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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娘子第9部分阅读

    止,她看到他最为温和的一面。不过可惜,两天不到,他又要出门了,据说要很长时间才回来,所以临走前他交待雷拓一定要把他可爱的女儿护送回西平。

    他走时,白卿病了,所以免去了三个女人齐聚一堂的景象。

    不过她知道他来过,因为地上有脚印……

    “大娘——”穿红袄的小女娃跑进了白卿的视线,漂亮又可爱,是他的女儿。

    女娃儿的“大娘”也紧跟着过来,不是别人,正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赵女莹,两个女人隔着游廊对视……

    最终,赵女莹还是坐到了白卿的屋里,一个裹着厚厚的毛裘,一个抱着手炉。

    赵女莹的视线停在白卿的手腕上良久后,收回,她看得是她手腕上的那对镯子,那是当年白卿让她还给伯仲哥的,如今又回到了她的手腕上,“过两天,我们就回去了。”

    白卿点点头,对于这个女孩,她说不清对她什么感觉,是同情多一点吧,第一次见她时,她还是个被惯坏的女孩,第二次,同为阶下囚时,她已经成了高高在上的主母,不过依旧稚嫩,到第三次,她的眼神变了,变得哀伤、踌躇,甚至无奈的隐忍,可见侯门大院的日子是多么不好过。

    “我见过梓童姐了。”赵女莹忽而提起了岳梓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这个女人说这些,也许是憋太久了,没人说话吧?

    “我也见了。”她们俩的共同语言似乎也只有那个岳梓童了,真可怜,被一个男人串连在一起的三个女人,却相互成了彼此的谈资——她跟岳梓童短暂的谈话中也提到了赵女莹。

    “平召长得更像梓童姐。”岳梓童的儿子名叫吴平召。

    “是很像。”

    ……

    话题就这样在岳梓童跟她的儿子身上绕了一圈,要不是被雷拓打断,也许她们还会继续重复。

    “怎么了?”白卿还是头一次见雷拓魂不守舍。

    雷拓看一眼赵女莹,赵女莹挺直脊背,“是要我回避?”一句话便道出了当家主母的气势。

    “属下不敢,只是怕夫人过于担心。”

    “我还不至于那么胆小。”

    “公子在胡杨岭遭遇汉西军伏击,他担心近期芽城一带不安全,请夫人们暂时离开芽城。”

    “你说什么?谁伏击了谁?”

    雷拓低眉再重复一遍:“公子在胡杨岭遭遇汉西军的伏击。”

    赵女莹立眉竖目,“你敢拿军情造谣!汉西军怎么会到胡杨岭?”那里是汉北的地界,怎么会有汉西军?最重要的——怎么会是汉西军?!

    白卿的视线在赵女莹与雷拓的脸上来回一趟,又看了看地上被赵女莹吓到的女娃后,吩咐雷拓道:“你先去准备行李,顺便让人再去接几个人。”佟嫂跟姚婆婆她们,也得送到安全的地方。

    雷拓颔首退下,而赵女莹扶着桌案慢慢坐了下来,汉北跟汉西为什么会打起来?真打起来她该怎么办?一边是丈夫,一边是父兄,要她怎么自处!

    这是李伯仲第二次被汉西出卖,经过这两次,他后半生再也没相信过任何一个赵家人。

    在伏击中,李伯仲受了箭伤,一度差点没能醒过来,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只剩一个人,也要让汉西人把命留下来!

    这不算一场多大规模的战役,但惨烈程度却让人咋舌,汉西军来了一千人,也留下了一千人,一个都没能走出胡杨岭。

    胡杨岭一战后,汉北铁军才真正有了虎狼之名,要知道汉西军那是大岳国最骁勇善战的军队,能将他们全数“留下”,这还是头一遭,恐怕汉西王也在后悔,这次的“买卖”折得比赚得多。

    可惜的是——相对胡杨岭上的萧萧杀气,芽城却是一片狼藉,东周军配合汉西的伏击,突然向芽城大举进攻,李伯仲赢了胡杨,却输了芽城。

    所幸他的女人跟孩子早一步逃出生天。

    站在胡杨岭的最高处,李伯仲远眺南方……一切又要重新开始了,这一次,他谁都不会再信!

