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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娘子第2部分阅读

    望去,一水的男丁,女娃儿只是星星点点地散落着,白卿挨个看过去:没有、不是、不是、没有。

    没有一个年纪相符的!

    也许还没来吧,白卿暗自在心里安慰自己。

    正安慰着,就听见门外熙攘起来,屋里的大人小孩听见熙攘声,也都起身出去,像是去迎接什么人。

    凤宣伸头张望了一下,随即告诉白卿,是老王爷跟老王妃来了,得赶快起身去迎接。

    白卿的脚步不够快,不过到也凑巧,正好在门口跟王爷王妃对了个正眼,老王爷没什么表示,只是看过一眼就罢了,也许他还没弄明白眼前这女人是哪个儿孙的妾侍,家里的儿媳、孙媳实在有点多,未必都认得全。

    到是老王妃多看了白卿两眼,第一眼是滑过,第二眼是打量,等到第三眼就是从上往下的觑视了,估计是确定了她不是什么能抓住好男人心的女人吧。

    白卿微微屈膝一福,这就算见过他的长辈了。只是膝盖还没伸直,就被众人挤到了门板旁。

    李伯仲最后一个踏进门,白卿抬眼与他对视,嘴角微微露着些委屈,看,你的家人这不又欺负人了。

    “大哥,快来啊。”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站在人群里冲李伯仲大喊,这位是三爷的嫡长子,名唤李叔期的。

    李伯仲应声跨步离去。

    白卿则低着头,回到她的角落里。

    祭奠在正午举行,全家老小一一焚香叩拜之后,日头早已偏西,所有人都饥肠辘辘的,不过在前面的大厅里,早已摆好了宴席。

    总共八桌,白卿的位子仍然被放在了角落里的一桌,这桌上都是妾侍。

    女人的排挤通常都不算太高明,就是几个人当着你的面咬耳朵,然后把你一个人晾在那儿,证明你是被隔离出境的人。

    这场面对白卿来说实在是小了点,所以她并不怎么在意。拾起筷子照样吃她的菜,饿了一天,本以为这趟东府之行会有收获,结果什么也没有,本来高亢的心情,现在全都转成了饥饿,看来想找到娉儿,还是要继续跟这家人纠缠才行。

    “大哥——你喝多了吧?”靠近主桌那边似乎出了点问题,有些吵嚷。

    前几天造访月舂苑的那位李修竞正提着酒壶站在李伯仲身旁,另一只手上端着满满的酒,而他旁边是几个李家兄弟拦着,看起来这位仁兄是打算闹事?

    “你们都旁边去,我就是敬我亲弟弟一杯酒,伯仲,你要是给哥面子,这酒你就喝下,要是看不上我,你不喝,我也认了。”李修竞将酒杯横到李伯仲的脸前。

    李伯仲看着酒杯,半天没作声,

    “好,哥哥我身份低,敬不起你,这酒我自罚——”说罢仰脖子把酒喝了个精光,然后继续往杯子里倒。

    一旁的李家兄弟们赶紧上前拦着,可越拦,这位仁兄就越来劲。

    李伯仲则始终坐在原地不说话。

    直到大家长发话:“修竞,你这是在耍什么酒疯!”老王爷重重拍了下桌子。

    大厅内一时寂静无声。

    李修竞松开手中的酒壶酒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竟呜呜了哭了起来,“祖父,孙子知道自己身份低啊,这才给伯仲赔不是,请他看在兄弟一场,不要再这么逼我。”抓住李伯仲的腿,竟给他磕起了头。

    这下可就精彩了,但看那李修竞的妻妾儿女,也都跪到地上呜呜哭了起来。

    一旁劝说的兄弟们也都侍立一旁,他们大半都是庶出啊,当然是帮庶出的李修竞,何况自从李伯仲开始掌管汉北的军机以来,没少挖他们的墙角,这小子着重培植自己的势力,正在一点点蚕食他们的地盘,他们也早就对他有怒不敢言,今天正巧碰上李修竞这么闹,当然是要帮着他把事情闹得更大才是,于是众人作壁上观。

