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李明义了,她李晓香对这位表叔也不待见。
“……因为你的表哥金璧十六了……”
“十六就十六了……关我们家什么事儿?”
王氏看着李晓香,眼睛里带着暗示的意味,而李晓香只是睁大了眼睛,完全看不懂王氏眼底的意思。
直到李宿宸敲了敲门,抱着胳膊走了进来,“金表叔觉得十六岁该定亲了。”
“哦。”李晓香点了点头,想起这位表叔好似没什么文化,“他来找爹给他写媒书聘文?”
王氏憋了口气,李宿宸的笑容里带着几分蔫坏的意味,“咱们金表叔是想与我们亲上加亲!”
李晓香傻了。
“亲上加亲”四个字无异于五雷轰顶。
她傻傻指了指自己,瞪大了眼睛看着李宿宸,“不……不是……我吧?”
“除了你还有谁?娘还给我生了别的妹妹吗?”
李晓香冲到门口,打开门缝看向金三顺,越看手抖得越厉害。
他戴着一顶掌柜的帽子,脖子上挂着手指粗的金链子,额头上油光发亮,鼻子下还长着一颗大肉痣。口沫横飞不说,言谈间讲的都是他们家如何有钱,在都城中置了多少家产,他的米店如何日进斗金,他的两个小老婆如何穿金戴银,整日里如何清闲逍遥。
李晓香若是嫁到他们家,就是做少奶奶的命,只要给他生几个胖孙子,以后他所有的家产都是李晓香和她儿子的。
呸——姑奶奶才十三呢!生!生!生!生你妹啊!母猪下崽呢!
李晓香凉飕飕地转过身来,看向王氏,“娘……你们该不会应允了吧?”
“为娘自然是不同意的。可你表叔也不知道从哪里得来你的生辰八字,说你的八字与金璧的就是金玉良缘天作之合,你旺他金家的运势,而金璧能保你一生富贵……你爹是好说歹说,你表叔都听不进去……”
“不是吧……我们家有什么好的?”
一穷二白,而且她李晓香既不温柔体贴也不孝顺持家,绣花织布什么的就更不成了!根本不符合这里的择偶标准啊!
“你金表叔从小就被咱们爹压了一头,如今成了有钱人,恨不能向整个都城炫耀他金家过得比李家好。而且再有钱,总有人说他胸无点墨满肚肥油。他就想娶个读书人家的女儿做儿媳妇。可都城里的书香门第眼光高着呢。听说了他以小妾逼死发妻的恶行,谁能不顾家声将女儿到金家?他找来找去,就把主意打到咱们家了。”
李宿宸简简单单就点破了金三顺的心思。
李晓香傻了。她一直都觉得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包办婚姻之类的很麻烦。
但再麻烦她不是才十三吗?总觉着离她还远着呢?这怎么冷不丁的就敲她脑门上了?
她不嫁!说什么也不嫁!
要真逼着她嫁给那金三顺做儿媳妇,她就卷了这些日子她赚来的钱离家出走!
就在这个时候,金三顺的声音传了过来,“我刚看见晓香回来了!怎么也不让表叔见见呢?表叔上回见你,你才三岁呢!”
哈!也就是说你老人家十年都没来自己表哥家串串门子了,现在也好意思来?
李宿宸看好戏一般抱着胳膊,扬了扬下巴,“你未来的公公喊你出去呢!”
“你说什么?吃香灰吧你!”李晓香狠狠瞪了李宿宸一眼,说什么也不肯出去。
王氏叹了口气道:“论辈分,他是你表叔。你还是得出去同他问个好的。”
李晓香可怜巴巴看着王氏,王氏轻轻推了她一下,“去吧。你放心,反正无论如何为娘是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
得了王氏这句话,李晓香也安心许多。不就是个金三顺吗!
李晓香退了门,落落大方走了出来,在金三顺面前行了个礼,“表叔好。”
多余的话一个字儿不说。
金三顺细细打量起李晓香。此时的李晓香只穿了件青灰色外衫,配的是灰色的罗裙,头发也是简单地扎在脑后。
“哟,别看这从上到下都没什么颜色,还是掩不住我表侄女这一身书卷气质!”