    “公子,雷拓传信来了。”护卫将竹筒递到李伯仲的身前。

    接过竹筒,打开,既是坏消息,又是好消息,坏消息是老爷子要求他立即回西平复命,也许就此会拿去他手上的兵符,好消息是那女人的“病”还没好,而且可能还会越来越严重……

    “你觉得‘邦’这个字怎么样?”忽而转脸问递信的护卫。

    护卫一脸茫然,什么“邦”?

    李伯仲笑笑,没再把这话说下去,“告诉老宋,新春之前,我要送东周王一份大礼,让他磨好马蹄,因为要走不少路。”

    “是。”

    “另外,准备两匹马,你跟我回西平一趟。”

    “公子……”此时回去,恐怕老王爷会拿去他手上的兵权。

    “他想拿,就让他拿去吧。”家里那摊事,也到了非解决不可的地步了,这次回去,一并全处理了……

    相对李伯仲这边的喜忧参半,白卿那边却是一片木然。

    她怎么就会有孩子了呢?

    三十二 为王者 一

    李伯仲是午夜抵达的西平,一进府,所有的武器、令符就被卸了个精光,之后才被送回西府,西府随即加派了人手,可见这位世子爷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当然,既然打算完全软禁,就不会把女人跟孩子继续留在西府,他不是想见老婆孩子吗?那就要先答应不再胡闹。

    因此,回到的西平的头一晚,李伯仲是光溜溜一个人度过的。直到第二天中午,老王爷才将其召入东府“过堂”,满屋子的李家子孙,个个严眉厉目。

    李伯仲站在大厅中央,旁边放着三根藤条……

    李伯仲并没有为自己辩解或者求饶,只是伸手解下腰带,脱去上衣,胸前、后背上的伤疤赫然显在众人面前,有结疤的,有新鲜的,还有久远到只剩下丝丝白线的,手一松,上衣落地,李伯仲弯身长跪于地上,望向堂上正襟危坐的祖父。

    “只要你应声,答应不再胡闹。”看到孙子身上这些伤疤,他确实也有些于心不忍,那都是在外面拼出来的。

    李伯仲没吱声,什么都可以,就是“低头”不行。

    老王爷略微迟疑,但最终还是挥手,示意下人取藤条。

    大厅里静悄悄的,只有藤条的抽打声,直到第一根藤条抽断,很多人不禁偷眼瞧向堂上的一家之主,原本家法处置这个目无尊长的小子该大快人心的,可不知道什么原因,他脱下上衣那刻,脸热的到成了他们。

    “父亲,我看伯仲他也清楚自己错在哪儿,不如——”李家老三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不如到此为止吧。”凑近父亲的身边,“他身上的箭伤严重,再打下去,恐怕吃不消。”最后这句话几乎是耳语。

    老王爷看看三子,再看看堂下的孙子,“好好在府里静思己过。”

    在李家长辈的眼里,李伯仲真是让人又恨又爱,恨他不循常规,野心太大,却又爱他独当一面的气势,只是汉北的家底子太薄了,怕经不起他这么折腾,所以不得不把他的野心圈住啊。

    众人散去之际,老王爷还是忍不住偷偷吩咐了三子李锺去请大夫。

    望着众人远去,李锺起身,来到侄子身侧,拾起地上的衣衫扔给他,“穿上。”

    李伯仲穿好外衣,转身就要出去,却被三叔叫住。

    “要去哪儿?”

    李伯仲回头,“静思己过去。”

    “别跟我这儿装蒜,以为我不知道你回来想干什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硬封的书信,“这是取银子的地址,够你那东军几个月的花用了,取了钱,你给我赶快滚!”这小子脸上的杀气太重,他真有点担心他这次回来是打算整理西平的。

    李伯仲捏着信封,笑笑,“三叔,你知道我回来不单是为了这些。”

    李锺叹气,“不管你怎么急,现在整顿吏治行不通,等等吧。”整顿吏治的牵扯有多大?弄不好汉北内部就要先分裂。

    “你跟父亲等了二十多年,等到什么了?”

