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卿最终还是跑进了暗夜,选择了自由。
银翼望着那抹背影笑笑,弯身蹲在了草房门口,指尖玩弄着他的银丝,银丝上依稀还能看见血迹,就在刚才来的路上,他送一个人去了西天,哦,不,那个人应该下地狱才是,他跟他没什么区别,都是“老头”的杀人工具,差别在那人差他一招,所以此刻蹲在这儿的人就成了他。
李伯仲,你小子居然暗地里还跟“老头”有勾搭,若不是今晚他过来,恐怕“风”那个笨女人早就被人给杀了。
提提踏踏——几声轻浅的脚步声后,风行一身湿漉漉地站到门口,望着同样湿漉漉的银翼,“怎么会来?”
“路过。”擦掉银丝上的血迹,缠回指尖。
“那女人呢?”以下巴示意了下屋角。
“跑了。”
“你放的?”
“自己跑的。”起身进屋,风行也跟了进来。
“你受伤了?”风行抬起他一支胳膊,看了看,腰间有些血迹,“谁这么有能耐?”居然敢动他。
“假面,他终于得偿所愿了。”假面跟银翼在东立算是齐名,所以一直想跟他比个高下。
“你杀了他?!”风行停下替他敷伤口的动作,一脸的惊讶。
倚在墙上,银翼点头。
“你疯啦!窝里斗是犯大忌的,你杀了他就是跟整个东立作对!”
“怎么,你是要捉我回去兴师问罪?”
“……”风行狠狠把药粉摁到了他的伤口上,她当然不会那么做。
银翼咧嘴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对了——”风行忽而停止擦药的动作,“假面怎么会来这儿?”
银翼闭上双眸,不愿跟这个女人多解释,她的脑袋一向不怎么灵光。
假面是“老头”的嫡系,他的行动向来是“老头”亲自指派的,而他居然能从李伯仲的大帐里出来,可见老头跟李伯仲一定有某些交易,李伯仲这个人确是个狠角色,居然两边都能利用。
若不是假面为了跟他比试,透露了一句话,他还真不会来这儿,假面说来接个女人,这让他想起了风行的任务,看这女人说话的情形,显然她什么事都不知道,东立行事向来不假第二人,第二人一旦参与了,那就表示第一个人已经没用了,假面来带走那个女人时,也就是风行的死期,“你别回去了。”这话是闭着眼说得。
风行正仔细给他包扎伤口,“那怎么行,我还要回去复命。”她又不像他,艺高人胆大,可以来去自由。
“好久没看师傅了,我们去看看他吧。”直接的命令,这个女人不会听从,那就换个方式。
风行看着他,眼睛眨巴两下,最终点头,难得他还能记得给师傅扫墓……
凌晨,同样下着大雨,汉北军帐里还亮着灯,李伯仲仰在椅背上,正睡着。
一名青衫护卫掀开帐帘一角,见李伯仲正熟睡,不禁要退下。
“进来吧。”李伯仲坐起身,他只是闭着眼,并没有入睡。
护卫进来,放下帐帘后道:“两位夫人已经送往京城,此刻应该已经进了城。”
“知道了。”
“……”护卫偷眼瞧过去一眼,随即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这是夫人让属下带给公子的。”将帕子放到长桌上,随后才躬身退下。
李伯仲看了那帕子良久后,才以食指挑开,是一对翠绿的镯子,他还记得,她带着它们在他面前显摆过。
现在还给他了,是恨他入骨吧……
他不是不救她,只是救她的方式不等同于别人而已,她不是要自由嘛……
帐外,风雨交加,天光乍亮。
终于,他还是等到了东立的消息——京城的事,他们办妥了,至于白卿,可惜了,赶到时已经晚了,所以第三份“天价”他们不收了,算作道歉。
……
帐外,号角声响起,李伯仲的大帐却毫无动静,将官、士兵列好队,静静矗立在大雨之中,等待着他们的主公下令开拔——
最终,大军还是开拔了,向着属于男人的那个世界挺进。
李伯仲并不是每件事都能算计得十分精准,在东立打算用他的女人向他要挟时,他反过来利用他们来替他完成一些政治上的刺杀,三份“天价”既是三个女人的赎钱,又是刺杀的费用,他都会给,但却差了最后一步……