李晓香囧了。
“没什么颜色”的意思不外乎是说李明义没钱,所以女儿打扮不起来。至于书卷气质,李晓香差点没仰天大笑了。
李明义沉着脸,没说话。
金三顺开始问话了:“嫂子的女红那是一等一的好,想必晓香你也是心灵手巧吧?”
李晓香在心里乐了,谢谢表叔你问对了问题。
“不会。”
“不会?唉,我说表兄啊,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太谦虚了。会的也说自己不会,做得好的说自己做得一般。这下好了,把女儿也教成这样了。”
李明义叹了口气,十足十地认真道:“她是真没好好学女红。别说鸳鸯牡丹的,她能绣出朵喇叭花来,我李明义都要烧高香了。”
李晓香还是第一次觉得她老爹说话真叫给力呀!
金三顺愣了愣,随即又笑了,“唉,不懂女红就不懂了吧!这谁家娶了媳妇还得要媳妇在家里纺布绣花的,又不是揭不开锅。”
这句话可是狠狠打了李明义一耳光啊!李明义执着茶杯的手指顿了顿。
要知道王氏可就是接了绣活补贴家用呢。
“我知道了。晓香平日里不学女红,学的应当都是琴棋书画吧!别看年纪小,铁定是个小才女了!”
李晓香哽了一下。若是上一世,她能考上大学还能勉强说是才女。可这一世吧,呵呵……
她只是在心里呵呵,但已经有人不给情面地笑出声了。
“她?小才女?哈哈哈……”李宿宸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撑着桌面,“她连自个儿名字都不会写!确实够有才的!”
“侄儿是在说笑吧?还是你们瞧不起我金家,不愿将晓香嫁过来?”金三顺收起了笑脸,有些不高兴了。
李晓香心道:正解!你终于明白了?看来智商还有救!
“爹娘说了,女子无才便是德。所以什么都没教我。”李晓香一本正经地回答。
李明义还想着怎么向金三顺解释呢,没想到李晓香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高见!果然高见!表兄读书人的见识果然不一样!这女人啊,懂得东西多了想法就多了!想法多了就成日闹得家里不得安生!你瞧瞧我家里那两个女人就知道了!”
李晓香撇了撇嘴,什么和什么啊!你家里那两个女人有见识有才学?就是因为没见识没才学外加没修养才会成日闹腾吧?
“小女之前略通文墨,可惜数月前从屋顶坠落……摔伤了脑袋,昏迷卧床数日。苏醒之后,失了忆。从前教她的诗词文墨都记不起来了。”李明义解释道。
李晓香眼睛一亮,对啊!她曾经摔坏过脑子!不就正好拿这个说事吗?
金三顺狐疑地看向李晓香,“我不听你说。晓香,你爹说的是真的吗?”
金三顺算是看明白了,自己在这里打了这么久的太极拳,李明义就是不想订下这门亲事。与其听李明义推三阻四,他就不信连李晓香都同她的爹娘套好了说辞。
可李晓香是什么人啊,十三岁的身板,女汉子的内心。
“表叔……我自从醒过来之后,总觉得自己记性不好了。娘教我女红教不会,爹教我诗词我也记不得。有时候自己前脚做的事儿后脚就望了。夜里睡觉睡得好好的……可醒来却发觉自己躺在屋外的老槐树下。就是前几天,哥哥半夜里醒来,就看见我拎着砍柴刀在他的榻边站着……”
想想这场景,金三顺抖了抖,咽下口水,“这怕是摔伤之后没治好吧?得上都城里找名医好好瞧瞧!”
李明义是知道李晓香在撒谎的,他皱着眉头只是觉得李晓香这么撒谎不好,但在金三顺看来李明义正苦恼着女儿的病。
“唉……表兄,晓香的病说严重吧,她这不还好端端呢。说不严重吧……大半夜里的人说不见就不见,是挺让人担心的。等得了机会,我就找都城里的大夫给她好好瞧瞧。咱们若能结成亲家,那是好事啊!这样等宿宸科考的时候,也好有个照应不是?”