    “总之,你就听三叔一次,这件事要从长计议,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肃清的,再说——我不信你小子能吃下芽城那个闷亏,等夺回芽城再谈这事不迟。”

    李伯仲扬眉,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收下了那封信笺,转身出去。

    李伯仲一离开,李锺才重重坐下,双手摊在脑门上——这小子真是越来越控制不住了,看来势必是要让大哥回来一趟,毕竟伯仲是他儿子,也是他亲手教导出来的,也许只有他才能制住他。整顿吏治?谈何容易啊……

    白卿知道他回来了,也知道他被家法处置了,听说是当着全家老小的面,硬生生打断了一根藤条,他的妻子们哭得梨花带雨,而她没有眼泪,所以只好躲在床上装睡。有孩子了,她有理由虚弱。

    虽然不想替他生,虽然对自己的肚子很茫然,但看着自己的肚子久了,也会勾起唇角,是她的孩子呢,一个像姐姐一样的亲人,一个真真正正属于她的小人儿……

    李伯仲并没有被允许可以来东府,当然,前提是那些侍卫敢挡他的话。

    见她笑,这并不是第一次,但笑得这么真诚到是头一次,她是可以柔情似水的,像普通女人那样。

    倚在窗前的桂花树下,看着屋里那个对着肚子微笑的女人……他没打算进屋,就让她多高兴一会儿吧,见了他未必会有这心情,何况他身上到处都是血腥味,她的嗅觉又有别于常人,见了反而多增麻烦。

    夜渐深,天空稀稀落落的飘起了小雪。

    侍女伸手关窗,不期然望见了桂花树下的黑影,半声尖叫之后,他便不得不现身了——

    坐在床前,看着她的肚子好半天后,他终于还是伸手覆在了上面,很拙劣的亲昵。

    白卿不禁失笑。

    他们俩都不是什么有人情味的人,一个只知道掠夺,一个只会冷漠,所以猛然的亲昵,到显得很可笑。

    “被打了?”轻轻掀开他的衣袖,上面是几条血印子。

    他只是默默点头。

    “不用上药吗?”看这伤势,不轻啊。

    他依旧只是看着她,没说“用”还是“不用”。

    白卿微微叹口气,招呼外面的侍女拿药进来……

    屋外,雪越下越大,屋内,灯火晕黄,男人光着上身坐在床前,女人松散着长发,细细给他擦拭。

    也许她真得很快就会得到自由,看他身上的伤,随便一条都可以致命,这男人能活到今天,真不知道是老天开眼,还是不开眼。

    “你自愿来这儿的?”边问话,边卷了她一绺长发在指尖玩弄着,他没想到她能乖乖进王府。

    “是他们不自愿,不过后来听大夫说了一句我的肚子,就派了一辆马车来。”看他一眼,“他们被你惹得不轻呢。”竟然会把她这种人带进来,平时赶她都来不及的。

    李伯仲笑笑,“你就不怕进得来,出不去?”

    白卿拿回自己的那绺长发,转到她的背后继续擦拭,“我不过是饵,哪有本事害怕。”

    李伯仲转头看着她,“如果让你继续留在这儿,你应付得来吗?”暂时留在西平安胎,对她来说是最好的选择,眼前这状况,他自顾不暇,把她放到哪儿都未必有这里安全。

    白卿放下手中的小瓷瓶,思衬半下,“被人欺负还是欺负别人?”她在这个大宅子里也只有这两种角色可以选择,一种是可怜的小妾,另外一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从良歌女。

    看了她好一会儿,才道:“随便你。”只要她有本事保护自己,怎么做都由她自己选。

    点头,明白他的意思了,看来他又有大事要出走了,因为担心她没胆子保护肚子里的孩子,来给她送定心丸的,“明白了。”拍拍手上的药粉,顺便把外衣递给他。

    李伯仲穿好上衣,他要回去了,在西平待得时间有限,很多事等着他去安排,没时间在这儿耗太久。

    “还有什么要交代的?”见他要走却不走,白卿抬眼询问。

    “……”看着她半天后,只说了四个字——顾着自己,说罢就那么离去了,悄无声息的。

    白卿倚在门柱上,久久之后,淡笑,喃喃自语:“连你都没能把我逼上绝路,还有谁有这本事。”