人生有太多的出乎意料,李伯仲出乎意料的算计错了,而同样在大雨中奔跑的白卿也出乎意料的算错了自己的身价——
她原来还是值那个天价的。
二十五 夜眠晚林 遥遥胭脂
从京都到西平的途中会经过一片山脉,岳人管它叫小亳山,李伯仲无数次在两城之间来回,还从没在这里停留过,而这一次,当他凯旋而归时,他却停在了这小亳山中。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他已经为人父了,是个女儿,在他与汉西军联手的第一战后收到的家信,母女平安。
平安……
掐断指间的松枝,起身,身前是陡峭的悬崖,身后是苍劲的油松和巨石,他已经在这儿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有点走神。
“公子,天晚了,山路崎岖,还是等明天一早再去吧。”护卫递来马鞭时,如此建议。
“没多少路,不碍事。”接过马鞭,踩蹬上马。
两骑往东而去——
越过两座山,穿过一片密林,在亳山深处有一片峡谷,这里便是白致远及他的窑厂所在。
从西平一别之后,李伯仲再也没有见过这个老实过头的男人,然而这次路过,他竟然记起了他。
白致远依旧对他十分畏惧,坐在他对面显得缩手缩脚,完全没有办法把自己的话理顺。
“很久没回家了吧?如果想回去,让人送你回去一趟,看看家人。”李伯仲尽量把语气放缓了不少,这样听起来,也许并不那么像命令。
白致远终于抬眼看了过来,眼神显得很惊讶,因为他说要送他回去一趟,“不——必了,还有几炉东西等着下料,等有空再说吧。”
“活不是一天能干完的,想回去,随时说一声。”
白致远点头。
两人的交谈就这么再次陷入了僵局,静了大半天后,李伯仲摆手,与其让他在这里手足无措,到不如让他出去痛快些。
白致远如释重负地匆匆起身离开,合上门时才想起要问卿儿的事,她有好久都没消息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手停在门锁上半天,最终还是没敢拉门再进去问,他不是说给他时间回家嘛,到时再绕道西平去看不就成了?她一个女孩子家的,能跟谁结仇,再说卿儿也不是那种惹是生非的性子。
屋里,李伯仲依旧坐着,双目盯着合上的木门,良久后,仰头闭眼,他困了,几天都没合眼了,凯旋回到京城后,反而比在战场上还累,接连的酒宴茶局,虚与委蛇的谈笑,让人疲惫不堪,他却一直没有困意,没想到见完这个白致远到觉得困了。
白致远……白……
油灯随着风向扑闪着,屋里静得只剩下细微的呼吸声,他真得睡着了,还闻到了一股子脂粉味,就像那个女人盛装时的味道……
回忆有时候可能就是一种味道。
可惜,人不在了。
人不在了,才会记得她的好。
窗外,星辰闪耀不定。
同一片夜空下,白卿正为了生计忙碌着,从那片坟场逃出生天后,并不意味着她的下半生就会在自由的空气里恣意逍遥,落魄仍旧继续着,只是这次落魄是为生计,当了耳坠,换了男装继续逃亡,一个孤身女子确实在哪里都不能轻易落脚,所以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去她熟悉的地方——芽城,姚婆婆和阿莹都在那儿,但她不敢去认,当然,不是怕李伯仲还会记得去找她,既然他当时没打算救她,就表示不会再在意她了,她只是担心自己这身份会给姚婆婆、阿莹带来麻烦,芽城始终是东周的地界,虽然被汉北收入囊中,但时不时还会有东周的兵匪来闹事,专对那些亲近汉北的人,她虽然不是汉北人,但曾经却是汉北的女人。
她在城北的水粉铺里落了脚,做了老板娘的下手,这是个小的可怜的铺子,老板娘是个姓佟的寡妇,膝下只有一个七八岁的女儿,也因此才会被夫家赶出来,变卖自己的嫁妆才有了这间小铺,她对白卿的遭遇相当同情,因为白卿也把自己定义成了新寡,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呢,所以佟寡妇收留了她。只为做个伴,不然下半辈子要怎么过?
