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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娘子第3部分阅读

    那过会儿你送盘子回厨房时,多谢谢吴妈。”坐下身,拾起筷子在白水里沾了两下。

    她到李家以来,打点的最好的就是这些下人了,这是习惯,到任何一个地方,她都会找机会先跟这些人来往,小时候在歌舞坊间,她也这样,所以厨房每次给她们姐妹的饭食都比较多,没办法啊,饿出来的嘴巧跟手段。

    “对了,一会儿跟吴妈先要点热水。”今晚来了这么多女眷,热水肯定要排到很晚。

    凤宣点头。

    洗澡是很好的解决寒冷与寂寞的方式,泡在半人高的浴桶里,周身被暖暖的水包裹着,一闭眼,整个人滑进水里,再缓缓张开眼,看着水面上的世界,像做梦。

    “啊——”一声尖叫,凤宣惊恐的面庞倒影在水面上。

    白卿坐起身,脸上、头发上都冒着热气……

    “夫人——您——差点把奴婢吓死。”谁见过大活人在水底睁着眼睛的?

    白卿抹一把脸上的水渍,咳嗽几声——被水呛到了,这丫头进来就是一声尖叫,吓到反而是她,“不知道谁吓谁,出什么事了,突然这么跑进来?”

    “哦,是东府那边来传话,让您过去呢。”说着话间,赶紧递来一条布巾。

    “叫我过去?”谁这么想不开,在这种宴席上也敢让她过去,是想要李家下不了台,还是想要那位未来主母下不了台?

    十 芽城的内人

    柔顺是偷窥的最好方式之一,在胆怯、无助与被排斥时,用那双无辜的眼睛去看人,偷窥这些与普通人不同的高贵人,是一种无奈之下的乐趣。

    她第一眼看得是李伯仲,因为只有他能决定她在李家的命运,这个男人与众不同的是,他敢反抗,并且可以战胜他的家人,这是普通男人做不到的,她喜欢并敬佩他这一点。

    对于她的注视,李伯仲并没有给予太久的回视,只是饮酒间偶尔的一瞥,瞥见她那身轻柔的白缎,以及腕子上翠绿的镯子时,他便知道她今晚扮得是怜人的小妾。

    他甚至开始有点喜欢她了,在任何对付不了的局面跟前,总是能想出办法来应付。

    “卿儿啊,过来这边坐。”李家的二儿媳,李伯仲的二婶,抬手示意白卿过去,那一声“卿儿啊”,叫得白卿心中一窒,看来今晚李家这出戏唱得还真不一般,往常这位二夫人都没正眼瞧过她,还记得在园子里与李季冬的那次竹剑会,这位二夫人远远望来的眼神可不算友善呢。

    白卿微微朝主桌一福,随即来到二夫人的跟前,老王妃并不在宴席行列,所以这里便由二夫人撑起了场子。

    白卿坐到了二夫人的跟前,她的对面坐得正是下午那位紫裳的未来主母。

    满桌的女人,丽颜华裳,贵气逼人,普通女子坐在其间,不觉荣幸,反觉自卑,白卿眼不斜视,似乎显得有些局促,说心底话,她也是普通女子,少不了也会有些微莫名的自卑。

    “卿儿啊,这位是汉西王府的华夫人,快见过了。”搁在白卿背上的手微微用劲,提示她起身福礼。

    看来,今晚提她来三堂会审的恐怕就是这位华夫人了。

    白卿乖乖起身,福礼,“夫人安好。”

    这华夫人便是下午在游廊里碰上的那位,她们当然都见过了,不过还是当没见过,华夫人带着和煦的笑意上下打量了白卿一番,“倒是位精致的美人,今年多大了?”

    “十九。”

    “嗯,比梓童还长两岁。”笑看了一圈桌上的人,众人也陪着一同淡笑,“家里定是离西平不远吧?”

    白卿微微抬起睫毛,看着桌子中心那盘红鲤鱼,缓缓道:“远呢,在东周。”

    “噢?是周人啊,难怪生得一身江水灵秀。”点头赞许,并笑得和蔼,“不过也跟我们一样,远离亲人,家里人都见不着,想呐,是吧?”