    躺回床上,灭了灯,有那么一阵,她睡不着,觉得四处都空洞洞的,想哭……

    女人啊,抵得住撕心裂肺的痛楚,却未必抵得过一句简单的话。

    三十三 为王者 二

    这一年是倒春寒,过了三月天气才开始转暖,四月,西北亳山上的积雪才慢慢融化,就是因为这几十年难得一见的春寒,将芽城的战局托到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向……

    因为春寒,汉西军被大雪堵在了亳山以内,再不能与东周首尾呼应,独自应战的东周军在两次失利的状况下一退再退,最终——退出了芽城,退出了运河,但这依然不能让李伯仲满意,汉北军就像平空掉下来的一样,越聚越多,到处都是……

    五月底的一个夜晚,在楚歌四面的情势下,东周军主帅,也即东周王次子——吴君客,提剑立于小苍山上,他对面站得正是李伯仲,两人算得上自幼一起长大的对手,想不到最终会在这样一座小山上了结恩怨。

    从小到大,吴君客都是赢家,鲜少输人,想不到这次输了个彻底。不但丢了芽城,丢了运河,还丢了小苍山外的千顷沃野,而且还是丢在这个自小到大从没赢过他的李伯仲手上,他怎能甘心!

    “赢了的感觉如何?”吴君客双手主剑,如此询问对面的人。

    李伯仲扯高唇角,“还不错。”

    吴君客也扯高唇角,双手松开剑柄,手臂摊开,“就在这儿吧。”在这儿解决掉他的性命,他誓死也不能再往东踏去一步。

    吴君客身后几个参将一听主公一心求死,全都单膝跪下,“公子若死,我等紧随。”几人瞅向李伯仲的眼神,凶恶至极,似乎恨不得啃其骨,啖其肉。

    李伯仲到是对这种眼神颇为欣赏,男人,敢上沙场的男人,就该有如此的眼神。

    “李伯仲——”吴君客喝住背过身的李伯仲,他竟然不打算亲自动手,这对他是一种侮辱。

    李伯仲停在一株油松下,他并没打算杀他,“汉北军不会再往东,止于此山之下。”他要的东西得到了,暂时还不该他得的,他不会多拿。

    “你就这么自信还能再赢我!”他居然不杀他!

    李伯仲抬头,望一眼天际西落的星辰,转过脸,直视一身血色的吴君客,忽而唇角微翘,谁也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十年。”伸出一根手指,给了吴君客一个期限,十年之后,他会告诉他有多少自信。

    李伯仲款步下山,山上再次恢复了平静以及夜晚该有的昏暗,独留吴君客跟他的参将被留在了那夜风紧凑的小苍山上,从那夜之后,小苍山以西姓李,小苍山以东姓吴。

    李伯仲做到了,他真得将那晚在南历山顶看到的风景圈到了自己的脚下。

    一直到此刻,他才可以闭上眼睛安静地休憩一小会儿……

    迷蒙之中,他隐隐约约记起了时间——到六月了,快生了吧,那个女人——

    进了六月,天气乍然热了起来,热得知了都懒得出声。

    因为怕没力气顺利生产,白卿每天都要挺着大肚子在院子里来回走上两圈,路过荷花缸时,总会不经意打量一下自己,圆鼓鼓的肚子,细长的手脚,像水塘里的蛙子。

    他走了六个月了,没人告诉她他是生是死,也没人关心她是不是要生了,不过这并不表示李家人在虐待她,他们依旧供应着她所需的一切。

    本来她以为一切都会这样继续下去,可最近一段时间,她发现她的小院子里突然多了好些贵客,李家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女眷走马灯似的在她的院子来来回回,个个都是嘘寒问暖,亲切的很,她几时有过这般的风光?

