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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娘子第4部分阅读

    嘶——”想得太入神,手指被钗上的金针刺破,血滴犹如红豆般粘在指尖上。

    “想跟我走吗?”他来到了窗台前,看着她吮着自己的手指。

    白卿摇头。

    “过几天我们要动身去京城。”并不在乎她的摇头,询问并不代表就要接受她的意见。

    “不去。”她要留下来,留在那个塘子里,继续跟娉儿在一起。

    倚在夕阳里,笑看着围墙外的梧桐树,“我帮你让那个女孩儿自由。”够她放弃抵抗了吧?

    是够了——

    白卿翘起嘴角,苦笑,太够了,那个条件就像一根骨头,他丢出去,她就能立刻跑上去含住。

    “你相信我的话?”

    她点头,不然呢?除了相信还有别的选择吗?

    李伯仲的视线停滞在她的脸上,继而伸过手拾起她的一绺长发,在手指间搓捻着,“知道去那儿要做什么吗?”

    “去让所有人嘲笑吧?”不然他带她去那么高贵的地方干什么?

    对,就是让全天下的人都嘲笑他们,“害怕吗?”

    白卿缓缓摘下箅子上的一根长发,抬眼看向他,“大公子怕吗?”他都不怕,她怕什么。

    李伯仲失笑,这似乎是在她面前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他喜欢她的诚实,以及毫不在乎世人眼光的胆子。

    也许,有一天他会厌倦她,但他会给她安排一生无忧的生活,毕竟,在他至今为止的生命里,这个女人曾这般特殊。

    这世上的男人和女人结成姻缘的原因千奇百怪。

    有那么一种很特殊——它叫同下地狱。

    如果白卿知道那结局,她也许会考虑不该去。

    两个不擅相爱的人,怎么能去尝试那么危险的事呢?

    她看浅了这个男人,也看浅了自己。

    或者说,她高看了这个男人,也高看了自己。

    他们,只是一对男女。

    十四 眉眼上的妖 一

    按照老王爷的意思,李伯仲释去兵权之后,要到京城里待一段时间,一方面是为了向皇室以及众诸侯展示对李伯仲的处罚,另一方面,李伯仲与郡主岳梓童的婚事定在年后,诸多事宜都要他亲自出面,再者,今年是十年之期,每隔十年,众位诸侯世子都会到京城聚首,作为第七代继承人,今年的世子聚会,也该李伯仲独挑大梁了。

    然而老爷子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把个小妾也带去,追是追不回来了,因为知道时,人都已经快到京城了,老爷子赶紧招了老三追去京城补救,只希望不要闹出什么笑话来才好。

    京城在西平的东北方向,走官道,骑马昼夜不停的话,两天即可抵达,当然,那是八百里加急的走法。

    带着女眷当然不能像行军打仗,何况他又不急着赶路。

    四天的时间,他们总共歇了六个地方,每个地方都有人等着接待,像是早就安排好了。

    他没带下人,只有四个护卫跟随,所以沿路的生活琐碎全都由她来打理,累得很。

    快到京城的前一晚,他们在一处驿站住了下来,这驿站很大,且空旷无人,进去后还可以看到穿盔带甲的兵勇,这才明白原来这里是专门为各诸侯设得休憩之地,平常没几个人住进来,所以显得冷冷清清。

    驿站建在城郊的一处高坡上,从驿站三楼的房间眺望京城,依稀可见京城南门楼上的灯火——京城就是京城,连门楼上的灯火都那么明亮。

    五更底时,白卿便已起身,因为她要准备进京的行头。

    打开窗,天色红灰,早秋的晨风已带着些寒凉,吹得人一身鸡皮疙瘩。

    望一眼天际后坐下身来,从梳妆匣里拿起小剪刀,细细地将缠在每根手指头上的丝线剪断,然后再慢慢把包在手指上的绸布取下,十只艳红的指甲就这么露了出来——这是昨夜新染的。

