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工得了银票欢天喜地地走了。
李晓香正要上前,却被人一把勒住了腰,脑袋也冷不丁撞进对方怀里。
一抬眼,就看见楚溪的坏笑。
“别那么较真了,小姑奶奶。赶紧看看你的陶器能不能用吧!”
李晓香僵直了背脊,奋力要拉开自己与对方的距离。
任凭她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楚溪的胳膊却纹丝不动。他的气息,他怀抱的力度,都让李晓香的身体莫名地发烫,她知道她的耳朵都红透了。
“男……男女……”
“男女什么?”楚溪低下头来,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当他侧过脸来,俊美的鼻骨越来越靠近,就连呼吸时的气息都若有若无地掠过李晓香的脸颊。她惊慌失措起来,瞪大了眼睛,脑袋拼了命的向后仰。
这家伙要干什么?
他要干什么!
眼看着楚溪的唇就要覆上来,李晓香做好准备撞他个头破血流。
就在她预备用力的那一刻,楚溪忽然松开手,李晓香一个脱力,向后栽倒在地上。
我勒个去!
李晓香揉着后腰想骂娘。一抬头就看见楚溪抱着胳膊笑的那叫一畅快自得啊。
“喂,李姑娘——你该不会以为在下是要轻薄你吧?”楚溪的眼睛里的揶揄太过明显。
李晓香百分之百确定自己给这家伙耍了。
你这样有意思吗?有意思吗?
“楚某喜欢的女子呢,是这样的——”
楚溪的手掌在空气中画出玲珑有致的曲线。
“而不是这样的——”
他又十分欠抽地在空气中划了道直线。
李晓香坐在地上,也不急着爬起来,而是哼了一声。
弱智。
“楚公子,你几岁了?”
“在下今虚长姑娘三岁,姑娘觉得楚某几岁了?”楚溪还是一脸笑意。
其实就是脸皮够厚!
这种人,你就是将狗血泼在他的脸上,他也能不咸不淡地抹一把脸,昂首挺胸继续向前走。
“晓香!你快来看看——这东西咋整!”
后院传来江婶的声音,李晓香起了身,“且去看看楚公子砸银子砸出来的东西好使不好使!”
李晓香去了后院,楚溪不紧不慢的跟上。
她们不敢一开始就将上好的花材用上,而是先以采集而来的夏菊优先进行蒸煮。
江婶有些担心地看着李晓香将半篓子的夏菊倒入陶锅中。陶锅下是一个火炉。逢顺与江婶不断往里边儿添柴火。
小半个时辰过去了,他们听见陶锅里似乎是快要沸了,李晓香又请逢顺提了一桶子冷水来,将螺旋状的陶管置于冷水中。
江婶好奇地摸了摸陶管,被烫得缩回了手。
她这才明白,陶锅盖着盖子,水汽没地方去,就从陶锅一侧的陶管里溢出来了。陶管又被浸没在冷水里,这一冷一热的,水汽就划作水了,从陶管的另一端流出,落入另一口加了盖子的陶罐中。
这么一大口锅,足足蒸了一个时辰,李晓香才叫他们将炉子里的火灭了。李晓香并没有急着将陶锅的盖子启开,而是很有耐心地等着。
为了让陶锅凉得快一些,逢顺与江婶又去打了冰凉的井水来给它浇上。
又是小半个时辰去了,李晓香这才将陶罐的盖子打开。江婶与逢顺都凑了上去,就看见陶盖子里还有一个锥形的东西,来不及在陶管中化成水的水汽凝结在收集罐的陶盖里,就会顺着这个锥形的东西滴入陶罐中。就在李晓香端着陶盖时,仍有不少溢着香味的水滴落回陶罐中。
“天啊,真香!”逢顺闭着眼睛用力地吸了一口气。
江婶却没有心思闻什么香味,她只想知道罐子里边儿有多少精华。
“江婶,怎么样?”
江婶愣住了,“这……从前就是将差不多分量的夏菊蒸上一整日,都得不来这么些精华……真是神奇了!”