    白卿的视线从红鲤鱼转到了那华夫人的手上,她右手的无名指上带了一枚翠绿翠绿的翡翠戒指,戒指上还镶了一点碎珠,好看的紧,“家里没人了。”

    桌上的人都静默下来,那华夫人眼色也是微微一暗,“可怜的丫头,定是吃了不少苦。”

    二夫人淡笑着插话进来,“来,这菜都凉了,咱们先吃。”这要再继续问下去,就该李家丢脸了,这白卿什么身份?当然不能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说话间,二夫人手指微微拍了拍白卿的后背,先让她坐下来。

    白卿听话地坐下身,心明这两位贵夫人也是在暗中较劲。

    一旁侍候的丫头上前给白卿递了双筷子,白卿习惯性地将筷子在白水里沾湿,一抬眼,对面的那位岳梓童正看着自己。

    这是个与李伯仲很相配的女人,美丽的面孔,淡然的贵气,并不咄咄逼人的眼神,但高傲着,却又是不惹人厌的高傲。这是白卿对这位未来主母的注释。

    对方似乎也在评判她,只是不知道在她的心里,她是什么样的。

    酒宴上,那位华夫人似乎并不打算放过白卿,非要问出她的身家来历不可,不是青楼出身嘛,她就让这女人亲口说出来,非让这李家人自己臊一臊不可,而李家的二夫人也不简单,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一招一式,两个女人过得精打细算。

    一晚上忙得到是她们俩。

    宴席结束,华夫人让李伯仲送他的未婚妻回去,他送了,而且看起来他对他的未婚妻很尊重。

    而白卿,她要自己走。

    料峭的春夜,穿着一身单衣,顶着一头尚未干尽的湿发,独自在这偌大的府里走着。

    在一处院落前,白卿停下脚步,仰望着门楼上的灯笼,微风拂来,额前的碎发飘摇不定……

    这里是娉儿的住处,与她的月舂院相似,都小得可怜。

    姐姐啊,娉儿是不缺吃穿,可是她跟你我一样,缺的是在这家人面前的尊严,我该怎么把她的尊严捞回来呢?

    仰望满天的星辰,苦笑。

    折回西府的路上,迎面碰上了送人归来的李伯仲。

    长长的游廊,摇曳的红灯笼,各执一端的男女,在清灰夜色的陪衬下,各走一边,路过时,她把视线从他的身上收回来,今晚她要惆怅她的亲人,而他,也有他自己的事。

    可错身时,他伸来一只手,勾在她的腰间,把她轻轻拉了过去——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只有占有与亲昵,不存在尊重。

    “我困了。”她这么说,并抬手碰了碰他脖子上一处细长的伤口,伤口刚打了血结,像一条长长的蜈蚣,“放我回去吧。”

    男人却俯身,把她紧紧拥进了怀里,在她的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她本来还残留的一点热气都吸干净了,他这是怎么了?

    打算吸完阳气,就把她扫地出门吗?

    男人松开女人的腰,眼中带着一丝笑,然后带着那丝笑,走了?

    女人空对着红灯笼下那丝丝清风,有些恍惚,恍惚过后随即转过身,看着男人的背影,是又要走了吗?去做他那些打打杀杀的事情去了?

    她跟他有一点很相似——他们都很坚持,或者说执拗,为了自己那点事,可以无比坚强,所以他赞赏她。

    而她,就像之前说过的,在某些时候,敬佩他。

    只是她弄不明白,他这么拥住她,是喜欢她,还是舍不得她呢?

    拨过额前的一绺乱发,笑,似乎这两个答案都不能成立。

    第二天,白卿病倒了,高烧烧得她满嘴是泡。而李伯仲走了,撇下他的未婚妻,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西平。

    这可真不好,人家华夫人还等着做和事老呢,他竟这么不告而别!他要那些皇家的脸面放到哪儿去呢?