    不是就要到京城了嘛,她要精心装扮一下才行。

    对着铜镜,将长发绾成髻,露出了耳垂上如红豆般的耳坠,就是唇色太淡了,小指在胭脂扣里蘸一下,而后点在唇上,这样好多了。

    昨晚他没睡在她的房间,似乎是碰上了什么熟人,这对她反倒更好,至少不必再缩在床角——这个男人让她对很多普通的事生出了乐趣,比如一个人睡。

    他的护卫都很尽责,似乎也从不用休息,而且不说话,打开门时,他们早在楼梯口等着,引她到楼下的房间里吃早饭。

    此时,他依然不在。

    “伯仲哥,你成亲时,我要去。”一个女娃儿的声音,就在隔壁。

    “莹儿,好好吃饭。”紧跟着是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

    女娃儿似乎带着些扭拧的哼声,听上去是个被万般娇惯的女孩,真幸福。

    “伯仲哥,你真纳了个青楼女子做妾吗?很好看吗?比梓童姐还好看?”接连三四个问题。

    不过得到的都是静默。

    “你这丫头,就不能让表哥先吃完饭再说?”又是那个男声,带着无奈与宠溺的音调。

    表哥?看来应该是汉西赵家人。白卿默默思衬,还是快些吃好走吧,省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放下筷子,起身。护卫给她打开门,不凑巧,隔壁也刚好有人拉开门,是个十三四岁的女娃儿,可爱的很。

    两个女子对视一眼……

    好吧,既然都被看见了,也不能就这么逃了。

    白卿掠过女孩,看向房间里的李伯仲,对方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你先上车。”他如此说,当着他的表兄跟表妹,没做任何人物介绍。

    白卿微微颔首,撩开宽袖,从小女孩面前走过,带着一缕幽香。

    女孩看着白卿的背影半天,忽而回身看向李伯仲,桌上的那男子也是如此。

    李伯仲只淡笑着回视他们一眼,“吃好了,启程吧。”

    “李伯仲!”在李伯仲的一只脚刚踏出门槛时,桌上的男人忽然喊住他。

    李伯仲回过头。

    “你这是做什么!”带着女人进京,这不是成心让岳家不舒服嘛!“你要梓童跟岳丈他老人家的脸放到哪儿?”

    很巧,这位赵姓男子也是岳家的女婿,岳梓童正是他的小姨子,而李伯仲不光是他的表弟,还是他未来的连襟,所以他有权这么吼!

    “你说呢?”这是李伯仲的答话。

    赵家这对兄妹的身份很是高贵,男的是汉西世子赵政宸,女孩是其妹赵女莹,与李伯仲一样,赵政宸也是来京城探视父母,兼参与诸侯之约的。

    在驿站碰上并不是什么巧合,赵正宸本来就在这儿等着李伯仲的,作为表兄,以及未来的连襟,他想在入京之前劝劝表弟,毕竟纳妾一事闹得不怎么光彩,此次进京应该先去岳丈家赔个礼才是,可这小子却带了个女人来,着实让人生气!

    在驿站门前,整装待发的两家队伍并排站立。

    赵政宸的侍卫站了好长一排,其中还夹杂着三四个下人,颇为气派。相比之下,李伯仲这边就显得过于简单了,只有四个护卫,外加一名车夫。

    赵女莹对表哥这个红艳艳的女人显得很好奇,出了门便一直盯着看——

    这女人涂艳红的指甲,带红豆珠的耳坠,点明亮的唇,却穿一身干净的白缎,不笑,也不说话,但说起话来很轻柔。表哥问她是不是喜欢地上那只小土狗,她摇头,但表哥还是把小狗拎到了她的车里。

    她跟梓童姐不一样,梓童姐爱笑,却偏偏不喜欢对表哥笑,嫂子说那才是女子该有的矜持,而这个女人却一点也不矜持,她只对表哥笑,淡笑。

    对这个女人她说不上什么感觉,不想喜欢,但又不知道要讨厌什么,她还是希望表哥能跟梓童姐成亲,因为她梦想成为梓童姐姐那样的女子。

    “伯仲哥——”赵女莹拉开车帘,朝李伯仲招手。

    李伯仲夹了夹马肚子,跑快几步,来到跟前。

    “……”看着表哥来到近前,她又不知道要问什么了,“你很喜欢她吗?”下巴朝白卿的马车扬了扬。

    李伯仲冲女孩笑笑,顺手把她的脑门摁进了马车,防止被烈日暴晒。

    “那梓童姐呢?你还娶她吗?”她从小就喜欢表哥,本想长大了嫁给表哥,可是后来有了梓童姐,她觉得比不过她,最终只有无奈的放弃,在她的想法里,只有温柔贵气的梓童姐能配上表哥。