指尖蘸了胭脂点在手心,再以清水调和,抹在小丫头的脸颊上,白卿微微勾唇,“佟嫂,你看这颜色调得怎么样?”
佟嫂歪头看看女儿的脸蛋,不禁点头,“你调的颜色都好看,今天还有人大老远从城南过来,指名就要你上次调得那种红。”说罢,盯着白卿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你呀,调胭脂,自己却从来不用。”
白卿没说什么,只是继续在小丫头脸上抹着,把她抹得像只小花猫,然后拿镜子给小丫头看,两人笑个不停。
她不是不用,而是过去用得太多了,不想再跟自己的脸过不去。
“敏敏啊,天晚了,快去睡吧。”佟嫂打发走女儿,是想跟白卿聊聊,今天又有人来铺子里跟她提了,还不就是为了这白丫头的婚事。虽然也是个寡妇,可人长得水灵,就会有人不计较啊。
白卿拉过凳子,帮着佟嫂一起挑花瓣。
“……那个,今天早上——”
“这次又是谁?”白卿当然知道她要说什么,这种情形可不是一次两次了。
佟嫂叹笑,本来还想找个话引子,没想到她到直截了当,“这次这个,我到觉得你真可以考虑一下,是得胜茶楼的邱大掌柜,人也就四十刚出头,发妻去了六七年了,至今也没续弦,就一个人,上边还没公婆,钱呢,肯定是存了不少,说是你要同意,家里专请个丫头伺候你。”
白卿忍着笑意继续挑花瓣,就是闭口不言。
佟嫂用肘子捣了捣她,“人也长得不错,挺斯文的,少年时还当过官宦人家的先生呢,所以眼光高了去了,平常都是他挑人家的,你看怎么样?”
扑哧,白卿笑了出来,却被佟嫂推了一把。
“你这丫头,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你还想一辈子就这么孤苦伶仃不成?再说,那邱掌柜一点也不在乎你这新寡的身份,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多不容易啊。”
“他真当过先生?”白卿笑问。
“那还有假!”佟嫂说得坚定,这一片的有钱人她哪个不知道。
“既然当过先生,那他该记得他们那些夫子定下的礼义廉耻,怎么这么急着要娶新寡?起码也要等到我守孝期过了再说吧?”
“……又不是什么王族贵胄,普通百姓家,哪儿那么多规矩,你倒是给我句话啊,邱掌柜那边可盯着我要准信呢。”她可是非常看好这个邱掌柜,他可是这一片里的大文人了,有钱又有学问,要不是因为这白丫头,她这辈子都未必能跟那样的人说上一句话。
王族贵胄……可不是嘛,她刚从那里逃出来,没想到又落进了普通百姓的普通烦恼里,女人啊,真是——唉……
“等守孝期过了再说吧。”至少现在这种状态她觉得很好,而且她还不想屈就生活。
佟嫂用力“唉”一声,“等到人老珠黄,我看你还能这么恣意不。”起身将花瓣放到晾晒的架子上,再拍拍袖子上粘着的花叶碎屑,“天晚了,我睡去了,明天一早还要到城南送货去,你也早点睡。”
“我把胭脂放好就去。”
“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得,放着夫人不做,非要累死累活不可,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后悔都来不及了,有个男人给你遮风挡雨多好。”佟嫂叹息着睡觉去了。
巴掌大的作坊里,重重叠叠地排了好多木架子,此刻只剩下一盏油灯跟一个孤独的女人,白卿起身,把胭脂整整齐齐地放进竹篮,一回脸,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就那么看着……
还差两个月就一年了,她坚信逃开他是对的,就像她坚信不喜欢他一样,可眼睛里似乎再也看不进其他男人,也许真的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吧,他对她的影响原来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少,真是个可恶的男人,只不过在她的人生里匆匆跑过,没想到搅出了这么多事。
推开窗扇,仰望满天星辰……
是啊,佟嫂说得都对,她们只是普通百姓,普通百姓终还是要回到普通的生活中去,也许等她人老珠黄那一天,等她的人生再没什么惊涛骇浪时,她会去将就一个像那个邱掌柜的男人,生活嘛,你嫌弃它,摈弃它的同时,也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等着西平的消息吧,如果娉儿的归宿完美了,她这辈子也就安心了,他说过,他是个守诺的人,希望真能如此。
天际边,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
伴着这颗划过的流星,京城又出了件大事,太后病卒——
太后是岳锵的支持者,她的病卒也就代表岳锵将要独揽大权,没有了老太后的正名,羽翼尚未丰满的岳锵将会面临怎样的考验?
