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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娘子第8部分阅读

    是计划之中的事,并不会让他高兴太多,他高兴的是那些计划之外的事,比如她。

    她没死,还活着。

    而且,还是那个味道。

    四天前,他站在城门上,听着宋图第三次重复叙述那个所谓的绝杀,不经意间,视线掠过一抹熟悉的身影,然后他就侧倚在女儿墙上看着那抹身影,看着她趴在地上捡那些破罐子,看着她把女孩指到一边,看着她推开那个踩在妇人身上的大汉,他第一次觉得宋图并没那么磨叽。

    再然后,她倒在了地上,他也有七分确定了她就是她。

    于是,他就那么下去了,拨开她的头发,看到那颗红痣——

    二十八 短暂的休憩 一

    南历一战让东周军的气势大溃,东周军并没有再继续往芽城逼近,战事暂停,双方军队驻扎在运河两岸,等着各自的最高决策者作出最后决定——到底是倾全力一搏,还是就此退去。

    李伯仲等着看东周的决定,因为他是不会把芽城还回去的。

    也因此,他需要在芽城多待一段时间。

    对于白卿的冷漠,他并没有做什么缓和的举动,那是她选择的泄怒方式,如果她觉得这样可以解气,完全可以继续下去,他不会因为她的冷漠情绪受任何影响。只要她还活生生站在他面前就行。

    就像此刻,他们同食,她却一句话也不说。

    期间,一名侍女匆匆进来,附在白卿耳边说了几句话。但见她放下筷子,就那么出去了,一点礼貌都没。

    不过没多会儿又再次进来,重拾起筷子,等了大半天也没有夹菜,“是你让人把得胜楼封了?”她终于是开口了。

    李伯仲刚好吃完,放下筷子,看着她,“没错。”他做得事是不会赖账的。

    “原因呢?”她很好奇他怎么会跟一个小老百姓过不去。

    “他看上了不该看上的女人。”而且还不停地试图打听她的消息,他不喜欢,所以就把他的茶楼封了,果然那男人就此放弃了,一点恒心都没有,更让人看不起。

    “世子爷最近很闲?”竟然管起了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这几天没事。”靠到椅背上,静静看着这个女人的真实面目,不妖冶,不假笑,而且还会生气。

    看着他的好整以暇,白卿实在不想再跟他这么继续冷战下去,既然他还不愿意放过她,那就干脆把话摊开来说好了,“到底需要我做什么?是去西平气你的家人,还是去京城让人笑话,你把话都说明白吧,我会照做的,不用再拿别人来要挟!”既然又遇到他,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

    李伯仲并没有及时回答她的话,只是将拳头抵在鼻端,看着她横眉立目。胸中有气,始终都要发出来的,她这一年来肯定吃了不少苦,今晚就让她一次全吐出来吧。

    他的沉默让白卿的火气蹿升,但这并不至于让她歇斯底里,跟这种人不值得。

    好吧,既然他很闲,那就继续玩吧,她还有什么可以损失的?!

    起身,打算回自己的房间,可走不了,裙摆被他踩在脚下,她用力扯一下,他却纹丝不动——

    白卿的拳头攥了两下后,随手拾起桌边的汤碗扔了出去,这是无意之举,实在是一时的意气用事,如果再多考虑半下,她也不会这么做。

    这是李伯仲第一次被人泼汤,他也没想到她会这么做,所以汤碗碎落时,两人都没说话。到是门外的护卫一个箭步冲进来,以为出了什么事,看到眼前的场景后,也有点傻眼,遂赶紧低头退了出去。

    白卿也有些后悔,毕竟这举动实在不合时宜,可再后悔也做了,想反悔也来不及,他要暴怒就怒吧,反正最坏也就是被打一顿罢了。

    李伯仲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汤水,眼睛始终看着一旁的白卿。

    等了半天,白卿才抽出帕子放到桌上。可他并没有伸手去拿……

    就是这样,最后做错事的总是她。

    灯火哧哧燃得正旺——

    白卿暗暗叹息一声,伸手捡起了桌上的帕子,替他擦掉额头的汤水,他没有暴怒,更没有向她动手,多不容易啊,她刚刚可是做了那么大逆不道的事。

    李伯仲站起身,任她擦拭自己的手心,“不会让你去西平,或京城。”

