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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时代1858第5部分阅读

    在家里头就问过她啦——”

    朝外头一努嘴,林山知道她是说夏荷,便也压低了声音问道:“春棠,棠儿,昨儿你说的不清不楚的。。。她订亲过没的?”

    “就是没啊——”林夫人脸上有些焦躁的样子,一面整理着刚才顾着小孩没顾得上的被褥,一面道:“我说妹子你那么喜欢宝宝,怎么不自己生一个?瞧上哪家人家姐姐寻人给你做主去。她就说左近的都看不上,非得到京师看看风流人物不可,家里都说寻思着她是不是戏文看多了,非要找个状元!她从没在北京呆过,哪知道京师什么模样啊?呆久了我怕她要吃大亏!这回非要吵着来,我心里疑心着还有这个缘故。唉,过了年都十八了,真真急死个人!就比我小着一岁半两岁的,你看我这宝宝都半岁了,表哥,你这京里往来的也帮着物色物色打听打听些子。。。”

    她这么一说林山就明白了,自己是再知道不过北京人的德性的了,北京风流人物多是不错,但有几个好的?如今更是不得了,王府多,那些宗室黄带子哪个不是风流人物?惹得起的?这且不去说他了,还有遍地的戏班子,里头生旦哪个不是风流俊俏的人物?能要吗?她做姐姐的恐怕也是担心妹妹平日里瞄上哪个俏后生误了。。。

    不过如今急也没用,宽慰着自己不大不小算是个强力部门的官员,寻常拍花的那些匪人也不用焦什么心,夫妻两个商量了一阵说好过些日子想办法把她往回送什么的,也就揭过这一层了。

    不过这话一说林山也更是觉得自己这家,似乎有些不安全了,五根毕竟年岁大,家里两个女人,万一有个什么事情不太好。

    特别是放粥这一场,那些回子们森人的目光叫他一想起来就觉得浑身哪儿不自在。

    换宅子暂时是不用指望了,虽说林夫人来也带了些钱来,但谁知道这会儿北京房价如何?即便是买得起,钱也不是这么花的。

    请人嘛,这个也暂时不用想,一个是不晓得家里经济状况,再一个贸贸然找来的人谁信得过?指不定就招了个贼呢。看来得先利用着手头的资源,把这方面先加强起来再说了。

    是不能闷在家里了,林山决定等五根回来交代过,就要出门,刑部是要去的,不过不着急,反正也请过假了,先跑一趟南城巡检司看看。毛昶熙说要把那个邢彪扶上来的,也不晓得他办到办不到。唉,即便是国家干部,也得依靠基层民警嘛。

    想到巡检司,也顺带着想起确实是该去一趟,昨天那个姓恩的那个小子不是有个什么案子嘛,那可是毛昶熙要用来搞联顺的把柄啊,怎么能不问个明白?

    也用不了多大会功夫,说了一阵子话之后,五根便回来了。不过这老爷子身体是好,面色如常,气息均匀,林山不由得暗自赞叹。

    昨晚上他旁敲侧击也大概知道了这五根的出身,早年的南洋猪仔,凭着好身体逃了出来,辗转从新加坡逃回来,又入了海盗,后来招安,直到遇见林则徐,这才叫收服了过来,几十年伺候下来,所以才有毛昶熙说的什么官场上历久了的事情。

    听他说话便知道,他很懂得处事。

    “少爷,给您报的身子不适,午后再去。”这就对了,是啊,昨天那么辛苦,又冷又饿的,今天可不是有点不舒服嘛。下午去更是一步妙棋,今天说不定就有好处的,不去岂不是可惜了?

    寻思着反正巡检司也不远,也就不套叫人拘束的僵尸官服了,这会儿太阳正好,便一身便装行了。

    于是交待了两句,说一阵儿回来,请这会儿老爷子跑一趟虎坊桥那边的湖广会馆,代为向郭嵩焘表示谢意和不能拜访的歉意,请他跟夫人合计着办点礼物什么的之后,便出门信步而行,凭着昨日的印象,以及后世对这片地儿的了解,往火神庙那边的衙门走去,走了没两步,想了想还是折向西行,兵马司便在左近,先去看看老熊吧,这家伙可是有能耐的人,而且也是帮了自己大忙的!