    定然是李伯仲的功劳,看来他没出事,不但没事,还好的很。

    与她的情形相同,他那两位夫人的院子也同样很热闹。

    几天之后,她才听说了其中的原由,原来他在芽城大胜东周,不但夺回了芽城,还占据了东周大片的良田沃野,难怪众人的改变这么大,先前他受家法时,因为世子的位子受到威胁,西府曾经一度门可罗雀,如今恰好相反。

    “王爷的身子骨越来越差,说是等公子从芽城回来,就暂时让他接管西平的事物,王爷要到河下的庄子里休息一阵子,大权都到公子手上了,您说这情势能不变嘛。”凤宣是老王妃派来给白卿送补药的,因为之前的主仆身份,所以这丫头说得话相当实在,“夫人,您也得为自己考虑考虑了,临盆的日子眼看就要到了,真生出位小公子,那可是长子,怎么说也得比照南院那位,起码也要换个大一点的院子。”“南院那位”正是汉西送来的那位二夫人,目前只诞一女。

    白卿捧着药碗,默默不语。

    凤宣见状不禁摇头,看来不说点能让她惊心的,她真不知道情势多危机,“夫人这半年来都没跟公子通过信吧?”

    白卿摇头,人都不知道在哪儿,朝哪儿通,再说见了面都未必有话说的两人,通信写什么?

    凤宣朝门外望望,见没人后才凑近白卿身边,“那位二夫人可是又书信,又衣服的往东边送。”见白卿笑,以为她不信,“是真的,盈小姐(李伯仲长女)上次得风寒时,不是刚好碰上东军有人回来复命嘛,也不知道二夫人哪儿得来的消息,就找上那人带了封信回去,公子真就回信了,后来这么一来二去的,二夫人又是衣服又是东西的,好几趟呢,早春亲口告诉我的,她可是二夫人的贴身丫头。”说完不禁皱鼻,“这二夫人平时温温婉婉的,想不到这么会来事。”不知不觉就占了先机。

    白卿放下药碗,伸手揉了揉眉心,他那位二夫人本来就是个聪明人,不管什么时候都站在赵女莹的身后,看上去温婉良善,可眼睛里透出来的东西却总是引人遐想,“凤宣啊,有空的话你多来陪我说说话。”虽然这丫头偶尔有些聒噪,不过总是个可以说话的人,兴许是要生了,最近一段时间她有些怕一个人待着。

    “后天王妃要去庙里斋戒还愿,等王妃一走,奴婢就过来陪您说话。”

    凤宣也有她自己的打算,王妃年纪大了,她还能待在她身边几年?这位卿夫人虽然出身低微,可她得世子爷的宠爱,何况如今又有了孩子,有了孩子她就能在这座府里坐稳,那么她跟在她身边也就不怕被赶出去,而且这位卿夫人很喜欢她,在这府里又没有心腹,所以跟着她对她丝毫没有坏处。

    凤宣在心里盘算着属于自己的小九九,相比她的,白卿心里要盘算的可就更多了些——

    且不管那些吃醋争宠的拉杂事,单说这李家人的权柄之争,恐怕她难免也要被牵扯进去了,李伯仲不是个姑息养j的主,大权交到他手里,以李家这些人的习性来看,难免要被他整得一团混战,她本来是有机会独善其身的,可谁知道肚子这么争气,有了他的骨肉,势必逃脱不了他制造出来的漩涡,该怎么明哲保身呢?

    六月初十,李伯仲回到了西平,他以为能赶上孩子的出世,却没想到月舂院里空空如也,连孩子的娘都不见了,只有堆得满屋子的礼物……

    “夫人说院子里不干净,受了些惊吓,跟王妃一道去了寺里。”小丫鬟回话中带着一丝胆怯,因为上次关窗时的那半声尖叫,公子的脸色当时就不大好,害她一直怕到现在。

    院子里不干净?惊吓?李伯仲唇角放平,她连坟地都不怕,怎么会被吓到?

    伸手从礼物堆里抽出一件,上下打量几眼,封印都还在,她没打开过……这女人哪里是在怕鬼,明明是怕人,怕受牵连,知道他回来会是非不断,所以先躲了。

    从月舂院里出来时,正遇上女儿以及女儿的母亲,闺名赵若君的。

    “爹爹——”女娃儿稚声稚气跑到父亲脚前。

    “病都好了?”弯身抱起女儿。

    女娃儿点点头,小手摸着父亲的胡茬,玩的不亦乐乎。

    赵若君始终只站在丈夫的两步远外,就那么看着父女俩聊谈,并不插话,只等丈夫把女儿放下来,才抬头看向他。

    “祖母她老人家让盈儿也去寺里住几天,我过来给卿儿姐姐带些可用的东西。”