    “修竞,你起来,哪有兄长跪弟弟的!”老王爷怒斥一声。

    那李修竞是老王爷的第一个孙子,俗话说长子长孙,老头的命根,自小就是疼爱的很,就冲这一点,李修竞这一招也算用得极对,“祖父,修竞我的苦处不能跟您老人家说啊——”一个大男人哭成这样,是挺瘮人的。

    “伯仲,叫你哥哥起来!”老王爷对李伯仲如此吩咐,是他惹出来的事,就得让他解决。

    李伯仲缓缓起身,看着地上跪的李修竞半天,才道:“大哥,有什么话站起来再说。”

    李修竞见李伯仲服了软,心里估计这事好办了,于是抬头握住了李伯仲的手,“伯仲啊,大哥就这么个表亲,你就当可怜大哥我自幼丧母,无依无靠,你饶了周威吧,大哥我记你一辈子的好。”

    还是为了争权夺利的事!他的这些兄弟,对外打仗没一个用心的,对内抢地盘到是一个比一个厉害,连这种女人的哭闹手段都使出来了!

    他今天要是答应了,以后这种事就会层出不穷,所以这事——

    “大哥,唯有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你。”

    “……”李修竞错愕。

    众人也错愕,他答得太快了。

    “好——好……”李修竞当然是面子上挂不住了,哭也哭了,跪也跪了,现在就剩下自残来威胁了,于是拾起地上的碎瓷片就要往自己身上扎。

    李伯仲当然不能让他这么干,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两兄弟就这么角力。

    这场面差点没让老王爷倒岔过气去,赶紧让在场的子孙上前阻止,于是大厅里一团乱。

    闹了半天,也不知道是谁提起了李伯仲的不是,于是大厅里渐渐多了说李伯仲的杂言,比如他脾气不好,比如他不顾全大局,比如他任性妄为,当然任性妄为中也包括把白卿这种女人纳做妾侍,而得罪了未来老丈人等等。

    闹着闹着,大厅里明显分成了三派,一派针对李伯仲,一派护着李伯仲,另一派保持中立。

    都说子孙满堂是福气,这李家看上去可不怎么像!

    白卿站在角落,本打算置身事外的,瞧那群男人闹得,口沫横飞的,她可不想过去。可是李家的那些女人都过去了,哭哭闹闹的,她作为他带进来的宠妾,不过去掺和似乎不够义气,何况她的事总归要被这家人拿到明处来评断,晚断不如早断。

    白卿悄悄挤进了嘈杂的人群,推搡间,差点被绊倒在地。

    “你要是还顾忌李家的声誉,就不会把这种女人带进来!”有人开始在她身上动嘴了。

    白卿缓缓躲到李伯仲的背后,这都是他家的事,要他自己来解决才是,她只负责站,不负责动嘴。

    李伯仲抬手示意身边的弟兄不要再争吵,看着对面的兄长李修竞,对方此刻似乎已经恼羞成怒,不过依旧还是在流眼泪。

    他最讨厌看到大男人留眼泪。

    “哥,你今天要是不这么闹,可能我还会放周威一马。”伸手擦了擦脸颊上被溅到的酒渍, “现在,我就当着祖父的面把话放这儿,周威在一个月内不离开东军,就给他定好棺材,我会亲自把他送回西平来。”

    “你——”李修竞终于是忍不住了,抬手就揍了过来,李伯仲上半身一个后退,好巧不巧正撞到了白卿的双眉之间,刹时,鲜血就从她的鼻端流了出来,看来他的身后并不是个安全的地方。

    “夫人,您没事吧?”凤宣手快,赶紧掏了帕子给她捂住。

    整个场面那就是一个字——乱。

    老王爷气得直发抖,抽过一旁下人手里的拐杖,上前就给了李伯仲一棍子,这老爷子挺偏心呵,白卿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拽了李伯仲的衣袖往后拉了拉,怎么说也是她的男人啊,关键时刻还是要帮帮的。