李晓香抿着唇,看向楚溪。这才发觉楚溪一直就坐在她家的屋檐下,淡然地望着自己。
好似此时此刻的成功,他早就预料到了。
江婶将夏菊的精华收集好了,又将陶锅陶罐细细清理了一遍,开始着手处理起其他的花材。
李晓香的手割破了,江婶不让她干活儿,只让她在一旁处理厚叶菜的叶瓤。
楚溪也在一旁帮着她。他的动作一如既往的简洁利落。
李晓香只需要告诉他做什么以及怎么做,他就能精确地领会她的意思。这让李晓香觉得很奇妙。
“为什么做同样的事情,我得对江婶、对我娘说上许多遍,她们才能勉强照着我说的做。可你……我只需要说一遍就好了?”
甚至于楚溪做的比江婶还有王氏要更加精细。
“为什么呢……”楚溪仰着脑袋装模作样地想了半天,“这就是传说中的心有灵犀一点通?”
李晓香皱了皱眉眉头,鬼才和你心有灵犀呢!
等等……
“心有灵犀一点通?这是哪里来的说法?”李晓香狐疑地看向楚溪。
“去问问你博学的爹爹或是兄长呀!”
楚溪笑着低下头来,继续手中的活儿,不消片刻,一大罐的芦荟液就与甜杏仁油搅拌均匀了。
李晓香心想着自己真该雇这家伙来做苦力。
天渐渐暗沉了下来,江婶已经制好了许多精华,妥妥地收在罐子里,等着夜里与李晓香将它们调配起来。
楚溪也到了该回去的时辰了。
在他撩起车帘时,李晓香喊住了他。
“喂——楚公子!”
“怎么了?姑娘是想留楚某下来用晚饭?”楚溪笑意盈盈。
夕阳西下,橙色略带昏暗的光线原本会让人感到寂寥,可偏偏落在楚溪的脸上,却衬托出一种奇特的神秘感来。
“我们家今晚吃凉拌厚叶菜。楚公子身体金贵,万一吃了之后上吐下泻,我哪里担待得起呀!”
“那就不知姑娘还有何见教?”楚溪倚着马车,仍旧一副欠抽的模样。
李晓香眯着眼睛笑笑:“晓香是想求一幅楚公子的墨宝。”
“墨宝?什么墨宝?”
“楚公子见过的美女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晓香只是想求一幅仕女图。最好是彩色的!姿势嘛……就是坐在铜镜前梳妆打扮那种!”
这年代没有印刷术,就只能全凭一双手了。
要叫李明义画一幅仕女图出来,估计他的老脸都熟透了。
至于李宿宸,他就要乡试了,温书何等重要。就是他能画,李晓香也不想打扰他。
看看楚大公子,多有闲情逸致啊。跑来他们这样的乡野之地,一待就是一整日。不“麻烦”他还能麻烦谁?
“楚某的墨宝,可是千金难求的。”楚溪那双桃花眼又开始勾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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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李晓香今天看多了,有了免疫。
“哦,晓香还想着楚公子连制香的陶器都送来了,不如送佛送上西呢。既然楚公子不便,晓香也不强求。”
真以为姑奶奶求着你呢!
楚溪也不生气,直落落上了车。
就在李晓香以为这家伙要回去的时候,忽然对方猛地一把将她捞了起来,带入车中。
李晓香惊得差点没喊出声来!
用力一推,将楚溪推倒入车厢里,而李晓香自己也被拽了下去,难看地趴下。
“哎哟喂!”李晓香怒瞪着眼前的始作俑者。
她本以为会看见对方得意的笑容,没想到楚溪却只是看着她,用他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
“晓香,你要的那幅画,我明日会送去给你。”
“……谢了……”李晓香觉得这样的感觉太奇怪。
她几乎是趴在楚溪的身上,费了老大的力气才让两人之间有了些许的距离。
更尴尬的是,自己的腰就嵌在楚溪的双腿之间。
这……这实在太让人爆血管了好不好!
这样的姿势是不对的!楚公子!
可李晓香的舌头就似打了结一般,被哽在嘴巴里,再说不出别的话来。
楚溪的手掌就贴在她的背上,那样的热度简直隔着她的衣裳要将她烧起来。
“我为你制陶器,替你找花农,来这里与你一起制作凝脂,不是因为我的钱多到没地方砸,也不是因为我闲得时间没地方消磨。”
“哦……那是为什么?”