    随他吧,既然又遇上了,还能怎么样?就算发脾气,最后服软的依旧还是她,就像现在这样,她是卵,他是石,两者相击,碎的永远不会是石头,“无所谓,反正我也逃不出去,你想怎样,就怎样。”

    他不是个会哄女人的人,所以对于这个女人的心灰意冷,他只能看着,因为他也帮不了她,帮她就是让她自由,可这是目前他不会给她的,所以只能看着她心灰意冷。

    夫妻之间的和好,多半都是从床上做起的,在历经一年多的别离再次重逢后,白卿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她一直把敏敏带在身旁,所以李伯仲在芽城的这段时间,都是睡在自己的卧房,今晚的一碗汤却把这个僵局打破,李伯仲依旧睡在他的卧房,不同的是白卿没能回去自己的屋里——她做错了事,需要一些补偿。

    深夜,窗外月朗星稀,窗内,男人的呼吸均匀,他睡得很沉,像是多久没睡一样,做完了他该做的事,便心满意足的睡去了。独留女人蜷缩在床边的角落里,睁着眼睛看窗外的月色。

    他说她可以留在芽城,或者到她任何想去的地方,当然,前提是必须在他的掌控范围之内,这是多大的恩宠啊,是他突然有了慈悲心,还是因为喜欢她?两者都不可能吧,如果是其中一个原因,他也不会把她扔在荒坟野地,任由人宰杀,或许他又有了什么新麻烦,想拿她给他的那些正牌的女人们做挡箭牌?嗯,这个理由挺充分的。

    裹紧被褥,将半张脸埋进去……

    他的睡姿好太多了,不会再把她逼得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是为谁改了这霸道的本性呢?那女人真厉害,连他都能改变。

    可她还是改不了,跟他一起时,总会习惯性的缩在角落……

    月渐渐西落,乌鸟鸣啼,她终于是睡去了,而他则刚刚睁开眼,因为这个时间正是他起床的时刻,半坐起身,被褥轻轻滑下,露出那光 裸的胸膛,转过脸,女人正缩在角落里,还在睡着,伸手拨开了她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这女人睡觉像猫一样,喜欢蜷缩在角落里……

    赤脚下床,弯身拾衣衫时,动作停滞,像是想起了什么,遂起身来到墙上的箭匣子前,从里面掏了只皮囊出来,打开皮囊,就着窗外那一点天光看,皮囊里是一对镯子——当年她让女莹交还给他的东西。

    他再次把那东西套在了她的手腕上,镯子间碰撞出“铃铃”的声响——这东西原本就属于她。

    将她的手放回被褥——他要做他的事去了。

    这一天,白卿起得很晚,起来时,桌上的早饭还没动,窗外的太阳升到了半树高,四下静悄悄的。

    洗漱穿戴好,什么也没吃便出门了,他住的院子向来都没什么下人伺候,因为他的起居多是由随身护卫照顾的,所以院子里显得很安静。

    款步回到自己的屋子,就见佟嫂忙着往外抱被子,“这是干什么?”

    见白卿进来,佟嫂笑呵呵的,“今天太阳好,把被子都抱出去晒晒。”

    一名侍女赶快来到白卿面前,想做解释,不是她们让佟嫂干的,是根本拦不住她。

    白卿苦笑,佟嫂定是觉得又吃又住不干活,过意不去,“没事,你们做自己的事去吧。”支开侍女,并顺手接了佟嫂怀里的被褥一角,与她一起把被子甩到了牛筋绳上。

    “对了,今天一大早,得胜楼的伙计来找我,说是得胜楼的封条撤了。”佟嫂挨近白卿,“你家相公还真是有本事,昨天邱掌柜带口信给我,也只是想问问你家相公知不知道门路,没想到一大早封条就给撤了。”

    白卿哼笑,要是那邱掌柜知道始作俑者是谁,不知道会做何感想。

    “夫人。”一名青衣打扮的小厮停在三尺外的台阶下,“公子一早让小人给您备了马车,说是您一起身,就动身过去,他在南门外的鹿岭等候。”

    “说什么事了吗?”让她出城做什么?

