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的将米袋子搬过来搬过去,显示着有米,有米!
随着一袋袋米下锅,米粥的香气开始撩动着这些饿了一天的人的心思,眼看着只要外围不要有哪个兵发羊癫疯冲进来,这里头基本上就算安定了,只要后面户部的那些米能送过来,这眼前万把人每人就算吃到撑死也够了。
见熊有能将那个回子头领押到近前,再看看他身后那几十号紧随而来的回子们像看着杀父仇人一般的眼神,林山知道这会儿绝不能意气用事。
“我不剐你,五根——”冲挤到身边来还没来得及说话的五根道:“请你老人家帮我走一趟,那边毛大人在,就说我说的,给他们这些回民们单留一锅出来。”
一面这边还得安抚着这些其实心里已经恨之入骨的回民们,这些人约莫七八十号人,全部都是年轻力壮之辈,听先头说话听得出来,应当是不远牛街一带住着的,稍远些地方还有些裹着白巾的老妇,想来也是一道的,这么一瞄心里就有了决断,朝熊有能一点头,放大音量道:“放心!人人都有一口粥喝!但就一个宗旨,不要乱!谁要乱了外头就是兵!老熊,王九,蔡七,叫你们的人看清楚了,诸位父老你们也看清楚了,谁要起先闹事,报他的名字来历来!屠他三代!说句老实话,我姓林的也是一大早起来到现在没一口热的!你们还这般不懂事?带他出去晾着先,留他一口热的!”一面朝熊有能略一偏头,朝外围那些兵那努了努嘴。
这番话说的杀气腾腾,就连他自己也为着自己的变化所吃惊,从刚来时那略带些懵懂伤感到后来稍微恢复些跳脱的本性,如今又是一副临危不乱的镇定,这都是叫事给逼出来的。他甚至带着些骄傲,当年老爷子经常说自己脾性轻浮,顽皮任性,不是做大事的料子,这会儿当着这生死关头居然能变成这样!所以这一边说着话,一面吹着略带着些凛冽味道的寒风,他却觉得像是刚喝了半瓶红星二锅头一般满身热气腾腾。
熊有能毕竟是个办老了差事的能吏,手上匕首略加了加劲,带着那回民头子就往外围拖,同时这会儿那老仆五根也带了十来个先头给押着的巡检司差役过来,这会儿也不用他们干什么,就是拿个火把照个亮,顺便就借着火势把路烧开,一团七八十人的回民队伍就这么吵吵嚷嚷的半主动半被动的裹挟了出去,那边倒也不客气,当下就捆了个结实。
恰好这会儿七八口大锅也开了,吵吵嚷嚷之中,不到一炷香功夫,前头七八百人已经有了一口热气腾腾的米汤。
但这只是解了燃眉之急而已,接下来的,就要看先头所说的肃顺的那对“粮车”了。
“咸丰爷万岁!咸丰爷万岁!”想来是里头哪个官儿带了个头,熙熙攘攘的由弱变强的一阵阵万岁声,叫人心里不由的一松,起码这最重要的一关,那是熬过去了。
正在他看着那边领粥的胜景时稍稍喘了口气,刚跟边上靠得近的鲁老头说上两句——问他们家在何处,何以要逃荒之类的闲话的时候,便看见外头熊有能又一个人挤了进来,同时陆续有外围兵丁渐次紧缩圈子,接管了外头次序的维持。
这样一来,即便是肃顺没有一粒米运来,也不至于生出大变来的。
“林大人,外头爷们请您出来见上一面。”
林山抬头远远望去,之间火把簇拥之处,远远确是有三两个身着大氅的年轻人在说笑着什么,火光下嘴里不住的哈出阵阵白气,也看不分明面目。
“谁?”这句话是要问的,不然出去了要闹笑话的。
“回大人话——”熊有能脸上乐呵呵的笑,一面压低了声音道:“是僧王世子,御前行走伯贝勒,奉旨来的。恭喜大人。”
这家伙说话很得体,不像一般人那样逢到这种情形总要贼兮兮的讨赏之类,确实是个老成的人。林山心里赞许着,却琢磨着这个僧王的世子,会带来什么命令呢?