李晓香问完这个问题,就后悔的要命。
她有一种预感,楚溪给出的答案不会是她想听见的。
“因为我想宠着你。”
血液里似乎有一千一万朵的花,瞬间撑开了她的血脉,让她应接不暇。
“……啊……哈?”
楚溪没有再说话,单手撑着身子坐了起来。他的膝盖内侧沿着李晓香的腰际曲起,李晓香这才发觉自己此刻就跪坐在对方的双腿之间。
一切变得危险……却又让人无法动弹。
楚溪闭上了眼睛,额头在李晓香的额头上微微一碰。
“晓香,你想要的一切都会有的。”
就像是被催了眠,李晓香的心神被抽空了。
楚溪忽然打了个响指,脸上再度扬起戏谑的笑容:“李姑娘,你是要随本公子回去楚府吗?也是,本公子正缺个通房丫头呢!”
“你才丫头呢!”李晓香猛地推开楚溪,跳出了车厢,就看见逢顺正一脸狐疑地看着她。
李晓香咬牙切齿地在心中骂了无数遍“变态”,回去了自己的屋子里,将门牢牢给锁上了。
太阳完全落了下去,王氏才与李明义父子回了家。
这天溢香小筑的生意虽不如前一日,但王氏仍旧收了十几笔订单。加上之前的,她们今夜只怕要赶工了。
一边配制凝脂,王氏告诉李晓香,林氏的丫鬟小环今日来了铺子里,取走了为林氏特制的那瓶香露。
“哦?小环怎么说?”
“小环能怎么说啊。她那模样似是还在生气因为我们挨了嬷嬷巴掌的事情。表情也是冷冷淡淡的。我将香露给了她,瓷瓶上还封着蜡呢。她也闻不出是什么味道。”
“但愿林氏会喜欢。”
说起小环,她心里是有些不舒服的。手中捧着的这只木盒子,不知道有多少次想要狠狠扔出去摔个稀巴烂。
也不知道小姐在想些什么,随随便便就答应那乡下丫头了!
小姐不是自己也说了吗,飞宣阁里的女人所用的东西,她根本不屑用!
但无论如何,小姐吩咐下来的事儿,小环还是不得不做。
她回到林氏的房中,只见林氏正捧着一本书坐在庭院的树下,细细看着。
小环叹了口气。她家小姐也太淡然了吧。本来姑爷就对她视而不见,她还成日里连打扮都不会。外面的女人个个浓妆艳抹,她家小姐每日也就稍微上点儿粉描描眉,看着气色还好,但真抓不住姑爷的眼睛。
“小姐,这是从溢香小筑取回来的花露。”小环恭恭敬敬地将木盒子放在林氏身旁的小几上。
“嗯。”林氏点了点头,直到翻完了最后两页,才不紧不慢地将书放下。
当她看见那只木盒时,露出一抹浅笑,“看不出这溢香小筑做出来的东西还挺讲究的。”
小环小声嘀咕了起来,“再讲究还能比恒香斋的更好?”
林氏将木盒子打开,一阵清香扑面而来,只看见一只白瓷瓶子嵌在各种干燥了的花材之中。
白瓷瓶子的瓶口塞着木塞,而木塞却被蜡封住了。
林氏唇上的笑容更深了,“小环,去取把小刀来,将这层蜡启开。”
“是。”小环转了身,心里却低估着这东西好生麻烦。
终于将木塞与瓶口之间的蜡刮去了,林氏小心翼翼地将木塞拔起。
一股袅绕的清香悠然而起,缠绕上林氏的呼吸。
她闭上了眼睛。
这香气与恒香斋的香脂全然不同。恒香斋的香脂香味醇厚浓郁,而这香味却轻灵优雅。
优雅之余又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安抚着心绪,轻轻拨动,漾起一丝丝涟漪。
小环因为好奇,所以挨着近了些。等她也闻着那阵香味时,也不由得惊讶了起来。
“这香……好似活的一般……”林氏心动了,她抬起头来望向小环,“李姑娘可曾提起,此香是搽在身上,还是用在沐浴之时?”
