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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章 回马枪(下)
方应物唯恐赶不上,所以走得很急,来到威宁伯府大门外时候,已经气喘吁吁了。门房里倒是认得方应物,连忙传了话进去,倒也没耽误功夫便领着方应物进去了。
王越正喝着小酒调戏小妾,听到方应物求见也没避讳什么,直接请了进来,威宁伯就是这么豪放不羁的人。
不过王老大人瞧了瞧方应物的冠帽,又瞧了瞧方应物身上衣衫,只觉方应物此时样子实在有点狼狈,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
方应物三言两语速速到清来意,“在下找老大人借兵来了,急着去坊司胡同那里找回场子,烦请老大人相助!”
王越很意外,没想到方应物急急忙忙求见,却是为了这么一档子事情。借人手去坊司胡同还能作甚,肯定就是斗殴争风了!也难怪方应物一身狼狈不堪,肯定是吃了亏。
这厮平常总摆出一本正经的模样,怎的突然化身纨绔了?王越不免在心里嘀咕了几句,不过对这种要求,有点老不正经的王越还是很欢迎的。老大人一时间忍不住手痒,径自问道:“用不用老夫亲自带人马去?”
“不必不必!如何敢劳动老大人大驾!”方应物擦擦汗,拒绝了王越的好意。自己任性报复就够了,如果让王越再掺乎进去,那事情也就更不可收拾。
王越颇有点遗憾,又问道:“对方是哪家?”
这倒不是王越担心什么,以他的文武兼修、横跨勋贵的功劳,以及放纵脾气,京城里就没几个能让他忌惮的。更别说在花街柳巷打架这种小事。
他纯粹是好奇,什么人能将方应物这样假正经的怒火挑动起来,以至于不惜借兵也要立即报复回去。
方应物稍一犹豫,决定还是如实说出来。本来王越不问,他也就不想说。含糊过去就行了。但王越已经主动问起来了,如果还隐瞒不提,回头事情传开后,王越只怕会以为是自己故意瞒住坑人。
“那边是钦天监监正康永韶,以及万首辅。”方应物答道。
王越低头饮酒,没着急表态。等着方应物把话说完,可是等了半天却不见方应物继续说。便抬起头来,疑问道:“这就说完了?你不会是故意卡在万首辅这几个字,先把老夫吓一跳,真以为是万首辅本人。然后再缀上儿子或者管家这类转折?”
方应物诚恳的答道:“在下哪有心思戏弄老大人,就是万首辅本人。”
我靠!王越真吓了一跳,伸出拇指对方应物道:“你有种。”随后又道:“万首辅都要七旬了罢也挺有种。”
方应物唯恐王越不肯借人了,便强调说:“万阁老是隐藏身份来的,他说过不报家门不论身份,只当不知道。”
王越“嘿嘿”一笑,“借给你三十人如何?保准都是悍勇之人。”
方应物为难道:“不用那么多,也不能太强了。万一首辅有了三长两短。在下无论有什么理由也必定完蛋。”
“那就领二十个去罢!”王越说,然后侧头吩咐家人去召集人马。
方应物很懂事的说:“谢过老大人援手,在下必定不吐露人手来历。尽可能不给老大人招惹麻烦。”
威宁伯治家有军法风格,没多久便纠集了二十人列在大门里。方应物略一点计,便告辞了王越,带着人马杀向坊司胡同而去。
此时天色已黑,但坊司胡同一带华灯初上,流光溢彩亮如白昼。方应物带着端的是威风凛凛。一直到了范香儿院落门外。
先到的方应石还在这人等着,上前对方应物禀报道:“打听过了。那姓康的并未离开,我一直在此守候。也没看到他离去,肯定还在院中。”
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随着方应物一声招呼,众打手便齐齐呼喝,朝着大门冲过去。把门的忘八见了这阵仗,登时吓腿酥脚软,直直坐在石墩子上。
方应物没必要为难这些忘八小厮,只带着人向先前那院落而去。但是此地却空空如也,只留了几个老头子打扫。
便有打手揪住了过路小厮喝问,那小厮战战兢兢的指了指东边一处院落,说是康先生换了地方。
于是一干人便又朝着东头打将过去,这时候总算遇到了对手。康监正带来的那十几个家奴把守在院外甬道上,两边登时就战成了一团。
白天时候,方应物这边人手弱势,三下五除二就一败涂地,现在却反了过来。王越借给他的打手都是上过北边战场的,人数又略占优势,十几个家奴又如何抵得住?