这话一说完,李晓香明显看见他爹的喉头动了动。
金三顺是个贫乏的人,除了钱,别的他还真没有了。
可再有半年,李宿宸就要参加科考了。这里面的弯弯绕可多了,不是凭他李宿宸有才华就能考上的,还得上下通气。这钱……他们家还没攒够呢。而金三顺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只要将金璧与李晓香的婚事定下来,李宿宸的乡试是决计没有问题的。
李晓香背脊凉飕飕的。她知道李宿宸的前途对于李明义来说意味着什么。她有些害怕了,害怕李明义的动摇。
她没有那么崇高,绝不会为了李宿宸的前途牺牲自己。
金三顺又寒暄了两句,乘着马车离开了。
李家忽然一片安静。李明义握着茶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李晓香也不敢与他说话。反正只要李明义的态度“不端正”,她就立马卷铺盖走人!
“爹,乡试我可以自己考。如果要把晓香嫁去金家来换通气的钱,我宁愿不参加科考。”李宿宸的声音淡淡的,但每一字每一句都清晰可辨。
李晓香望向李宿宸,这家伙收起了以往对什么都无所谓的笑容,目光沉敛,无比认真。
“虽然金家不缺衣少食,但……你也知道晓香的性子……金家的两个小妾也不是省油的灯,晓香若是嫁入金家,指不定要受什么气呢!”
等了良久,李明义终于说话了。
“明日你陪着晓香去都城里,买些布匹,制些衣衫。再挑选些有花色的发簪饰物……”
“名义!我说了,晓香是我的心头肉,我是不会让她嫁入金家的!”王氏急了,心想李明义这么说就是要打扮女儿,然后将她送去金家,好让金璧能一眼看中晓香。
“谁说了要将晓香嫁给金璧的?晓香已经到了这个年纪了,不能再把她当个孩子了!别人家的女儿都知道摆弄些胭脂水粉的,你看看晓香哪里像个姑娘。女儿家该打扮的时候就要好好打扮!免得来日空叹!”
李晓香与王氏都傻了。
李明义的意思,应该是说李晓香应当抓住青春,好好打扮自己?
弄了半天,李明义暗沉的样子不是在思考要不要把女儿嫁入金家,还是终于发觉忽略了女儿太多,这会儿得赶紧补上了?
“反正谁也不知道宿宸乡试到底得花费多少,我们这些年的积攒下来也许根本就不够……还不如用些在晓香身上。宿宸……是有真才实学的,为父相信他就是靠自己也能出人头地!”
李晓香惊呆了,这是李明义吗?这真是李明义吗?他没给雷劈了吧?
“爹……”李晓香的眼睛忽然红了起来。
“这……这是怎么了?难不成你想嫁给金璧?你听爹说,金家……”
“我才不想嫁给什么金币银币的呢!女儿是觉得爹你真好!”李晓香上前一把抱住了李明义。
从来未曾与女儿如此亲近的李明义咳嗽了起来,耳朵根都红了,“去去去去!这么大的姑娘还在爹身边蹭来蹭去成何体统!”
李晓香第一次觉得万分庆幸自己穿越来了李家。
它不是高门大户,也不是宫廷侯爵。
但是它真的是一个家。
李晓香原本以为李明义也就是说一说而已,没想到第二日起身,王氏还真准备了钱袋要陪着李晓香入都城。
李晓香这才深深了解了他爹说一不二的性子。
王氏先是随李晓香来到十方药坊。她带了些新鲜的野菜,向柳大夫道了谢。又说李晓香身形渐长,想带她上集市扯两尺布。柳大夫点了头,给李晓香放了假。
这还是母女二人头一回一块儿逛集市。都城里平民百姓经常逛的最为热闹的集市自然要数天桥下了。
王氏心中早已计划好了去哪家店铺,她们先是去了良记布行,扯了一尺月白色的素锦,加上两尺碎花布。
虽然在李晓香的审美里,碎花布也是土得要死,但她相信只要经了王氏的手,定能化腐朽为神奇。
除了扯布,就是得给李晓香添些头饰、首饰什么的。
珍珠、玛瑙、和玉什么的,王氏是买不起的。她们也没去首饰铺子,只是在寻常卖货郎的小摊上看了看。
王氏给李晓香看中了一个手串,不知道是什么木头磨出来的小珠,二十几颗穿在一块儿,珠子上还刻着些细细的纹饰。虽然不是贵重的材质,但做工却十分精致。不过五文钱而已,价格也公道。
李晓香戴在手上,喜欢的紧。王氏二话不说就给她买下了。
再来就是挑些头饰了。
王氏看中了几支木簪,挨个儿在李晓香的发间比着样式。
李晓香是看不见发簪到底配不配自己,但一想到有了发簪,王氏就会给自己梳各种式样的头,心里边儿开心了起来。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驾马车停在了她们身后,李晓香万万不想听见的声音响起。
“唉,我还说背影怎么瞅着这么眼熟呢!原来是嫂子和晓香啊!”