小环这才想起王氏嘱咐的话,“李姑娘今日留在清水乡里制香了。是李夫人将它交托于我的。李夫人说,将此香抹在颈间和手腕处即可。若是两、三个时辰之后,香气散了,再抹上少许便是。”
林氏点了点头,小心地将瓶子盖好,生怕这些“活着”的香味都溜走了。
这天午后,小环特意伺候林氏沐浴。沐浴之后,林氏坐在镜前梳头。
小环看着放在镜子前的那瓶香露,心里不禁痒痒了起来。
“小姐,要不抹上一点香露,试一试?”
林氏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她嫁给苏流玥已经两年了。这两年来,她与苏流玥打过的照面,说过的话寥寥可数。
有时候她甚至怀疑,苏流玥就真的那么喜爱外面那些能歌善舞风情万种的女子吗?还是他只是想要避开她?
若真是那样,不如将她休了去……至少,他不用连自己的家门都不肯回。
“小姐,取这瓶香露的时候,李夫人说了——李姑娘制这瓶香露,是为了暖心。”
“暖心?”林氏仰起头来。
“就是要小姐你爱惜自己啊。快乐不是别人给的,是小姐自己的。”
林氏取过瓷瓶,在手中把玩了一会儿,随即道:“那就抹上少许吧。这味道闻着挺安宁的。”
小环喜滋滋地取过瓷瓶,倒出少许的香露,在掌心拍开,轻轻抹在了林氏的脖颈和肩膀上,剩下的再搽在林氏的手腕间。
不知不觉,整间屋子里弥漫起清雅的淡香。
又看了会儿书,林氏这才落了床幔,躺了下来。
这一夜,林氏睡得很安稳。
可就在半夜里,听见了门外的动静,她醒过神,坐起身。
“……我不睡这里……送我回书房睡……”
林氏的心微微一动。她知道,门外的就是苏流玥。
他又喝醉了。
“公子,你次次回来都睡书房,若是被老爷知道您又是喝醉了回来的……铁定又要生气了!”
“……我说了……回书房睡……她都睡下了,你……你非得把她吵起来吗?”
苏流玥有些口吃不清,可林氏却听得真切。
他口中的“她”,除了坐在榻上的林氏,还能有谁?
不知为何,林氏想起了小环的那句“暖心”。她的鼻间是那阵特别的香气,因为散去,留下的尾香更加隐约悱恻。
尽管知道自己不该对门外的那个男人抱有希望,但林氏还是有一种冲动。
她想要打开门,想要这个男人看清楚自己。她是不是真不如外面的女人,她是不是真的入不了他的眼。
如今,她请他进来,不是为了得到他的爱意,只是为了他一点点将她当做妻子来看待的心意。
这样的冲动,也让林氏起了身,披上了外衫,将门推了开。
“进来睡吧。下人们都睡了,何苦再将他们折腾起来为你整理书房。”
林氏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起伏。但她的心却跳得飞快。
你会进来吗?
我进不去你的心里,你可愿意到我这里来?
苏流玥被贴身小厮搀扶着,整个人晕乎乎仿佛漫步云端。
眼前的女子不施粉黛,却仿佛要融化在皎洁的月光之下。
既熟悉,又陌生。
他的鼻间漾起一抹清香,安宁而悠远,牵着他的脚步缓缓靠近。
当他缓过神来的时候,自己距离林氏近得对方眸子里的水韵仿佛要将自己包裹起来。而那阵宜人的清香越发明显。
他踉跄了一步,差点栽倒在林氏的身上。林氏下意识抱住了他的腰,身旁的小厮将他扶住,不然他就要和林氏一道躺在地上了。
林氏与小厮将苏流玥扶上了榻,替他除去了衣衫和鞋袜。
酒气未散,苏流玥只觉得全身热得发慌,他将里衣也扯了开,露出属于男性的精壮的胸膛。
林氏的脸上一阵发烫,别开脸去。
别看苏流玥是个世家子弟,但却既不是胖的大腹便便,也不是瘦弱得白斩鸡的类型。这厮隔三差五地要与人去打马球,所以长腿窄腰,身材还颇有看头。
“你去替我将小环唤来吧。”
小厮点了点头。大晚上的,自己一个男人待在少夫人的房间里自然是不妥当的。
苏流玥倒在了床上,一直皱着眉头,似乎十分辛苦。
林氏叹了口气,手指触上苏流玥的脑侧,轻轻按了起来。
苏流玥的眉心缓缓舒展开来。
林氏细细看着他的容颜。这就是他的夫君,都城中有名的才貌俱佳的少年公子,原本人中龙凤,如今却纸醉金迷。
这到底是谁犯下的错?