他心里绝不认为现在已经到了犒赏的时候了,现在叫自己出去一定是外头有什么新的意思,所以虽说是听了熊有能的恭喜,但也只是微微一点头,招呼他道:“老熊代我招呼着点鲁老爷子,这会儿冷,说说话动动筋骨驱驱寒气,等前头热乎饱了,叫万明寺那帮秃驴把门儿开了,道远的挤进去也能对付过去,打明儿起,管饭管到腊八,吃的饱饱的回乡过个热乎年!”
说完朝面带感激的诸位饥民们拱了个四方揖告罪,便往外头跑步过去,到了大队前头,人到屋檐下,也只有低下头,学着电视里的样子打着马蹄袖便对着领头的三骑打千行礼。稍远处还有一些中年的大臣官服打扮的几个人,顺便也遥遥的行礼。礼多人不怪嘛。
“起来吧,这一天也够你劳乏的了。”马上那位看上去也就大十几岁年纪的青年贵胄淡淡的说道:“前头情形如何?”
“回大人话——”这一天来的见闻经历,加上平日里电视上见到过的,他已经差不多知道这场面上的套话该怎么说:“有顺天府毛大人在里头主持着,次序已经井然了。请大人们放心,只要再有几石米过来,卑职担保不出丁点差错。”
“好了,也给你个安心儿——”边上一个年轻人笑呵呵的道:“米粮已经到了小市街了,足够你周旋!听说你们也是一天没吃东西?奉皇后懿旨赏膳,毋庸谢恩——”他这边说着,边上几个听差便亮了亮手里的包袱,厚厚实实的包着,显然是很用心,怕凉了包的很严实。
林山这还真不知道这毋庸谢恩到底要不要谢恩之类的,边上已经有一个少年下马来扶着了他,顺手将自己身上一件沉沉的大氅批在了他肩上,亲切的搂着他的肩膀道:“娘娘说了,你是忠良之后,该当体恤的。这件大氅是万岁爷赏的蓝翎侍卫寒衣,本王跟两位贝子都是头一回穿,暖着呢。另两件是赏毛昶熙跟德炯的,万岁爷说了,也算是娘娘一并赏了你们的,回头你们由本王引见谢恩。可不兴在皇上前头告我们仨的状!”这位声音厚重些,但总不免带了些许浊气。
他这么一说话林山便猜到他就是七王爷醇郡王奕譞,另两位想来就有一位是僧格林沁的儿子,再一个,应该是那个什么前锋统领贝子载华了吧。看他们的年岁就知道,当然是贵胄中的贵胄了。不过从这三个年轻人带大队人马来也能看得出来,应该是事情笃定了的。
只是事情笃定的话,用得着这么多人马么?正胡思乱想间,生就着一张大团脸,有那么几分与后世央视专门采访名人的某名嘴相似的奕譞笑着道:“怎么?你得先谢恩啊!行了行了,敢情是饿坏了,得你先忙着去吧,今晚上咱们仨侯着你们仨吃着,吃完了咱们还得回去缴旨,载华,你使人就左近寻个去处,得,前头不是羊肉胡同嘛,这是蒙古菜,伯姑爷你得请客了!”
“好说,不过七叔,叫我说该当是咱家姑爷请客才是,我嫁妹子的人,载华你好意思叫我请?”
“唉——”奕譞怅怅然叹着气,低声不知道说了句什么,便听那边伯彦讷谟诂低声宽慰了几句。
听着他们自顾着说笑,林山知道跟自己的话已经说完了,便就手朝三位青年贵胄打千告退,想了想身上那件大氅穿进去太扎眼,便随便在左近找了个侍卫交了给他,反正这么重要的物事也不怕丢了,再说了人侍卫也不缺这么件大氅。
再进人群的时候,心态已经放轻松多了,这会儿可要把消息通报给毛昶熙他们,折腾了这老半天了,等的不就是个平安信儿?
“少爷——”五根在前头巴巴的望着他进来,凑过来小声道:“少奶奶回来了。”
“哦,知道——”话说到一半林山才反应过来,自己这心思没在这上面,这反应也太有些冷淡了吧?赶紧装作没听清楚的样子诧异道:“你说什么!”
“少奶奶打侯官回来了!”五根凑近了说话,这话也不方便大声说,所以这一句林山还真是有些听得不太真切,但方才是听到了,便脸上露出不能置信的表情道:“这几千里,他怎么来的?”