李晓香肩膀一颤,与王氏齐齐回头,就看见金三顺撩起车帘探出头来。
王氏道了声好,李晓香也不情不愿地喊了声“金表叔”。
“嫂子带着晓香逛集市呢?”金三顺眼睛一转,就看见了王氏胳膊夹着的两尺布,“给晓香扯了布啊?唉,怎么在这儿扯布呢,花色少不说,这布料贴在身上也不舒坦啊!走走走!上车,表叔给晓香扯点好布料!”
李晓香下意识往王氏身后躲了躲。
她是无论如何都不愿上金三顺的车。
王氏彬彬有礼地回绝了他,“多谢金表弟了。只是该买的我们也都买了。晓香又在长个儿,制好的新衣没穿多久就不合适了。所以这样的布料也就够了。”
“长个儿好啊!长着个儿呢才该穿好布料呢!不合适了,就再扯了布重新做嘛!走!表叔带你去隆裕布行,那里花色多,每样扯上些!”
金三顺脖子上的大金链子就快闪瞎李晓香的眼睛。
王氏还要说什么,金三顺的两个家仆硬生生将王氏与李晓香推上了车,李晓香脑袋差点没撞车顶上。
好吧,她这算是上了古代“豪车”了。金三顺打定主意要在她们母女面前土豪一把。
王氏说了半天不用他破费,都给金三顺挡了回去。
“我们家晓香啊,乍一眼是不怎么出彩。可越看呢就越有味道了,眉清目秀的,金璧见着了一定会好好疼你!”
李晓香太阳|岤突突,搞什么?她爹娘还没答应呢,怎么就成你们家的了?
一路上,路过几个金家的米铺,金三顺便迫不及待地介绍起来。
比如每日有多少人来他铺子里买米啊,每个铺子月入多少啊,什么样的米最得京城里达官显贵们的喜爱啊。
王氏还会点头应和两句,李晓香的嘴唇是抿成了一条线。
“晓香是头一回坐马车吧?有点晕那是正常事儿,多坐坐就好了!”
金三顺还以为李晓香板着张脸是晕车呢!这回李晓香真想吐了了。
作者有话要说:陆毓:三哥,你看起来怎么那么阴沉呢?
楚溪:我头疼。
陆毓:之前心疼,这会儿又头疼,要不找个大夫给你瞅瞅?
楚溪:滚边儿去!
第40章
马车驶到了碧水天街。
李晓香的脑袋探出车窗,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出入碧水天街的几乎都是马车。街市两旁的店铺与天桥下那是完全两种风格。天桥下是走平民路线的,而碧水天街则是实打实的“奢侈品一条街”。
单看路过的首饰铺子,只是匆匆一瞥,李晓香就看出来那些发簪、步摇的用料讲究做工细致,就连款式也比天桥下货摊上的优雅贵气不知多少倍。
但李晓香知道,这些东西再好再美,也不适合她。
她不过是个乡野丫头,而那些物件却是属于大家小姐的。
来句夸张点的比喻,普通人会把巴黎时装周上的经典设计往身上穿吗?
金三顺的马车在隆裕布行停了下来。金表叔咧着嘴呵呵笑了两声。
“咱们到了!晓香,表叔保准你从这里出来和这里进去是两个样子!”
李晓香看向王氏,她是绝对不会收金三顺任何东西的。收下了,不就等于把自己给卖了吗?
但金三顺非要强买强卖,她能怎么办?
