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指着完颜烈问道:“你刚才问我们为何要捉拿画中人。难道你认识她?”
“不认识!”完颜烈说得十分肯定,没有一丝犹豫。
“那你认识他?”说着又用手指了指我。
完颜烈依旧摇摇头,挤出几个字来:“不认识。”
我的心噔噔狂跳不止。
可那几个人却依旧不依不饶,接着问我:“你此去文安方向作甚?”
“探亲。”
“亲戚住哪?”
我对丽国的地形毫不熟悉,一时有些口吃。
“刘大人,我看这个人十分可疑,眉心既有朱砂痣,也许是那妖女乔装改扮的也说不定。宁可错抓,也好过漏捕。”
“贤弟说得有理,来呀,把这个人带走。”
一声令下,十几个人一齐冲上前来,就要绑我。
我哪能容他们近得身前。暗自运功,与他们赤手空拳战在一处。
他们没有料到,我的反应如此之快,几个回合,就被我打倒了好几个。
后面的人见状后,也扑了上来。
突然听到身后一声惨叫,余光一扫,却见完颜烈与他手下的几个侍从也出手将我身后的几个人打倒在地。
可就在这时,方才那个向我问话的人,忽然冷笑一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水费功夫,看来你果然有问题。”
说着从腰间解下一人物件,放在嘴里一吹,顿时想起呜咽的声响。由近及远,连绵不止。
我大惊,慕容轩所说的不惜一切人力,要将我活捉回去,果然不是戏言,他方才吹的这个东西,必定是要引来援兵。
此处不宜久留,理应速战速决。
于是,不知不觉下手也越发重了起来。
眼看着,这几十个人越来越多地倒下去。可是不远处却传来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远外,无数匹战马,在烈日之下,飞奔而来。
慕容轩的军队,果然也是训练有素。
汗水浸透了衣裳,想必自己的容貌已经泄露无疑。
因为我从完颜烈的目光中看到了太过复杂的情绪。
惊喜、怨恨、担忧……阵阵眼波似要将我吞噬一般。
我一咬牙,将身前的几个官兵打倒在地,然后向茶棚外的村庄跑去。
我暗运轻功,应该走得不慢。可是身后还是传来了马蹄声。
“上来!”
我没有停住脚步,还是一个劲的跑。
似乎身后有更大的声响,由远及近。
完颜烈冲我大吼一声:“你宁可让慕容轩捉回去,也不愿意上我的马?我好像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你到底想怎样?”
我回过头去,他浑身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因为极度愤怒,嘴角不住地抽搐。
他的那一句:我好像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让我的心被狠狠地重击了一下。
是呀,他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我的事,要说对不起的那个人是我。
所以我,更不能上马。
我一咬牙,向另外一个方向跑去。
“抓住他们,活捉那个妖女,陛下赏黄金万两。”
随即,空气中传来阵阵烟尘。
只觉得,腰身被人拦腰死死抓住,下手极重。痛得我一咧嘴。
我刚要出掌,却听见完颜烈咬牙切齿的说道:“你是天下最美丽善良的公主,却唯独把所有的狠心都留给了我。我早领教了。今日狠心就一掌劈死我,我绝不还手。”
我的心登时酸涩的难受,忍不住落下泪来,也冲着他大吼道:“完颜烈,我对不起你行了吗?你一掌劈死我好不好?我就是不要上你的马,就是不要。”
完颜烈被我气得,目眦欲裂。竟然呵的一声笑出声来。最后,手下一用力,没有一丝的怜惜,生生将我拽上了马。
不愧是草原的王子,骑术果然是好到了极点。
一扬手中的马鞭,双腿紧夹马肚,将身后的马蹄声甩在了后面。
“杀了他,活捉妖女!”
我心中一惊,挣扎起来:“完颜烈,他们要的是我,你的侍从已经被他们打伤了,如今丽国与匈奴联盟,你只需要告诉他们你的真实身份,他们自会跪在你的脚下。放开我,你听见了吗?他们要杀你。”
“他们杀不了我,更何况,就算他们跪在我的脚下,慕容轩会放过你吗?”