    他是同意娶妻的,却又偏偏一遍又一遍地撕扯着妻家的脸面,但他仍然尊敬他的未婚妻子,这真是令人难以理解。

    或许真得没人能理解他吧。

    就在这一年,李伯仲做了件大事,他攻下了东周的芽诚,惹得众诸侯议论纷纷,甚至群情激奋,什么时候轮到小小的汉北硬挺了?敢做这样螳臂挡车的事!可他就是做了。

    芽城,那里是白致远的家。

    听到这个消息后,白卿默默想了一个下午,最终还是决定写信去打听。

    她的信都是由凤宣交给乌婆婆的,乌婆婆再把信交给一个胖胖的中年妇人,这妇人曾是红透镜湖的舞姬,不过如今却也变成了爱念叨的胖女人。

    看到白卿的信,胖妇人叹息,并念叨着:“这肚子里装不进半两黄油的愣丫头,王府都进了,还不快把那些穷亲戚,旧朋友都忘干净,等着他们把自己给拖累死吗?”

    虽然这么念叨,可胖妇人还是找人把信送了出去。

    可惜,芽城那边始终没有回信。

    为什么呢?因为信正捏在另一个男人的手里——

    芽城的骊山上出铁矿,更出冶铁的能工巧匠,铁是好东西,千锤百炼后,可做锄头,做耕犁,做锨叉,更能做成锋利的刀枪剑戟,争夺天下,称王称霸,所以李伯仲攻下了芽城,因为他需要这样一个能为他铸造军械的地方。

    捏着一封黄底的信封,李伯仲蹲下身,询问地上这个方脸的男人,“写信的是谁?”

    方脸的男人看着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迹,思衬半天后,道:“是我的内人。”他觉得说内人最合适,因为他说过他没有亲人了。

    “你的内人住在西平?”

    男人眨两下眼,“是,芽城多事,西平安稳些。”

    “铸铁的方子在她那儿?”

    “对,大人只要放了我窑上的那些工匠,我立即写信让内人把铸铁的方子送来。”

    看着方脸男人的眼睛,半天后,再问道,“你叫白致远?”

    “是。”

    “你的内人叫白卿?”

    “……”

    “住在汉北王府?”

    “……”白致远错愕,他不知道卿儿住在哪儿,但这个人好像把卿儿的底打听的一清二楚,他突然有点害怕,怕把卿儿也给连累了,她的来信让他始料未及,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信落到这个人的手里。

    白致远想反悔些什么,却没机会。

    李伯仲对身后的侍卫一挥手,侍卫上前架起了地上的白致远,带离大帐。

    行军帐里只剩下捏着信的李伯仲。

    内人?她是别人的内人。

    将信封放到桌上,高高地俯视着。

    捻出信纸,展开——信上是真切的问候……

    十一 栀子花香与血吻

    六月,一年之中最热的时节,东府园子的西侧,有一块用围墙围起来的塘子,是专给女眷洗浴用的。

    十一 栀子花香与血吻

    六月,一年之中最热的时节,东府园子的西侧,有一块用围墙围起来的塘子,是专给女眷洗浴用的。

    天气炎热的下午,白卿喜欢到这里来,脱了鞋袜,坐到矮木凳子上,然后把腿伸进清凉的水中,听着知了叫,看着一旁女孩子们嬉戏,时间会过得很快。

    就是在这里,瑞华与她有了言语上的交谈,当然,是必须在没别人的前提下。

    “你也识字?”女孩的声音很清亮,白卿喜欢听,她的声音总能让她记起姐姐。

    “是啊。”

    “也有先生教吗?”

    “没有先生教,是姐姐教的。”

    “你姐姐真好。”女孩歪着头看她,两条腿在水里划啊划的,这代表她很开心——这是白卿这些日子总结出来的。在没人的时候,小女孩才会放松,并且容易开心。

    “她是很好。”白卿也动了动放在水里的双腿,面露微笑。

    “你为什么会在脚上带链子?”女孩看着白卿脚踝上的银链子,她觉得很漂亮。

    白卿翘起双腿,右脚踝上的链子伴着水声,叮叮的乱响。

    带链子是个习惯,本来是带铃铛的,走起路来丁零当啷的响,小时候姐姐喜欢在她的脚上带,说好听,后来她才明白,那铃铛不只是好听,还是一种讯号,姐姐靠这个讯号能知道她来了,才可以防止让她看到些不雅的画面。

    “不好看吗?”笑着看女孩儿,关于姐姐,她只想把她最好的一面给女孩。

    女孩儿看着她的腿,笑笑点头,“好看。”