一面心里忐忑不安,这都说知子莫若父,知夫莫若妻的,这呆会儿怎么去相对那个陌生的女人啊?还是别人的妻子?虽说明知自己这会儿已经变身成|人家的丈夫,但心理上。。。
一面默默的听着少奶奶一路辗转从福建到江西先投姐夫沈葆桢,又到湖南,一路都是穿越战区的艰辛,到湖南方始得到当年老林的老旧部胡林翼的照顾,派官船坐船经过长毛盘踞的江宁送到上海,与应召来京的郭嵩焘郭筠仙一并搭漕船海路到天津,走陆路到京。。。一面陪着叹气,感叹这女人一路上几乎三个月的艰难旅程,心里一份愧疚的感觉更是难以言表。
“少爷,这边安宁些就早些回。。。”
“唉——”他本来早就想回去躺下睡一觉的,这一天的奔波历险,心情的提起放下,早就让他疲累不堪了,但这会儿要面对一个。。。
叹了口气回头朝奕譞那边努了努嘴道:“根叔,你回去跟。。。说一声,这边。。。醇郡王,载华贝子,僧王家的伯贝勒都在,说还有皇上皇后的赐膳。。。”再指了指眼前这些饥民,以及几口大锅后的毛昶熙德炯等人,叹了口气道:“今天这情形,真是没法子太早啊。。”
“是,少爷,老奴省得,少奶奶也是明理的人,不至有埋怨的。”说着,老五根的脸上绽开笑容来,再压低了声音道:“少爷,你今儿一定得回来,孙少爷也来啦!”
说着,老人家健步挤开人群,乐呵呵的走了。独留下心思复杂的林山。
不过好在大兵到了,米粮也到了,这一场风波,总算叫自己老毛这边以及煤门领那边的人,拼死拼活的拼下来了。看那边缓缓往人堆里扎进去的哪队兵很有节制,依着统兵小军官的指令,慢慢的把局势控制了下来,心里当真是松了好大一口气。
_____
注:伯姑爷,伯贝勒,都是指在御前大臣上行走的僧格林沁的儿子伯彦讷谟诂,是怡亲王载垣的女婿,比奕譞矮一辈子,所以叫他伯姑爷。嫁妹子是指僧格林沁的幼女许配给贝子载华。
满蒙亲贵之间的嫁娶,辈分问题有些乱,僧格林沁还有个女儿是嫁给溥字辈的一个宗室的。
第十章 肃顺
眼前的局面,其实是有些荒唐的,既然宫中慨然赏了东西下来,说明这事情基本上已经完全在掌握之中绝不至于出什么乱子了。这眼前大队人马的阵仗可就有些好玩了。人群之中的林山无暇去品味这位新冒出来老婆的消息给自己带来的滋味,挤到粥锅后头跟毛昶熙德炯把事情说了,三个人的话题不由得就往眼前的局面上靠了。
因是外头有赐膳,所以这会儿周围兵丁顺天府差官已经轮流弄了点粥汤先垫垫饥了,但他们三个外头有赏的却绝不能先吃这里的粥,不然哪个不开眼的当闲话说出去,将来对景儿是要倒霉的。这还是旗下大爷出身的德炯提醒的。
这倒也是正理,只是眼前这局面谁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完?
好在跟外头的联络已经建立,一营兵已经渐次将流民们分割开来,一块块的站着轮番等候领粥倒也一点不乱,所以他们三个忙了半天的也就得了这一阵空闲。
扯啊扯的基本上林山也听出来了,眼前这局面是哪个贵胄不安分,想过一过带兵的瘾来才闹出这么大动静的,不然的话这还算安定的局面眼前这一营兵也就管够了,何至于要大批步军马队的吓人呢?