我一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可就在这时,一只利箭贴着我的耳侧飞过。
“趴下,别抬头。”
我知道此时再多说,只会让他更加危险。只得依言将头趴在马背上。
而他也将头低了下来,躬起身,带着我飞驰而去。
我们两个人的衣衫,均已被汗水湿透。他炙热的呼吸打在我的脖颈上,似是呼吸有些不稳。
“完颜烈,你以后不必为我这样,我真的承受不起。”
“不用你管!齐豆,你对谁都很好,就是对我一个人绝情。”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似是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我真的是这样吗?
从我与他认识至今,一幕一幕浮上眼前。
扑哧一声,我感觉他的身形明显一震。
整个人几乎趴在了我的背上。
顺着我的耳侧,有粘稠炙热的液体缓缓流下,不是汗水,那是鲜红的血。
“完颜烈,完颜烈?你怎么了?”
可他却再一用力,将我死死的护在了身下。
见或不见?
完颜烈的血一滴一滴的落到我的脸上,衣服上,可是整个人却像是痴了一样,丝毫不在意这些。只是死死的护住我。用力之大,几乎让我窒息。
这样的他,竟让我有一种错觉,好像他此刻正借着这流血的疼痛来发泄着什么。
他不痛?我却很痛。
心像被无数只虫蚁慢慢啃噬着。而他却死活不让我看到他此刻的情形。任凭我怎样唤起,他也并不理我。只是另一只揽着缰绳的手,丝毫没有松开。
近前,来至一处小河。几个农家妇女正在河边浆洗衣裳。远处更有绿油油的梯田,袅袅的炊烟。
“坐好!”完颜烈的声音有些嘶哑。听到他的声音,我如逢大赦般,长长的出了口气。
“完颜烈,你还好吧?”
一滴滚烫的东西落到他的手背上,让他浑身为之一振。
“嗯?原来你的眼泪也可以为我而流?”口气皆是嘲讽。
我气得真恨不得,立刻朝他的手背狠狠的咬上一口。我就不信,他真的会不觉得痛。
突然,他用手一拽缰绳,双膝重重的一夹马肚。身下的战马,长啸嘶鸣,突然腾空而起,一跃数丈,飞过了小河,飞溅无数落花,荡起层层涟漪。
岸边之人,皆是一阵惊呼。
待我看清后,完颜烈又已策马向左侧的小径奔去。这条小径,直通向后山,似乎罕有人来。
四周皆是高大的树木,密密匝匝,挡住头上的艳阳。越往里行,越显幽静,几声清脆的鸟啼回荡期间,远处青山起伏,绿水如带,绕林而过。
疾驰了约半柱香的功夫,完颜烈突然一揽缰绳,向旁边一用力,我二人同时滚落马下。
我什么也顾不上了,一把扶起他。
他身上的衣服早已经被汗水与血水浸湿,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雨点似的往下流淌。嘴唇更是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背上,胳膊上,均被利箭刺中,一片血肉模糊。
我要用手去摸,却被他喝住:“别动,拿起这个。”
他举起手中的马鞭,指向马儿。
我立刻会意,用尽全力向马屁股使劲一抽,一声嘶鸣,马儿朝着山的另一侧,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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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大雨已经下了很久了。
他的脸色苍白至极,眉头紧紧拧着,即便是在睡梦之中,依旧是一幅愤恨的表情。
他至今仍在怨我,仍旧不肯原谅我。甚至还在清醒的时候,也不肯多和我讲一句话。
他的伤极为严重,以至于我在替他包扎的时候,几次不争气的哭出声来。