    小厮摇头,公子怎么吩咐,他们就怎么做,其中原因当然不可能知道。

    白卿静默半下后,才点头答应,“我一会儿就过去。”

    小厮退下后,白卿转脸交代佟嫂,“以后,邱掌柜的事不要再管了。”管多了,反而是害了他。

    佟嫂点头,她的解读与白卿的不同——估计是这白丫头怕相公误会吧?

    白卿是从后门上的马车,顺着小道一路蜿蜒出了南门,过了护城河,再往前行两三里就到了鹿岭。

    下了马车,小厮引她转过了一片紫竹林,林子尽头有一汪碧泉,碧泉旁是一间草亭,隔得老远便能看到他正坐在亭子里。走上前时,却发现亭子里还有一人,是个穿白衣的年轻男子,说是年轻男子,其实更像少年,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白卿见状转身要避——他的事,她从来不参与,也不喜欢听的,听来无益。

    “卿儿——”他头一次这么喊她,害她背脊上的寒毛直立。

    既然被点名了,不好再避,遂来到了亭子里,坐在他对面的年轻男子起身,颇为恭敬地向白卿行了一礼,“夫人。”

    因为对方的恭敬,白卿微微点头。

    “公子,方醒就此告辞了。”白衣男子并没有再做停留。

    “好。”李伯仲难得这么和颜悦色。

    白衣男子出了草亭不远,李伯仲侧脸对他的背影说了一句,“汉北的门始终是敞开的。”白衣男子顿了一下,右手举过头顶,摇了摇,算作告别。

    多少年后,这个白衣男子依如李伯仲所想的,还是归到了他的麾下。对良才,他向来渴求,不管立场是否相同,私交上,他绝对不会亏待他们。

    白衣男子拐出紫竹林后,李伯仲才回过脸,看向一旁的白卿,“喜欢看风景吗?”

    “不喜欢。”

    “那就陪我看吧。”握住她的手,跨出草亭。

    听说站在南历山的顶峰可以看到云海,还有那南方的那一马平川的沃野,今天他很有兴致,所以打算去看看,不带别人,只有他们俩。

    二十九 短暂的休憩 二

    登山不比其他,不但需要体力,更需要锲而不舍的耐力,这些东西李伯仲当然不缺,白卿可就不同了,毕竟是女子,先天的体力不足加上世人对女子行动的禁锢,走到一半时,已然精疲力竭。

    所以在半山腰处,他们休息了好长一段时间,她以为天晚了,他不会再往上去,可她猜错了,他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性子,不管多晚,说上去,就要上去。因此,她平生头一次爬到了这么高的地方,伸手似乎就能摘到星星。

    只是山顶冷的很,她还穿着薄衫,上来时一头汗,没多会儿,汗风干了,冷得直哆嗦。风景是好风景,万里无云一轮月,半是梯田,半沃野,即使是她这样毫无胸襟的人,在刹那间也会感叹江山如此多娇,难怪乎会引那么多人竞折腰了。就像眼前这个男人,也许此刻他就在想如何折腰了吧?

    “看到什么了?”见她专注地望着远处,不禁开口询问。

    “墓,还有眼泪。”这大好河山即将在他这样的人手下变成英雄冢,男人墓,更有擦不净的女人泪。

    “迟早都会变成那样。”这天下本来就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繁华与萧索交替运行的,不巧的是,让他们碰上了这秋叶凋零的时节,“躲是躲不过的。”

    “……”也许他说得是对的,但她仍旧讨厌战争,这世上的人也许最终都是死在自己手里的吧?

    转头找了个避风处坐下,他看他的江山,她躲她的风。

    双臂环在膝上,脸贴着手背,望着那一轮朗月,双眸渐渐闭上——爬了大半天的山路,昨夜又睡得晚,体力早已透支,再说她也没有他的那份勃勃兴致。

    良久之后,感觉身边坐了人才缓缓张开眼睛,“要下山了?”问他。

    “太晚了,走山路不安全,等天亮了再说。”

    看着他的眉角忽而失笑,“就是为了看这么一下,我们才上来的?”