硬着头皮,李晓香跟着金三顺下了车。
腿还没离开马车,就听见隆裕布行的伙计迎了上来。
“唉哟——金老板来了!好些天没见着你了!前两天瞅着两位金夫人穿着我们的布制出来的衣裳,多少人盯着看啊!又优雅又贵气!”
李晓香快吐了,但金三顺却受用的很。
“这不我就认准了你们布行!来!给我家晓香也好好选几匹布料!只要她看得上眼的,我金三顺全要了!”
伙计看着李晓香,顿时明白什么一般笑了起来,“新夫人长得可真水灵啊!金老板老当益壮!老当益壮!”
金三顺顿住了,王氏的脸色也不好看了起来,立马抓住李晓香的胳膊冷声道:“我们走!”
李晓香这才明白“新夫人”三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感情这伙计把她李晓香当成金三顺的小老婆了!
我勒个去!
李晓香差点没跳起来揍对方。
金三顺也恼了,啐了一声,“你眼睛叫乌鸦给啄了!那是我表侄女!未来的儿媳妇!”
伙计傻了,谁不知道金三顺就喜欢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就为了这茬儿,他那两个小老婆没少闹腾呢!看他财大气粗那样儿,还以为终于又纳了个小妾,正要显摆呢!
金三顺赶紧上前拦住了王氏,“嫂子莫气!莫气!我们换家布行!换家!”
“金表弟不用客气了!我与晓香东西都买全了,是该回去了!”
任王氏如何严辞拒绝,金三顺就不肯让她们离去,还遣了家丁来将她们堵上了车,去了另一家布行。
这家布行的门面比隆裕布行还要大上至少一半,再看看来往进出的客人,衣着讲究谈吐都不一般,李晓香猜想这家布行只怕比隆裕布行还要贵。
金三顺为了挽回颜面,打定主意要大放血了!
这布行就是都城大名鼎鼎的盛兴布行。当朝皇后乃米丞相之女,身份显贵品味超凡,她入宫之前所有的衣衫布料就来自盛兴布行。
李晓香与王氏冷着脸下了车。盛兴布行里伙计不少,但都忙着招呼达官显贵了,金三顺在这里倒显得不算什么了。
他们入了布行,只得一个伙计前来招呼。
金三顺的气势明显不如在隆裕布行,对伙计还挺客气地说了声给侄女选几匹布料。
伙计见李晓香衣着普通不似大户人家,热情劲儿也少了不少。
李晓香左看右看是一匹都没有挑重。不是这里的布料不好,而是太好太贵重了。
织线均匀,质感精良,如果不是金三顺在这里,李晓香一定会露出爱不释手的表情。
而一旁的客人与伙计聊天中李晓香也听见了,最普通的一尺布也要几两银子。
李晓香是很想让金三顺大放血的,但这血一旦放了,不免金三顺会拿来拿捏李家。所以不论见到什么布料,李晓香都是一副不中意的表情。
伙计无语了,无奈地看着金三顺道:“金老板,你看我们布行里忙着呢……不如让李小姐慢慢看,看着入了眼的再唤笑的来?”
话说的是客气,意思就是既然你没有买的意愿,我得去照顾愿意买的客人了。
金三顺这会儿其实也有些后悔了。
这里的布得多贵啊!给李晓香买了布,挣回的也只是自个儿的面子罢了。
可面子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李晓香还没入他们金家不是?万一钱砸下去了,李明义还是不肯点头,那不就成烧钱了吗?还白白让李家占了便宜。
李晓香什么都不肯要了,反而让金三顺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一辆马车停在了布行门前。红木的车厢,一等一的骏马。如果说金三顺的马车是奔驰宝马,这马车绝对是玛莎拉蒂的级别。还不等李晓香转过头去,七、八名伙计迎了上去。
“楚小姐来了!”
“快点!快点!千万别怠慢了!”
车帘被掀开,先是一位衣着优雅的公子下了车,抬头看了眼盛兴布行的牌头,唇上笑意轻扬,惹得不少正在挑选锦缎的女眷们齐齐转向门口。接着,一个小丫鬟扶着位十二三岁的少女也下来了。
金三顺也呆原处,舌头也不利索了,“那……那不就是楚氏银楼的……”
他得想办法挤上前去套个近乎啊!只要能和楚溪说上一句话,哪怕楚溪点个头,传出去之后他米店的名头就更响亮了!