    李伯仲点点头,“山里早晚清寒,别让盈儿再受凉了。”

    “会多在意的。”他最关心的始终只有他的女儿。

    望着丈夫的背影转出院门,赵若君握住女儿的小手,没能诞出男丁,并不代表她就会落于人后,她就看看他那位卿夫人生的是福还是祸……

    三十四 为王者 三

    六月上旬的一个早上,在经过一天一夜的疼痛后,一名男婴顺利降生在了青离寺外的一栋小院子里,他便是李伯仲的长子,小名唤作阿邦的李邦五。与其母相比,男婴要健康的多,哇哇的啼哭声几乎传遍了整座小院。

    李伯仲是深夜进得山,赶到时,母子俩都已经入睡。

    这一次,他没有故意把她搅醒,只是伸手触了触儿子的小脸蛋,时间过得真快,上次见面时,她的肚子还是平的,转眼间已经生出了这么个小东西,女人确实神奇。

    儿子很健康,到是她的脸色异常苍白,搁在枕边的手也凉的出奇,拿过来握在手心,半天都没能焐暖。

    “回来了?”白卿张开眼,没打算他能过来的,毕竟都这么晚了。

    “嗯。”答应一声,他是前天回得西平,但一直忙着东西军调防的事,根本抽不出空闲来,昨天一早去了西平驻军,回城的路上才得知孩子要出世了,快马而来,结果还是没赶上,他跟孩子似乎都很无缘,女儿出世时,他在西北,轮到儿子出世,虽近在咫尺,却依旧没能赶上。

    从怀里掏了只橡木盒递给她,里面是块类似金锁片的锁牌,锁牌正面刻了个“邦”字,背面是只奇怪的兽形,似狼非狼,似虎非虎,锁牌上还拴了条细细的金链,看来应该是给儿子挂在脖子上的,这东西一时间是做不出来的,应该早就做好了,这个“邦”字估计就是孩子的名字了吧,他怎么这么肯定她生得一定是儿子呢?“如果生得是女儿呢?”抬眼问他。

    “都生完了,哪来的‘如果’?”他会确定是儿子也不是没道理的,食辣而女,食酸而男,她的饮食向来清淡,猛然辣,猛然酸,当然不会看不出来,当初他们失去第一个孩子前,她的特殊吃法他可一直都没忘记。

    他们俩之间的言谈确实少的可怜,但这不表示对彼此就是陌生的。

    “邦——这名字会不会过大了?”名字起得太大气,镇不住的话反而会伤身,再说不过是庶出,用不着这么经天纬地的。

    李伯仲只是笑,并顺手把儿子抱了起来,孩子还太小,受不得扰动,何况白天洗洗弄弄的,他也累得慌,突然被这么抱到半空中,当然不舒坦,不舒坦又开不了口,所以只能用哭来解决问题。

    孩子一哭,当然要惊动外面的丫鬟婆子,可挑了帘子一看,李伯仲在里面,她们也不好冒冒失失地进来。

    白卿半倚在棉枕上,冲门口的丫鬟婆子摇头,示意她们不用进来,这男人天生性子怪异,他想做得事,除非是做完了,否则没有停的一说。

    小家伙好不容易哭累了,在父亲的手里安然睡去,他才舍得把孩子放回床上。

    等他坐回床侧,白卿的手指轻拉一下他的衣袖,“咱们谈谈吧。”她不打算绕弯子,这男人太忙了,今天在眼前,明天可能是远在天涯,所以有话干脆直说,“你打算一直留我们住在王府?”

    “我这么说过?”他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你的意思是我跟孩子可以随时离开?”

    “三岁之后,孩子必须回王府。”因为三岁起,孩子便要接受各种教导。

    “庶出的也要这样?”他们家的嫡庶不是很严明的吗?对庶出的男丁还有这么严格的要求?