    兵马司胡同眨眼就到,衙门也不难找,就在中段那里,跨进衙门口,但见人人都是一脸喜气,熊有能也在院子里,见了林山似乎有些吃惊,随即咧开嘴笑了起来,遥遥的点头示意,三步两步小跑过来,打千就要请安。

    林山赶紧拦住,亲热的道:“干什么呢老熊,别说我今儿没套那身皮,便算是套了,你老哥也是我的恩人,昨儿要不是你,今天还有没有我林某还是一回事呢!大伙儿都甭客套,忙着,忙着!”

    十来个听差笑着拱手作罢,却不散去,林山便知道兵马司今儿有戏。便笑着摇手止住那个要端椅子上茶的小差役,问熊有能道:“老熊,是了,那起子回子呢?”

    昨天那帮回子是交给步军统领衙门的人押着的,后来他们撤兵后却不知道是转交了还是什么的,当时昏天暗地的,谁也顾不了那么多,不过林山却不能不问,那个头领一样的人物一定要揪出来!特别是今天想到这家里不是那么安全的事情之后。

    现在是正儿八经有个家了,贤惠的妻子,可爱的儿子,这他娘的万一有个什么事,剐了那些个王八蛋都没用!所以要未雨绸缪。

    “大人,您且莫忙着关问那帮子回子——”熊有能端来椅子请他坐下,乐呵呵的道:“出大事了,咱们毛爷出手了!咱们察院老几十年就没这么风光过!”

    出手?林山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熊有能就手就递过来一张墨汁还没干的纸儿,虽然是有些字还不认识,但基本上还是能看懂的。

    “方才一杯茶的功夫,有兄弟来传过信,说是已经定了,撤差待堪!”熊有能的解说声中,林山看着手中那张纸:富察氏联顺老迈昏聩。。。

    先数落了一下富察氏联顺世受国恩,身为开国功臣米思翰公爷之后,名臣傅恒福康安同宗,自己又累受三代明君之恩,累任要职。这个,想来是个帽子,林山飞快的跳过这一段,直接看到毛昶熙笔锋一转,历数联顺的罪状:其一就是失职,昨天那桩叫他姓毛的立了大功的祸端,全都是由步军统领衙门闹出来的。城防如同虚设,数万饥民就这么涌进来,四年前长毛逼近京畿之前车犹在眼际,不意今日又出此等颟顸之劣员。。。

    总之这一条其实就是一句话,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破坏了好不容易在本年建立的剿匪顺利,皇子降世等等和谐景象,便是杀了他联顺也挽回不回来。这一是为自己表功,再一个也是叫联顺吃不了兜着走。反正事情是人家摆平的,要说什么岂不是在人家一张嘴?

    自然也免不了弹劾他目无顺天府,纵容子弟什么什么的。

    不过再往下看,翻开一页又一页,林山还真是愈发的佩服这个毛昶熙,这小子何止弹劾一个人?连户部满汉两尚书柏葰,翁心存一体也扫了进去。缘由自然想也想的出来,林山激动的都无心再看了。

    一天之内,连扫三位极品大员,其中柏葰还是军机大臣,这老小子年关岁尾闹这么大动静出来,真是难怪这帮察院的伙计们这么脸上有光了。

    “撤的谁的差?”总不能面子那么大,一下子三个全都撤了吧,林山心道要是你姓毛的有那么大面子的话,你也不至于要去河南咯。

    “大人,厉害吧?”熊有能得意的道:“据说万岁爷的原话就一句,富察氏联顺着撤本兼各差。看了折子就下的谕,您想想,咱毛爷多大的脸子!”

    不过林山却没他这么兴奋,老毛这家伙行事虽说果断,但却绝非莽撞,他这一手玩的漂亮是漂亮,不过按照他的原定计划可是要去河南办团的啊,这把户部得罪光了将来军费怎么弄?