莫不是当真与自己的这桩亲事毁了他?
小环打着哈欠推开了门。当她看见醉倒在榻上的苏流玥,不禁傻了眼。
“姑……姑爷……怎么会在这里?”
“还愣着做什么?去打些热水来,与他擦擦身子。他喝得太醉,你再去煮些醒酒汤来。”
“是!”小环赶紧转身离去。
半刻之后,小环打了温水来,浸湿了帕子。
林氏接过了帕子道:“我来替他擦汗,你赶紧去把醒酒汤给熬上吧!”
“是!”
小环又小跑了出去。
林氏回到榻边,细细替苏流玥擦着额头上的汗。
苏流玥睁开了眼睛,只是眸子里没有焦距。他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女子,他闻不到任何浓重的脂粉气味,眼前的女子衣着也是一抹素色,莫名让他的舒适起来。
他下意识半撑起身子,靠向林氏。
当那双满溢着醉意,却莫名撩人的眸子越来越接近时,林氏倒吸一口气,向后退去。苏流玥却扣住了林氏的手臂,他并没有任何轻浮之举,只是枕在了林氏的颈间。
那阵淡香,令苏流玥混乱的思绪如同从遥远天际坠落而下的雨水,终于沉淀着汇聚成流。
林氏僵着身子,不知如何是好。
一切安静到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渐渐的,忐忑远去,林氏唯一能感受到的便是苏流玥压在自己肩头的重量,以及他的温度。
不急不躁,很温暖。
他的呼吸声纤长,就似无止境的轮回,将一切都变得柔软起来。
林氏抬手托着他的后脑,感受着他轻轻蹭着自己,这般耳鬓厮磨,仿佛他们恩爱非常。
不知过了多久,小环端着醒酒汤进来了,看着苏流玥靠在林氏的肩上,嘴巴张得足够塞下一只鸡蛋。
林氏朝她招了招手,小环这才醒过身来,将醒酒汤送到了榻边。林氏这才扶着苏流玥靠在床头,端了醒酒汤,一勺一勺吹凉了再喂入他的口中。
苏流玥一直睁着眼,他努力地要将眼前的女人看清楚。
她和那些依偎在他身边劝酒的女子不同,没有丝毫的媚态。她也不是飞宣阁中那些能歌善舞的女子,每一个动作都似被算计好一般只为了赏心悦目。
只是每当她微微倾□,汤匙送到他的唇缝间时,他都能闻到那一抹淡香。就似错觉一般,每一次当她靠向他,他便觉得空空的胸膛里仿佛有一阵暖风吹过一般。
他只想她靠地再近一些……再近一些……
一碗醒酒汤见了底,林氏刚要起身将汤碗放到桌上,苏流玥忽的一把将她抱住,倒回榻上。
林氏惊得差点叫出声来。她本以为苏流玥要对自己做什么,但苏流玥只是将她抱住,半边脸贴在她的头顶,似是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小环赶紧上前,将碗接了过来,正要扶林氏起身。
只是林氏一动,苏流玥的胳膊就勒得更紧了。
林氏只得朝小环摇了摇手,小环还想说什么,却还是端着碗离开了屋子。
靠在苏流玥的怀里,林氏渐渐也困倦起来,不过多久也睡着了过去。
翌日,苏流玥是被屋子外面仆从的敲门声吵醒的。
他皱着眉头,捶了捶脑袋,撑起上身,这才发觉自己竟然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
昨夜与都城中几个朝中大员家的公子豪饮,足足被灌下了数十杯酒,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只是自己的贴身小厮小骡子呢?
这臭小子把他送到哪里去了?