    “对。”都是他的儿子,没有两种待遇。

    白卿看着儿子暗暗叹息,你让阿娘今后怎么办呢?看看你这个爹爹,再看你们李家那栋大宅院,繁华背后是多少鬼哭狼嚎的争斗,哪一天才是个头啊,“这段时间,我们可以住在这儿吧?”没满月,产妇应该忌出门才对。

    “你不是嫌家里乱嘛,想住就住吧,不过有些事,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躲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他知道她担心被掺和到西平的争斗里。

    白卿静静看着他把自己的双手握在手心,良久之后,抬眼问他:“跟天下人作对,不累吗?”他似乎总喜欢逆流而上,跟所有人作对。

    “你的话反了。”是天下人要跟他作对,他走得方向没错。朝代更替,分合轮回,都是不可逆的,只是很多人不愿意接受而已。

    “……”无话可说,只能失笑,这男人确实很自信,“对了,白致远现在怎么样?”自从离开京城,她就再没跟他联系过。

    “很好。”只有两个字,不愿意多聊其他男人。

    “他什么时候可以回芽城?”白致远跟她不一样,还有很多亲朋好友等着他回去。

    “可以回去的时候,我会放他回去。”说了等于没说。

    静默——

    这就是他们俩心平气和的谈话,可最后的最后,还是什么问题也没有解决。

    不过——现在与以前的不同是,静默的时间可以由孩子的啼哭来填补,刚入睡没多会儿的小家伙再次醒了,先是睁开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头顶,半天之后皱起鼻子哭了起来——他饿了。

    昨天找来的奶娘被老王妃退了回去,说是嫌手脚太粗笨,新的要明天中午才到,所以孩子的喂养暂时还是由白卿自己来。

    这是个很尴尬的场面——因为要当着他的面喂食孩子。

    好在身上披了条披肩,可以挡去这让人尴尬的细节……

    只是初为人母,总有些适应不了的东西,比如孩子吸吮造成的肿胀疼痛,那疼是可以一直延伸到脚趾尖的,可又不能因为疼就不给他吃。

    忍耐,是为人母第一件要学会的良好品德。

    李伯仲当然不会因为她的不自在就转开视线,看着她半天,最后伸手把她的衣服拉得严丝合缝,并顺手抱过儿子——有奶娘,她怎么还要自己喂?明明疼的难受,又何必这么做。

    “奶娘明天才来。”白卿拽住他的衣襟,估计他是打算把儿子抱给奶娘喂食。

    小家伙在父亲手里哭得电闪雷鸣,刚吃到一半被人打断,任谁都会不开心的。

    “给我吧。”从他手里接过儿子,轻声哄着。

    小家伙一听到母亲的心跳声,电闪雷鸣霎时变成了闷雷,闭着眼哼哼两声后,继续填他的小肚子去了。

    至于那位为人父的,此刻只能站在床头看着儿子得志意满。

    这一夜,李伯仲一直待到天色泛亮才下山。

    白卿睁开眼时,只看见床帐上的褶皱——他倚在那儿半个晚上,算是对他们母子尽心了吧?

    “凤宣?”因为门外的响动,白卿顺口问了一句,想唤她进来拿件外衫。

    可是应声进来的却是个男人,还是她认识的——那位银丝杀手。

    白卿的眼神在男人身上顿了一下后,随即倚到了棉枕上,没有大呼小叫,因为用不着,也没用,他能进来,就表示外面的设防都已崩溃,叫给谁听?

    银翼顺手从屏风上取了条披风扔到床上,这女人很聪明,所以不用他费神。

    “为财还是为事?”白卿开口询问,因为两者区别很大,为财还有生路,为事就未必了。

    “为人。”银翼难得能开口说话。

    银翼身上的伤势不轻,因为他试图从“老头”手上把风行带出来,可惜没成功,之所以来要挟李伯仲,是因为李伯仲手上有老头想要的东西。

    一年前,他与李伯仲之间的契约结束,并没有应李伯仲的邀,继续为他卖命,因为他不喜欢这个人,可想不到从此之后,他便陷入了东立的追杀之中,期间风行被老头的人带了回去,而他却对此无能为力,他认为这一切不会跟李伯仲没有关系,所以带走他的女人跟儿子也没有什么不道义的。

    咕咚——头靠在马车龙骨上,捂着腰腹上的伤口,重重喘息,李伯仲的布防果然是越来越严密了……

    白卿看着眼前这个浑身带着血腥味的男人,他应该是受了挺重的伤吧?