    一大一小,两个女子,披散着头发,穿着薄薄的白衫,并排坐在碧水池畔,听着知了聒噪,闲聊着不知所谓的话题,这就是她想要的幸福,跟她的家人靠在一起。

    木门吱呀地响了一声,似乎是有人进来了,塘子边的一大一小对视一眼,女孩儿爬起身,远远地挪坐到了另一边。

    来人是女孩的使女,是来给她更衣,梳头,接她回去的。

    女孩端坐在栀子花树旁,使女慢慢把她的头发分成两片,女孩透过发丝的间隙,冲白卿微微一笑。

    白卿回她一个笑。

    夕阳渐斜,女孩被使女牵着手带出了塘子,木门吱呀一声,然后咚得合上。

    白卿这才将视线收回。

    天晚了,她也该回去了。

    爬起身,褪去沾湿的白衫,水面上倒影着她光洁的腿,纤细的腰肢……

    绾住一头青丝,以白玉簪定好。

    凤宣进来时,白卿早已收拾妥当,还伸手摘了两朵栀子花,一朵戴在发间,一朵插在凤宣的抓髻上。

    “夫人,戴白花不吉利。”凤宣伸手想拿下来,可瞅白卿带着挺好看,又没舍得摘。

    “香,还能驱蚊子。”白卿将装衣服的竹篓子递给凤宣,笑着往门口走,六月的每一天都过得这么舒坦,她喜欢李家的这个塘子。

    凤宣悄悄歪了歪身子,对着水面看了看自己头上的栀子花,真是挺好看的,这才放心地挎上竹篓子去赶白卿。

    木门再次吱呀打开,又咚一声合上,只把一片美丽的夕阳关在了门内……

    此时,西平的大街上,有几匹马正从南往北缓行着。

    “窑厂的地点都定好了,工匠们也都到齐了,我看差不多可以动工了。”说话的是李家三爷李锺,“听说你找到了会炼制白铁的人的线索?”

    “还不确定。”回话的是李伯仲。

    “如果能找到那就太好了。”李伯仲不说线索的事,李锺也不好多问,“对了,你也小半年没回家了,这次待久一点,家里正盘算着把西府给你收拾一下,你也帮着看看,年后成婚,省得赶不及。”

    李伯仲没说什么。

    到了府门口,众人下马,下人接去了马缰绳,一行人便往东府去了。

    到了夜晚,满月似盘,天河如纱。

    微风拂去了白日里的燥热。月舂苑里漆黑一片,只有花草间星星点点闪着萤火虫的光亮。

    凤宣坐在院子里,拿着纳鞋底的粗针,借着如水的月色,把一朵朵栀子花穿成了串,弄得满院子都是花香。

    白卿说她太奢侈,一支花要酝酿多久才能绽放,却让她一晚上祸害了这么多。

    “夏天还有那么久才过去,你一晚上就全给摘了,以后怎么办?”白卿侧着脸,缩在藤椅上,看着认真串花的凤宣。

    “园子后面的花圃里种了好大一片栀子花,夫人小姐们嫌它们没颜色,不富贵,全不赏的,摘个几朵没事的。”串好一串,打个圈,系好,伸手套到了白卿的颈子上。

    花香太浓郁,冲得嗓子眼甜甜的,还有一种昏昏欲睡之感,白卿望着浩瀚的星河,缓缓闭上眼……

    她五岁时离开的芽城,所以早已记不起父母的样子了,不管做梦还是回忆,父母的脸都是模糊的,记得最清楚的只有姐姐。

    她们是跟着父亲的一个伙计逃到西平的,然后那伙计一直跟姐姐要父亲的什么东西,似乎是没要到,后来那个伙计她就再也没见过,然后画面就跳到了镜湖,姐姐开始跟着教坊的婆姨们学跳舞,每天早晨一起床就要把腿高高地踢到一根竹竿上,她就蹲在姐姐的脚跟前,看着她的腿一直抖啊抖啊,她问姐姐疼不疼,姐姐说不疼,却又在流眼泪,后来等到她把脚踢到那根竹竿上时,才知道,原来姐姐的眼泪是真的,不疼是假的。

    再后来,一个夏天的夜晚,她被蚊子叮得很痒,爬起身去敲姐姐的门,没人应声,她贴在门上听,姐姐在哭,然后她也跟着哭,不停地敲着门,直到一个男人把门打开,她看到姐姐正缩在床角,于是她狠狠咬了那个男人的手,一直咬到闻到血腥味,血是咸的,很腥——