    还好,有众人的劝阻,终于是没让老王爷把第二棍抽下来,真抽下来可就真要命了,第二棍可是对着头去的。

    推推搡搡下,李伯仲跟白卿被隔离出了大厅,今天算是流年不利,挂花的只有他们俩。

    白卿一手捂着鼻子,一手伸过去探视他手臂上被抽得血印子,眼泪汪汪的——因为被撞得。

    李伯仲这次到是没挡去她这擅作主张的亲昵。

    此时,夕阳正当红,照在两人身上,灰红灰红的。

    屋里还在哭闹着,而屋外,就他们俩伫立在那儿,像是被整个世界孤立了一样。

    白卿暗暗叹息一声,忙了一整天,末了,她还是没找到她想找的东西啊……

    七 被流放的花瓶

    一顿饭吃得血溅五步,再吃下去,估计就要闹出人命了。

    兄弟反目并不少见,但丢人,所以老王爷很生气,单独叫了李伯仲去训斥,等他从东府回来时已是掌灯时分,可见谈得很彻底。

    他前脚进门,凤宣后脚端了碗红枣粥来,两人都没吃饭,所以这粥怎么分呢?

    给他吧,他是男人嘛,什么东西不是都要他们占先!

    凤宣是老王妃那边的人,眼力劲当然是够老道,见状赶紧返身回厨房去了。

    白卿默默觑了一眼他的手臂,袖口的地方,血印子还在,看样子是没处理过,可他不发话,她不好擅作主张,这男人的脾气与众不同,对他好的事,未必就会让他高兴,说不定还会引起他的怒气,因此她什么也不做。

    因为没人说话,所以屋里很安静,烛火跳啊跳啊,映得人影乱晃。

    百无聊赖,执起一绺垂下来的长发,卷到小指节上。

    这种无声的场面很常见,因为他们之间从来就没什么话题,真要说起话来反倒尴尬,她的话尾他很少接下去,而且他还是个不怎么喜欢开话题的人,更别说花言巧语。

    也许是一闪神,她无意中抬了那么一眼,画成幺蛾般的眉梢在光影中隐没——颇为妖媚的一瞥,却不是故意的,但依旧被他看到了——□来得就是这么简单又迅猛,一个不经意的眼神也许就可以毁灭一切。

    卧室里没有点灯,只有外厅的烛光透过布帘漫射而来,屋里很灰暗,这很好,看不清彼此的窘态——她总觉得男女那种气喘吁吁的样子很难看。

    这次有些不一样,他吻了她的脖子,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做,害她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睁大眼睛,想从他的脸上寻找一些蛛丝马迹。

    正巧,他也正看着她。

    “我明天走。”他如是说,说话的瞬间,身体重重地压向他,一声粗重的呼吸吹拂到她的脸颊上。

    白卿紧紧握住桌角,不想让自己那光裸的背撞到墙上,只听几声清浅的响动,那是她脚踝上的银链在作祟,她本想保持一点理智,来思考他为什么会突然告诉她明天走,可他不喜欢她在这种时候不专心。

    要毁灭,他就要两个人一起。

    外屋的烛火一直燃着,直到烧到最底端,烛心一歪,倒进蜡油里,烛光悄然熄灭,屋里立时一片黑暗,而此时,内室里的一对男女才缓缓分开,女的蜷坐在桌案上,捂着唇,她差点又吐了,因为又冷又饿,体力透支。

    火折是他擦亮的,光线太刺眼,白卿微微背过身。

    满室的红在烛光下更显得艳丽。

    她扯了一旁的衣衫盖到自己光裸的腿上,之后才看向他,他正光着上身,背上密密麻麻的都是汗珠,男人真是奇怪,为了那点事累得满身大汗,却还乐此不疲。

    他放下火折时,她正好伸腿想爬下桌子,他很自然地抱了她送回到床上……

    “是很久才回来吗?”他这突然的贴心不得不让她想歪,也许是要离家一年半载,怕她独守空房过意不去?

    “对,要很久。”他随手从地上捡起内衫穿起来。

    “多久?一辈子吗?”问完觉得后面那句“一辈子”真多余。

    “可能两三年,也可能一辈子。”又捡起了外衫。

    这么久……

    “那……要我离开王府吗?”他走了,她呆在这儿恐怕行不通吧。

    “随你自己,你不是在找人嘛,等找到了,不想在这儿待,可以回乌家那边的院子。”那院子反正早就给了她。

    白卿默默不语,因为他那两个字“找人”,他什么时候发现的?或者说他怎么发现的?她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呢。

    当然,她不会把这个疑问问出来,他这个人,怎么会乖乖回答别人的话,只是——

    “想不想知道我在找什么人?”