    “怎么?觉得有机可乘?”银翼头抵着车龙骨,说话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

    白卿摇头,就算这个人只剩最后一口气,也不会给她逃跑的机会,这一点她很清楚,“只是在想,你选在这个时候找他麻烦,很不明智。”他回西平本就是来翻云覆雨的,这种忙乱的时刻,当然不会有耐性跟他这种人交汇太多,惹急了他,谁也别想得到好处。

    “这算是警告?”

    “不算,只是想告诉你,想从他手里拿到想要的东西,不能靠威胁。”因为总有一天会被报复的,在某些方面,那男人并不算大度。

    “……”银翼默默不语,也许是在思考这个女人的话……

    三十五 为王者 四

    骄阳下,李府西院门前,十几个身着紫袍的汉北官员杵在那儿,等着向李伯仲喊冤鸣不平,这已经是第三波了,而且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波。

    想从他们身上榨油水?他李伯仲还嫩了点,大岳国至今三百多年,就没见过几个人能在一朝一夕间改制成功的,他李伯仲是狠,可又能多狠?能把人都杀光,还是全都罢了?借他几个胆子他都不敢,这是什么时候?四面楚歌的当口,他有胆子把汉北弄乱?

    想扳倒他们,那就先试试被怨声载道埋了的滋味。

    屋子里——

    李伯仲正一张张翻看帐簿——足足两大摞,堆得像小山一样,当然是有人故意为难他,既然他什么都想知道,有本事就自己看吧。

    “已经派人去接王妃、二夫人她们了。”说话的是雷拓,他刚进门。

    “石俊怎么样了?”石俊、乌壬两人是留在山上的两名护卫,一死一伤,死的是乌壬,重伤的石俊回来报信之后也昏厥了过去。

    “还没醒。”雷拓颇为自责,本来该是他待在山上的,因为一点小事下山,结果就在这个空档出了事,“公子,要不要通知东立?”能对付那个银翼的,恐怕也只有东立的“老头”了。

    李伯仲翻帐簿的手停在半空中,半天后, “告诉那个叫‘老头’的,就说有买卖要跟他做。”

    雷拓点头,转身退下。

    院外那些 “紫袍们”的哀哭声再一次被风卷进窗来。

    李伯仲重重合上帐簿,只听砰一声——帐簿跌落在门前的台阶上。

    雷拓定在游廊里,看着台阶上的帐簿,半天后才转身离去。

    公子这次真得是被惹到了……

    夕阳西落时分,东南方飘来一片浓云,云层里电闪雷鸣,没多时便下起了大雨。

    雨帘跌在飞檐上,水花四溅,李伯仲坐在桌案后看着窗外飞檐上的水花,一动不动。

    “公子——”雷拓一身湿漉漉地闯了进来。

    李伯仲收回视线,但坐姿依旧维持原样。

    “银翼的信。”双手将一管竹筒递到李伯仲跟前。

    拆开,里面只有拇指长的一张纸片,上面只写了两行小字:今晚子时,青离寺后,三卷丹图换母子。

    李伯仲看罢哼笑一声,“准备两匹马,一辆马车。”

    “是。”雷拓知道自己不该多嘴,但为了主公的安全,还是不得不多嘴一句,“东立还没有回信,公子不妨多带几个人过去。”

    李伯仲懒得跟任何人解释,只是一摆手,雷拓也只好应声退下。

    雷拓本以为李伯仲会带他一道上山,但没有,到山下时,他被留了下来。李伯仲只带了个驾车的马夫来到了青离寺后的山岗上。

    在大雨中足足等了半个时辰,银翼才出现。

    “东西呢?”银翼站在桑梓树下,偶尔的闪电过去,只能看到他的腰身以下。

    “东西没带,不过带来的肯定是你想要的。”手一挥,身后的车夫随即拉开车帘,马车里点了烛火,所以很容易看清里面的女人,那女人便是奄奄一息的风行——银翼的同门师姐。

    借着马车里的烛光,可以看到银翼的食指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杀人时才有的动作。

    “我怎么知道车里的人不是假的?”

    “你先弄清楚自己到底是在被谁利?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