他却只是咬着嘴唇,死都不肯哼一声,好像只要一出声,就是说明原谅我一般。
我曾经无数次想过与他再见面的情形,还想过他会用弯刀架在我的脖子上,大声质问我。我甚至为了彻底断了他的念头,想过很多决绝的话。单等着在那一刻说给他听。
我万万没有想到过,与他再见竟然会是此情此景。
原来那日我所做的一切,竟然将他伤的如此之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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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一个极为隐蔽的山洞,洞门口已经被我用找来的树枝、石块掩好。如果看的不是十分仔细,根本不会看出这里面还别有洞天。
天气炎热,伤口处理得不及时,虽然好在箭上无毒,但是完颜烈却也发起烧来。
我用撕下的衣袍沾上清凉的溪水,擦拭他的额头。解开他的衣袍,擦拭他的胸脯,为他降温。
忙碌了好久,他依旧紧闭双目。我不知他是清醒着同我负气,还是真的一直昏迷不醒。
怕他中暑脱水,又将之前采摘的山果取了几只,用剑剖开,挤压出一些新鲜果汁,滴入他的口中。
果汁覆上他干裂的嘴唇,好像有点酸。他不耐烦的伸出舌头舔了舔。
我见状,立刻轻声唤他:“完颜烈……完颜烈……”
他依旧不理不睬,继续“昏睡”。
我无奈,只得继续坐在他的身旁陪着他。我握一下他的手,再摸摸他的额头。似乎比早上的情形好了很多。
我不由叹了口气。说真的,我宁可他用刀架在我的脖子上,大声骂我,甚至我宁愿被季杏林捉回去折磨,也不愿意看他为了我此刻作成这个样子。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雨水冲刷大地山峦,让人自己觉得在天地面前,是多么的渺小。
记得数月前,在我去草原的路上,我们遭遇袭击,自己落水后,被一个头戴斗笠的人救起。
他救了我,却始终不曾让我看清他的容貌。我甚至曾经有一丝怀疑,那个人是子衿。可是当后来我被劫持上山后,这个想法便被我彻底否定了。
那个人既不是子衿,又会是谁呢?醒来之后,我随身携带的剑谱也已经不见了。我不知道, 是遗失在了水中,还是被他拿去了。
我多半希望剑谱是落水时丢了。
自从上次剑谱在大师兄的血迹下逐页露出不认识的字迹。我便知道,师傅给我的决不是两本剑谱这样简单。
所以匈奴王、我的数位皇兄,才会不遗余力的向师傅索要宝物。
原来师傅手中,真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可是,那些文字到底隐藏的究竟是些什么?
如今,剑谱在我的手中丢失,一切谜团都令我无法解开。
剑谱如此重要,希望不是落入别有用心的人手里。
可若真的是落入了别人手中,那么就一定是那个救了我又不肯以真面目见我的那个人将剑谱拿去了。
想到这里,我又有些心安,我总觉得,那个人的身上有我熟悉的气息。虽然没有看清他的脸,但是我觉得,他一定不是坏人。
可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若真是那样,他又要为何拿走我的剑谱呢?
之后便遇到了慧远大师,同我讲起了子衿的事。
‘帝王印’这三个字,在我脑海中一闪,整个心又纠结起来。
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当醒来的时候,却发现完颜烈正用清澈的黑眸悠悠地盯着自己看。而外面的雨也停了。仿佛已经到了傍晚。
“你醒了?有没有觉得好一点?”
他的目光很怪,第一次让我从他的表情猜不透他此刻的情绪。
我皱了皱眉,心想莫不是烧糊涂了?