    呼——白卿倏地睁开眼,每次梦到这里她都会醒来,嘴角依稀还带着血腥味。

    “凤宣,什么时辰了?”胡乱抹了一把额角的汗。

    凤宣没答。

    她转头看——

    坐在凤宣位子上的不是凤宣,是个男人,背着月光,正专注地看着自己。

    此时,月色光华,照在她发间的栀子花上,散着幽白的光。

    他回来了,与她的噩梦同时出现。

    四处摸索着火折,弄得桌子上乱七八糟,心情还处在刚刚那个噩梦里,难以自拔,让她心烦气躁。

    好久没做这个梦了,可依然还是会被梦中的情绪影响。

    “现在不要——”她推拒着男人伸过来的手,现在不行,得让她平静一下,否则她会咬人。

    狭小的空间里,女人双手推在男人的胸膛上,动作就这么停滞在这一刻。

    月色透过窗纱,斜射在女人白色的裙衫上,映得男人的脸白晃晃的。

    男人伸手摘下女人头上的栀子花,手一松,栀子花掉落尘埃,然后就是挣扎,她第一次反抗他,而他,第一次去吻一个女人的唇。

    带着血腥气的吻,谁也不让谁。

    最终还是女人输了,可男人的唇也破了,女人的泪水与男人的血和在一起,又咸又腥,充斥在两人的唇齿之间。

    这是她回西平后第一次哭。

    李伯仲伸手抹掉她脸颊上的泪水,“不用难过,他还活着。”

    白卿抬眼瞅他,嘴角还残留着他的血,红艳艳的,她不明白他的意思……

    十二 误会 阴谋 人影

    李伯仲伸手擦了擦嘴角的血渍,坐到长条案的后面,正好是烛光照不到的地方。

    长条案的前面,站着一对男女,男的是白致远,女的当然就是他所谓的内人白卿,不巧,眼下也正好是他李伯仲的女人。

    白卿起初还不了解发生了什么事,直到被他带到这儿看见白致远,才明白他口中的“他还活着”,这个“他”是谁。

    来不及考虑他怎么会把白致远带来,眼前这情形,显然不适合追根究底。

    “什么时候来的?”白卿开口询问白致远,话音放得很轻柔,算是安抚白致远的情绪,因为他刚才看她进门的那一刻嘴唇都在抖,看来是在害怕。尽管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首先得安抚好他的情绪,不然他容易说不出话来。

    白致远不自觉地看了一眼桌案后的人影,他没想到这个人真会把卿儿带来,他果然还是把她给连累了,“下午刚到。”拉住白卿的衣袖,硬生生扯出一丝笑容,“来,我还没跟你介绍,这是我一个朋友。”指着桌案后的李伯仲,“他姓——”他姓什么?他根本就知道这人是谁,他只想安抚卿儿,怕把她吓到。

    “李。”李伯仲很自觉地给了他一点提示。

    “对,李兄弟。”白致远暗暗松了一口气,“芽城不是打仗了嘛,我就想干脆把窑场搬个地方,正好李兄弟也想合伙,所以顺便让他帮忙,他对西平熟悉,就把你给找来了,我怕你收不到回信会担心。”白致远重重地笑了两下。

    白卿没有拆穿他的谎言,即使他的谎说得十分蹩脚,“你没事就好。”拉他坐下,否则他更会手足无措,这人太过诚实,“阿盈跟姚婆婆她们还好吗?”

    “好,都好。”答得心不在焉。

    “见到她们帮我问声好。”

    “嗯嗯。”瞥见李伯仲起身,立即也跟着站了起来,并扯起白卿,“卿儿,我还急着赶路,你先回去,我下次再来看你。”一边说着,一边把白卿往门外推。

    白卿看一眼李伯仲,显然,致远是受到了他的胁迫。

    白卿被推到外面,合上门前,白致远还摆了一脸的僵笑,半掩上门后,白致远立即看向已到近前的李伯仲,“我答应你们的要求,可你们不能伤害她。”

    李伯仲的唇线平平的,忽而一勾,“你不是说铸造白铁的方子在她那儿吗?”