    再展看联顺那一大长串头衔:镶蓝旗护军统领,兼管圆明园事务,掌八旗包衣事务,兼管内务府事务,兼掌上三旗官兵进班事务,兼管鸟铳营事务,稽查右翼宗学事务,步军统领,经筵讲官,署镶白旗汉军都统,镶红旗蒙古都统,正白旗汉军都统,理藩院尚书,紫禁城内值年大臣,署镶蓝旗满洲都统。。。

    光是官名就去了半张纸了。便算是林山这后世来的人也看得出来,能同时兼署这么多官职在身的人,不是那么轻易能说撤就撤的,也不是一下子能打死的。毛昶熙要实现被逼离京的目的应该是没问题的。

    只是,这么大一条蛇,难道就不怕他反噬?

    其实他自己也算是站在风暴中心边上不远的人,隐隐的他总觉得这件事闹得太大了,也许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会有一场地震呢!自己眼下说深不深说浅不浅的搅合在这么个漩涡里,是不是该小心些了?

    原本是以为自己赶上了这一场功勋好轻松过段日子的他,在这一刻稍稍提起了点警觉。后世在北京见多了,也听家里面老爷子讲多了,以联顺这般地位,相当于日后的北京卫戍区司令员的角色,他会这样轻易地倒下么?即便是真的如此顺利的倒下了,也绝不会是平静的倒下。

    这也是政治斗争。

    老毛呢?他后面难道真是恭亲王奕䜣?如今恭亲王正是倒霉的时候,他会给老毛撑腰么?

    好在如今咸丰帝的态度很明确,才给这场强弱分明的对抗增添了那么一些变数。

    第十三章 刑部

    “老熊,有个事——”想心事其实也是一刹那的功夫罢了,林山迅速的回归正常,觉得自己今天似乎不宜去巡检司衙门了。

    “巡检司那边的动静,你替我寻个人跑一趟,我就在这里坐等。要两个信儿,一个是昨儿说起的那个案子,苦主和凶手如今在哪?录的那份供我也要看。”看了看正色听谕的熊有能,本有心想跟他解释的,想了想还是直接略过,继续道:“再一个,巡检司衙门如今是什么个情形,有个叫邢彪的,若是见着了,一并带来见我。你看要多久?若是久的话,我得回去换身皮,午后就要到衙门去的。”

    “误不了您的事儿——”熊有能应了一声道:“我这就给您跑一趟去,您这喝着茶,三泡完了我不回来您拆了我这条腿去!”

    北京人固有的那种油腔滑调,林山听了不由的一笑道:“去吧,我要你这一双蹄髈干嘛啊?咱们家人少,备不了那么多,得,去吧。”

    看着熊有能去了,林山一面等着,一面喝茶跟其他几个看起来像是小官一般的人物聊天,打听着牛街那起子回子的事情,但这些人似乎并不知情,谈笑间林山也基本上弄清楚了这个兵马司衙门的规制,大抵就是南城巡城御史领着的南城察院,以及手下一些办差的兵丁的复合机构。本身就是言官们的一个衙门,往来自然少不了一些年轻的小京官,譬如林山手里拿着的这份抄本,便是从京里抄了来的。这是言官弹劾巨臣得胜的例子,自然人人都沾了一身的喜气。

    这里的人林山当然是一个也不认识,不过却有人认识他。不一阵便有个刚进来的小京官,别人叫他做“崇地山”的,看官服的补子,跟自己那件完全一样,心里便知道如何见礼了。

    “恭喜心北了——”此人一见林山在此,便顾不上其他的,上来便握拳见礼,看长相也是个旗人,生的倒是挺秀气的,不过肤色黝黑,一张圆脸上堆满了笑容道贺道:“岁考出来了,一到京刚到刑部衙门便听人说起,仁兄报了卓异。过了年又是恩科又是京察的,再来一个卓异的话,老兄——”崇地山大笑道:“那就得到部里侍郎的位分,崇某也得给您见禀差事咯!”

    这会儿边上有小听差招呼,林山一面跟他握拳见礼,互相引座,一面也寒暄着谦虚两句:“谁也闹不清那什么回事儿,说你中平就中平,说你卓异就卓异,全在老大人们一张嘴!是了,地山兄你这是打哪回来?敢情是去伺候哪房姨太太去了吧?”