于是用手去摸他的额角。手心所触明明已经不再发烧了。
但无论如何,烧退了,我还是松心的舒了口气。
他见状,方才本已舒展开的眉头又重新皱起。用手捂住肩膀,似是很痛苦。
可就在这时,一个奇怪的响声从他身体里传来。
我仔细一辨,原来是他的肚子叫了。
“你饿了?”一边说,一边将地上剩余的果子递到他的面前。
他看了看,又闻了闻,嫌弃的将头扭到一侧,翻身面朝里面,用背对着我。随后听见他又是一声闷闷的痛哼。
背上的伤口虽然被我包扎过,但是已经干涸的血迹在白色的衬布上,此刻看着依旧触目惊心。
我无奈的叹了口气,转身向洞口走去。就快要步出洞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他,发现他也转过了身,正看着我。再与我的目光对上的那一刹那间似乎有话要讲,可是最终还是忍住了,最后闭上眼,不再理我。
我在林间捉了一只山鸡,挖了些野菜、草根之类可以食用之物,在溪水边清理干净,赶回山洞。
将山鸡用木棍穿上,架在火上烧烤起来。不一会,一股浓浓的烤肉香味弥漫在山洞之中,山鸡浸出的油渍不时地滴落到火中,发出“滋滋”的轻响。
我一个人忙活得大汗淋淋。而躺着的完颜烈依旧不理我。但是自从我从外面拎着山鸡回来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用手托着下巴,兴致颇高的看着我不停地忙活。眼中的神情也越发温和起来。
算了,只要他的伤能快些好,其他的我一概不予他计较。
待到山鸡的外皮烤的金黄焦脆时,我用刀切了一大块,用芦叶包好递到他的嘴边。
这次他果然没有拒绝,一把接过去,狼吞虎咽的大口朵颐。
我看着他吃的满嘴流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来自草原的王子,看了刚才那些果子,自然会心情很差。
换成烤鸡,果然就不一样了。
“原来,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对吗?”
他的话,差点让我一下子咬掉了舌头。这是我二人逃到这里以来,他同我讲的唯一一句话。
果然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豆豆,我不是没有被别人喜欢过,我知道你现在对我的感觉。记得我以前说过,我不在乎你心里藏着其他人,只要你能留在我的身边,我也不在乎你的心里没有我。只要我爱你。
但是现在,我不要这样,我要你的心里面有我,让你甘心情愿的与我在一起。”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之前我以为按照他的作风,既然开了口,一定会把所有的愤恨发泄出来,却不曾想,他和我说的居然是这个。
一时间口中的山鸡登时没了滋味。
“完颜烈,是我对不起你,你要怎样责罚,我绝无怨言,但是请你相信我,我真的从来没有想过骗你。
你很好,但是我的心,早已经给了另外一个人,我们心心相应,今生今世,来生来世,生生世世,彼此的心中再也容不下别人。
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吧。”
完颜烈大笑,笑得太过激烈,震动了伤口。我分明看见雪白的衬布上又渗出血来。
我急得丢下手中的山鸡,几步跑过去。
“完颜烈,我的话你没有听见吗?你这是做什么?”
他无比蔑视的对我说:“你们口中那所谓的爱究竟是什么?你就这么断定自己生生世世都要同他在一起?
你敢说,你和我在一起的那些笑容,不是发自内心的吗?
你敢说,我的喜怒哀乐你真的无动于衷吗?
你敢说,若不是他两次将你从草原上带走,你真的永远不会爱上我吗?
你敢说,这几日你才为我所做的那一切,就仅仅是因为愧疚?
公主殿下,你并不是一个善于伪装的女子。你心里想的,往往都写在脸上。
我承认,你此刻爱的是何子衿,我在你的心中比不上他。但是我并不气馁。
你们中原人那些酸文假醋的诗文,我不比你知道的少。
但是才不会等老的时候对着你的一幅画像,一件衣服首饰,遥寄相思。
我要在我年轻的时候,用尽一切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让我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和别的男人双宿双飞,不如现在就杀了我。”
他越说越激动,额头上又冒出冷汗来。
忽然外面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似乎不是一个人,而是很多人的声音。我心中大惊,难道是慕容轩的人找到这里来了?