    “那方子——我也知道,我铸造过。”似乎是怕李伯仲反悔,连忙又加上一句,“还有你们说得那些刀剑弓弩,我都会帮你造。”

    李伯仲的眉头微微舒展开,看来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侧过身就想走,却被白致远一把手拽住,“你还没答应我。”

    李伯仲瞅着眼前这个诚实的男人,半天后才道:“知道这世上什么东西不可以让别人保管?”女人跟江山。

    白致远不是很理解他的意思。

    李伯仲的唇翘得老高,“我答应你,会好好照顾她,不会伤害她。”说罢瞅一眼白致远放在自己衣袖上的手。

    白致远缓缓松开手指,李伯仲这才跨过门槛。

    直出了院门,白卿才拽住李伯仲,迎着午夜皎洁的月光,苍白的脸上难得出现“厉色”这种严肃的表情,看来是被踩到了痛处,露出她的本性了,看来那个姓白的男人真就是她的弱点。

    “要我饶了他?”回头,看着她严肃的脸孔。

    “你想要的是铸铁的方子吧?”白致远身上只有这一点才值得他这么兴师动众,那个傻瓜当年拿到姐姐给他的方子,居然真就铸了白铁,才会引来诸多的麻烦,好不容易事情平息下来,没想到如今还是栽在了这件事上,“你放了他,我给你。”

    “我从没抓过他。”

    白卿松开他的衣袖,暗叹,原来他今晚带她来,是拿她来威胁白致远的。

    可他怎么知道致远跟她认识?是那次在街边的一瞥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她猜不透。

    盯着李伯仲的眼睛,她慢慢后退,随即转身往回跑,想告诉白致远那个傻瓜不用管她。

    这方法虽然是笨了点,而且未必成功,但至少可以试试,致远他们是她重视的人,但凡是她重视的人,她都会尽全力去保全他们。

    推开院门,冲进刚才那间屋子,不出所料,屋里漆黑一片,早已不见人影。

    李伯仲缓缓在院子当中站定,看着门口气喘吁吁的她。

    “我不只有白铁的铸造方子,还有青铜长剑、弩箭的铸造方法。”只要他放了他们,她愿意把一切都给他,不去管父亲什么遗言,怕什么庸人自相残杀,既然这世上的人那么想自相残杀,自我毁灭,那就让他们去死吧。

    李伯仲看着她,唇角一翘,“我没兴趣。”她有的,他肯定能让那个姓白的男人从她那儿挖出来,既然如此,又何必做什么交换呢?走上前几步,攥过她的手,该回去了,他的目的达到了。

    “怎么样你才会改变主意?”这话说得软弱可欺,她似乎是放弃了用严肃来面对他,也是啊,她们这些平头百姓跟他们这些人玩不起的。

    “我很少改变主意。”拉着她的手腕跨出院门。

    午夜刚过,月色正皎。

    一个男人拉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走在柳影重重的小径上,四处除了风声,再就是轻浅的脚步声。

    白卿慢慢恢复了平静,回想一遍今晚发生的事,她的确是太冲动了,他带她来就是为了让白致远甘愿受制于他,而她却像只慌了神的兔子,自己往木桩子上撞,那么紧张致远他们,这不正好又被他利用了?

    利用她来要挟白致远,然后反过来再利用致远他们来要挟她,有多少方子够这么要挟的?

    她该怎么办呢?

    瞧着李伯仲的侧脸,暗叹,一招损,满盘输啊。

    从小路绕过一道汉白玉的小桥,就能看见王府的侧门楼,而他却停在了小桥前,白卿因为心事重重,不甚在意他走得什么路,等回过神时,他正好拉她进了小桥侧的竹林里。

    白卿不明所以,但没有吱声。

    大概一刻之后,有个人影从他们刚刚来的路上匆匆跨上小桥,四面观望,像是在找什么人,无果之后,随即跨过小桥,往王府的方向去了。

    李伯仲暗哼一声,很好,已经开始盯着他了,那他就随了他们的愿,今晚就暂且消失一晚。

    “嘶——”跨出竹林时,白卿暗哼一声,她的右脚错踩在了竹笋上,扭了脚腕子。

    李伯仲歪头看了看她跛掉的那只脚,“能走吗?”