    中平卓异什么的,他是看多了的,这陌生的世界也慢慢的随着所见所闻,以及那些杂七杂八的记忆开始开始丰满起来。所以在旁人看来,他这个林大人似乎与以往并没有什么两样。

    一句玩笑话惹得听差的都在笑。崇地山赶紧打趣道:“是,这房姨太太难伺候的紧。打蒙古来的,这还要去天津卫,偏生好死不死,在咱这地面上闹起了脾气。。。”见林山有点迷糊的样子,自嘲的一笑摇头道:“瞧瞧,心北你这还没会过来?永定河嘛!开了春要去上河工的,这会子不去堪看个明白,到时候就得叫那帮孙子瞎掰合。这不,一回京就听说老毛跟你这闹出了个大名堂?”

    几句话一说,林山这才堪堪的了解了这崇地山的来路,此人叫崇厚,满洲姓完颜的,不过却不是个什么大户人家,捐了个州县,却没银子上下打点,给配发到甘肃去做知州,这等旗下子弟哪里乐意去?这又走门子调换差事,还是银子不到家的缘故,到这会儿还没分到好缺,恰好有话说朝廷里要整饬永定河,解决畿辅地区的旱涝问题,这差事虽然苦些,但不大不小也能算个好缺,能捞银子也能见实迹。所以年轻人还是有热情,冬天里就去实地勘察了,这趟回来是等着过年,顺便要找分管官员的,一进城要找的官儿不在,便听说了这么档子事,自然是赶到这毛昶熙原先的衙门里来问问。

    林山轻描淡写的说了几句,此人也算是毛昶熙的一路朋友,略再寒暄了几句,便看见熊有能一路小跑着回来了。

    “禀大人话,崇爷也在——”熊有能看了看崇厚,稍稍有些支吾起来,那崇厚倒也知趣,告了一声回避便去了。只听熊有能这才把事情说了:“邢彪叫人给打伤了来不了,巡检司如今是舒七保在维持着,不过衙门里闹腾的很,那英二又回来了,舒七保倒没什么,就是邢彪有几个弟兄在跟他们辩着,说是邢彪是叫英二给打折了腿。”

    是这样,嗯,不去也是对的。林山点点头道:“没有上官在吗?你这样,我这会儿要去衙门,你先以我的名义,叫邢彪这些人——那都是我跟毛大人的救命恩人。嗯,找个所在安置一下,回头我下了差就来看他们。巡检司闹内讧,这事情照理上说该找谁禀?”

    “回大人话,该找他们通判梁同新大人,大人您放心,小的去安排完了邢某一起子人,就叫他们出人去通政司寻梁大人做主。”见林山有些不解,解释道:“梁大人本差在通政司做副使。”

    林山这才恍然大悟,看起来顺天府的大小头脑似乎都是兼差,难怪才会有南城巡检司这么一个上级指挥不动的一亩三分地。起身点头道:“老熊,你且莫忙去办,跟我回家一趟如何?我身上没带银子。。。”

    “大人,没这个话,该当小人巴结的。。。”

    本来林山是另外还想把家里左近的治安拜托一下的,这会儿听他这么一说,倒不好坚持了,于是点头道:“嗯,反正日子还长,我欠你老熊这个人情就是了。还有个事我想拜托你查问查问,昨儿那起子回子你留心着问问去向,步军那边最后是怎么弄的,我疑心着那帮人不会太平。”

    “是,大人,我这里会留意,大人府上左近我也会交待兵马司。这边宋指挥我会跟他交办,可惜这会儿他人不在,不然大人亲自嘱咐几句是最好了。”

    “嗯,回头我找空儿谢谢他。行,劳烦你了老熊,我这就忙着去衙门。”

    于是便动身,想回家换了身衣服,跟家里几个交待了几句便去刑部衙门点卯的。不意外头晃荡着的崇厚却应口一声说方才没找着人,如今正要再去刑部衙门寻刚兼上直隶提督差事的刑部满缺右侍郎国瑞请示河道上的差事,当下也没什么好说的,就便蹭了他的大车回了贾家胡同换衣走人。

    其实这段路也没多远,刑部衙门便在后世人民大会堂一带,半个小时的功夫也就到了,一路上也从崇厚嘴里套出了些关于国瑞的闲话,这人乃是黄带子宗室,对汉人是没什么好眉眼的,与昨日那罗鸿绎嘴里说的满大人要寻自己的不是对应起来,这倒是有个缘故在这。当下也就盘算了如何应对这么个上司的心思。