    可表哥却带了这么个女人在身边,而且还对她那么好,送狗给她,还会托着她的手送她上车。

    她心里有那么一点失望,对表哥,或者说对表哥与梓童姐之间美好幻想的失望。

    李伯仲什么也没回答她——还是老样子,不喜欢回答别人的问话,“伯仲哥,我喜欢刚刚那只小狗。”其实她并不喜欢,只是想看表哥会怎么办。

    “那小狗不适合你。”

    “可我喜欢。”

    李伯仲盯着表妹半天,扯一下马头。

    白卿早已将那只可怜的小狗放到了车夫跟前——她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李伯仲拎起小狗放到表妹面前。

    那是一只脏兮兮的黄毛小狗,似乎还体弱多病,而且并不好看。

    赵女莹看着表哥手上的小狗,不想接,因为又脏又不可爱,而且她本来也只是想看表哥愿不愿意给她。

    李伯仲见状,笑笑,转身又把小狗放回了白卿的马车上,小狗呜咽了两声,白卿拉开帘子一角,把它引了进去,合上帘子前,她望了一眼赵女莹。

    那一眼害了赵女莹的侍婢们,因为她喜欢上了她画得眉,可是又不知道怎么去形容,就是那种、那种不是大家闺秀该有的样子。

    每个女孩的身子里都有一只妖,不同的是那妖压在心底,还是跳跃在眉眼上。

    赵家在京城的府邸在东,李家的在西,所以进了皇城之后,两支队伍就要各奔东西。

    赵政宸私下给了李伯仲一串钥匙,那是他在京城别院的钥匙,目的很明显,马车里那个女人不能带到李府,就先藏在别院吧。

    “明天一早我就去找你,咱们一起去王府。”赵政宸用拳头推了一下李伯仲的肩,示意他最好别惹乱子,这是他这个表哥的忠告,也是为了他好。

    望着赵家车队远去,一名护卫拉马凑到李伯仲身前,“公子,几位将军已经在冯家园等候多时。”

    李伯仲点头,顺手将赵政宸的那串钥匙递给了护卫,打手势,继续往北去。他在京城也有别院,并非一定要住李府。

    大岳京城的布局很规整,在经历了数百年的扩建后,更是宏伟壮阔,七条跑马道,贯穿东西,九条主干道从南贯北,除皇宫外,将京城化成了数个小块,其中各小块又是同样的划分,经纬交错,整齐划一,从空中俯看,犹如棋盘。

    李伯仲的别院就在靠皇宫西南的第三条南北向的主街上,这条街比较特殊,街东住官,街西住民,正是官民居地的分界线,所以形成了一种特殊的繁华。

    靠近十字街口的位置,有一间叫冯家园的茶店,这茶店的门面不很新,也不很大,但在京城颇有声名,因为这店里有一批特殊的客人,这些人不是在职的将军、都尉,就是军中新贵,所以冯家园也被人叫做将军店。

    店主的父亲曾在军中任过副将,招了不少同僚来捧场,久而久之,这里就成了武将们长聚的地点,尤其各方诸侯聚集时,这里基本就不再接待普通茶客。

    李伯仲是从后门进得店,随即来到二楼尽头的房间,里面坐了几个年轻人,都是普通的布衣打扮,见李伯仲进门,齐齐起身,显得很恭敬。

    这几人都是朝廷任西北的都尉,身家背景不怎么样,能爬到这个位置,已经说明他们本事超凡,他很喜欢拉拢这种年轻人,有干劲,能做事,而且忠心。

    他这次进京,除了跟那些诸侯世子们碰面之外,最重要的就是为了见这些人。

    合上门,他们自有他们要说的话——且都是些不能为外人知的……

    而此时,白卿刚进别院,他这栋院子并不大,前前后后也不过六七间房,且没有下人,看来凡事都要她来动手,所幸屋里很干净,不会太累。

    两个护卫把行李放进了客厅后,便不见踪影,空阔的屋里,只有她跟脚边的小狗。寻了半圈,终于在后院找到了一口井,从井旁的木桶里舀了半舀水放在地上,那只小土狗凑上前“咂咂”的舔了起来。