跃跃欲试的大小诸侯们又开始不安分了。
岳东一片,东周最是不安分,被小小的汉北夺去了芽城,形同带了绿帽子,早就窝着火气,只等找个借口讨伐来了——
芽城作为汉北铁矿的供应地,李伯仲花了多大代价才将其变成自己的囊中物,怎么会随便丢弃呢?
于是——
他要亲自来坐镇!等着东周人的报复。
二十六 故人 一
这几日,白卿鲜少出门,听说东周大军压境了,城里有点乱,有的人拖家带口打算逃亡,有的人求神拜佛的要上天保佑,更有一些游手好闲的地痞流氓伺机敲诈惊慌失措的老百姓,总之就是一个字——乱。
六月初一的一大清早,佟嫂早早就挎着竹篮到早市去了,回来时,白卿刚把饭盛好,正替敏敏梳头。
“快快快,咱们快些收拾。”佟嫂把空竹篮往地上一扔,看上去很急切,一时却又不知道要先做什么,于是在原地打转。
“出什么事了?”白卿替敏敏绑好头发后,随即弯身把地上的竹篮拾到一边放好。
“听说这两天就要打仗了,我本来还想等王家小三子的马车回来,给他点钱,一次把咱们捎走,刚才到王家去打听消息,结果王家都空了!街上也都乱成了一锅粥,快点收拾收拾,咱们也赶快出城。”唉,欲哭无泪,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铺子,就这么没了。
芽城对汉北来说,不应该这么没有用处啊,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丢掉呢……白卿正暗暗思衬着,没想到却被佟嫂一把拉进里屋收拾去了。
两个女人也没什么贵重东西,除了几件衣服,就剩下那些瓶瓶罐罐的胭脂,挑了大半天,发现哪个都不舍得扔,再三精简后,包袱依然重的要命。
“娘——”敏敏在外面喊了两声。
佟嫂这会儿哪里有功夫管其他的,“敏敏啊,别跟着添乱,先把饭吃了,我跟姨在收拾东西呐。”佟嫂在竹筐里拨拉着,没一件舍得扔的。
“娘——”小丫头来到门口,似乎还不依不饶了。
佟嫂叹息,抬头就想出恶语——没想到胜楼的邱掌柜就站在门口,于是脸上起笑,还顺手捣了捣身后的白卿。
白卿转过头,她没见过这位邱掌柜,或者见过,只是她不记得而已。
确实是个挺斯文的男人,手指纤细,看上去就像个会打算盘的掌柜。
“邱掌柜……您怎么来了?”佟嫂起身,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这里太乱,您到厅里坐。”引人出去时,还不忘把白卿也给拽出去,都到这会儿了,这男人能亲自登门,应该是真看上这白丫头了,正好,他有钱有马车,还愁不能出城嘛。
那邱掌柜入座后,不免多看了两眼站在一旁的白卿,白卿只回视了一眼,笑笑,假笑,因为佟嫂的手一直攥着她的手腕,想也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不管她同不同意这门亲事,此刻他对她们可是十分有用的。
“哦,是这样,茶楼今天打算运些东西出城,街坊邻居的,我过来是想问问你们要不要帮忙。”说话时,眼神总是不经意地扫过白卿那边,他是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女子,素淡中透着一股子奇怪的香气,虽然是个新寡,可他不在乎,难得能有个一眼就让他着迷的女人,这还是平生头一次。
“哎呀,您真是及时雨——我们正愁呢,家里连个男人都没有,到了这种时候,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佟嫂千恩万谢的,也不晓得那邱掌柜听进去没有。