但金三顺没有这机会,楚溪与楚佳音被家丁们护着,才刚踏入布行,就被伙计们请到了布行楼上。
李晓香下意识背过身去,一点也不想被楚溪看见。
待到楚溪与楚佳音上了楼,李晓香这才呼出一口气,转过身来。
但李晓香没料到的是,楚溪并不是没看见她,恰恰相反,他一边上楼,余光一边瞥过李晓香,唇角陷得更深了。
伙计们给楚氏兄妹上了好茶,连掌柜都亲自出来招呼了。
上好的锦缎奉了上来,掌柜细致地解说起花色、质料。
楚溪将茶杯放了下来,对楚佳音道:“你且在这里选布料,为兄方才好似看见了一位朋友,去去就回。”
楚佳音皱起了眉头,小声道:“不是你说要上这儿来的吗?”
楚溪回身挑眉一笑道:“你来看布料,为兄来看人。”
“什么?”
楚佳音还没回过神来,楚溪已经下楼去了。
这时候,李晓香挽着王氏正欲离开。金三顺觉得自己什么都没给李晓香买已经折了些面子,应当送她们母女两回去,另一面又想留下来,找个机会看能不能与楚溪说上半句话。
“李姑娘——”楚溪清朗的声音响起,不少人都望了过来。
李晓香肩膀一颤,心想不会吧,这都能看见我?你不是都上楼了吗?
没有人知道楚溪喊得是谁,直到他走到了李晓香的身后,又唤了一句:“李姑娘,你是来选布料的吗?”
不只是店里的伙计傻了,其他客人们也奇了,金三顺更是合不拢嘴了。
楚溪都上了楼了又特地从楼上下来,就为了和一个穿着青灰罗裙、不施粉黛、打扮得同大户人家杂役般的小丫头说话?
王氏一开始也以为楚溪认错人了,直到楚溪彬彬有礼向王氏行了个礼道:“李夫人安好。”
李晓香只能咽下口水,转过身来,扯出笑脸,“嘿嘿……楚公子……好巧啊,你也来这儿了?”
楚溪在心里狂笑,小东西,装没看见我?你怎么不可着劲儿继续装啊?
“是啊,真巧。楚某是陪舍妹来选几匹云织的。李姑娘呢?可有看中了的?”
李晓香摇了摇头道:“这里的布匹看起来做工太细致了。我这样的升斗小民,穿起来也不像样啊!”
楚溪只是侧了侧脸,四、五名伙计涌了上来。
他只是淡定地开口道:“这些锦缎都太过花俏了。李姑娘出身书香门第,凡是讲究低调内敛。去取些花色素净的缎子来吧。”
瞬间,伙计们捧着不同的锦缎来到李晓香的面前。
“姑娘看看这个!”
“姑娘,这块缎子颜色淡雅,又衬你的肤色!”
李晓香无助地看向王氏,这些缎子她们不可能买得起!
王氏赶紧对楚溪道:“这位公子,其实民妇已经为小女买好了布料,实在无需再看了!”
金三顺哪里能放弃在楚溪面前刷存在感的机会,立即大声道:“晓香!没关系!你好好挑!挑中了的表叔给你买!”
楚溪不动声色皱了皱眉,心道李晓香何时多出个表叔来?该死的逢顺,让他去把李晓香祖宗十八代都打听清楚,眼前这暴发户样的家伙是怎么回事?
“不用了,金表叔。我什么都不想要了。”
楚溪一眼就看出李晓香对金三顺的不耐烦,也不点破,只说:“上回打算送姑娘恒香斋的香脂,姑娘没有挑中。这回,楚某就送姑娘几匹布料,姑娘切莫再推脱了。”
李晓香囧了。楚溪日日唱得哪出戏,好端端怎么总要送自己东西?