    “不上来,永远也看不到山上的风景。”

    “……”白卿将额头贴在手背上,她没话说了,那就闭眼休息吧。

    风很大,吹得她手上那对镯子铃铃直响,他没想到她真能睡着,看来真得是幼时吃过苦的,不免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取暖。

    望着远处那一望无际的沃野良田,他可不只是在感慨江山无限好,他想的是——如果汉北想要争鸣天下,势必要有庞大的钱粮储备,这片沃野将会是汉北的天府之地,从他占领芽城那天起,这个念头就从没停止过,所以东周此次没有拼死夺下芽城,就是给了他李伯仲一个大好的契机,他从来不会轻易放过任何机会,如狼捕食,一口咬下,绝不撒口,东周——将是他汉北复兴路上的第一只猎物,两次芽城大败,注定了它的命运。

    吴李两家的争斗,这才刚刚开始而已……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铅云,悄然来袭时,白卿睁开了双眼,只可惜她没能立刻看到日出的壮阔景象,因为头上盖着他的衣衫,拉开衣衫,双眼被阳光刺得酸痛,他正背手站在晨曦之中,脚下踏着云海,周身染着红光,衣裾在风中飞舞,而他的脚下,是绿色奔涌的千里沃野。

    这就是他要的风景吧?挥手间指点江山,弹指下旌麾刀戈……

    良久后,当他回到她身旁时,她依旧没能从刚刚那个景象里出来,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老会闻到他身上有血腥气,因为那是他灵魂的味道。

    “不饿?”他摊开的手上,放着两只红红的野果,“还是不喜欢吃?”

    思绪从刚刚的画面回到他手上的那两粒野果,接过去,放在鼻端闻了闻,很香。

    “吃完咱们再下山。”他弯身坐到她身旁。

    咬一口野果,嚼了几下后,转眼看他,因为他正看着自己。

    “后天我可能要回西平。”他如此说道。

    然后呢?要她做什么?白卿轻轻嚼着野果,想听他下面的“吩咐”,她认为重点在后面,而不是“他后天要回西平”。

    但他后面什么都没说,就只是在陈述他要回去了。

    事实上也确如他说得,两天之后的午夜,当她刚刚闭眼打算入睡时,他起身了,隔着纱帐可以看到他有条不紊地穿戴整齐,然后转身要走。

    不过最后还是停了下来,撩开帐子——他知道她醒了。

    “有什么事,直接让雷拓去做。”

    白卿并没有答话,她本以为他会带她一起回西平的,毕竟把她养在这么边远的小城能有什么可用之处?

    短暂的停留之后,他还是匆匆离开了,与男人的远大抱负相比,女人始终不及其一二。

    望着门合上之后,白卿翻个身,面朝墙,闭上双目,又是一个人了,应该可以睡个好觉了吧?

    可不行,她仍旧睡不着。

    坐起身,倚在墙壁上,望着他刚刚躺过的位置,伸脚过去,把床罩弄得一团乱……

    然后才安心躺下。

    李伯仲离开后没多久,东周军也退回了境内,两军进入无限期的停战之中。

    东周不是不想收回芽城,只是因为近期北方几位诸侯也有心犯边,东周王不愿将战线扩大,最重要的——李伯仲是个咬住东西死不放的人,芽城之战不管输赢,都可能会将东周的精锐咬在这里,如此一来,北方就将面临丢城的危险,所以权衡利弊之后,东周王还是决定停止向芽城增兵,转而将精锐投向北方。

    而李伯仲也很配合地鸣金收兵,本人更是星夜赶回了西平,似乎毫无恋战之意,但事实如何呢?

    事实就是,李伯仲与那几位诸侯暗中连横,他只要芽城,而那几位则要的是东周北方的大城池,可结果会怎么呢?