    真是奇怪的人,毫无道理地塞了这么只丑狗给她,只因为她多看了它一眼,叹息——她并不怎么喜欢养活物,因为总要惦记着。

    摸着井台旁的树墩坐下来,看那只小丑狗舔完水,围着自己乱转。

    这里就是京城了,似乎没什么特别,就是人多一些,吵一些而已。

    本来还以为会见到他的父母,她有点好奇什么样的父母能生出他那样的人,不过可惜,这里显然不是李府。

    “看什么?”点一指小丑狗的额头,看着它乖顺地摇着那根短尾巴,不禁生笑,“就叫丑丑吧。”平凡的身体搭上华丽的名字,会活不长久。

    丑丑打了个喷嚏后,开始跟自己的短尾巴较起劲来,而她就那么看着。

    后来,他也开始叫它丑丑,于是丑丑就真叫了丑丑。

    他很忙,来到京城后,更是忙得不见踪影,而她很闲,闲得学会去照顾他,还有丑丑,甚至有那么一段时间,她还以为自己在过正常女人的生活。

    他的家人,他的世界怎么就能这么饶了他们呢?

    这个答案没让她等太久,在某个月圆的夜晚,总算让她见识了他的世界,那个物华天宝,贵人如鳞的世界。

    听说她一定会在他的世界中丢脸的。

    十五 眉眼上的妖 二

    十六月满这一晚,他带她去了个地方,据说是什么太尉府。

    到了才知道,原来这太尉府在摆寿宴。

    “看什么呢?”他侧脸问她,因为她一直盯着角落。

    “三爷。”白卿指了角落里的人。

    李锺正在打手势,示意李伯仲过去。

    “你先进去吧。”说吧又问,“怕不怕?”

    白卿笑,“只要你不嫌丢脸就好。”带一个妾侍来这种场合是他丢脸,反正这些人跟她又没多大关系。

    松开他的手,跟着护卫走进了那座灯火辉煌的大堂。

    李伯仲则转身来到李锺面前。

    “我就知道你小子做不出什么让人省心的事,今晚王爷跟梓童都要过来,你赶快把人送走。”李锺有些咬牙切齿,本来打算一进京就让他送人的,可竟一时找不到他的落脚处,“而且大哥大嫂今晚也过来,你丢脸不要紧,让他们怎么自处?”见侄子没吱声,不禁更气,“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什么?我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李家人丢脸是不是你就高兴了?”

    “三叔,有些事等到了时间,我会告诉你的,先进去吧,要开席了。”

    “你——”因为不好过于张扬,李锺只得忍下怒气。

    叔侄俩前后进了大堂。

    大堂里灯火辉煌,到处都金光灿灿的,人和物全是如此。

    桌椅呈竖排式摆设,靠中间的都是每人一席,这都是给各方诸侯的位置,李伯仲的位子在右边第四位,紧邻他的父亲跟叔叔,而白卿就坐在他身后不远的女眷位置上,比邻她的是他的母亲赵氏——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

    对于赵氏,白卿还是给了她应当的尊重,只等她入座,她才跪坐到垫子上。

    赵氏半转过脸看了看她,没有鄙视与气愤,当然,也没有高兴或欣赏,只是单纯的看。

    最后入场的就是做寿的柳太尉,以及李伯仲那位威严的岳丈岳王爷,看上去是个颇具威严的老者,目不斜视,唯我独尊的。

    岳梓童的位置在左侧,那厢真是好风景,正好可以将李伯仲与白卿尽收眼底。

    两个女子的视线只撞了一次,彼此眼中都没有过多的情绪,白卿到挺佩服这位郡主殿下,这种场面她都能面不改色。

    寿宴几乎跟所有普通宴席的路数一样,主人的自谦,贵客的发言,众人的祝福,虚与委蛇的谈笑,中间再穿插一些歌舞助兴……

    时间走到一半时,太尉引着那位岳王爷进了侧殿,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到这时,殿内的客人们才自由开来。但都说些无聊话——这种场合也不适合谈什么有建树的事,就那么耗着时间。