说了大半天后,邱掌柜也不知道听进去几句,总之一直笑呵呵的,出去叫了两个伙计进来,把佟嫂要带的大大小小的包袱全装进了马车,整整一车,跟搬家没什么差别,佟嫂可一点都不客气,想来也是,他本来就是来献殷勤的,那就让他献好了。
挤在窄小的马车里,佟嫂掏出钱袋,把钱分成了三份,分别塞在三人的内衬里,兵荒马乱的,小贼横行,钱当然要多放些地方才安全。
白卿也由着她这么做,只等她消停了,才把敏敏搂在怀里,整理她头上歪掉的小抓髻。
马车外,大街小巷都是慌乱的百姓,佟嫂放下帘子,唉声叹气,这世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转脸看白卿,她跟敏敏到淡然自在,整个就是俩不知愁苦的孩子,“你就一点也不怕?”她这些日子都慌死了。
“怕啊。”打仗谁不怕,只是见识过几次后,心态就好多了,不会过于慌张。
“嗳?你看怎么样?”帘子被风吹了半开,正好看见另一辆马车上的邱掌柜,佟嫂赶紧努嘴示意。
“人不错。”一看就知道是个自制力挺强的男人,而且挑剔,也许真得是在官宦家里待过的,眼神、动作里都透着几分高傲,自视不低,所以才至今未娶吧?嫁给这样的人会很辛苦,他会把自己想象成你的天,然后再把你变成他想要的大家闺秀——他心目中的,这种人很会逼迫人。这是白卿对这个男人的揣度,从第一眼开始到目前为止的总结就是这么多。
“那你是答应了?”佟嫂显得十分高兴。
白卿看着她好一会儿,最后笑笑,没说话。
“哎吆,你就是个葫芦。”不管她了,等出了城再说吧。
叭——一道响鞭声伴随着马车的骤停,车里的三个女人差点没被甩出车子。
“这又怎么了?”佟嫂扒开帘子,伸头出去张望。
邱掌柜也急忙下了车,对几个车夫摆了摆手,示意先不要乱动,他去前面问问。
佟嫂到也胆大,爬下马车,也挤跟着挤到了前头。
没过多会儿,又匆匆挤了回来。
“前面出什么事了?”白卿伸手拉她上车。
“前面设了路卡,都是黑衣黑盔的兵勇,说是前面有军队要过,要封半天的路,哎呀,看这样子,是非打不成了。”这么一来家肯定是保不住了,这该死的世道。
“娘,我想方便——”敏敏咬着唇,声音有点虚,估计也是知道此刻提这种要求太不知趣。
“你这丫头也跟着作乱,这大街上的,怎么让你方便!”
白卿拍了拍小丫头的肩膀,让她起身,“我带她去吧,也不知道这路要封多久,总不能憋着吧?”
“去吧,去吧。”佟嫂懒得再多话,今天真是够乱了。
街上到处都是人,挑担子的,抱孩子的,背老人的,全是逃亡的。
好不容易从人堆里挤出来,进了小巷子,里面空空荡荡的,冷清的很。
“要不你就在这儿?”白卿以下巴示意巷子。
小丫头摇头,怎么也不能在路上方便。
“都是大姑娘了,看来会害羞了。”笑笑,拉着她的手往巷子深处走,好不容易在一处犄角旮旯里找了个遮蔽的地方,白卿在巷口守着,小丫头这才急匆匆进去。
今天是个大晴天,一点云丝都没有,天碧蓝碧蓝的,太阳也格外耀眼,手搭在额头,仰望天空,这里真安静啊……
嗡嗡……
没等她感慨完,就觉得地面在震动,转过脸,往南望,与她正对的巷口,此刻正有好多战马经过,是汉北的马队吧?还真是威武啊。
路卡一直等到正午才撤,百姓们蜂拥向城门口。然而此时,城门早已关上,要打仗了,怎么可能四门大开?
百姓们推搡着那些黑衣黑盔的军士,一门心思地想出城,跟芽城同生共死?谁愿意谁死去!