苏流玥的视线还未完全聚焦,但心里却担心起来。他平日虽然泡在脂粉堆里,但却不是任何女人可以随意近身的,若是落了把柄在一些心怀不轨的女人手上,只怕难以脱身。
当他侧过脸来,看着那张花色优雅的梳妆台,还有小巧的桃木书架,以及红木八仙桌和桌子上的茶壶……这明明就是他许久未曾踏入的卧室啊!
感受到胸膛上的重量,苏流玥低头,看见的是女子干净的额际,乌黑的发丝简单地盘在脑后,苏流玥心跳如鼓,小心翼翼地侧过脸,这才发觉怀中的女子竟然就是他的发妻!
林氏轻咛了一声,苏流玥赶紧闭上眼睛。
怀里的女子缓缓起了身,骤然失去分量的胸膛让苏流玥莫名地空了起来。
“是小环吗?进来吧。”林氏的声音仍旧端庄淑雅,隐隐透露出几分疲倦。
“小姐……”小环的声音轻轻的,“姑爷还在睡呢?”
“昨夜睡的这般晚,又醉了酒,就让他多睡一会儿吧。你去吩咐厨房,熬些清粥,配上些爽口的小菜,过一个时辰再送来吧。”
“小姐……昨夜为了照顾姑爷,你怕是一宿没睡好吧?”
小环的话音落下,苏流玥才明白昨夜那个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女人,竟然是林氏。
“还好。他睡着之后,我也睡着了。”
“唉……趴着哪里睡得好啊!小姐就再睡一个时辰吧?”
林氏犹豫了一会儿,看着一动不动的苏流玥,她有道:“算了,我若是在这里,等到他醒来,只怕会不高兴。”
苏流玥心里一颤。
我为什么不高兴?
你怎么知道我会不高兴?
你从哪里知道的我不高兴?
“也是,姑爷的性子……照料了他一晚上,再看着他的冷脸,只怕小姐会不好受了。”
苏流玥被狠狠哽了一记。
小环!饭可以多吃话不能乱说!有你这么跟主子嚼舌根的吗!
小心姑爷我把你嫁给马夫!
林氏缓缓起了身,梳洗了一番。
“小环,你陪着我去后园走走吧。唤小骡子来伺候他家公子。”
待到林氏与小环走了,苏流玥这才睁开眼睛,见着房间里空荡荡的没留下一个人,他呼出一口气来。
苏流玥起身,靠着床头,努力地回想昨日的一切。
可就在这个时候,门又开了,只见林氏与小环站在门口,正好与苏流玥对视。
“姑……姑爷……你醒来了?”
苏流玥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好。
小环也不知道脑壳子是不是被敲了个洞,下一句问的竟然是:“你醒来多久了?”
“刚醒来,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说完后半句,苏流玥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就是当你们在那儿议论我的时候,我就已经醒了。
小环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倒是林氏落落大方地来到了榻前,“夫君宿醉醒来,可觉得头疼?”
苏流玥这才意识到,自己昨夜酩酊大醉,今日只是太阳|岤有些发胀,全然没有前几次那般头疼欲裂。
“头倒是不疼。”
“那是当然。昨夜小姐亲自喂姑爷喝了醒酒汤,那可是林家家传的秘方。”
“好了,小环。既然姑爷醒了,你快去打些水来给姑爷洗漱。再叫厨房将熬好的粥端来。”
没多久,小环就将水端了来。她看了看林氏,本以为林氏会像昨夜一样伺候苏流玥,但林氏只是坐在了桌前,等着小骡子将清粥和小菜端了来。
小环以为苏流玥会不高兴,没想到他的神色却丝毫未变。
林氏已经为苏流玥摆好了筷子。苏流玥坐下,看着面前的白粥,他许久没吃过这么“朴素”的早饭了。
“夫君昨夜醉了酒,今日吃些清淡的对脾胃好。”林氏淡淡地说。
“啊……嗯。”苏流玥喝了一口白粥,也许是太久没有吃过了,竟然觉得回味有些甘甜。再配上小菜,只觉得食欲大开,不过多久,他面前的碗就空了。
再看看林氏,不紧不慢地吃着,才刚下去小半碗。
“夫君若觉得可口,就再吃一碗吧。”林氏起了身,取过苏流玥的碗,小环本要上来帮忙,林氏却已经盛好了白粥。
当她将碗送回苏流玥的面前时,他这才看清楚了林氏的手,洁白如玉,纤细却并不脆弱。
两人几乎没说什么话,静静地用完了早饭。
一旁的小骡子间苏流玥起了身,开口道:“公子,今日不是约了曹公子前去飞宣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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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提到“飞宣阁”三个字,立于林氏身后的小环脸色立马就变了。
苏流玥有些尴尬了起来,心里已经将小骡子的脑袋拍烂了。
“曹公子乃是曹知府的独子。”苏流玥看了眼林氏,见她神色如常,心底不知为何涌起一抹失望来。
尽管飞宣阁不是什么花街柳巷,但那里的妙龄女子能歌善舞,所谓才貌双全。哪位夫人会乐意自己的夫君总是去见那些年轻貌美的女子?