    “可以。”

    结果,他还是背上了她,没有回王府,回到了他送给她的那栋叫林同居的宅院。

    乌婆婆的老头给他们开得门,老头不多话,只是吱呀合上门后回屋去了,没多会儿,乌婆婆就拿了膏药跟冷水过来他们的房间。

    也没跟白卿多话,放下药,扒了白卿的鞋子,一看脚腕子肿了个大包,便动手擦拭。

    “先这么擦一下,明天一早再去找大夫吧?”乌婆婆是对着他征求的。

    得到默许后,乌婆婆合上门走了。

    屋里的两人对面无语。

    他俯身坐到床边,白卿稍微往后挪动一下,似乎是有意躲避他的靠近。

    果然是不一样了,见到了那个男人后,一切都反常了——他将她这些反应,归为白致远的影响。

    既然这么在乎那个男人,怎么又会把自己轻贱给他?他还记得她手臂上的那点红可是给了他的,那东西在他来说,虽然并不怎么值得在乎,不过对女人却很重要,因为很多男人对那东西有种特殊的怪癖。

    “还有很长时间要熬,一直这么躲着我行吗?”将她的双腿放平在床上,“既然都选择了要委屈,就该委屈到底,这是你自己选的,怪不了别人。”翻身倚到床侧,与她并排,“你要找得是什么人?”他当然记得她来府里是找人的。

    “瑞华,她是我姐姐的女儿。”

    他似乎一时没想起瑞华是谁,等想到后,不禁哼笑,“就为了找这么个人?”

    “是的。”

    “反正都要嫁出去,找到她又有什么用。”李家的女儿都是要外嫁的,十五六岁时嫁出去,命好的,能活得久一点,命不好的,可能早早就抑郁而终。

    “……”她就是想找,他这种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理解。

    翻个身,侧躺到床的最里侧,她不想说话,跟谁都不想说……

    看着她的睡颜,李伯仲舔了舔被她咬破的唇角,他今晚亲了女人的唇,没有女人的脂粉味,也没有香甜味,而是一股子澎湃的血腥味。

    暗暗嗤笑一声。

    合上眼——

    烛火被窗缝透进来的风扑灭,室内一片月色的清辉。

    男人睁开眼,侧身,低头,吻在女人的唇上,女人迷糊地挣扎了一下,最终被制服,那澎湃的血腥味再次蔓延在两人的唇齿之间,有种抱负的快感——对他们俩都是如此。

    因为这次破得是两人的唇片。

    而此时,王府的一角,有人在密谋着一些争权夺利的事。

    十三 转折

    李伯仲被围攻了,或者说被孤立了,彻底地孤立。

    芽城一战让他引来了几乎整个世界的反对,所有人都把矛头对准他,说他年少气盛,说他胆大包天,上到皇室,下到诸侯,每个人都对他的做法大吐口水,顷刻间他就成了十恶不赦的坏蛋。

    而在此之前,每个诸侯用武力威胁汉北时,没人反对,好像那么做就是正义了。

    且这些反对的人中也包括李家自己人。

    所以从芽城回来后,李伯仲开始被盯梢了,被自己的家人。

    从林同居回到王府后,李伯仲突然清闲了起来,据说他的兵权被释了,释的人当然是他的祖父,这小子做事太急躁,给汉北惹来的压力太大,不能继续让他独揽军机,要让他休息一段时间。

    所以他就窝在了月舂院里,成了十足的李家大公子。

    每天萎靡不醒的,睡觉似乎成了他生活中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傍晚,白卿挎着竹篓从塘子回来,带着一身的栀子花香,而他依旧躺在树下,闭着双目。

    凤宣捧着茶,朝白卿看看,她不敢送过去,怕扰了大公子休息。

    白卿放下竹篓,接过凤宣手中的茶,放到他身旁的木几上,想开口说话时,院门口传来了两道叩门声。

    凤宣赶紧跑去。

    来人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就是前段时间那个被他整得有点过头的李修竞。

    “伯仲,这么清闲啊。”踱着方步,来到李伯仲的跟前,白卿早早站了起来,给李修竞让了位置。

    李伯仲始终没睁开眼,依旧头枕着双手。

    “伯仲?”李修竞欠身再叫一声。

    李伯仲这才睁开眼,惺忪之中略带惊讶,“是大哥啊,过意不去,我睡得有点沉。”从躺椅上微起身,朝一旁的凳子让手,“坐。”

    李修竞笑笑,弯身坐了下来,“羡慕你这清闲劲啊,你这一脱手,可把大哥我给累坏了,过两天就要去东军,这不,来你这儿道个别,顺便也跟你参详参详东军的事,你不是在那边待得久嘛。”

    李伯仲的眉梢微微扬了扬,“怎么,三叔让你去东军?”