    看她一眼,随即低头捡起地上的玉带,“那不是你自己的事吗?”

    很好,他不愿插手,也就是说即使知道了,也不会帮忙。

    “那——要我等吗?”

    他正在系腰带,听到这话,不禁抬头多看她一眼,“你会等?”

    好吧,此刻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在某些方面做得确实很出色,比如让她的男人觉得她是个不甘寂寞的女人,或者说贪慕虚荣的女人。

    “如果你明媒正娶,我会等。”只可惜他做不到。

    李伯仲到目前为止第一次如此哼笑,因为这女人的大言不惭,他确实会娶妻生子,但显然不可能是她。

    “那如果我有了孩子呢?”今晚她难得有这么多话跟他讲,因为两人的情绪似乎都不错。

    他停下动作,看了一眼她的细腰,“孩子得留下。”

    果然是这样,难怪姐姐当年连争都没争过,有权有势的男人说这句话时,总是很有气魄。

    套上厚厚的长衫,起身替他整理衣角,带着几分笑意,“放心吧,我不生孩子的,我生的孩子一定会跟我一样不争气,生出来净拖累人。”

    他俯视着她的脖颈,那里有他吸吮出来的唇印,被烛光一照,像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他说不上对她的感觉,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会有把她留在身边的打算,尤其在床底间嘤咛细语时,坏的时候又让人不舒服,特别在她躲在角落里看人时,像在看戏。

    “不问你能得到多少东西?”

    白卿自他的胸前仰头,嘴角微翘,“我若是要,你肯定给的很少,或者干脆不给,我若不要,兴许你给的更多。”白日里那个李修竞不就是弄巧成拙,得了反效果吗?

    她对他还是有一点点了解的。

    李伯仲俯视着她的笑容,缓缓伸手握住了她的后腰,让两人的身体紧紧相贴。

    白卿苦笑,将脸贴在了他的胸膛上,兴许这真是最后一次相拥了,他是她的第一个男人,搞不好也可能是最后一个,她对碰触男人的身体有障碍,也许是童年的阴影作祟,姐姐的经历让她厌弃很多东西。她好不容易接受了他,可也许以后就再也没心力去适应另一个男人了。

    这一夜,他依旧在午夜离开,她送他出了卧室,然后倚在冰凉的门板上目送他的背影融入夜色之中,他就那么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真是个狠心的人。

    她不懂他的抱负,更不知道此刻他身上背负的是什么样的重担,因为他没告诉过她,而且就算告诉了她,她也不能替他分担,她能给他的,只是身体上那一点点的愉悦,所以他不会娶她这样的女人,因为他们根本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他的世界里有征战,有几乎无所不能权势,还有门当户对的妻子,堂堂正正的儿子。

    而她的世界里,只有亲人、屈指可数的朋友,以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简单生活,她的能力仅仅刚够守住这些东西。

    “凤宣,你不是说三爷还有两个女儿住在别苑嘛,她们多大了?”回过神,还是要继续她的生活。

    “啊?”凤宣没反应过来,她还以为她正为了大公子的离去而伤心呢,怎么一转头问了这么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大概有十多岁了吧,奴婢也没见过几次。”

    白卿默默点头,缓步走回内室,内室里依旧保持着不久前制造出来的狼藉,这可不好,跟谁过不去,都不能跟已经离开的男人过不去,女人太脆弱,总会对男人依赖出坏习惯,这习惯久了,就会变成所谓的爱恋。

    “凤宣,明天一早,你出府去买些布料回来。”要把这些艳红全都换掉。

    凤宣挑开帘子,伸进半颗脑袋来,看到地上的狼藉不禁一阵耳热,大公子真是喜欢这位卿夫人,瞧把屋里折腾的。

    不过最让人耳热的还是白卿的光脚,纤细、白皙,还有银色的链子,透着一股子诱惑,难怪人都说女人不能露脚——改明儿她也到银匠那儿打条链子套在脚踝上。

    八 偷情者与高贵主母 一

    除夕这一天的傍晚,天空飘起了小雪,到掌灯时,已是纷纷扬扬。

    东府里热热闹闹的,红灯笼挂得到处都是。

    李家的老老少少都在厅里守岁。

    白卿也在其中,当然,没几个人计较她来与不来。

    今年李家的喜事特别多,先有李伯仲与皇家郡主的亲事,接着是两个孙媳又为李家添了两名男丁,所以这个新年过的格外热闹。

    李家三爷单名一个“锺”字,是汉北的财神爷,掌管汉北的粮银大权,上次祭祖时,他正好亲自押送宫廷供奉进京,直到这几天才从京城里赶回来,所以除夕这一晚,他当然也就出现在了宴席上。