只是这话也就在那两个人心里打转儿,偶尔嘴上扯一句不着边际的话,谁也不敢指名道姓的把这通埋怨明着说出来。
“这一营兵带的不错,是个能办事的人,不然万一有个什么事情闹出来,兵爷们一个忍不住,虽说咱们不至于有什么差池,但这年节前的安详之气可就完了。唉——”毛昶熙目光一直不离那营兵的推进,直到两边接上边了,这才松了一口气下来。
“荣仲华是块好料子,前年投了六王爷的眼缘,也就是年岁小了些,不然如今起码也是个佐领。”德炯似乎认识那个正从一条新劈开的道儿走过来的年轻武官,脸上已经堆起了笑容。
“毛大人,林大人,德爷——”正走过来的荣仲华一甩马蹄袖打了个千请安道:“卑职给三位请安了,当真是辛苦。。。王爷的意思,这里由我的兵接管,放粥事了就在万明寺安置,明天天明就由菜市口出城安置。王爷请三位及诸位兄弟们到外头说话。”
荣仲华这名字没听说过,但林山看这年轻人说话条理分明,将这一番安置说的清清楚楚,完全扫清了三个人心里的忐忑,末了再带出醇郡王的人情水到渠成。人生的很有精神,走路说话带着一股子他老爷子常挂在嘴边的“军人气质”,想来日后应当是个响当当的人才。
当下林山多看了他一眼,微笑着点头算是致意,由官品最高的毛昶熙代他们三人道了谢,便整着手底下一百多号已经是筋疲力尽的兵差们分批撤出。届此林山揪了一天的心这才算正式放下。
见了奕譞人等自然免不了的一番场面话。因是皇后的赐膳不能带入商户,便就在当场由内廷侍从们伺候着,从棉包里就提出食盒来,几样小菜,一小盆菌菇不知道什么的炖小鸡的汤,犹有微温,三个人就在当场心情各异的将这一碗汤喝的丁点不剩。
“可不是饿坏了?”边上那个叫伯彦讷谟诂的好象有多动症似的,前蹿后跳的看着他们,这光景谁也不好意思继续吃,都推说饱了谢恩之类的屁话。那边奕譞就接口开玩笑道:“伯姑爷你就不能安分点!你瞧瞧瞧瞧,你那是叫人吃饭的样么!不成,本王非罚你请一顿不可!”
就这么的,三个人拘谨着由他们拉扯着领队就要走,奕譞放了话出来了,在场但凡今天在这里受罪的不管步军统领衙门还是顺天府的,都跟着吃顿热乎的去。所以当场这些累了一天的苦命人都高兴的不得了,叽叽喳喳的议论着的时候,那边又是一阵动静。
街东头咕噜咕噜的车轮声中,几个大员当先而行,这光景自然是走不得了,就连那边一直离得比较远的官员们也凑近了,小声的带着些兴奋议论着:“肃大人可算是来了!”
肃顺到了。这可以算是林山后世历史上最知道的一个人了,看眼下这光景就知道,这人甚有霸道之气。
远远的下了马,疾疾的就大步跨了过来,脸上一脸怒气,冲着奕譞就发作道:“老七!你们办的这是什么差事!闹这么多人干什么!眼下这局面——”指了指里头维持着的兵丁们道:“这些人就够了嘛!你闹这么多人,惊了一匹马就是个血溅当场的光景!”
奕譞少年心性,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嗫喏着说不出话来,边上伯彦讷谟诂等人刚要垫话,这边肃顺又发作了,指着伯彦讷谟诂端华就骂:“你们也是的,老七玩性大也不知道劝一声!得了,还不把人撤了!”
也不管这边什么反应,还有一堆脸色大变的其他人,吆喝着后头道:“柏老七,好叫他们卸粮了!看着些,别乱了套!”
他这一番恣意笑骂,顿时将所有人都镇住了,加上他身形魁梧,嗓门宏大,说出来的话也显得身份非凡,这恣意指斥郡王已经够牛气的了,后头吩咐军机大臣还是他顶头上司的户部尚书柏葰几乎就是吩咐家奴的口气!一面说着,一面凛然的目光扫着众人,似乎人人都心里有亏一般,叫人既不舒服。
林山看在眼里,以他的位分自然是只有看着的份,不过好在这情形也挺有意思的,心里不住暗笑,肃顺这人也忒那啥了吧,难怪几年后你小子落得那下场呢!