我立刻捡起地上的长剑,冲向洞口。
“不用害怕!”身后传来完颜烈平静的声音。
我诧异的回头看他,此时,他又恢复了一贯戏谑的神情;“你走后,我已经发出了信号,是我的人他们来寻我了。我自己一个人,就算是不受伤,也未必打得过你,有了帮手,才能将你带走。”
我一时气结,狠狠的剜了他两眼:“你休想。”
说着就向外面走去。
我扒开洞口的树枝,向外一望,此时天色已经黑透了。前面似有很多官兵,但是那些人却并不是像是在寻人,看他们折速度和神情,应该是赶咱。而且手中并未有火把等照明之物。
这里是丽国的边关,再往前走的文安,已经被何子衿改下了,这些军队,不是往文安城方向而去,确是从文安的方向而来,难道这些人是何子衿的人?
所谓兵贵神速,难道他们今夜要夜袭?
父皇已经下旨,让他速回京城,原本他借病拖延,如今却不再有丝毫掩饰,举兵攻打丽国的城池。他终于不再隐忍了?
想到这里,我竟瘫坐在地上。
不知何时,完颜烈,也挣扎着走到了我的身边。扒开树枝一看,皱起了眉头:“这些是天朝人?”
紧接着,他又冷哼一声:“想必是何子衿的人吧,正是你求之不得的。”
我不知自己的脸上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想必定是十分难看。
“豆儿,你怎么了?你不是巴不得赶快去找他吗?”
无助温暖
雨后,山间的空气很清新,迎面吹来的山风,掠过树枝抚上我的面颊。
让我想起曾经也是这样的一个夜晚,我同何子衿站在匈奴石墓的外面,共同缅怀那些无辜的亡灵。
他的面上虽然波澜不惊,但是深邃的眼眸中还是被我看到了一丝哀伤。如果那时,我就已经知道了全部的真相,恐怕还会在他的脸上捕捉到更多的情绪吧?
从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似乎他的痛,我都能感同身受。
许多年来,他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甚至连兄弟姐妹也无法倾诉。那是一种怎样深入骨髓的寂寞呀?
而这些全部都是拜我父皇所赐。
我的父皇毒杀了他的父亲,他背负血海深仇,只为一朝报仇雪恨。
更可怕的是,如果我在慕容轩的御书房里听到的那些都是真的,难道说明父皇已经先他一步下手了?
想到这里,又胆战心惊。
脑中登时浮现出一幅连续不断的画面。
他杀我父皇,我齐氏后人必将再杀他,到时何氏的后人再伺机找齐氏后人寻仇,从此之后,仇家夙敌,冤冤相报,无止无休。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我的父皇才会想尽一切办法,要将何氏除掉,甚至连自己的小皇孙都不肯放过。
而我该怎么办?
继续投入何子衿的怀抱,然后看着他眼睁睁的剑挥向视我如珍宝的年迈父皇与疼爱我的哥哥们?
还是回到皇宫,等着突然有一天,听到何子衿被杀的噩耗?继续做万千宠爱在一身的长公主?
我能吗?
我没有理由让何子衿不去报仇。
而我的父皇所做的这一切,我更无从去质问,他可能是世人眼中的一代明君,是朝堂之上谈笑间杀伐决断的铁面帝王。但是对于我,他只是一个年迈的父亲。无论他做过什么,都是我最亲的人。
怎么办?
一把一把的沾满鲜血的长剑,一场又一场惨绝人寰的杀戮。无数的血花在我眼前绽放,一路弥漫。
事情真的没有解决的方法吗?我难道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发生,却什么也不去做?
既相惜,永不负?
今生今世,来生来世,生生世世。我们真的可以在一起吗?
脑子快要被这些撑破了。似乎我所能忍受的一切已经到了极限。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急。我的心却越来越冷。
我可以浑身是伤仍与项择恩比剑,也可以在慕容轩的冷宫里放声歌唱。
可是让我在自己最爱的人之间取舍,我真的感到从未有过的无助与孤单。
泪水无声的滑落。原来我终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坚强。
我不知不觉皱起了眉头,双臂紧紧抱住膝盖,将头埋在膝上。
整个人虽然蜷缩成一团。可是仍然忍不住瑟瑟的发抖。
刹那间,我真希望自己不是什么公主,不是齐氏的女儿。
或者我爱的根本就不是何家的男儿。
或者干脆就永远躲在这个山洞里,再也不要出去。
身后有浅浅暖暖的呼吸隐约拂过我的后颈:“豆豆,你怎么了?”