    李伯仲是保住了他的芽城,可就在他回西平的当晚,东周军最精锐的骑兵也马不停蹄地赶向北方,看来那里将会有一场血战了。

    何为作壁上观?谁在观谁,谁又会得到的更多,只能让时间来作答了……

    吴李两家休战,芽城自然也就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佟嫂依旧回了她的胭脂铺,不管金窝还是银窝,始终都是别人的,自己的窝再小,那也是自己的,人最终能靠得也只有自己,所以佟嫂执意带女儿回了家,继续做她的小买卖。

    白卿也常到她的铺子里帮忙,没人管她去哪儿,或者做什么,甚至夜不归宿也无所谓。

    他走了两个月,杳无音信,她也丝毫不会去打听。

    转眼到了中秋,一大早,白卿就去了佟嫂的胭脂铺,打算晚上跟她们娘俩一起过,正和月饼面时,有小厮来找,说是公子回来了……

    这种大节气,他怎么会弯到这么偏远的地方来?

    佟嫂赶紧让她洗过手,还包了几只刚烙好的月饼,让她带回去,虽然她们那大院子不缺这东西,但总归是份心意。

    当白卿抱着油纸包跨进大厅时,她怎么也没想到看见的会是岳梓童……

    “回来啦?”这还是岳梓童第一次跟她讲话,依旧的高贵美丽,清雅婉约,不同的是身旁多了个男人跟孩子。

    男人很斯文,孩子很漂亮。

    没嫁给李伯仲也许是她的运气。

    三十 不祥的指环

    评心而论,李伯仲与这位吴世子在相貌上分不出伯仲,只是气势相差很多,一个铜铁做得骨,一个书卷做得魂,说不出是文武的差别,还是其他什么,总之……他们根本不是一类人。

    岳梓童夫妇之所以会路过芽城,据说是因为去京城探视生病的岳峙岳王爷,随后夫妻俩转入汉西,见了岳梓童的姐姐和姐夫,也即汉西世子夫妇,之后又途径了西平,在西平待了数日之后,才启程回东周,从西平到的芽城这一路与李伯仲同行。

    东周与汉北的芽城之争刚刚结束,可在这两个男人脸上丝毫看不出多少义愤填膺,当然,也不全然是乐意融融的,但听酒桌上的言谈就知道,东周跟汉北之争——没完,还久着呢。

    这一晚,李伯仲喝了很多,不知道是酒逢知己,还是意气之争。男人有时也挺可笑的,为了一些古怪的意气,常会把自虐当气概。

    还是岳梓童更适合做贤妻良母,早在喝酒之前便吩咐了下人多煮些解酒的汤水,当作下饭的汤食,反正这些男人只管喝酒,根本也不在乎碗里吃得到底是什么东西。

    男人们继续着他们的阳奉阴违,话中有话,相比之下,两个女人则成了摆设。然而这摆设也并没那么好当,每个眼神,每个动作,都是受酒桌上话题影响的,想知道什么样的女人是最得体的,只要往白卿对面看就知道了。岳梓童一句话都没说过,单是靠眼神、笑容,以及细微的动作就能纠正丈夫一些不得体的话语。

    看她,成了白卿这一晚唯一的乐趣。

    酒过三巡之后,解酒的浓汤端了上来,岳梓童给丈夫的碗里盛了一勺,随即看了看白卿,因为李伯仲也喝得很多。

    但白卿并没有动手。

    到是一旁的侍女见李伯仲的汤碗是空的,顺手盛了一勺,反到被白卿不动声色的挪到了一边,这汤他不能喝!

    岳梓童见她如此,不免浅笑,兴许是觉得她小家子气,别的女人准备的汤水,她偏不愿意让自己男人喝。

    这就是普通女人跟大家闺秀之间的区别吧,她们不懂得在厅堂上该收敛女儿家的小私心。

    一顿饭后,也许岳梓童该偷笑的,因为很明显,白卿的木然举止证明了李伯仲的眼光实在不怎么样。

    月圆中天,两对夫妇才各自回了房间,男人都喝得酩酊状,不过实际情况是——两人都不过是半醺而已,看来这些男人还是有些小聪明的,知道喝酒要留量。

    李伯仲半倚在被褥上,望着正关门的白卿,双眸中带着些笑意,也许是因为她刚才酒桌上那个小动作吧,他把那解读为醋意。

    白卿却只是看着他的眼睛淡笑一下,随即转身进了耳房,从耳房出来时,手上多了一条干净的绸布,来到床前,淡声问道:“你自己来,还是让雷拓他们来?”