柏葰这人也不知道是懦弱呢,还是涵养好,又或者觉得惹不起这号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居然不言声的就照着肃顺的吩咐行事了,看见有新米来,局面就更加的平稳了,甚或有人在里头大声叫好的,荣仲华那边也不做禁止,总之一切正往好的方向发展。
奕譞那边挂不住面子,撂下一句“去缴旨”便蹬蹬的上马气呼呼的走了,他能走但伯彦讷谟诂载华不能走,垫话说了句:“六叔您忙着,咱们撤队缴旨。”便也收拾人马就这么去了。撂下十来个相关大员,以及那百来个不知是走还是留的步军统领衙门兵丁和顺天府差役。
“你们三位辛苦,万岁爷和娘娘都有恩赏。这局面你们维持到此,实在是难为了。肃某也没多余的话好说,且先各自休憩,改日肃某必定一一道谢。”
三人赶紧谢过不敢当之类,肃顺却不吃这场面上的一套,居然弯腰朝三个人做了个揖。弄得三人面面相觑,赶紧还礼。
“明日晚上吧,绳匠胡同肃某的蜗居,请三位赏面吃顿饭,请一定光降。”肃顺看着那边忙活,转脸过来脸上居然挂了些笑容,一一亲切的叫着三人的字号,一面发出邀请。
这便算散了,至于那百来个兵丁差役,每人说是分外还有十枚当千大钱的加赏,却是人人脸上挂着不满的表情。但情势如此,肃顺一来就完全占据了主角地位,根本容不得你有半点商量的余地,还能说什么,走吧!
忙活了大半天这么个结局,林山兀自有些不解那些人何以不太高兴,就连身边的这两位也是一脸阴沉。
“十个大钱。。。约莫能买十五六七斤米面吧。”德炯的牢马蚤解决了他的疑惑:“得亏还不是官票呢!那玩意更没人要。”
三人经过这一下午的生死交情,早就算是能交心的朋友了,德炯这牢马蚤发的也毫不含糊,嘟嘟囔囔的继续说道:“老子不能叫我的兵吃亏,他娘的,走!前头羊肉胡同,我得请我的兵喝口烧酒去!”
当下吆喝一声,后头的兵们终于欢呼起来,蹬蹬的跟了上来。
他这么说了,这两人自然也没有不去的道理,况且顺天府衙门的人也不能喝西北风,自然要毛昶熙领着去,所以也就凑一块走了。
不过毛昶熙似乎有什么心事,拉了林山一下,会意之下两人落在了后头说着小话。
“心北——”毛昶熙似乎在斟酌词句,语速很慢的道:“明儿那一宴,我恐怕不能去了,到时候。。。”说话吞吞吐吐的。
听他的语气,林山基本上能判断出来他不去的缘故是什么。方才肃顺那做派就看的出来,毛昶熙算是恭亲王的人,也许是算准了他以后必定要倒大霉的,他自然不想去赴这个宴。但他何以会用这种语调跟自己说了这么句半截话呢?听起来倒好象是叫自己帮忙在肃顺面前编个什么理由似的。
在他概念里,早就把自己跟这毛昶熙绑在一块想事情了,毕竟这家伙是自己到这世界第一个算得上朋友的人,照常理来说,他不去自己自然也没有去的道理。但,这样是不是太不给肃顺面子了?他当然知道肃顺可是要等到三四年后才突然完蛋的啊。这时节太不给面子的话,会不会有坏处?
两个人都闷着,只听着前头兵丁们略带着些兴奋的说话。
“心北,你前头那个事,承了他不少情的。恐怕你不知道——”走了一阵,毛昶熙还是开口了:“所以,你非去不可。”
前头那个事,这几个字其实一直在林山的心里,这会儿又听他提起,居然还承了肃顺人情,但到底是什么事自己确实是一团迷糊,也只能含糊的应着。
“行了——”毛昶熙毕竟老成,性格里也多不少豪爽的气质,见他吞吞吐吐的说不出什么话来,知道他有心事,提高调子很振奋的样子道:“眼下也不是什么要紧的时候,你去!明儿我自己找事儿躲过去!我知道你心里不踏实,没事儿,等郭筠仙回来你再问问他那边情形再跟根叔合计合计做个了定吧,实在不行还是那句话,跟我去河南!”
他说到郭筠仙林山突然就想起来方才刻意逃避的一个事情,一惊道:“是了,郭筠仙已经到了!”