一声呼唤,让我顿时觉悟,原来我还并不是只有一个人。
即便想躲,也不能躲在这里。
抬起头,便看见完颜烈在目不转睛的看着我。
我是不是看错了,完颜烈几日来都拉长的脸,现在居然挂着笑容?
“豆豆,你很不开心?”
我撇撇嘴,表情说明了一切。
他似乎有些不敢相信,接着问道:“你不想回到何子衿的身边?”
我心里又是一阵酸涩,很久才艰难的吐出一个字:“想。”
他全神贯注的看着我,不放过我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然后伸出手,慢慢的想要替我抚去脸上的泪水。
我连忙一侧头,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之中。
手被收回,空气中却传来他低低的叹息:“豆豆,你有没有发现,或许你最快乐的时候不是同我在一起,可是每当你最伤心的时候,肯定是我在你的身边。”
说着说着,他的眼中倾刻间星光流转,万物复苏:“所以,我才是注定要和你在一起的那个人,这一生,你注定躲不掉,也逃不开。”
这是什么道理,可我此刻也没有心情去和他辩解这些。我心里想的什么,他又怎么会知道呢?
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尽量平稳下来。
“完颜烈,我求你一件事好不好。”是的,我的口气几乎接近于乞求。
“我想一个人呆上一段时间……我现在不想出去……可是等你的人到来后,也不要强迫我跟你走。否则……”我狠狠的咬住自己的嘴唇。
“否则怎样?”他似乎没有见到我曾经有过这样的表情。而且更惊奇,我的口气怎么会突然从乞求,一下子变得决绝?
他的眉心顷刻间拧成一团。
我咬牙切齿道:“否则,我就用手中的剑见一个杀一个,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除非我死了,谁也别强迫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情。”
他会答应吗?我不敢确定。
但是我刚才说的那些,绝对不是戏言。
虽然我现在觉得真的很孤单,害怕自己一个人呆着,但是也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更不能同完颜烈呆在一起。
而完颜烈,此刻看我的表情,又仿佛是第一次与我认识般。
他沉思了很久,最后对我说:“好。”
我有些不敢置信,但随即便又落下泪来。
只是简短的一个“好”字,突然将我与他之间的距离再次拉近。仿佛之前的那些恩怨情仇,已经不复存在。余下的,只有曾经的那些记忆中的美好。
人生若只如初见。
虽然我与完颜烈的初见,并不美好。可是这一个好字从他的口中说出来,一种被原谅,被理解的轻松感登时遍布全身。仿佛我认识的那个快乐、阳光的王子,又回来了。
。。。。。。。。。。。。。。。。。。。。。
待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而完颜烈似乎早就已经醒了,我一抬眼,便看见他正在目不转睛的看着我。
“你醒了?”
他不回答,却对我说:“你走吧,我的人应该很快就会到了。我不想让他们看到你。”
他这样一说,我倒觉得不忍心了,走过去,认真地检查了一遍他的伤口:“我不走,你身上的伤还没有好,我在不远处躲起来,等亲眼看见他们来了,我再走,否则,把你一个人丢在这,我不放心。”
他的脸上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问道:“你就这样信任我?不怕我反悔?”
嗯?这个我倒真的没有想过。认真地想了想,很快就坚定地回答他:“不怕,你不是言而无信的人。”
他的目光在我说完这句话后,突然变得很深很深。
在我就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却听见身后的他丢给一句话:“仅仅就这一次,若是下一次,我绝对不会再放你走。”
他果然还是那个直白的完颜烈。可以后的事情,我此刻哪还有精力去想呢?