    “直隶这两年盐枭闹得很是不太平,顺天府境内就有不少,恐怕过了年老国就要出京,河道上的差事想来只能排在第二,头一号他还是要办剿匪的事务。这永定河我不好叫他分心的。”刚从外头回来,崇厚自然是不晓得林山心里正盘算着国瑞这头麻烦事,道明跑这一趟的缘故。

    “该当的——”含糊着对付两句:“老国是个端正人儿,有些话儿早说也好。”

    “就是这个话——”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不外乎京师这个那个,林山也乐得多些对这时代的了解,就这么的,大车很快便到了刑部。

    刑部是个极大的衙门,想来是肃杀气氛的缘故,两人到得门前脸色便全然不同之前说笑的光景,都正起一张脸来,人来人往的大小官儿也大抵是这么个态势,想来这便叫所谓的官派了。这样也好,林山正发愁这些人谁谁谁关系远近亲疏之类的应对上要出差错得罪人呢。这样子板着脸一副正经八百上班的样子也好。

    好几排房子院落重重叠叠的,林山是头一回来这里,又不好露怯,只好假说送崇厚去见国瑞,便这么随着他穿过一个积雪皑皑的唤作“白云亭”的亭子,拐进一个小院落,只见崇厚便要拱手道谢,想来应该是国瑞的办公室到了。

    两人还没来得及道别。却听里头忽然的就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有什么人在里头吵架一般。两人手势便停在那里,面面相觑的听着里头的动静。

    “翁二铭这好人做的也忒滥了吧!怎么刑部堂官郎官反倒不如他知道底下属员了?不行,恕堂,这份单子我们要拨回去!”说话的声音当真有一股子正气,不过似乎身体不太好,偶尔几声咳嗽削弱了气势,稍显美中不足。

    另外一个人便显得中气足得多,只听一口圆润的官话,稍稍带有那种熟悉的福建口音道:“国兄,此人昨日的恩遇你也不是不知道,何不卖个顺水人情?你这一折子扫上去,落面子的老大人们可就多啦。”

    他这么一说,基本上林山已经知道是在说自己岁考拿了卓异的事情了,当下与一脸疑惑的崇厚交换了个惭愧的表情。崇厚毕竟是旗下子弟,这方面特别讲究的,当下拱手也不说话,退开几步往隔邻院子去了。

    他是给林山留面子。

    “国家有体例法度——”国瑞在里头似乎有些心浮气躁,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后很是怨愤的道:“一个是主持的大人们太没有个分寸,一味的做好人到头来吃亏的是朝廷!再一个,这等仰仗着父辈余荫简慢差事,目无尊长,信口雌黄妄议军国大事,又是个杂牌子出身,何德何能当得起他翁二铭一个卓异!?再说了,我说黄恕堂,你这位小同乡名声也不好呢,我听人说便是前晚上跟今儿这大出风头的姓毛的两人逛不雅之地,喝的酩酊大醉,路上就栽进雪窟窿呢!可不,这今儿大早就派了个老家人来请假,什么玩意!这传出去,置朝廷体面何地?再者说了,如今海疆上头隔三差五的出事,每年大把的银子要出去,这还不是他老。。。”

    听到这个话,林山心下知道,这姓国的。。。不,姓爱新觉罗的王八蛋是铁了心跟自己过不去了,不过心里想着,却一点都没有动怒,人家是黄带子满洲侍郎,正要寻你的不是呢,吵起来当然自讨没趣,要争那也不在这一时。当下便准备要走,只听末了那人接口道:“国兄,这等闲话,往后还是少提吧。不论怎么说,推翁二铭的本心,想来应当是酬庸他昨日这一桩功劳,兴许便是今日有什么恩旨之类的。国兄,等一等,等几天再看嘛!”

    “有什么不好说的?我门下有个包衣在南城巡检司,亲手把他捞出来的,有什么不能说的?恕堂,你不肯连署那便算了,你怕肃老六,我国瑞可不怕他!”