但那已经是明天的事了,眼前也不是说走就能走的情形。旗人最好面子,德炯跟他们如今关系又不错,自然不好拂了人家的意,一顿酒喝到后半夜,才各自散场回家。
到了贾家胡同自己那窝门前,谢了送行回来的兵丁,林山抱着横竖是躲不过的心态,迈进了仍旧亮着灯的家门。
这儿,往后就是我的家了。。。
第十一章 枕边人
“表哥——”
“姐夫回了——”
老五根知趣的去了门房忙活热水什么的之后,林山终于免不了的要见到这位陌生的妻子了。这一声淳淳的称呼,以及那一声脆脆的姐夫,叫他忐忑的心稍稍放了些下来。一个是因为说的是官话,而不是叫人头疼的福建话。再一个是这种声音叫他心里顿时有种温暖的感觉,到家了,一天的疲乏好像就在这一刻一下子松了下来,脸上也不自禁的挂上了微笑。
眼前却有两个女子,想来自然是叫表哥的那位是林夫人了,这称呼虽然有些乱,但他基本上能判断的出来,一个老成些,一个是少女的那种脆劲,叫表哥嘛,想来是表亲的那种,古时候这种事情多。
昏黄的油灯并不能提供太好的光线,所以林山只是大面上瞄了一眼两个人,以及那张笑脸怀里抱着的那个婴儿熟睡的脸。
“妹妹帮着抱一下——”林夫人自然不会知道眼前这位是个冒牌的夫君,将手里约莫有小一岁的孩子交给妹妹,上来便替林山要解开官袍外衣。
那妹妹便知趣的抱了孩子要去北厢。
屋里生得有一盏暖炉,所以两个女子穿的都不是很厚重,走得近了便有一股香气逼近,这对于喝了一天西北风,闻了一天花子气味的林山来说,实在是莫大的享受了。不过这会儿他仍是免不了的有些紧张,冲那妹妹点点头道:“我自个来吧,儿子,来——”
“睡了有一会了,莫吵着了,再说了,姐夫身上臭——”那妹妹却不依他,略带些俏皮味道的一笑,抱着孩子便掀开了帘子去了北厢。
屋里顿时静了下来,经过方才那一阵缓冲,林山已经反应过来了,由着林夫人替自己换下脏兮兮的官袍,林山正想着一个奇怪的问题,那就是这官袍到底配发几套?有没有换洗的?要没的话,明儿上班可怎么办?随即便有些自失起来,憨憨的一笑。
林夫人倒退两步,又上前来转到身后去看了看,略带些古怪的笑道:“这是怎么了?一声酒气,喝傻了?还是叫人打了?连自家老婆都不认识了?”
这个玩笑拉近了彼此的距离,林山这才有功夫仔细看着眼前这女人,是张很圆润的脸,约莫比自己矮上一头,不说话的时候脸上若有似无的挂着一丝浅笑,虽说不是什么极漂亮的人,但总归是那种叫人看了舒服的类型,这会儿身上酒寒发作,靠着炉边很是惬意,又借着酒意壮了壮胆,开玩笑道:“还真是不认识了,这位小姑娘你是哪家的?来,叔叔抱抱。”
“死相!一年不见,越发的俏皮了——”林夫人噗哧一笑,随机拿了个手帕掩脸笑着,两人分别在椅子上坐了,便听她续道:“唉,俏皮些也好,总比成天愁眉苦脸的强。老爷,听说你立了大功了?”
其实林山也是因为不知道怎么称呼这老婆,才开的那个玩笑,这么一缓也算是把气氛调节了起来,便接口道:“也没什么,算是跟着毛镜海沾光吧。是了,你这一路也是辛苦了,听根叔说周折的不得了,要不是眼下见着你,光是听这一路,非得担心死不可。家里可好的?”
“毛镜海?是了,他家婆娘是天足的那个?在武昌也听胡大人提起过的,是了,那边还有银子来,曾家送了二百,胡大人联了二百。。。统共有七百多。。。胡大人还说了,那边陆续就有折子保你的,表哥,你不晓得我这一路上担了多少心。。。好在如今好了,好了。。。”没半点埋怨,有的只是关切和安慰。
林山一阵感动,点了点头,也不想夫妻之间说话老是这么个气氛,不管是什么事吧,总归自己如今就要把他担起来!于是也放松语气宽慰她道:“是没事了,说起来都是我的不是,叫你这大老远的担心事一路折腾,唉,要不怎么说我林某有福气呢!”