    李伯仲眉头微蹙,看着她手上的绸布半天才问道:“能看得出来?”

    “不仔细看不出来,不过如果你继续让它流下去的话,也许明天那位吴世子就能看出来。”手指轻挑开他的外衫一角,左腹的浅灰色内衫上血渍氤氲。

    整个晚上,尽管他面色正常,谈笑风生,更是把酒当水饮,可毕竟身上有伤,再怎么硬撑,还是会有细微的差别,伤势加上饮酒,如果再加上岳梓童那碗通血的汤水,就算不当场昏倒,估计也不会好看到哪儿去。

    李伯仲呼出一口气,头仰在被褥上,“怕不怕见血?不怕就你来吧。”这伤是在西平时遭刺的,岳峙那老东西死而不僵,想做最后一搏,这次是下了血本,非要治他于死地不可,他毕竟是岳锵的左膀右臂,他死了,岳锵在东南一代就少了助力,因为汉北军是他李伯仲撑起来的,李伯仲一死,李家的其他子孙没这么大胆子敢跟实力雄厚的东周为敌,换句话说,岳东一代的局势,是他李伯仲的精锐在拼死撑着,是他只身一人在打头阵。

    岳梓童夫妇从京城到汉西,再从汉西到汉北,这一圈绕来做什么?不过就是岳峙与东周打算联合汉西合围汉北,一旦汉北手脚被绑,京城里的势力当然也会跟着天旋地转。

    所以此刻他不但不能死,连受伤都不行,士气是需要领袖来带动的,汉北军的士气正盛,他可不想被这点小伤影响到,所以他来了这里,而且还是跟他的对手一路来的。

    在她这儿,很多事情都变得简单了,也容易让他平静下来,西平的那座王府反倒是个是非之地。

    一层层拨开衣衫,看着伤口,白卿皱眉,因为那伤口还很新鲜,加之他的动作大,又喝了那么多酒,此刻正往外渗血,“还是让雷拓他们来吧。”这么重的伤,说真话,她不敢碰。

    “没事,只要包一下就行,不是大伤口,死不了人。”太晚了,兴师动众反而让人怀疑。

    虽然他这么说了,可她还是无处下手,看了半天才动手,毕竟是个大活人,没晕没昏的,两只眼睛还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你,不害怕也会心急,他还不会喊疼,所以根本不知道手重了还是轻了,包到了半夜,一身血腥的反到是她,望着双手上的血,白卿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跟他在一起,还真是什么事都能遇上,这男人身边的事情总是那么多,而且每次都不带重复的,

    “你做得?”白卿刚清洗完手上的血渍,进到屋里就见他手上捏了一块月饼。

    “佟嫂让带回来的。”要不是他回来,她今晚估计还会在佟嫂那儿住下。顺手拿过布巾擦了擦手,并顺手往香炉里多添了两把香料,这屋里到处都是血腥味,引得她很想把晚上吃得东西全吐出来。

    没想到转过身,正见他嚼着月饼,而且不只吃了一块,把纸包里所有的月饼都吃完了——胃口真好,不知道佟嫂知道了会不会乐不可支。

    因为他有伤在身,所以白卿和衣躺到了屏风外的软榻上,等了好久,她以为他睡了,因为灯灭了,可一睁眼,他就在眼前。

    拒绝是不可能成形的,只会激起他的逆反心理,所以只能让出一大块地方给他——这人占便宜占习惯了。

    月光从窗格子里透射而来,正好打在开满芍药花的屏风上,白晃晃的。

    他半举起她的右手,一大一小的手影投在白晃晃的屏风上,像一对双飞雀儿,他将一个亮闪闪的东西套进了她的尾指……

    白卿望着自己尾指上亮闪闪的指环,半天后转脸看他。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握住她的手闭上双眼。

    月光下,他左手的尾指上也是一圈亮闪闪的光芒……

    白卿被那圈光芒慑住了,她突然有些胆怯,想抽回自己的手——

    “你不觉得太晚了吗?”他依旧闭着眼睛,只是眉角微微上扬。

    他清楚她不喜欢他,甚至憎恨并诅咒他这样的人,但这无关乎他的喜好,他喜欢她那股子不屈的劲,不管世人怎么说,怎么做,怎么想,她还是会认真做自己,不管被多少人唾骂,都能活得轻淡自如。

    “别忘了,你的家在西平。”那里的女人才是该被他一生一世套死的人,也是他会开天价解救的人。

    睁开眼,看着她,“可我现在在这儿。”在他四面受敌,在他最脆弱的时候,他却在这里。

    他是说得人话不错,可惜她听不懂。

    “到底我身上还有什么是你想要的?”她一直在等娉儿的消息,也在等他腻了,一辈子太久,她不希望都耗在这个人身上,会得到什么?荣华富贵?