    白卿坐在角落里,细细看着那个已年过四旬的男人,想从他身上找到些微的熟悉感,可惜回忆太过久远,她已经记不得那个男人的模样,她所能记得的只有那个男人腰上的玉带。

    这位三爷的长相很斯文,人也很和蔼——符合她童年的记忆,为人似乎也挺擅于周旋,在众人团团而围之下,仍旧谈笑合宜,丝毫不见费力,这样的男人适合做大事,所以当年姐姐对他的离去毫无怨言,做大事的男人往往会让女人崇拜到去谦让自己的感情,因此,做大事的男人,身边总是来来去去好多女人。

    至于娉儿——她也看到了,此刻就坐在离她不远的桌子上,眉目间有一些姐姐的模样,但更能让她肯定她身份的,是她唇下的那粒小小的红痣,当年她刚出生时,姐姐就指着婴孩唇下的那粒红痣对她说:瞧,这丫头以后不愁饿肚子了。

    只是当年那个婴孩不再叫娉儿,她叫瑞华。

    是个漂亮的女娃儿,举止间带着几分贵气——比她和姐姐强,只可惜眼睛里闪着自卑,坐在小姐妹中间,拿东西总是晚下手,不敢跟人抢。

    白卿以为看到她时自己会冲上前,可她没有,她有些莫名的胆怯。

    晚宴吃到一半时,门外响起了炮仗声,从南方特意买来的花炮,大人孩子都喜欢看。

    白卿守在门旁,眼看着女孩儿从她身前经过,指尖微微勾动,却最终也没有抬手,她很想出声叫住她,可是叫住她说什么呢?说我是你的姨娘?

    唉……

    站在大红灯笼下,看着这家人喜乐融融,心口难免有一丝酸涩,她的家又在何方呢?

    砰砰——

    炮竹炸得雪片翻飞,孩子们哇呀乱叫着。

    这应该是个完美的除夕夜,如果没有那个意外搅乱的话。

    本来,这个“意外”是没打算惊动女眷跟孩子们的,但男人们逐个的失踪,还是让场面渐渐冷清了下来。

    “听说是打仗了。”女人们压低声音,交互传递着这个秘密。

    不一会儿,满客厅的女人就将这空|岤的风变成了倾盆大雨。

    老王妃上了年纪,放花炮时就由二儿媳、三儿媳陪着先回去歇息了,所以这会儿厅里没人管,女人们也就各自打开了话匣子。

    据说是西面打仗了,汉北的西面是汉西,汉西王是老王妃的兄长,李伯仲的母亲又是汉西王的侄女,这两家要是打起来,那可真算是大水往龙王庙里冲了。

    “亏了去年修仁调去了东军,不然我这会儿非急死不可!”有人庆幸自家的男人运气好。

    有运气好的,自然也就有运气不好的。于是厅里的气氛一时间变得很诡异,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隐隐啜泣,有人庆幸,有人苦脸,但都压抑着,不知道在怕些什么。

    白卿最是无动于衷,因为她根本就不知道她的男人去了哪儿,何况他们早已把分离时要说得话,做得事,全都说了做了,没什么可牵挂了。

    就在众女忧虑纷纷时,三爷的长子叔期正好拎了李季东他们几个孩子回来,众人见是他,立即围了上去,问东问西。

    “放心吧,大哥亲自带人去了巨丽山,仗不会打得太久。”李叔期笑呵呵的,被众人这么围着还能如此轻松,真是颇有乃父之风。

    “哪个大哥?”有人急得顾不上动脑子去想大哥是谁。

    “伯仲哥。”

    听到是李伯仲的名字,众女全都松了一口气。

    “那家里人还有谁去了?”