推挤中,马车的车辕被挤碎,一车的东西就那么滑落出来,瓶瓶罐罐的,被踩了个稀巴烂,佟嫂又哭又喊,可没人搭理她。两个女人跪在地上捡着还能用的,那可都是她们今后活命的东西啊。
“敏敏,一边站着,不用你捡!”白卿把小丫头推到马车的另一边,转回头,却见佟嫂的腿正被人踩在脚下,不禁上前一把推开那踩踏的人,“别捡啦!会出人命的!”白卿使劲捶一把嚎啕大哭的佟嫂。
邱掌柜这时也急着想来帮忙,怎奈实在太拥挤,根本挤不过来。
白卿使尽全身力气,想把佟嫂拽起来,却没想到慌乱中被一根折断的扁担打到后颈,只觉眼前一黑,倒在了人堆里。
这次,可能真得要完了——意识消失前,她如此想着。
佟嫂赶紧抱住她的头,天啊,这都是怎么了……大哭,除了哭她还能怎么办呢?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直等到周围都安静了,只有那母女俩抱着个女人呜呜哭个不停。
三人的脸上,头发上都是尘土,和着泪水,脏兮兮的。
“快,快把她抬到车上去。”邱掌柜终于挤了过来,赶紧招呼身后的茶楼伙计。
可没等茶楼伙计挤出重围,一排黑盔黑甲的军士到先把这里围成了一个圈。
邱掌柜的手有些抖,因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见一个穿盔却不带麾的男人过来,他想上前去说两句好听的话,要钱也行啊,只要大家都平安,花点钱没什么了不起的。
可对方根本没看他,只是径直走到佟氏母女跟前,驻足——
佟嫂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蹲下身,然后拾起白丫头的手,那手背上是被人踩得脚印子,以及淤青色。她不敢把白丫头的手夺回来,所以只能那么看着。
男人伸手拨了一下白丫头耳际的乱发,佟嫂也是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丫头的颈子后有粒红痣。
原来——她没死。
男人的唇角放平。
二十七 故人 二
白卿睁开眼时,已经入夜。
屋里很安静,屏风外亮着灯,将屏风上那株芍药映得栩栩如生……
这是邱掌柜的地方?也许吧,在芽城认识的人中似乎也只有他才有这财力。
不知道佟嫂她们娘俩怎么样了,撑起上身,后颈一阵蹿疼,掀开被褥,这才发现身上穿得不是自己的衣服……
步出屏风后,随意看了一眼屋里的陈设,屋子不小,摆设也挺讲究,屏风侧的茶几上还燃着舒睡香,看来是她低估了那位邱大掌柜,也许他并不是她先前想得那样。
轻轻拉开门扇,外面可就没屋里那般祥和了,南方的天际一片似火的红,应该是汉北跟东周打起来了,虽然听不见声音,但那股子大战的张力依然能传到这儿,连带院子里一点虫鸣都听不见。
佟嫂她们在哪间屋子呢?
放眼望去,院子里亮堂堂的,因为游廊的檐下都吊着灯笼,邱掌柜家会有如此大的院子?那他要娶她这样的新寡可真是低就了。
跨出门槛,转身想往左拐,可拐到一半,却停在了原处,双眸定在游廊那摇曳的灯笼上,久久之后闭眼苦笑,真是他乡遇故知啊,没想到会这么巧……
转过身,正对着台阶下那个一身戎装的男人,他正侧着身,只是脸转过这边,两人相视——
很好,她没有逃跑或者哭闹,他也不会解释或说明,就像从前一样,两人都很平静。因为她知道逃跑或哭闹没用,他也清楚,解释或说明不会让过去变得更好。
太过理智的人,总会让局面变得如此僵硬——
幸好一名匆匆而来的护卫打破了这莫名的寂静,“夫人。”先向白卿低首,随即再向李伯仲道:“公子,宋将军差人来报,东周军进了南历,请您即刻过去观战。”
李伯仲握了握手腕上的绑带,微微点头。
他就那么走了,一句话也没留。
那名护卫到是郑重地向白卿抱拳,行过礼后才紧紧跟上了李伯仲的步伐。
院子里又恢复了平静……
他想怎么样?又有什么地方用得上她了?把她再放回羽翼下,是想气谁,还是想跟什么人过不去?