“算了,小骡子。今日就是出门也晚了,不如你替我向曹公子回了今日之约,就说我身有不适吧。”
“夫君,既然与曹公子有约岂能爽约。君子以诚立信。夫君乃是君子,自然得守信。”
林氏的声音淡淡的,却有一种莫名的力度。
苏流玥愣了愣,对小骡子道:“那还是去吧,我这就起身。”
待到苏流玥出了门,小环用力跺了跺脚。
“小姐——你怎么能让姑爷去飞宣阁呢!那些个狐狸精都想往姑爷怀里钻啊!”
林氏轻笑了一声,扬起脸来,“小环,他若并非君子,即便我将他留在这里,他的心也早已迷醉于他处。若他是真的君子,哪怕身在花丛之中,也能坐怀不乱波澜不惊。”
小环还是气得要命。
门外的苏流玥顿了顿身子,小骡子好奇地望向自己公子。
苏流玥抿唇一笑,脸上又恢复了慵懒而不羁的笑容,“走了。”
今日的溢香小筑,虽然没有到热闹的地步,但李晓香与王氏是没有闲下来,总有客人前来铺子里。
一个早上过去了,溢香小筑里卖出了不少凝脂香露,就连柔肤水也早早就售罄了。李晓香心里盘算着该和花农们打好关系,可不能断了花材啊!
就在这时候,逢顺来到他们铺子里。
“李姑娘!我是来替我家公子送画的!”
“送画?”李晓香蓦地想起前一日自己与楚溪倒在马车里的情形,顿时心脏仿佛被对方给捏住了一般。
“是啊——我家公子昨夜连觉都没睡,就为了这幅画!”
王氏听见逢顺带来的是楚溪的画作,赶紧迎上来,两人小心地将画从长盒里取出,与逢顺一头一尾,将画轴打开。
一位十六、七岁的女子,对着铜镜正在梳妆,正好转过头来。
不似一般仕女图中女子的内敛保守,楚溪笔下的少女自有一抹飞扬的神韵,眼角眉梢都带着雀跃,仿佛要从画纸中飞出来一般。
李晓香却总觉得画卷上的女子有些眼熟,却又记不得在哪里见过。
“这幅画挂在铺子里是最合适不过的了!来往路过的年轻女子,看见这幅画只怕也要进来一看究竟,只是……楚公子的墨宝……”
王氏望向李晓香。
“娘,收下吧,本来就是我请楚公子帮着画的。”
他又不是唐伯虎齐白石,不用把他的画看得那么金贵吧?
