝廷大局考虑。。。”

    那边毛昶熙倒也放得开,本来言官就是清贵,寻常王公大臣绝不敢给脸色看的,但肃顺毕竟不同,他本身如今就是左副都御使,算起来总有一个上下职级的关系在,毛昶熙倒也不倨傲,但说话声音总有些瓮里瓮气,听得出来心情并不是太耗。

    “静海,不要辞了,好吗?就算帮朝廷的忙吧。你也知道的,朝廷这两年日子不好过,所以在旗人亲贵上头开刀我是毫不犹豫,得罪人也是极多。这些也都罢了,怕就怕你们这些汉老爷们也不能体谅肃某这一片苦心啊。”这番话说的唏嘘,肃顺不过四十出头的人,但此刻却显得暮气沉沉,别有一种沧桑的意味。

    说到这个份上,毛昶熙自然是不好再说什么了。

    肃顺这才放下心来,回头看了一眼宫门,挺直了腰板捶了捶背,自然早有听差接过手来帮忙,只见肃顺惬意的舒了口气,对林山道:“心北你是后进,官品低微了些,过去穆彰阿在位,于你兄弟们也是颇有不利。所以才有这一番蹉跌,不过这也是好事,实心任事,忠心办差是谁也抹杀不了的。说起来其实昨日胡林翼的折子,也是想调你过去的,曾氏也带口信说案子,也顺便说你。心北,如今朝风就要振作,我自然也有意向,不过还是要听听你的意思。”

    这是要自己说什么?有关自己的前途打算?去向?似乎现在也无从谈起这个。而且他连河南都不想去,更别说本心里就不那么喜欢的曾家那里了。按照自己的本心,自然是要在短时间内把自己这一家人的日子过得好起来,而后才能谈其他。但他常年在商场上摸爬滚打的,知道大人物们不会随随便便说一句没有任何背后含义的话,不由得迎上肃顺凝视自己的目光,对方似乎也在等待着自己的回答去做某种决断一般。

    但他所能做到的揣摩,也就仅此而已了,当然没有一种叫做读心术的东西。所以林山只能判断着是否这就算他要不要把自己当作他的人的入门问题呢?

    心里其实是有些逃避的意思的,要是自己一个人也就罢了,拼得了就拼,拼不了大不了三年多后跟着倒霉便是,但如今不同了,顶替了人家的身子,不能不替人家的家人考虑。再一个,他后世读史时也不认为肃顺有成功的可能,原因就是一条——这个世界从古到今从东到西,还从来没有一个不掌军权的所谓权臣!别看肃顺如今风光一时无两,这几年里还要更加的厉害,但他的声望全部都是在京城里,他没有一支自己能捏得住的军队!

    所以,一时之间他无法权衡。总之各有利弊,而暂时托庇于肃顺之下,眼前的好处是极大的。

    想到方才毛昶熙要出京被拉拢,便说了个比较中庸模棱两可的回答:“回中堂话,卑职以为,在哪里都是为朝廷办事。尤其京师重地,就是各部太多颟顸之辈,叫人丧气。”这话里的意思自然也有为自己打算的,自己要实现一些目的,就必须在自己的本差衙门树立起起码的威势来,这个势自然是要从别人那借来的。

    但这样还是免不了的要戴上肃门的帽子,这就要看看能不能在这将来的三年里,慢慢把自己的后路建好吧。这里现成的就有醇郡王一条路子,就要看现在怎么去抓了。

    这两天里,一定要跑一跑奕譞那里了。他再一次在心里对自己说。好在咸丰帝也有这个意思,算是奉旨跑门路,倒也不消去担心什么。

    这番回答算是个中庸的格局,肃顺脸上看不出什么来,只听他嗡嗡的低沉音调,抬头看了看天色,缓缓的道:“你说的是,京师各衙门尽多无能之辈。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说句不怕丑的话,我们旗人中真是尽是一无用处之辈!尤以刑部户部为甚!心北,你有别号么?”

    这就是抬举他了,彼此字号相称呼,乃是此时官场上的习惯,叫字号相称有一层敬重,至于直呼其名,那简直已经是视若仇雠的地步了。虽然林山现在也不懂这些,但因为确实是不知道,便答了句没有。

    肃顺点了点头,思索着什么的时候,宫门里急急忙忙跑出三个太监来,为首的正是先前收了林山四百两的那位,笑嘻嘻的提留了两个食盒来,请林山收了。肃顺问他道:“邓二,万岁宿在哪里的?”

    “回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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