哼笑——
转身跨上游廊。
佟嫂母女俩就住在隔壁的院落里,因为这地方太大,太豪华,害她们至今都战战兢兢的,何况城外还在打仗。
“佟嫂?”白卿推开门,却见屋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等了好一会儿,佟嫂才从屏风后伸出头来,见来人是白卿才如释重负,“咳,你终于醒了。”拍拍胸脯,这才敢出来,身后跟着女儿敏敏。
敏敏跑到白卿身边,想去勾她的手,却被母亲把一把打开,“这么白的绸子,别给抹黑了。”
小丫头听话地缩回手。
白卿笑笑,伸手拉过小丫头的手,“怎么不吃饭?”桌上摆了一桌子的菜,都凉了,可她们似乎一筷子都没动。
佟嫂尴尬地笑笑,“不是想等你一起嘛。”主要是菜色太好,加之那些漂亮的丫头只是往桌子上端菜,也没告诉她们能不能吃,万一吃错了,不是赔不起嘛。
“那——现在一起吃吧。”白卿自然了解她的顾忌。
“菜都凉了,奴婢们拿去热一下。”门外的侍女见屋里人要动筷子,赶紧进来撤菜。
“不用了,不用了,凉着正好下口。”佟嫂最怕给人添麻烦,再说这些丫头穿得都这么漂亮,哪像热菜的吖!
侍女不知该怎么办,看看白卿,佟嫂的视线也跟着看过来,弄得白卿有些怪怪的,“不用热了,去拿些热水来就好。”她们母女俩还是一身泥土,要先洗洗才行。
“是。”两名侍女停下动作退去了,其实她们老早就打来了热水,可这大婶死活就是不动。
见两名侍女走得不见人影,佟嫂才安生地坐下。老天爷呀,这被人伺候可真要折寿吆,太累人了。
母女俩也是饿急了,见屋里没有外人,这就吃了起来。
白卿却一点吃得心思也没有,只是拿着筷子帮小丫头挑菜。
佟嫂见她心事重重的,尽管心里有成千上万的疑问,可还是没有问出口。
没多会儿,那两名侍女转了回来,一个手上抱了两身干净衣裳,一个手上端着瓷盅,她们后面是两个青衣的下人,提了热水放到门口便转身去了。
“夫人,这是给您熬得汤水。”侍女打开瓷盅,想帮忙盛时,让白卿挡了去。
“我自己来吧。”
侍女没吱声,只是放下汤勺,去门外抬热水去了。
佟嫂见她们那小身板太单薄,赶紧上前想帮忙,侍女不敢让她动手,于是两边相让——
那边相让着,这边,白卿给敏敏盛了一碗汤,小丫头看看母亲那边,似乎担心会挨骂,“姨喝不下这么多,你帮姨多喝点。”
小丫头抿嘴笑笑,喝汤去了。
屏风后那三个女人折腾了好半天,水调好了,才终于消停。
而这边,一盅汤水也有半盅下去了,两名侍女高高兴兴把碗碟收拾着出去了。
合上门后,佟嫂趴在门缝看了外面半天,这才转进屏风里,白卿这时正帮小丫头洗澡。
水汽氤氲中,佟嫂搬了条软凳坐到白卿身旁,一起帮女儿搓澡,“你不是什么寡妇吧?”
白卿笑笑,没说什么。
“刚那两个丫头都叫你夫人来着。”
“不是夫人,只是妾。”说到“妾”字时,看了一眼佟嫂。
“妾……那也是有男人呀,你怎么能说成是寡妇!”