王氏很显然十分喜欢这幅画,与江婶一道,将画挂在了铺子里最显眼的地方。
这幅画并非工笔线描,而是彩绘,着色均匀,艳而不俗。李晓香发觉这位楚大公子还真是多才多艺啊。
托了这幅画的福,溢香小筑比前一日还多了十几位下单子的客人。
但李晓香真正头疼的地方来了。那就是记账。
她翻开账本,王氏记下的账目很是清晰,比如哪月哪日买入了什么,花了多少银两以及卖出了什么,收入了多少。但并不是人人都像王氏这样条理清楚。
江婶虽然都记下了,但有些乱。
再说清涟,这丫头嘴巴勤快,卖出了不少,但却没有好好记下。
最后她们也只能靠盘点剩下的存货以及下了订单的差价来估计清涟的“业绩”了。
李晓香撑着下巴,看着王氏与江婶正在研究今日出入账流水的身影,李晓香叹了口气。
她得要个账房先生了呀!没有好的财务制度和财务管理,只怕她的溢香小筑别说做大了,就是现在这个规模,再继续下去,也得一团糟。
这天下午,天还没暗下来,苏流玥便向曹公子告辞回府。
曹公子自然是想要留下苏流玥的。他父亲千叮万嘱,一定要与苏家打好关系。只是苏流玥的兄长官至大理寺少丞,为人严谨,平日里也没什么特别的爱好,思来想去也只有苏流玥好相处一些了。知道苏流玥喜爱风雅,对柳凝烟更是欣赏不已,于是曹公子特意邀了苏流玥来欣赏柳凝烟的舞。
可这一日下来,苏流玥显然有些心不在焉。
柳凝烟捧了茶来到苏流玥的面前,苏流玥却视而不见,直到小骡子咳嗽了两声,苏流玥才醒过身来。
曹公子不由得尴尬起来。苏流玥说时候不早要回府,曹公子也无法挽留。
当苏流玥与小骡子走出飞宣阁时,曲桥前两个奉茶婢女正边走边聊着天。
“你头上那支珍珠钗,是新买的吧?”
“是啊,不过我看中了许久,好不容易存够了钱,本还担心它叫人给买去了呢。”
“哈哈,这么贵,你也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哪个女人不需要有件最心仪的首饰?”
苏流玥看着那女子轻抚着发髻上的那支珍珠发钗,也没觉得有多么好看。
乘坐在马车上,苏流玥撑着脑袋望向窗外。
“小骡子——停一停!”
“公子,怎么了?”
“我……下去走走。马车里憋闷的慌。”
苏流玥下了车,小骡子只好打发马车到街的另一头候着,陪着苏流玥沿着街缓缓行走。
路过一家首饰店,正在打烊,苏流玥瞥见铺子里各式各样的发钗、步摇,忽然停了脚步。
“公子?”
“进去看看吧。”苏流玥抬腿跨了进去。
正在将首饰一件一件收起来的小二回头见到了苏流玥,正要提醒他店铺要打烊了,老板却眼尖看出苏流玥必然出身富贵,示意小二先上前招呼。
“这位公子,小店里的首饰不少,不知您是想要买点儿什么?”
苏流玥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进来了。这铺子里的东西做工还不算粗糙,只是用料质地一般。玉簪玉镯所用的玉材没有一样是苏流玥看得上眼的。什么玛瑙手串的色泽也不够通透。
小骡子也有些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家公子花钱向来没有下数,就是送给那些莺莺燕燕的首饰也少不了上好的珍珠翠玉。这家小店一看就是寻常百姓人家的姑娘买首饰的地方,根本与他家公子的品味不符啊。
苏流玥也是看了半天,兴趣索然起来。
可就在他打算离去时,见到了一支木簪。
“这支木簪取来我看看。”
“好嘞!”小二将簪子取了出来。
这支木簪很古朴,但是雕刻在上面的花纹却简洁优雅,越看越有别样的风韵。置于鼻间闻一闻,还能闻到淡雅的木香。
“这可是红豆杉?”
“正是!公子好眼力啊!”
“就要这支木簪吧。”
小二十分殷勤地将木簪包了起来,送到苏流玥的面前。小骡子付了钱,跟着苏流玥身后。
此时的苏府,已经快到晚膳的时辰了。因为苏大人与苏仲暄身有要务还在大理寺,苏夫人遣了仆从前去送饭,各房各院也就在自己房中用饭了。
小环看着送饭的丫头将三菜一汤端上了桌,心里道又是小姐一个人吃晚饭了。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小骡子的声音,“少夫人,公子回来了!”
林氏执着筷子的手指一僵,站起身来。
只见苏流玥低着头入了房门,站在桌边看着门外却不看着她。
林氏忽然想笑,脸上却仍旧淡然:“夫君回来了。小环,还不去添副碗筷,叫厨房再炒两个小菜来。”
苏流玥这才开口道:“不用了,这几样菜挺好。”
小环抿着嘴笑,将小骡子扯出门去。
苏流玥见小骡子被扯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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