。。。。。。。。。。。。。。。。。。。。。
看着完颜烈在众多侍卫的簇拥下,完全离开后。我一个人也下得山来。
一路向安南城的方向行去。
问路时,无意间得知,原来何子衿已经连夜出兵,我刚刚走过的那座堰城也已经被何子衿攻下。
所遇之人,一提到云南王,脸上都立刻变了颜色。
慕容轩月内,连失三城,这样的耻辱,他势必不会善罢甘休。若是让他此刻寻到我,说不定还真会把我生吞活剥了。
我不敢怠慢,幸好,身上还有季冠霖留给我的一些银两。买了衣服换上,重新易了容。
天空中又是一声惊雷炸响,丽国的雨水还真是多。
山雨欲来风满楼,令本就因为战事萧条的街市上更是罕有人至。
马上就要到达安南了,说不定何子衿此刻就在离我很近的某一个地方。
我独自一个人站在异国他乡的路边,满眼的陌生,虽然我到了我最想来的地方。可大雨将至,我竟然不知道应该去向哪里。
无意间,却看见一家紧闭大门的酒馆前,有一位衣衫褴褛的老婆婆正弓着腰,用手中的木棍反复的拨弄着地上的一个箩筐。
我走过去,才发现她的怀中还用布带紧紧地绑着一个两三岁的娃娃。
那个孩子,不哭也不闹,浑身同样也是脏兮兮的,只是眼巴巴地看着老婆婆手中的木棍。
很久,老婆婆费力的弯下腰,从箩筐里捡起一块干馍。像捧着珍宝般慢慢的擦拭了几下,递到怀中娃娃的手里。
小娃娃的眼中瞬间流露出的光芒,竟然比我见过最美丽的宝石还要璀璨。而看着他的老婆婆,脸上那种既幸福又心酸的表情,更是让我终生难忘。
我摸出自己身上所有的银子,递给老婆婆,轻声说道:“老人家,孩子饿了,前面的酒家还在做生意,你带他去吃点饭吧。”
大雨将至,空旷的街道上,只有我与这个逃荒的老人前后站着。她起初是不敢置信的看着我,眼睛里甚至还出现了惊恐的神色。
可是渐渐的,她的眼神变得无比感激。可却用枯瘦地手轻轻推了推我,温和地说:“这位小哥儿,兵荒马乱的,你也挺不容易的。”
我的心,不知为何一下子变得好暖好暖。仿佛那个被施舍的人不是她,而是我自己。
这句话,从眼前这个拾荒的老人口中说出来,让我觉得竟是这样的动听。
她看了看怀中的孩子,然后从我手中捡了一块最小的银子。朝我鞠了个躬,然后向我说的那家酒馆走去。
我无声的看着老婆婆的背影,不知过了多久,几步跑到她的身前,将手中的银两全部塞给她。然后头也不回的快速跑开。
那一刻,我的身体里似乎又充满了力量。
双面人
数日后,林府。
林府是安南城中数一数二的大户。数代以来专做粮米生意。而且不仅光是生意做得大,据说林家的老爷和夫人更有一幅菩萨心肠。每逢过年过节,必定在自家门前搭设粥棚,救济那些无家可归的乞儿。数十年从不曾间断过。
有此善心善举,所以在城中的百姓心目中,威望颇高。
那日我无意间路过此地,林府家粥棚前等着施舍的乞儿更是排了长长的一条街。
我立刻被眼前的情景深深震撼,再也移不开脚步。
我从没想到过,一个小小的粥棚,每日竟然可以为如此多的人,带来希望和温暖。
想起,在自己瑶华殿中那些诸多的奇珍异宝,毫无用处的堆在角落里,无非就是一些美丽的垃圾。
心中立刻对这粥棚的主人心生好感。所以在得知林府要为自己的女儿寻求一位习琴的女师傅时,便毫不犹豫的毛遂自荐。
当场弹奏一曲《平沙雁落》。
几日后,我便成了林府上教小姐习琴的女师傅。终于在离他最近的地方,找到了一处安身之地。
可这林小姐,对弹琴并没有多大的兴趣,无非是父母望女成凤,每日来我这就是应个景儿。她生性活泼,时常同我聊些别的打发时间。