“楚公子,无功不受禄……虽然公子与小女相识,但小女无缘无故接受公子的馈赠,是为不妥”
王氏虽然不知道楚溪的身份,但一看就知道他身份不同一般。
王氏虽然只是一介布衣,但从没有过攀龙附凤的心思。相反她觉得楚溪再怎么说也是个男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送晓香东西,传出去也是不好。
“李夫人切莫多想。在下当日被贼人砸伤了脑袋,是李姑娘将在下送去十方药坊医治。在下一直想要答谢李姑娘,但却没有机会。今日再遇李姑娘,以锦缎相赠聊表谢意,还望李姑娘笑纳。”
楚溪落落大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其他旁人都听清楚,也就断了流言蜚语。
“只是这里的锦缎实在太过贵重了……还是……”
“李夫人,千金易得,朋友难求。李夫人就不要再推脱了。”
楚溪取过一面缎子,来到李晓香的面前,故意压低了声音道:“你不想摆脱你的金表叔吗?”
李晓香眼睛一亮,抬头望向楚溪。
他的眼底仿佛铺着绵软的细沙,随着目光流转,李晓香只听见胸腔里传来砰砰的声音。
“这匹缎子,李姑娘觉着不喜欢?楚某也觉得质料一般。伙计,去取水缎来!”
伙计们一下子就散开了。
金三顺的眼睛都直了。
水缎啊!那可不是一般的缎子!一匹水缎从纺纱到成缎少则数月多则两、三年,而一尺水缎的价格甚至要上百两银子。
不愧是楚家!出手不凡啊!
当然,李晓香和王氏是不知道水缎是如此天价。
没过多久,伙计们捧着水缎来了。
李晓香一见那缎面就知道这缎子绝对是少有的精品。素白如月,隐隐泛起玉质的色泽,缎面上的水纹细腻,仿佛在流动一般。
李晓香抬头看向楚溪,她不确定这家伙真要买给她?
楚大傻,姑奶奶可没钱还给你!你就是把我卖了估摸着也没这缎子值钱!
楚溪却仿佛对李晓香的想法一清二楚,以口型对她说:不要你还钱。
李晓香没有说话。
楚溪莞尔一笑,对伙计说:“就这水缎吧。不过水缎的颜色始终太素净了些。再扯两尺木槿绣和红珊绣吧。”
“要不了这许多……”
王氏生怕楚溪破费,没想到楚溪只是笑了笑道:“李夫人气质如玉,水缎也与您颇为相称。您是楚某的长辈,楚某赠与李姑娘水缎,岂能怠慢了李夫人呢?”
王氏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才好。楚溪的话既恭维了她,但这恭维又说得颇为真切,透着尊重。王氏觉得若太过推脱反而显得矫情。
楚溪似乎想到了什么,看向金三顺的方向,“这位便是李姑娘的表叔吧?”
金三顺身子一震,他千等万等的机会终于来了!而且不是他巴上去与楚溪攀谈,而是楚溪主动与他说话!
“在下金三顺!正是晓香的表叔,都城中的金记米铺便是在下的生意!还请楚公子多多照拂!”
当金三顺做了自我介绍之后,楚溪明显哽了哽,似乎忍笑忍得很辛苦。
李晓香狐疑地看着楚溪笑又笑不出来的表情,心想这家伙总不是也看过《加油,金三顺》吧?
“原来是金老板,幸会!金老板可是来为李姑娘选布料的?没想到却被楚某这个外人抢了先。不过现下也不迟,金老板要不要替李姑娘……”楚溪没有往下说,只见伙计们已经包好了布料前来。
金三顺眼睛发直,那匹水缎已经上百两银子了,加上木槿绣和红珊绣,这银子砸得哗啦哗啦的,他金三顺就是挣着了不少钱,也不至于为了买两尺布花费成这样!还是为了外人。
李晓香这回心里乐了。
表叔你不是土豪吗?
伙计们已经将目光看向金三顺了。饶是金三顺在生意场上混了这么多年,逢迎拍马的本事一等一的高超,可这会儿却词穷了,半天挤不出一个字儿来。
楚溪莞尔一笑,“楚某只是随口一说而已。既然楚某答应了将水缎赠与李姑娘,这些水缎和绣缎自然是算在楚某账上。伙计,明日来楚府账房结账即可。”
楚溪这么一说自然是一锤定音了,伙计们欢天喜地地将布匹包好。
“布匹有些沉,不如楚某遣了家丁为李姑娘将水缎送至府上?”