    “听闻西平歌舞甚是有名,屏睐兄,果真如此否?”一个油头大耳的中年人,喝的脸色微红,靠在李伯仲父亲的身旁,说着众人都能听见的悄悄话,显然是在借酒装疯。

    李父并没吱声,就是那么端着酒杯,一旁的李锺见状,赶紧起身陪笑,“东恬兄,小弟还没敬您,来——”

    那被叫做东恬兄的中年人并不给面子,袖子一扯,差点把李锺甩到在地,幸亏李锺的下盘较稳,这才没倒。

    “你是什么东西,我跟你哥说话,你来腌臜个什么劲。”越发大起舌头来。

    这时,大堂内可就安静了,基本上都是看好戏的。

    这个叫魏东恬的,是岳梓童娘舅家的门人出身,当然是想为岳王爷出气了,李伯仲这混账小子太过分,得了王爷什么便宜还不自知,还把这么个腌臜的女人带到堂上来,弄得王爷跟梓童颜面尽失,既然如此,他也别想干净着出去,“屏睐兄,趁着今晚太尉大寿,大伙都在,也让我们瞧瞧那西平镜湖上有如何的风情,若何啊?”

    他这么说,自然也有人跟着帮腔。

    李父侧脸看看这个魏东恬,笑笑——与李伯仲的表情十分相似。

    李锺重重看了一眼座位上的李伯仲,眼神中充满责备,这就是你要的结果?让你爹在众人面前丢脸?

    李伯仲瞅着父亲身旁的那个胖男人,照常理来说,作为儿子,此刻他该出手狠狠揍这胖子一拳。

    可揍过了呢?揍过了面子就回来了?

    他就是想证明一点:这就是他们汉北在京城的待遇——随时都可以被人欺负,因为他们弱小。

    不少人开始窃笑,更有不少人的视线看向了李伯仲身后那个染着红蔻丹的女子。

    白卿低下睫毛,挡住所有人伸过来的视线,慢慢捧起茶碗,饮一口,好茶!

    当然,有心为难的人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今晚他们李家这丑必是要出。

    席间有一黄口小儿,不知被谁教了话,终于指明了李伯仲身后一身淡紫的白卿。

    白卿摒弃众人的视线围观,抬眼看向那小儿的手指,眉梢微翘,原来都一样呵,这世上的权势、身份不过就是一件衣服,再威严、再庄重,也掩饰不住衣服低下那破败的人性。

    放下茶碗,整理一番衣袖,起身——

    这些男人啊,总以为出女人的丑就能有笑话看。她就让他们看看她的笑话吧。

    李伯仲的母亲赵氏看一眼起身的白卿,白卿向她微微福礼,这位母亲值得尊敬,因为她没有抓破她的脸,甚至没跟她用鄙视的眼神。

    在众目睽睽之下,白卿走向乐舞姬的方向,淡紫色的衣袍托在琉璃面的地砖上,哧哧轻响,而人们就那么静默了,看着这个披着华服的下等人在他们面前现丑。

    向击乐钟的女子打了两个手势,又向持琴弦、丝竹的乐师们比了三根手指,再跟彩蝶般的舞姬们附耳低语几句。

    她要给这满堂的华客们唱上一曲镜湖的滛诗艳词呢。

    这还是她第一次觉得在众人面前笑唱,其实并没那么低贱。

    乐起,舞起,歌声起(果不其然是红船青楼人家那般的勾魂乐,那般的轻盈舞):

    “清山清水清静地

    莲荷并水堤

    一朝爷剑欢

    万般尸骨还

    累红颜

    不敢穿庙庵

    庙庵佛不保平安

    只能坐红船

    红船妖娆乱呵

    看那锦缎爷笑谈天下欢

    陪笑呵

    爷知否

    爷在高堂一指谈

    多少清水人家变涂炭

    奴家唱啊

    唱这须尽欢

    心中却如凄凄焉

    本是清水人家女

    奈何如今寻尽欢

    难道真是上古人云,

    硕鼠大啊

    大硕鼠

    让人割肉如割黍。”

    轻盈舞,欢乐曲,唱得却是乱世良成娼,朱门酒肉,路上冻骨,舞的是妖娆下到底该去嘲笑谁。

    曲罢,舞停——

    白卿给这满屋子的“硕鼠”微微一礼,她的丑表演完了。

    默默回到座位上,捧茶,听门外的蛐蛐叫。

    “啪——啪——”有人为她拍掌,当然不会是别人,除了李伯仲谁还有这份兴致?