    “老国。。。老国。。。”

    林山心中一笑,轻手轻脚退后两步之后,转身便走。照昨天所见所闻来看,国瑞似乎要上什么东西去触霉头了,自己要不要帮他一把呢?不过说起来人家毕竟是该管上司,有点意见也是应该的。

    其他倒无所谓,关键是他说的这个雪窟窿里埋着的事,传出去有损家里故去了的老爷子的名声的,至于什么岁考是中平还是卓异他因为没什么概念,也不怎么关心。再有一个,就是那种有关林则徐身前身后事的论调——后世他颇知道有些精英们,很认为林则徐虎门销烟,导致了英国人来打,自己屁事不管,惹出一堆麻烦叫人家擦屁股之类的,比如他曾看过曾纪泽在外洋写给他老子的信里面,就颇有这些类似的言辞。

    当然,到后世以后,也有相当的人认为此人身为汉人,却为满人服务,如何如何确实是垃圾大汉j之类的词句,对于这些智商低于爬行动物的人,林山其实一直搞不懂这些人何以不将自己的祖坟里那些对着满大人三跪九叩的老东西们掘出来挫骨扬灰?

    不过这事情也慌不得,林山微微一笑迈出院子,毕竟如今是正走在顺道上,这种事情似乎并不宜放在心上。倒是之前忧心着的几件事才值得费心,想起家里老婆孩子,心里腾起一阵温馨之感。

    行了,先找自己的职司,看看能不能调动些人,去把几件事情办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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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翁二铭,即时任户部尚书,已有旨意与吏部尚书周祖培互调的翁心存,翁同和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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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顶的就是你

    其实这会儿林山对于自己这角色在刑部直隶司里头到底是个什么位置,不过这两天处下来,从周遭接触的那些人的态度,以及偶尔说话中提到的一些往事,想来这位置高也高不到哪去,刑部四百来号人的公务员配置,以自己从六品这么个芝麻绿豆的品阶来说,想来应当是中等偏下再稍稍偏着点下了。

    不过说起来叫人丧气的就是这人似乎人缘还差,也难怪这两天闹出了这么大个名声,居然也没什么同僚上来聊上两句。这就难办了——他不晓得直隶司在哪儿,于是便假装散步,围着那亭子绕圈儿。

    其实他要办的事情就两个,一个是给家里老小一个安定的环境,无论自己将来干什么,这些人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已经承受过一次与家人天人永隔的痛楚了,决不能再承受第二次。想起昨晚上与回子头领阴森仇恨的目光,决心更加的坚定。

    头一个是家庭,第二个便是朋友了,毛昶熙是自己来到这世界以来最亲密的朋友,无论如何要帮他一把。现在尽管看起来联顺似乎已经叫他给打得不轻,但谁知道有没有后招?自己得尽力所能及的力量,去好歹帮人家老毛一把。

    以他现在目前的能力来说,唯一能帮上忙的,便是那个用来对付南城巡检司英二的刑名案子了,看英二并非什么厉害的角色,只要能把案子追下去,就能咬住英二,英二也必定会咬住联顺指着他搭手相救不可。

    这两件事才是正事,至于他国瑞满洲黄带子,得罪不起那也先由着他闹腾,反正至不济改个岁考的评分便是了,那也是无碍大局的东西,想来会少两把银子的收入,但想象家里那个破落景象。。似乎多一二两银子也不是什么能够解决根本问题的事。

    当然,怀里那两张一共四百两的银票,老婆大人千里迢迢从家里,从一路上的亲朋故旧那里攒来的四百两银子,也能让他腰杆挺起不少。

    至于再往后。。。那似乎有些遥远了,他还没来得及想那么多。

    “直隶司兼掌在京满蒙八旗刑名”这便是他从毛昶熙口里得来的,对于自己职差的唯一了解了。但这到底是强势的管呢?还是跟什么衙门会办?自己是这衙门的老大呢,还是只是个小角色?这些东西他也不知道,所以一时之间也拿不出什么大计来。

    “呃哼——”一声低沉的咳嗽声在耳边闪过。转脸一看,是与自己一样阴沉着脸的罗鸿绎。林山看他的眼神便知道,这家伙似乎有话跟自己说。

    在这冰寒的地方散步也散了好一会了,不用照镜子林山也想得到如今自己应当是个灰头土脸的模样,老这么下去没病也得给弄出病来,当下看好了罗鸿绎离去的方向,略停了停便尾随而去了。

    “老兄——”罗鸿绎脸色很难看,叹了口气道:“兄弟我真是死了的心都有了。”

    “怎么?”