林夫人听他这番话,脸色便是一暖,停了下来。
“真是不一样了。”林夫人端详了他好半天,这才赞叹了一句道:“以往可没这么体贴人的。记得刚进你家门的时候,你可傲气了呢。”说着晒然一笑摇头道:“不说这个了。家里。。。”
林山如今身临其境,不免多了一份责任感,方才在看到那个小孩的时候,更是令他想到了后世自己那个已经有了身孕的妻子。。。脸上表露的不明显,但心里的纠葛。。。
“家里倒还好你放心,大伯三伯主着家务,虽说清寒些,但日子过的也算不错。就是——”林夫人缓了缓脸色,叹了口气道:“原本三伯都跟抚台衙门说好了的,搭红单船到上海,再换海漕船再方便没有了的。虽说船上清苦些,但总究还是快,但临动身的光景,抚台衙门里派了人来,说洋人又要闹起来,红单船暂不派了。这边又悬着你的事,这边又动身不得——”
这时候根叔在外头喊着端水给少爷洗脸洗脚什么的,便停了一刻,林夫人出去安置了五根,接了水进来。
就这会功夫林山以纪念馆知道这是什么事了,第二次鸦片战争。这在中学课本上念的清清楚楚的,便是今年,广州沦陷,两广总督叶名琛给抓到加尔各答去做海上苏武了。算起来,也就是这段时间的事情了。不过这么大的事,今天似乎没听什么人提起过,想来是消息还没传到北京,又或者日子有些什么差池了。毕竟这会儿还没电报没电话,什么玩意都要用马来跑。
“那你也不能走乱道啊!万一有个。。。”林山情不自禁的脱口而出,言语里的关切味道还是挺浓的,之前他就想过这个事情,这乱世里两个妇人带着个孩子有多么的危险。。。想着这个,居然也就顺理成章似的享受起足浴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似乎已经来不及作什么反应了,反而矫情。
一面给林山洗着脚,一面絮絮叨叨的说着是刚升作道台的姐夫沈葆桢派了人回来接的,盘桓了几日之后,因是军务不急,又去湖北大姐夫刘齐衔那边寻法子,因是怕陆路上撞到捻子,又呆了几天,胡林翼这边派了官船东下,再投在郭嵩焘,这才算上了安心的路,郭嵩焘有家眷,路上互相照应着过来,再不用提心吊胆了。
真是不容易,林山看着眼前这个很是贤惠的女人絮絮叨叨的说话,一时之间竟忘了搭腔,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一红低下头去拿过边上的布巾要给他擦脚,一面叹气道:“唉,京师日子还好过?只怕米粮要涨价了呢。”
她这一说恰好跟今日的所见联系起来,林山奇怪的问道:“怎么说?”一面自己接过布巾来,自己搭上鞋子把洗脚水倒了出去,怎么着他也不好意思叫人家干这个活。
“听郭大人说,漕船上的洋人都说要打仗了,怕海路不好走了呢。这米价能不涨?”女人自顾着宽衣解带要熄灯上床,全没看到林山那副表情。
得,到这地步了,也甭管那么多了。眼前灯火下,白花花的晃眼,林山壮着酒胆,解下内衣来,抹了一遍身子之后,噗的吹灭了灯火上床。
床上有汤婆子,被窝里暖烘烘的,边上那具热呼呼的身体,也给这冬天里的破房子增添了不少春意。水到渠成,总不免这个那个,那个这个之事。
北厢里偶尔传来一两声咳嗽。到了倒是心念着儿子的林夫人听见了,略喘息着咬着林山的耳朵小声啐道:“这一年没少喝花酒吧,哪学来那么多花样的?”