“差不多吧。”她没觉得有什么差别,反正那男人也从来没当她是什么正派的女人,不过就是时事所需而已。
“那可差多了,人活着你就不能说他死了。”这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别扭的丫头,“夫妻吵架,吵归吵,这兵荒马乱的,你四处跑多危险,一跑还就大半年。我还说你怎么对那个邱大掌柜看都不看一眼,原来是龙肉吃惯了,凡间的鸡鸭都懒得理了。”
这话终于是把白卿说笑了,见她笑了出来,佟嫂才放心继续说,“哎吆,你男人一看就是家大业大的人,往人堆里那么一站,突突的,那些人全都安静了,那邱掌柜吓得手直哆嗦,我当时还以为碰上马匪了,可转念一想啊,这马匪的胆子是不是也忒大了点,当着官家的面就抢人,我当时眼睛压根就没看到他身边那些人也都是穿盔带甲的——”说到这儿,佟嫂自己也不禁笑了出来,“我这辈子头一次走路有人给让道,那么多人,刷刷得就往边上闪,我的腿肚子差点转筋。”说罢呵呵笑了起来。
白卿把裹着布巾的敏敏抱到床上,回头看,佟嫂还在笑,“佟嫂,屏风上有换洗的衣服,你洗完了穿那身吧。”说罢回头给敏敏穿睡袍。
佟嫂脱光了衣服,坐进了浴桶,一边搓澡一边开口问道:“你那男人是当官的吧?”瞧那身盔甲,看样子官还不小。
“算是吧。”无心地答应着,手上仍旧给敏敏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看这么大的院子,官肯定不小,对了,他不是还有正夫人嘛,也住在这院子里?”
“不,她们住西平,或许京城吧。”她从没被列入她们那一列,除了乱坟岗那次。
“……那更好啊,上没老,旁没争,你还有啥不满的。”做人小的,最可怜就是跟大的住一起,受人欺压,受人排挤,日子不好过,这分开住岂不更舒坦?
白卿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怎么解释,所以干脆也就不多做解释了,由着她说去吧,“佟嫂,今晚还让敏敏跟我睡吧?”替小丫头擦好头发,穿好鞋,一大一小,齐齐对着浴桶里的佟嫂。
“带她干吗?你赶紧回屋去吧。”人家夫妻间还得说话,带个孩子算怎么回事?
“没事的,他不在。”
佟嫂叹气,这白丫头的脾气就是古怪,肯定是又把男人给气走了,唉,跟自己男人较什么劲,改明儿她还得想法子劝劝她,多好的门第,这不自己作妖子嘛。
白卿把敏敏带回自己屋,依旧像往常一样,两人睡在一张床上,不同的是床不再挤了,因为这床比佟家那张大不知道多少。
屋里的舒睡香依旧燃着,小丫头抵不过香料的熏然,早早睡了过去,白卿却总也睡不着,躺在床上,两眼望着屋顶的镂刻发呆,怎么会这么巧遇上他,他又到底想干什么?她对他还有什么用处?难道又要换夫人了,想让她把那两个赵氏女给气死?
一直快近天亮,她才合上眼睡了过去,但很快又再次醒来。
接连三天都是如此,唯独佟嫂劝说时她才能睡着。
第四天的清晨,天刚朦朦亮,她入睡不多久,就被一阵血腥味惊醒,睁开眼,敏敏还在身旁熟睡,香炉里也依旧散着淡淡的清香,她缓缓坐起身,知道是他回来了,轻手轻脚地下床,生怕把敏敏惊醒。
跨出屏风,他正坐在门口的躺椅上,眼睛就那么一直看着她,像是在笑——她能感觉到他回来了。
在隔他三步远的地方,白卿停下。
她知道他赢了,因为他周身都带着冤魂索命的血腥味,即使清洗了,还换了软袍,可依旧掩饰不住那味道。
这人迟早要下地狱的!
他看得出她在诅咒自己,但是没什么可在乎的。
站起身,伸手,勾住她的腕子,将她带进了怀里,鼻子贴在她的颈侧,深深吸一口气——还是那种脂粉味,他曾经十分不喜欢的味道。
“别动,那女孩会被你吓醒的。”在她的耳侧低语。
“这次又需要我做什么?”这么亲切粘腻,他又想她演哪一出?
“只要安静就好。”他此刻就需要她做这些。
……
灰沉的天光渐渐变得明亮。
一白一黑两个人影就镶嵌在屏风上那朵芍药花旁——
“姨?”敏敏半睁开双眸,望着芍药花旁的那对身影,迷糊地叫了一声。
白卿用力推开他,他也不挣扎,只是看着她匆匆转进屏风后,转身又坐回了躺椅,望向门外大亮的天光……
他是赢了,但那是?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