    “你在害怕?”手托在她的后心,将两人的距离拉近到呼吸相闻。

    “我是在害怕,你迟早会下地狱的,我不想!”

    他笑了,笑容却让她无比痛恨,因为他猜到了她胆怯的真正原因,她害怕的不是跟他一起下地狱,而是怕自己真得喜欢上他……

    月色移到软榻上,照着男人女人尾指上的指环,闪闪发亮,就像女人的眼睛——

    只有雷拓知道,那尾戒原本只有一只,是十年前公子从死掉的北虏王手上取下的,自那之后,他似乎一戴着,后来,那戒指细了,细掉的部分被套到了卿夫人的手上。

    据说那东西是不祥的,公子却把它分给了卿夫人……

    三十一 突如其来

    来不及争吵,更来不及去丢掉那枚套得死紧的指环,白卿便被一把扯进了他的世界,毫无回圜的余地。

    李伯仲第一次在她面前说了大话,他对自己的身体过于自信了,那伤口是没让他就此死掉,却让他高烧不退。

    看着他与对手谈笑风生,谁会想到就在几个时辰前,他还在高烧到说胡话呢?

    “伯仲,就此告辞了。”吴君铭在马上抱拳,而马车里的岳梓童也点头告别。

    李伯仲还礼,“吴兄一路顺风。”

    迎着初升的红日,岳梓童夫妇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起伏不定地路尽头。

    李伯仲这才转回头,轻叹一口气,扬起的眉角也松弛了下来,伸手搂住白卿的双肩,下巴搁在她的额头上,累了,总要休息一下。

    雷拓他们都自然而然地背过身去。

    而白卿也累了,身心疲惫,所以没力气去阻挡他这不当的举止。

    他们没有回城,而是住到了城外一方土墙围成的小院里,雷拓他们熬了药,一人一份,因为两人都在发烧,一天一夜,他确实不会放过她,连生病都要一起。

    那枚指环,白卿并没有扔掉,有他在,想扔掉他的东西,很难,不管你是歇斯底里,还是寻死觅活,都无济于事。

    所以她等着他离开,但这一次,他待了很久,直等到西平王府那边来了三班人,都没能把他请回去。

    “来,吃口蜂蜜就不苦了。”佟嫂舀了一勺蜂蜜送到白卿面前,她刚喝完一大碗药汁,正苦得皱眉。

    “不用了,我喝点水就行。”吃完苦的,一下子再吃甜的,会想吐。

    佟嫂重重叹一口气后,朝门口望了望,见没人这才转过头来说道:“你呀,别整天说身子好了就不想喝药了,趁他还在这儿,把身子调养好了,你得多加把劲。”放下蜂蜜罐子,顺手拍拍白卿的肚子,“这儿有了,他还能把你扔到这么远的地方?我听说你那相公到现在才有一个闺女,是吧?”佟嫂诡笑着。

    “听谁说得?”白卿正捧着杯子喝水。

    “这还有什么好保密的,跟家里的丫头打听打听不就知道了?”说着话,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黄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我听说照着这上面的做,一准能生儿子,生了儿子还怕他——”话音戛然而止,因为男主人进来了,佟嫂赶紧起身陪笑,那张黄纸也顺势塞进了白卿的被褥下,“老爷回来得真早!”佟嫂并不知道李伯仲的真实身份,所以当面都喊他老爷。

    李伯仲点点头。

    “那——那什么,我铺子里还有事,明天再来看你。”朝白卿点点头,“我先走了。”她就是怕这男人的眼神,看到他就想找地方躲,也不知道刚刚那话他听见没,万一听见了,不知道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她多管闲事呢?哎呦,怎么这么巧就让他给撞上了呢!