“没那回事——”这是天公地道的男人的标准反应,越快否认越好,越快岔开话题越好的:“是了,她这趟来是——”
一夜无话。
第十二章 势起
第二天,又是个艳阳高照的好日子,对于在这寒冷的气候里过了好几个不见天日的雪天的人们来说,连续出两天大太阳真正是个好得不能再好的事情了。
左近不知道是哪家戏子吊嗓子已经吊了有半个时辰了,渐次家家户户都也开门张院,除了这胡同中间的林宅。
还是院子里一身婴儿的啼哭声,将林山从睡梦中带了出来。睁开眼来时,熟睡中的妇人也被惊醒了,张皇失措的同时坐起身,又小小惊讶的尖声惊了一声,各自起身。
都是太疲累了。在林山而言,这一觉似乎是有生以来睡得最香的一觉,所有的疲倦都好像一并在昨夜释放一般,浑身充盈了劲力,心情也是好极。也许便是从那一刻起,他决心要凭着自己的力量,把这个眼前看起来景况不算怎么好的家,给担起来。这是男人的责任。
只是一看外头亮堂堂的天,便不由得苦笑起来。这第一天就闹了个不大不小的尴尬。都说古时候上班早这倒也罢了,可就算按照多年后的上班作息时间,那也迟大到了啊。昨天出了那么大的事,今天不知道多少人等着见自己问话呢,还有昨天那事的善后事宜,自己也得往心上挂一挂吧。
而且睡死过去之前,总也有半夜私语的时候,也让他基本弄清楚了一些事情,比如那个纠缠在自己心里一天的那个麻烦——林夫人便是因为这个放心不下自己的丈夫,才甘心受了那么大的罪,万里迢迢从福建跑到这里来的。
人便是这样,在未搞清楚事情之前,悬乎的话听多了难免有种莫名的慌乱,但一旦接触到事情的真像原委之后,反倒觉得撂开了好大的担子一般,轻松的不得了。这也是他今天早上一大早能有个好心情的缘故。
随着昨天立了这等功劳,皇帝权臣这里都挂上了号,这点子事,没两天差不多就能解决了吧。至于何以毛昶熙等人会那么上心,呵呵,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眼下景象不过尔尔甚至处于不小的劣势之下的曾国藩以及他的湘军,到后来会有多么的风光。
行,就这两天,借着这个势,解决了吧。当然,这得你到差才行,天天睡懒觉可不行。林山一面想着,一面与自己这位老婆一并穿衣起身。
到底是慈母垂念着儿子多些,虽说女人自今到古一般的麻烦和慢吞吞,但她仍旧是与林山一道迈出房门。
只是端来热水青盐末给两人洗脸漱口的,却不是五根,而是眼前这位看上去也就十八九岁年纪,小巧玲珑身形,挂着一脸促狭微笑的妹妹。
这是林夫人的亲妹子,郑氏闺名唤作夏荷的,只见她原本是那种微带些嘲笑意味的笑容,见姐姐姐夫看她,却一下子又犯起女儿家羞怯来,将水盆往林夫人手里一塞,转脸去逗弄那个躺在在小竹篮里玩弄着一个兔儿爷的小孩。
林山与夫人相视一笑,洗脸漱口不提。
“五根叔呢?”好大功夫仍是没见到老五根,林山一面吃着豆汁煎饼果子,一面问忙里忙外的夏荷。
“一大早就忙去了——”夏荷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宝宝玩着,一面回道:“说是跑什么琉璃厂地方去敲人家铺子买了这么个兔儿爷给宝宝,早饭也是他弄回来的呢。说是今天姐姐来,姐夫你好休一天的假什么的,又说去衙门给你报假。。。哦哦,宝宝不哭宝宝不哭——”
林山与夫人相视一笑,昨夜里林夫人说这妹子说是爱极了这宝宝舍不得非得跟来不可,眼下看来还真是的。
“宝宝乖——”吃完了抹抹嘴擦了手,林山拍着手把这儿子要了过来,虽说不是自己的亲骨血,但他天生是个爱小孩的人,那一番情形还真像是个慈父的样子,小孩子好奇的看着他,却没多大会功夫,又去玩弄着手上的兔儿爷了。
“宝宝不跟你亲的,来,还是给我吧,省的呆会尿着你不好——”夏荷脸色却不是那么好看,抢手把宝宝接了过去,抱在怀里哄着。
“我得上差去,说不定今天要有引见的。昨天醇郡王说有这么个意思,万一岔了过去不好。”不过环视家里,两个女人在家里总觉得不是那么安心,便点点头道:“等五根叔回来我就走。”
“那是好事情——”林夫人也不阻拦,瞟了妹妹一眼,走远了两步,一面道:“得给老爷上香了。”
林山看得出来她似乎有什么小话要跟自己说,便就手跟了过去,两人给林老爷子上完香,林夫人便领先进了房,待林山近来,压低了声音道:
免费小说下载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