    “刑部余等职官,遇事畏缩逃避——”罗鸿绎望了他一眼,为难的叹了口气道:“想来你还没见着,这是毛静海的原话,一折子扫了刑部,步军统领衙门,步军那边还好说,有老联顺挡着,刑部呢?出头鸟儿就是我!今天岁考出来了,得了个下下!唉,我真是肠子都悔青了,那会儿怎么就不跟你去了呢?哪怕死在那块儿也比如今这样好啊!”

    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广东人说官话,说的便是如今这种情形,特别是他如今这一副哭丧脸,配合着要生要死的语气,着实叫人发笑。但林山这会儿却无暇在意这个,心里没来由的倒抽一口凉气。敢情自己方才那个抄本没看齐全,毛昶熙这一手玩的。。。

    刑部脸面就扫在这么件事情上头,唯一的点名表扬就是自己!难怪,难怪这一进衙门一个个的都冷冰冰的,在白云亭这转悠了半天,人来人往的说句话的都没。这毛昶熙,这折子上的,难道是真的要叫自己在北京呆不下去?

    摇头苦笑了笑,也算是敷衍了一下罗鸿绎,点头道:“做兄弟的给您赔个不是了,毛静海这一番,确是毛糙了点。”

    “唉,也不去说他,如今也就是老兄你能帮着一点了,有什么善后的差事,不拘怎么的,能找补一点是一点吧。”

    有他这句话就好,林山点点头道:“这么着吧,我还真有事情要善后,若是你不嫌弃的话,能不能帮我跑一趟阜成门那边找个城门领叫德炯的,问他找一个叫荣仲华的,昨晚上有一起子回子捣乱,可能叫他拿了,这个事情刑部要接过来办。做兄弟的忙,说不得要烦劳你老兄。”

    “成——”罗鸿绎应的很爽快,脸上一喜,但随后却踯躅起来道:“部里大人们那边,还是要打声招呼吧?”

    “成,这个事我来办——”林山知道凭自己的职权自然是不够,一面点着头道:“我司里也要出人,会同顺天府衙门,这本来就不是一个衙门的事嘛。你先帮我问明了便是了,兄弟着实是没那功夫跑那一趟。”

    罗鸿绎放下心来,点头道:“那自然是没问题。这么的吧,老兄你衙门里也点两个人,我带着一块去办?提牢厅那边要不要出人?那姓荣的要是交了人,是押在哪呢?顺天府那头,还是要跟老黄。。。”

    林山知道,这人不是个有担当的角色,往好里说叫细心,往坏里说就是没担当。但也不能怪他,在北京当官,谨慎些也不是罪过。于是心一横道:“行,咱们这就去。是了,你昨儿说的七王爷那个事打哪听来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说的自然是醇郡王看房子在雪窟窿里摔了一跤的事情了,别看那只是个大十几岁的毛孩子,但他毕竟是当今万岁的弟弟!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罗鸿绎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改日请你去一个地方,老兄你就知道了。”

    当下一拍手,一面往前走,一路来到了白云亭北面第二排厢房处,一拱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到得那里一看房间的格局,以及自己的位子,别人对自己的称呼,林山便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了,乃是直隶司秋审处八人领导集体的一员,秋审处四坐办四会办,自己只是这八人领导集体之内一个比较突出的领导而已。

    所以,那些吩咐的话,自然不能硬梆梆的了。说明了事情之后,林山的火气开始有些往外冒了。

    “老林你如今是红人,尚书们跟前说一句得了,行文叫他们送来便是,何必再劳烦兄弟们跑一趟呢?”说话的这位一脸笑嘻嘻的胖子叫吴敦祥,从他拍着自己肩膀说话的举动林山就知道,这家伙地位也不低,所以语气里那一股子皮里阳秋的味道也就不足为奇了。

    脸上自然不会表现出来,转顾四周看了一圈,抬手撂开吴敦祥扔搭在自己肩上的手道:“就怕等人家行文过来,或是送了人过来,大伙儿脸上都不好看是不是?”