    李叔期微微蹙眉,随即道:“修尧哥跟大哥在一起,应该也去了。”

    扑通——

    一名黄衫少妇重重地坐到了凳子上,这黄衫少妇便是那个修尧的妻子,不凑巧,这修尧的妻子正好与白卿坐一桌。

    两个女人真可谓同病相怜。

    众女的视线不约而同都集中在了她们俩的身上。

    白卿缓缓低下眼皮,她在想,她该怎么表示自己的惊吓呢?要吓软脚跟吗?

    离开嘈杂的大厅。

    沿着挂满灯笼的游廊,白卿缓缓往她的西府而去,那位与她同桌的少妇真得是吓软了脚,她只好让凤宣帮忙一起搀扶她回房。

    她一点也没有看不起那个被吓坏的女人,换作她是她,她也会的,在这样的世道里,女人都是依附男人而活的,一个是树,一个是藤,树倒,藤消,女人没有能力自食其力,所以,男人就成了她的所有。

    李伯仲……

    停下脚步,看一眼风中摇曳不止的灯穗,如果他死了,她会难过吗?

    这个答案她没去想,随即就抬脚下了游廊,回到了她的小院里。

    隔日,大年初一,王府里照旧放了百响的炮仗,只是这一天,府里很安静。

    然后,初二,初三……一直到十五,西边终于来了消息,据说是跟汉西讲和了,和了好啊,和了不用打仗,也不用死人。

    往常汉北也都是讲和的,不过就是割块地,当作赔礼而已,没什么要紧的。

    于是李家人又心安理得的过起了元宵佳节。

    对白卿来说,元宵节最值得庆幸的是她跟甥女有了交集。

    在园子的拱门处,女孩儿跑得气喘吁吁,一转弯就那么撞上了她——

    “是叫瑞华吧?”她弯下身子,声音柔的很。

    可女孩只是看了她一会儿,随即头也不回地跑走了,独留她的笑容空对着拱门内的雪景。

    看来想打破她们之间的陌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行得通的,还得慢慢来。

    元宵过去没几天,白卿收到了一封书信,这还是她进王府以来,第一次收到外面的消息。

    看到来信时,她很高兴,难得笑得那么真心,合上信,她就让凤宣去准备衣服——她要出去。

    凤宣很为难,因为府里的女眷除非有大事,否则都是有门禁的。

    “夫人,要出去,得有个说法,不然大管家那儿也通不过。”

    白卿缓缓折好信纸,“那就不告诉大管家。”

    “可不告诉大管家,咱们怎么出去?”这家可都是大管家在管。

    白卿将折好的信纸放回信封内,抬头看了看凤宣,“你把衣服准备好,我有办法。”

    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求,但有时候,求阎王办事,反倒不如求小鬼来的简单,而且后者所要的报酬很小。

    白卿让凤宣提了两瓶老酒给了侧门看门的老头,就把出门的事给办妥了。

    她要的见的是个男人,姓白,白致远,东周人,相貌谈不上好看,但看着很舒服,与白卿的父亲一样,也是个冶铁的工匠,只不过他比白卿的父亲幸运,遇到了她们姐妹这样的资助者,开了个属于自己的小作坊。

    她就是跟了他的姓。

    姐姐资助他的目的其实并不怎么纯正,她是希望能把妹妹托付给这个男人,因为他可靠,可惜这个可靠的男人会错了意,也送错了心,一直到现在他还坚持姐姐爱他,不接受任何除此以外的解释。

    “你怎么穿成这样?”见到白卿的第一眼,白致远就问了这么一句话,因为白卿穿着一身青衣布褂的男装。

    “这么穿方便,你来西平为什么不早给我来信?”拎起茶壶,给他到了满满一杯茶。

    “我是去桐州送货的,本来没打算过来,可你走了之后一封信也不捎来,就想顺道来看看你,看你到底过得怎么样。”

    “我找到娉儿了。”她把话题转移到了甥女的头上,因为不想他知道她现在的境遇,当年离开他们时,她是说西平城里姐姐有故居,她来西平也是为了找甥女,总不能现在告诉他,她先当了歌女,后又做了人的小妾吧。