    李伯仲回身看一眼这个他带来的女人,她这一曲歌舞确实出乎他的意料,不过却十分得他的心,这可比揍人来得还痛快,硕鼠?这一曲骂了屋里所有人。

    “还不快退下去!”太尉府的管家出声喝走了乐舞姬。

    堂内的热闹也犹如乌云散尽。

    瞧她多厉害,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至于后续的事,那不是她能管的,也不必她管,既然他敢带她来,就该知道怎么去收拾这烂摊子,不管是影射朝廷,还是犯上作乱,都留给他吧。

    出了太尉府,她再也挪不动,腰和脚都扭了——歌舞也是门技艺,久不练习,难免要生疏。

    也许是出于奖励,他弯身将她抱上了马车,从他的肩上遥看过去,可以看到众多女眷的视线都在围观她,其中也包括他的未婚妻。

    骂吧,用你们最恶毒的语言,伸手搂住他的脖子,脸贴在他的肩上……

    这一晚后,整个京城都知道了汉北世子有个青楼出身的爱妾,他的名声坏了,他的婚事也坏了,还有谁家的闺秀愿意嫁给他这样的人呢?

    他自作虐,让自己四面树敌……

    不过,那首《清平曲》却传了出去,成了她曾到京城一游的证据。

    淡紫色的马车在两名护卫的护送下渐渐离去。

    李伯仲转回身,正见表妹赵女莹,便伸手拍拍她的抓髻。

    赵女莹偏过头,她讨厌他——

    “大哥,你这儿子真够有本事的,咱们李家总算出了个男人。”李锺说着无可奈何的反话。

    李父没发怒,也没吱声,只是扶了妻子上车。

    李伯仲也在一旁帮忙。

    赵氏坐好后,看一眼儿子,“有时间了,就回府里一趟。”

    “知道了,母亲。”李伯仲替母亲压好车帘。

    马车一走,李父厉目看向儿子——既然儿子特殊,老子必然也有他的奇特处。

    李锺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父子俩。

    看来李家这三个主要权势头目应该做一次深度交谈了……

    十六 豪杰 一

    李锺不能理解侄子这种与全世界交恶的做法,他一直视人脉为人际交通中最重要的一点,不论喜怒,他都不会与人正面交恶,所以他才会成为汉北的财神爷,对外的发言者。

    “与郡主的婚事,我看十有八九是保不住了,这门亲事保不住,咱们李家在京里的地位可就难堪了。”李锺转着手中的茶碗盖,眼睛盯着侄子跟兄长,想看他们有什么表示。

    李父瞅一眼儿子,意思你做得事,你自己来说。

    李伯仲的手指在桌上点两点,抬眼看向叔父,“三叔认为五王爷岳锵如何?”

    岳镪?还太年轻,也没什么实力,不过就是一位普通的王爷而已,“我跟他的交际不多,此人年纪尚浅,在皇族之中的地位也不够强硬。”

    “可他得太后的喜爱。”

    李锺点头,这到不假,太后疼爱岳镪这个小儿子确是真的。

    “皇帝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而太子又年幼,如果有什么不幸,这朝廷大事谁做主?”

    “太后背景雄厚——”非她莫属。太后做主,那岳镪在朝廷的势力必然也就会迅速直升,不巧,岳镪、岳峙这兄弟俩的关系一直不好,万一皇帝一命归西,这兄弟俩之间可就有的斗了,岳峙势力不小,但岳镪背靠太后,也不容小觑啊,“伯仲,你的意思是我们把宝押在岳镪身上?”

    “暂时是这个意思,岳峙的势力盘根错节,就算与我们李家成了亲家,那又如何?对他来说,不过就是在自己的网上多结了一条丝而已,他得势,李家依然还是李家,没有任何翻身的机会,可如果是岳镪拔了头筹,那么朝廷的势力就会重新分布,如果我们此刻站在岳镪这边,那么成功之后,他封疆扩土还会没李家一份嘛。”

    “说是这么说,可万一不成功呢?再说岳镪此人,据说诡诈、贪婪的很,与这种人为伍,难保结局如何。”

    “就是因为他诡诈、贪婪,所以才更要帮他,一旦他站上了首辅权臣的位子,他就会更加肆无忌惮,到时朝廷里天昏地暗,各方诸侯会怎么办?”