    佟嫂不禁暗骂自己的坏运气。

    屋里,李伯仲望着佟嫂略显慌张的背影转进前院,这才坐下来,并顺手从被褥底下抽了那张黄纸来看……

    看完唇角一勾,这东西他见过一次,成婚时,女莹的箱底就有一张,“打算用它?”

    白卿看着他手里的黄纸,“你拿去吧,在你那儿应该更有用。”她这身子生孩子恐怕比他称霸诸侯还难吧,再说生出来干什么?去给他的嫡子嫡孙做帮手,还是垫脚石?不管男人女人,生孩子还是要看自己有没有本事养的。

    李伯仲把黄纸放到一边,随手拿起桌上的半杯温水——她没喝完的,一口饮下,“那些人跟你说了什么?”

    白卿自然知道他口中的“那些人”指谁——西平王府的人,没劝动他回去,所以改劝她了。

    “没什么,不过就是你当不成世子,我住不了华宅。”不知道他是怎么把家人惹了,对着他不敢大小声,到是跑到她面前来下最后通牒,这李家人真好笑。

    “你怎么说?”他到挺好奇她怎么回的。

    “我能说得上话?”她几时能站在他身边说话了?他那些家人还真看得起她。

    李伯仲失笑,而且是笑不可仰。

    祖父禁止他继续向芽城增兵,尤其在吴君铭、岳梓童的西平一行之后,三叔他们跟东周、汉西私下达成了协议,就此停战,矛头一致朝北,先把北方几个小诸侯一一灭掉,然后均分地盘。

    这协议怎么看都不像是对汉北有利的,更像是在安抚李家,把李家暂时安抚住,好让他们腾出手来先解决北方的问题,所以他怎么可能同意?他就是想通过增兵让东周不敢小觑芽城、运河一带,不敢把这里的精锐调往北方,他就是要一点点熬垮东周这所谓的精锐之师!

    而祖父忌惮的却是他的野心太大,担心汉北没这么大的胃口,最后反被别人将一军,到时可就追悔莫及了,所以他禁止了孙子的大胆冒险。但此时此刻,李伯仲的权利已经不是他随便一句话就能轻易拿掉的,所以才会有这三催四请以及让人好笑的威胁。

    他拿过她的手,上面还套着那枚亮闪闪的指环——

    那是十年前,他将长枪刺进北虏王的咽喉后,从他的尾指上取下的——打赢了,总要从对方身上取下些东西。只是想不到他取下那枚指环时,竟有人猖狂地大笑起来,是北虏王的一名侍从,他恶狠狠地说他取下的是枚被诅咒的指环。而他就当着那大笑人的面,将指环套在了自己的尾指上,然后看着那人的笑意一点点的逝去……

    不喜欢则罢,喜欢的话,被诅咒又能怎样——这是他当时对那侍从说得话。

    一直到今天,这句话他依然不改,

    抚摸着白卿小指上的指环,眼睛却直直的看着她,“你都没试过,怎么知道你说得话没用?”

    “有用的话我还会坐在这儿吗?”她请他放过她,可结果却是越来越糟。

    “我死了,你就自由了。”算是承诺了吧?说不准他什么时候就死了,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不远的将来,一支箭就可以让他彻底结束掉,很快。

    白卿怔怔的看着他,没作声。

    她其实是个胆小鬼,害怕别人对自己真心,更害怕自己对别人真心,因为人总是会死的,她不希望自己再为谁伤心,也不希望别人为她伤心,她尝够了那滋味。所以她想用淡漠来看待这世上的一切。

    她以为只有这样才会让自己得到救赎。

    可——一切真能如她所想吗?

    如果他死了,她真得就能从此得到自由?

    深秋未过,芽城却迎来了它的第一场雪。

    这场突如其来的雪也带来了一些突如其来的人,像他的女人,还有他的女儿。

    这是李家出得最后一招了吧?用他唯一的亲情来作感召。

    他很疼爱他的孩子,不吝给他一切她想要的东西。这是迄今为止?br />好看的电子书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