    白致远依如从前那般容易被转移话题,而且总喜欢把事情都往好的地方想,听说她找到了娉儿,便开始絮叨着要盖一栋新房接她们回去,白卿不禁失笑……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可以带娉儿回去,那么她这一生也就真得完整了。

    “好了,那我先出城,等从桐州回来,我再来看你跟娉儿。”白致远拉过马缰绳,跟白卿道别。

    白卿微微颔首,步送他出茶楼。

    这时,茶楼外的青砖大道上,一行马队浩浩荡荡由西往东而行,白卿瞅着马队当中那几辆四角挂着紫色流苏的马车——那可是皇室的象征啊,她这辈子到现在只见过两次,这是第二次。

    看来李家真得是来贵人了……

    视线从马车上收回来,途中却勾到了一抹视线,但仅仅是一扫而过,她没看第二眼,脚下随即跟着挪了半步,整个人躲在了白致远的身后。

    只等那人离去,她才抬眼看向马上的那抹背影……

    他不是说一辈子才能回来的吗?怎么他这一辈子过得这么快?

    九 偷情者与高贵主母 二

    白卿回来时,侧门还没有守卫,合上门没多久,门外就多了几名穿盔带甲的武士,吓得凤宣直抚胸口。

    “夫人,您先回去,奴婢去东府那边看看。”看今晚府里有什么安排,毕竟来了那么多客人。

    看着匆匆而去的凤宣,白卿低头看看自己的装扮,确实要先回去换下来。

    从侧门到月舂苑,要绕过一条长长的巷道,在巷道的尽头,有一道破旧的窄门,过了窄门就有直通西府的游廊。

    白卿正好就被堵在了这道窄门外,因为窄门里有人。

    “伯仲,这事我事先真不知道,要是早知道,我也不会同意让修竞把人调到西北军去。”这声音是李家三爷的,“这样吧,你先把人放了,我找修竞让他把人调走。”

    “放不了,人已经死了。”这声音是李伯仲的。

    “什……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他是你爷爷生死之交的独子,你——”

    “他犯了军法。”

    “他就是犯了天条,你也不能杀他,我看你小子犯混犯到脑子不清楚了。”一向斯文有礼的李锺,发起脾气来,到也颇有气势。

    “他犯不犯天条我不管,但他把巨丽山拱手送给了汉西王——”最后那“送给汉西王”这句抬的音很高,他真是怒了。

    李锺也觉得这次丢弃巨丽山很不应该,他理解侄子的心情,本来正在东军筹备针对东周的攻势,却想不到后背被人捅了一刀,而且这一刀还捅得是要害,那巨丽山是汉北西边的一道重要关卡,丢了它,再想捡起来,付出的代价可不只一两倍那么简单,深叹一口气,拍拍侄子的肩膀,“行了,这事我来跟你爷爷说,你还是——还是先去安排那些女眷们的住处吧。”说罢,转身要走。

    “三叔,告诉祖父,以后军机上的事,我不会再跟他妥协,修竞哥再这么继续闹下去的话——”嘴角微翘。

    李锺默默点头,“我知道了。”

    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白卿才敢呼出压在舌头底下的那口气,原来这次与汉西之争不是和,是输了。

    手指轻轻抵在身后的墙壁上,起身,转头,推开破旧的木门,迎面站着一个男人……

    “听完了?”李伯仲居高临下,看着一身男仆打扮的白卿。

    脱去女子妖冶的装备,她看起来很是娇小。

    “听完了,一个字都不差,要灭口吗?”抬脚跨上台阶,笑着仰视他严肃的面孔,看来是余怒未消啊,“夫君是舍不得妾身吧?所以这么快就忍不住回来了。”他说得,可能要一辈子才回来,可这才刚过了几个月。

    伸手握住他一根手指,表示亲昵,女人讨好男人不就是这样嘛。

    李伯仲看着她光洁的额头,半天没什么表示,没甩开她的亲昵,也没回握,“出去了?”他的眼睛一向好使,尽管只是一眼,他还是看到了她,以及那个壮实的男人。

    “是啊,您说一辈子不回来嘛,妾身也得要考虑下半辈子怎么活。”显然他是看见了,她也没必要再狡辩,跟别的男人在一起被抓个正着,百口莫辩,主动承认比解释好多了,“好在您又回来了,妾身也不必将就那些普通男人了。”