“不用!不用!”王氏赶紧摇手,“一会儿晓香还得回去十方药坊,这些布缎民妇自会将其带回家中。”
已经收下如此贵重的馈赠,王氏岂好再劳烦楚溪。况且这水缎,王氏都想着先行收下,之后再向李晓香问清楚楚溪府上,将布缎还回去。
“可是李夫人家住清水乡,带着布缎回去多有不便。逢顺!”楚溪这么一喊,逢顺就屁颠颠赶来了。
他看到李晓香时愣了愣,心底忽然明白他家公子为何忽然要来盛兴布行了。又是为了这乡下丫头,他家公子到底着了什么魔障!
“公子,有何吩咐?”
“逢顺,一会儿你将李姑娘送去十方药坊,再将李夫人与这些布缎送去清水乡李家。”
“是,公子。”
李晓香越看楚溪越觉着奇怪了。这家伙真被板砖敲坏了脑子?自己没钱没权没势,现在这长相也只能算是清秀,再加上还没及笄呢,要说楚溪像其他纨绔子弟一样喜好女色,也得挑个模样过得去的玩,怎么想也轮不着她李晓香啊?
王氏则更加受宠若惊了。
楚溪知道自己今日只怕太过殷勤了。他了解李晓香的性子,这丫头心里只怕已经将他当成黄鼠狼了。
唉,对人好真难!对这丫头好还得让她欣然接受那就更难了!
楚溪已经打定主意曲线救国了,搞不定李晓香那就搞定王氏先!
“李夫人、李姑娘,舍妹还在挑选锦缎,楚某离得太久这丫头只怕要闹僵了。”
“楚公子请便!”金三顺早就尴尬之极,楚溪要离去反倒对他是种解脱。
楚溪朝王氏点了点头,上楼去了,走之前他看了逢顺一眼。
这一眼瞧得逢顺背脊发凉。他当然明白自家公子的意思,不该说的话不要说。
待到楚溪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一直安静中的布行再度响起了谈笑声,静止的时间忽然流动起来。
逢顺将布料送上了马车,又热络地将王氏与李晓香请上了车,这样一来也就没金三顺什么事儿了。
王氏还没醒过神来,就已经坐进了车厢里。这辈子她还是第一次坐这样的马车,十分稳固,一点没有金三顺马车东摇西晃的感觉。
“香儿,你老实对娘说,你是如何认得那位楚公子的?”
果然问了这个问题。
李晓香方才已经想了许久,她必须与楚溪口径一致,保持高度统一。
于是她将当日自己在碎石街前如何救了被贼人砸破脑袋的楚溪,如何将他送到十方药坊,楚溪如何仰慕柳大夫的医术,成为十方药坊的忠实拥护者娓娓道来。
她编了一整个故事,百分之七十的事实外加半分之三十的改编,听得王氏找不出破绽。
“原来是如此。看不出这位楚公子虽然出身不凡,但丝毫没有都城中纨绔子弟的劣性,反倒与我等平民百姓亲厚。只是水缎和绣缎,我们收下来终究是不妥……改日为娘亲自登门,谢谢楚公子,将这些布缎还给他。”
李晓香点了点头,能看金三顺吃瘪她心里是很痛快的。
也许在楚溪心里,这些布缎九牛一毛不值得一提。但有句话说得好,无功不受禄,自己与楚溪非亲非故的,只怕收下楚溪的东西日后还会引出其他是非来。
“娘放心,女儿也是这么想的。”
马车在十方药坊停了下来,李晓香下了马车,来到柳曦之的身边。
逢顺驾着马车继续前往清水乡。
这些日子,李晓香心里一直盘算着想要扩充自己的产品线。她现在的产品有凝脂和香露,如果还能制作出搭配的活肤水那就更好了。活肤水的配方她脑子里有无数种,可活肤水毕竟与凝脂不同。
凝脂的基底用的是芝麻油或者甜杏仁油,本来就有隔绝空气防止腐化的作用。但化妆水不一样,很容易就腐坏了。
等柳曦之空闲了下来,李晓香撞了撞他,“师兄,师兄!”
“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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