我从她这里得知,那日云南王天降骑后般破城而入,却并没有为难这里的老百姓。
相反,手下的军队纪律严明,丝毫不去马蚤扰百姓。反倒是对一些趁火打劫的土匪强盗,严惩不怠。
街市之上的百姓只当云南王不仅是领兵的奇才,更庆幸他还是个心怀百姓的良善之人。
之前的恐惧越来越淡,如今想着逃难而去的百姓,已经是越来越少了。
可是偏偏又有传言,在那百姓看不见的官衙之内,确是另一派腥风血雨。
每日酷刑不断,几个时辰就有官员被酷刑折磨致死。
这番描述,又让人以为,那云南王根本就是阎罗般冷酷无情之人。
正因为如此,时至今日,文安、大成两座边塞重城之内的游兵残部,官绅士族,全部被他收为己用,无不臣服。
一时之间,有人说他极善,更有人说他极恶。众说纷纭,难辨真伪。
我却问她,一个女儿家,足不出户怎么会知道这些?她登时红了脸,不再答我。
可是她又怎会知道,她口中描述的那个大人物,正是我朝思暮想却又不忍相见的心上人。
城中所传并不完全是虚言。如同双面人的他,我也怕。所以在我想明白一些事情之前,宁可忍住思念的痛楚,也不要去见他。
“沁音师傅!”
一声清脆的呼唤,打断了我的思绪。紧接着更有一片舒服的幽香传来。我心中暗道:这林老爷对女儿真不错,这种产自严寒地带的冰香极为珍贵,只有王公贵人才买得起,他竟然也买来给女儿用。可见城中之人盛传林老爷对唯一的女儿宠爱至极,果然不是虚传。
林小姐比我还要大上一岁,生得体态婀娜,貌美如花。
此刻,她不放心的向门外望了又望,然后亲手将门掩好。碎步走到我的跟前。
然后从怀里扔给我一套衣裳。
我拿在手里,上下一看。衣裳质地上乘,做工精致,一看就知道是她的衣裳。
林小姐见我一脸困惑。她嘴角一翘,露出个狡黠的笑容:“我看了看,只有你的身形和我最像。唉,我本来想另找人的,可是我的丫头病了,确实再也找不到合适的人。好师傅,你就帮帮我吧。”
她缠着我,非要先让我换了衣裳。无奈之下,只能照办。
林小姐绕着我左看右看,上下打量,似乎很高兴。眼中连连闪烁,兴奋道:“没想到你身形真和我一样,若不看脸,定觉得你是个美人。”她天真浪漫,说话毫无顾忌。
“你到底要我帮你什么?”
她的神色忽然一变。悄悄在我耳边说道:“我要你今天陪我去城门外的清月寺上香。等到了寺里,我要你穿着我的衣服,乖乖坐在悟心居里弹琴。”
“然后呢?”
林小姐双颊飞上一朵红晕,冲我眨了眨眼睛,然后拉起我的衣袖,轻轻摇晃:“师傅,我要去见一个人,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她这表情,不用问也知道,定是要去私会情郎。
如此大胆又率性的女子,即便得尽父母的宠爱,可是婚姻也是不能如意。
想到这,不知道为什么,便发自内心的想要帮她。
到了中午,轿子和随行的壮丁还有林府的管家已经等到门口。林小姐受父亲宠爱,但她出身大家,可以出门的时候很少,每次又是难得的见情郎的日子,自然兴奋又紧张。
我与她同乘一轿,林小姐生性活泼,一路上说了好些话,我与她渐渐的更加亲密起来。
不多时,轿外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来到了较为僻静的地方。
轿子落地,林管家在外面毕恭毕敬道:“小姐,我们到了。”
早有庙里的师父迎了上来,将林小姐请入悟心居。看来林家不仅是善名在外,更?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