    最后还是抽去了手指,不过没有用甩的,看来怒气是消了不少。

    李伯仲转身走上游廊,白卿跟在一旁。

    远远的,在游廊尽头,彩缎翩跹,是一群华丽的女人,她注意到了他眉头的变化,微蹙,然后平静,看来是认识的人。

    这是一群可以瞬间让普通女人化成灰烬的高贵女人,白卿有点庆幸自己身上穿的是这身干净的青衣男装,如果她穿得是她那些廉价彩衣,脸上画得是眉飞色舞,此刻一定已经变成了灰烬。

    白卿几乎可以肯定,那位着紫裳的美貌女子一定就是李伯仲的未婚妻,瞧她的眼神,瞥过他的眼,然后扫过她的唇,接着是淡淡的放空,像是什么都不在乎,这是有心胸的女人的表现,似乎能目空一切。

    而她想知道他的这位正主是不是真有那么心胸开阔,于是轻轻伸手握住了他一角衣袖,闪半步,躲在了他的身后,这是没见过世面的女人该有的模样,胆怯,但却与她身前的男人形成了一种莫名的亲昵。

    不出所料,她的“胆怯”让他的未婚妻多看了一眼过来。

    白卿低下眼,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眸子里的笑意,原来——这未来主母也没那么目空一切。

    “舅母。”李伯仲微微垂目,向为首的一位中年妇人施礼,这妇人是汉西赵家的儿媳,与李伯仲的母亲同辈,同时也是皇族出身,这次来西平说是因为去京城路过的,不过显然没那么巧合,从汉西去京城,想路过西平那还真是不容易。主要原因还是因为李伯仲未婚纳妾,让他的老丈人不开心了,这位舅母就是来做和事老的。

    瞧,她不是还带上了李伯仲的未婚妻?大老远的,从京城到汉西,再从汉西去京城,然后又这么凑巧路过西平,为的是什么?当然是让李家人看看这位仪态万方,贵气逼人的郡主,皇室的女儿,可不会轻易跟人分享男人。

    这不只是面子问题,还牵扯着君与臣的尊卑。

    “伯仲啊,正好碰上你,你先带梓童去歇息,一路上颠簸的很,她身上还带着病,熬不起,我得先去拜见姑姑她老人家。”这妇人口中的姑姑即指李伯仲的祖母,诸侯各家虽然为了争地盘的事,你我撕咬,可私下里,也是盘根错节的带着血缘关系,乱七八糟的。

    李伯仲微微点头,随即侧脸看一眼在他身后装胆怯的女人。

    是要她给主母让道了?白卿回视他,并默默松开手。

    凄凉啊,就这么被丢弃在了空旷的游廊里,侯门似海,贫贱女子终还是要遭人丢弃的。

    白卿回过头,她的月舂苑在西,跟他们的方向正好相反。

    抬腿走了几步,一偏头,两三个孩子正躲在廊外的毛竹后,背后像是藏着什么东西,其中一个孩子是李季冬,就是那个用竹剑砍伤她,却把自己给吓坏的男孩。

    白卿看着几个孩子半天,突然生笑,伸手指了指他们背后露出一角的剑鞘——男孩子总是对利器有莫名的喜爱,似乎天生爱斗。

    几个孩子经她的指示,赶紧把露出的剑鞘再藏藏好——好不容易躲过大人的眼睛才偷来的宝剑。

    白卿转过头,继续往她的小院子去了。

    男孩们见状不禁互瞅几眼,随即嬉笑开来,大哥这位小姨娘还挺够意思,没声张。

    白卿换下了那身青衣,挑帘子出来,就见凤宣正在从食盒里往桌子上摆饭菜。

    “厨房今天这么早做晚饭?”

    凤宣心虚地答应着,今晚东府那边大摆筵席,可没点她们这位卿夫人的名,所以厨房就先让她把晚饭端了来。

    “东府不是开宴席嘛,还有空给我做这么多菜?”看了看,菜色很丰盛,而且还多了几道。

    “吴妈说今天的菜很新鲜,就多做了两道。”凤宣边回着话,边打量白卿的表情。

    “那?br />免费小说下载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