    李锺蹙眉,“要真是那样,恐怕人人都想来分一杯羹。”

    “所以啊,李家要想腾空而起,需要这个岳镪给我们争取时间,以及——众人的视线。”

    “……”李锺看看侄子,再看看一旁的兄长,“那——也没必要非要跟岳峙翻脸翻得这么快嘛。”做事总是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那条后路也不过就是苟延残喘,不留也罢,再说,三叔也知道,朝廷派系这东西没有墙头草,排队要趁早,才会有好位子。”缓缓伸手,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下了几个名字,“三叔在京城的人脉广,这些人都是该拉拢的,以后应该会有用。至于岳镪,不用主动去结交,相信他会找上门来的。”

    李锺还是有些摸不准,这小子会不会玩得太大了点,“大哥,你看这——”

    李父默默不语,只是伸手将儿子写在桌子上的名字缓缓擦去——

    李家的前途到底有多渺茫,没人比他更清楚,他在京城待了二十多年,每一天都是在熬啊,被那些京官勒索,遭其他诸侯排挤,李家再这么继续走下去,只有一条道,那就是灭亡。也许只有伯仲才能让李家免于破败啦——

    所以这些年,尽管他知道儿子的很多小动作,可是他都置若罔闻,因为他对儿子寄予厚望。

    “京里的事,我跟你三叔会照顾,至于其他的事——”看向儿子,“就看你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了,咱们李家走到今天,只剩下两条路,一条生,一条死。”

    李伯仲并没有向父亲发什么宏愿,只是静静地看着茶碗里竖起的茶叶,他不善于发誓,因为他觉得喜欢发誓的人,往往就是那些根本不能遵守誓言的人,“我先回去了。”

    李父点头。

    等李伯仲出了门,李锺才看向兄长,“大哥,这事要是真做起来,肯定需要不少银两,你看要不要把咱们外账上的钱拿出来一些,伯仲那边肯定也需要。”

    李父摆手,“先不要动,伯仲不跟你开口,你什么都不要说,也不要做。”

    李锺默默点头……

    此时,月已偏西,挂在枝端,照在夜路人身上,身后托着短短的影子。

    李伯仲在拐弯处停下脚步,因为有人在他后面跟了很久。

    “有事说事,没事就滚。”仍然背着身,没转回头。

    跟踪的人听他如此说,也不好再跟,于是从暗处的巷道里站了出来,是个穿灰衣的男子,个头不高,“在下三王府侍卫,想请李公子别处一谈。”

    三王府即三王爷岳峙,也就是他未来的老丈人,只是今晚过后还是不是就两说了,“你去告诉郡主殿下,太晚了,李伯仲不想坏了她的名节。”三王府里,这么晚,还用这种方式邀他见面的,除了那位郡主殿下,恐怕不会有其他人。

    “李公子且慢走——”那侍卫见李伯仲要走,赶紧出声拦下,“郡主殿下说,公子即便不念两家婚约,也念少时之谊,请见这最后一面。”

    等了良久,李伯仲才转回身。那侍卫见如此状况,知道他是同意见面,于是转身带路。

    两人前后走了不到两刻,在一处小桥前停下,小桥前停了一辆马车,那侍卫将李伯仲带到车旁后,便转身撤到两丈之外。

    李伯仲没有先说话,而且他也没什么可说的。

    “公子可还记得十年前的中秋月圆夜,就在这小桥上,你曾说过什么?”女子的声音很轻柔,也很好听,正是那位郡主岳梓童。

    她没有下车,只是隔着帘子说话。

    李伯仲看了看周围的景物,他不记得来过这儿,更别说当时说过什么话了,“抱歉,不记得了。”

    马车里沉寂无声。

    是啊,已经十年了,谁还会记得自己曾经说过什么呢?女人总是傻,指望男人记得所有事,最后却发现,根本就是自己在给自己编织牢笼,然后再把自己放进去,以为会有人记得来救,结果什么人都没来,只不过是自己在跟自己做游戏。

    十年前那个夜晚,她跟着姐姐,姐姐跟着这些世子们,玩得很开心,小桥东岸有户人家办喜事,因为是鸟夷人,所以风俗很怪,新娘是要露脸给人看的。姐姐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便问这些世子们,娶了妻后会怎么对待?