    “我去吧——”一个敦实的小伙子在身后那些低级小吏的位置上站起身来,有些谦恭的扬着一张笑脸道:“林大人,大人们今天忙,户部那头要放恩俸的,万一走岔了不好。我是旗下的,恩赏钱粮领过了的,跑一趟也无碍的。”

    “哦?”他这一句话,免了林山丢面子,也缓和了场内气氛,所以林山对他还是有一份感谢的,点头给了他一个笑脸道:“那就劳烦你大驾,随罗主事走一趟吧?”

    屋里七七八八的人脸上表情各异,都是一脸暧昧的笑,忙着端茶倒水的,埋头奋笔疾书假装工作的,聊七胡同八院子风流情事的,当然也免不了今日的主要话题——户部那边发恩俸,也就是后世的年终奖,视一年表现多领一月到两月的薪水。那些人正在用心的,是个已经领过了的人回来叙说户部那个负责的主事的奇形怪状:“两眼睛一高一矮,一大一小,看着似乎瞧不起人的模样,我原先还纳闷呢,大伙儿都是奉差办事的人,干嘛这成天的找不愉快的?不过看久了也就习惯了,嘿,这还不算什么,等这爷们站起身来,您各位猜猜有多高?嘿!约莫有三个炭炉子那么高吧。。。”

    话还没说完,一场哄堂大笑,于是便有人撺掇着要去领钱粮顺便看看那爷们的尊容,又有人说这爷们一口山西腔瓮里瓮气的,有些像倒夜壶的那声儿。。。总之是丑态百出。

    林山自觉呆下去也没趣味,便打算找黄宗汉以及国瑞两位聊两句,一个是销假,再一个也是要探探口风。再有一个,他决定如果国瑞再唧唧歪歪的话,那就闹一下也好。只有闹一下,闹出结果来,往后在刑部里才站得住脚。

    当然,这几天里还有几个人要访,头一个就是醇郡王奕譞,昨天冒用他的谕命杀人,要解释,这是一个天然的接近他的好机会,对于刑部眼下自己差事上说话都没用的现状,以及那位国大老爷的威胁,总要做个了结。自己动不了,那就得借大人物的刀子动一动。

    第二个人便是郭嵩焘了,这是礼节上应该的事情,再说他好歹也是前辈,有些事情也该当请教请教,还有那个一直背负着的麻烦的前情后果,也得了解透彻。

    当下沉着脸一声不吭的往先头那个院子走去。

    “你来的正好!”刚进院子还没报名字请见,边听国瑞在窗沿边上喝道:“林拱枢,我问你,你眼里还有没上官?”此人身材瘦弱,但声音却动静不小,腰间一条黄带子露了个穗尾在外头,在一身青黑色的官袍背景下显得很是醒目。

    “有啊——”本来就是想跟他大闹一场,闹得动静越大越好的,林山见他这么配合,心里自然很满意。抬高音调道:“大人您这说的是哪里话?林某身为刑部职司,眼中心中岂能没有上官?”

    “那好,你刑部差官,奉了谁的令去南城巡检司拿人?你不报名姓,不具书文,先就是存心不良!闹出那么大的事来,你要负责!”见林山态度不好,国瑞愈发的恼怒了,原本拿暖壶给茶杯续水的,这下倒好,说着说着竟然忘了这码事,重重的将暖壶放下,声调也高了起来。

    呵,算的没错,果然是联顺的好朋友。行,你调子高我比你还高,林山表面上当然不会像心里面那样高兴,听外头脚步声动静一下子都安静了下来,冷笑一声道:“大人!林某不过是接到南城察院的禀报,方才会同毛大人一并前往罢了,毛大人是上官,上官不说话,我能乱开口?那才叫眼里没有上官!”

    “你——”国瑞到底是有气在先,哪里说得过有备而来的林山?这一下顶撞的声音又大,国瑞脸上挂不住,呵斥了一声之后愣了半天才道:“好,好好!就算你有理了,那我问你,你身为林少穆的儿子,该当晓得个羞耻!流连风化地方喝的酩酊大醉,醉卧街头,还是大雪天里,我问你,你还有羞耻没有?有个万一你死了倒是一了百了,朝廷的脸面往哪里放?你还敢忤逆上官!天子脚下你就敢矫称什么王爷贝子的谕,胡乱杀人!杀的还是步军统领衙门的兵!你好胆?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