    李修竞本还带着笑意,今天来,他主要是看李伯仲笑话来的,此前他可是被他整得不轻,亲信被整没了不说,连他自己也被整回了王府,变成了游手好闲,好不容易轮到李伯仲走背运,他当然不能放过奚落他的机会。可他这么一句话就让他有些毛发四立,“不是啊,是祖父他老人家亲口点得名。”

    “祖父?”端起茶碗。

    “是啊。”

    李伯仲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但没说什么,只是抿了一口茶。

    他这个样子倒让李修竞踌躇了起来,“怎么,有什么说法吗?”

    “没,挺好,大哥去那儿正合适。”李伯仲的表情恢复正常。

    李修竞的眉头反倒蹙了起来,端着茶半天没喝,“伯仲,你刚才说三叔让我去的东军,这什么意思?”

    “我刚才说三叔了?”

    “说啦!”

    李伯仲耸耸眉头,“那就当没说吧。”

    “伯仲——你说话怎么这么没头没尾,我知道我跟你有些小过节,可咱们俩怎么说也是亲兄弟,你有什么话不能直说?”

    李伯仲放下茶碗,坐起身,双掌对压了压,当作伸懒腰了,随后才转过腿,侧坐在躺椅上,与李修竞面对面,“大哥,知道我这次栽在哪儿吗?”

    李修竞的视线在李伯仲与茶几上来回巡了两下,“哪儿?”

    “我攻下了芽城,给汉北惹来了祸不假,可依你看,祖父会一点情面都不讲吗?”

    李修竞思衬半下,这确实是个问题,他之前太过幸灾乐祸,到把这茬给漏了,祖父怎么会把伯仲弄的一文不值呢?怎么说他都是嫡孙,“你是说,三叔从中作梗?”

    “这我到不清楚,不过芽城那些窑场、窑工全给他收了。”

    “……”这就是说芽城那边一点油水都没了,全进了三叔的口袋,李修竞忽而一笑,“伯仲啊,你想看大哥我的笑话。”指了指李伯仲,“你明知道你在东边惹了那么一大摊子事,东周定然要报复,你还说我去那儿正合适。”

    李伯仲也跟着笑一下,“是合适啊,大哥不正好可以力挽狂澜,证明一下自己的本事嘛!”

    李修竞拍了拍李伯仲的肩膀,两人呵呵大笑。

    李修竞心中暗想,这小子心机多诡,不能全信,可也不能不信,他的话有一半是在故意挑唆,但也有一半说对了。

    这小子的兵权被夺了之后,眼下汉北谁的权利最大?三叔李锺啊,他会不想独揽大权?他想独揽大权,就得把他们这些人给一一除了。

    东军什么地方?那是李伯仲这小子的老窝,这些年他把那里择菜一样,择得干干净净,剩下的都是他的铁杆死忠,那都是些要义不要命的主,他过去能好受?看来还是修晏说得对,事情太顺,反倒不好。

    去东军这事还得从长计议……

    送走了满心狐疑的李修竞,李伯仲又躺回了躺椅上,看起来安然自得。

    没错,他就是要让东军成为烫手山芋,谁也不敢去接,谁也别想动到东边的局势。

    此外,李家爱权的人实在太多了,碍事,他得让他们减轻一点分量,而窝里斗就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他这位大哥,别的不会,无中生有,争权夺利的事到是很在行,而且头脑不灵光。

    白卿望着窗外躺椅上的男人,慢慢放下发髻,这男人的野心很大——他甚至在算计他的家人。

    虽然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但他藏起了致远,让他为他铸造白铁,还有那些杀人的利器,似乎正酝酿着什么大阴谋,尽管此刻他每天都在沉睡,可一旦醒了呢?一旦他真正睁开眼,会去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