    有人说荣华富贵,有人说相敬如宾,也有人说要疼爱,只有他不说话,别人用力问他,他才说,要藏起来。

    为什么要藏起来呢?他没说。可她却为了这句话着迷,她记得她拉着他的手说:你以后把我藏起来吧。

    他看着那热闹的喜宴半天,低头看她一眼,说“好啊”。

    所以——

    她便等着了,可惜没等到。

    男孩长大了,变成了男人,一切就都变了……

    “她也许是个奇特的女子,守住了,幸运,守不住,幸甚——”前者对他,后者对那女子。

    这句话说得很小声,而且也没跟他解释这话的意思,男女之情本就是解释不来的,得到、得不到,就在一念之间。

    她是得不到了,因为这个男人似乎根本就没认真记得她,“就此别过了。”

    他以为她有什么话要说,结果只说了三句,而且有一句还没听清楚,就这么走了。

    这女子挺安静、庄重,看起来也十分贤惠,应该会成为很好的当家主母,就像他的母亲,如果她不是岳峙的女儿,也许他真会娶她为妻。

    马车哒哒的离去,独留一轮圆月当空,他转过身,女人——终不是重要的东西啊。

    踏着月色回归……

    打开院门时,正屋里还亮着灯,叫丑丑的小土狗围着他的脚哼哧哼哧地转圈,他以为她还在等他,可打开屋门,只见晕黄的灯光——她只给他留了一盏灯。

    于是,他伸手把她搅醒——

    “回来啦?”白卿的睫毛慵懒地打着颤,就像她今晚的舞姿。

    爬起身,替他宽衣解带。

    他则伸手握了她的腰。

    画面看上去很和谐,他们就像一对夫妻。

    只可惜有人来扰——

    丑丑撅着屁股对门外叫唤着。

    “什么事?”李伯仲转头向门外询问。

    “汉西赵府出事了——请您过去一趟。”门外的护卫如此回话。

    他随即松开放在她腰上的手,拉好衣衫便出门去了。

    白卿望着合上的门,摇头轻笑,真是个霸道的人,回来时一定要你知道,离开时却什么也不解释。

    十七 豪杰 二

    汉西王有一故友,姓方,名唤方合,据说是什么山野高人,此次赵政宸进京,他也尾随而至。

    李伯仲半夜进汉西赵府,第一个见到的人不是表兄,正是这个叫方合的。他算是个相当惜才的人,但对这个方合,却颇为不然,因为这人打量人的方式他不喜欢,似乎悠然飘在世外看戏一样。

    这世上没什么世外高人,既然都已经坐在人世管人事,还谈什么笑看世人?有什么资格?

    下人把李伯仲让入座,方合却始终没有起身跟他打招呼,从礼节上来说,这人确实够世外,因为不懂礼貌。

    到是方合身边的青衣小童的气势颇让李伯仲赞赏,执拗、傲慢,是少年人该有的样子。

    “伯仲你来啦。”赵政宸从侧门进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常跟你提的,方合方先生,还有他的小徒弟——”小徒弟的名字他到不记得了。

    “我叫方醒。”少年毫不避讳地自我介绍。

    李伯仲点点头,就算见过了。

    “哦……好,那咱们谈正事。”赵政宸自觉无趣,两边都是冷淡的性子,自己这么热络的介绍,反倒显得太多余。

    赵政宸一挥手,下人陆续退了出去,并合上门,“是这样,东周在几天前派兵占了魏县,魏公子来跟我求救,你看这事要不要介入?”

    李伯仲转着茶碗盖,等了半天才开口,“兄长既然都想好了要介入,还问我做什么?”

    “不是我也拿不定主意嘛,再说,汉北跟东周、魏比邻,我就是想插手,不是还要靠你帮忙嘛。”

    李伯仲瞅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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