没几个照面,康监正的家奴便溃败了,还能走动的都已经开始四散逃跑。这里可不是死路一条的屋内,要逃命还是有点机会。
恰好此时,康监正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廊下。原来他正在里头与万安推杯换盏,酒过几巡,陪侍的范香儿起身更衣去了,眼瞅着首辅老大人趁旁边无人,话里有话准备说起正事。
但是这时候外面突然传来打打杀杀的噪音,打断了万首辅的话头,康监正十分恼怒,便出来看看情况。
谁想到,一出来就见自家家奴四散奔逃,一二十个剽悍的陌生大汉气势汹汹的围住了屋门外。康监正不由得陷入了茫然之中,这又是从哪来的人马?
方应物目光如炬,指向康监正,厉声喝道:“捉住他!”
顺着声音,康监正也发现了方应物,不禁大吃一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方应物不是被锦衣卫捉走了么?怎的如此迅速杀了一个回马枪,还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这一群绝非平常人的凶悍打手,这样的快速反应,委实也太过与惊人了!
听了方应物指挥,最前方几个打手得知此人乃正主,便一个箭步冲上了月台,按住了康监正,听候方应物进一步发落。
康监正五内俱焚,豆大的汗水不住滴下来,甚至连反抗都忘了。
自己这边已然无人手可用,但自己身后还有万首辅眼看这方应物几乎杀红了眼,如果让万首辅受了方应物的羞辱,那自己就百死莫赎了!(未完待续)
ps:今天遇到一件恶心事情。。。哎!情何以堪!不说了!
第七百一十一章 心理对抗(上)
情急之下,康监正虽然被左右按住了,但仍死死堵在屋门口这里不肯挪动,对着方应物大叫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有什么冲着我来!”也不知道是叫给方应物听的,还是叫给屋里面人听的。
想起险些受到让自己今后无法见人的彻底羞辱,以及自己毕生成就差点毁于一旦,方应物不禁怒发冲冠!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不留情面的吩咐道:“扒了扔出去!”
如果是个智商平常的人面临康监正这种处境,大概会下意识喊一声“你敢”。但其实这样喊与煽动无异,只会激发对方的凶狠。
康监正从贬官回到京师成为佞幸,还是有些“灵活”过人之处,闻言冷笑几声,又对方应物叫道:“你想东施效颦?可笑可笑,这招对我没大用处!”
无用?方应物有个毛病就是喜欢琢磨,当即脑子里又习惯性的转起来了。细想还真有几分道理,首先自己是混清流路线的,名声没了就全完了;
而康监正是混佞幸路线的,别说被扒了衣服扔出去,就是围绕皇城裸奔一圈,但只要君恩还在,那就没什么不可损失的。
其次,自己现在是平民百姓身份,康监正多多少少也算是官身。平民侮辱官员是犯上重罪,官员羞辱平民只是凌下而已,无论从律法上还是舆论上肯定是两个概念。
想到这里,方应物便忍不住摇摇头,做官时习惯了还不觉得特殊,但是当失去官身的时候。才会发现有很多束手束脚之处。
总而言之,这康永韶说的貌似还真有几分道理。同样的招数,在不同人身上效果肯定不一样。或者说。不同的人做同样的事情,付出的代价也大不相同。
但是康监正貌似忘了一点方应物脸上的怒气忽而消散,甚至还情不自禁的笑了,对康监正答道:“康大人,你很聪明,你确实提醒到了我。你这算是对我设下的赌局么?”
康永韶见方应物貌似恢复了“冷静”,心里很为自己的“机智”得意。他现在不怕方应物冷静,就怕方应物冲动。最好方应物再冷静的想想,对当朝首辅动手是什么后果。
方应物不在乎康监正的心理活动。不屑道:“可是赌局双方不是你和我,而是我和里面那位老先生!你只不过是个筹码而已,不要拦路,滚开!”
“不,你胆敢如此!”康监正奋力挣扎,想把手抽出来扳住门框,堵住进屋的通道。但是身边的威宁伯府家奴哪会允许他胡乱挣扎,硬是将他从门口拖开了,又狠狠地揍了几拳头。叫康监正老实一点。
听到“你胆敢如此”这几个字,方应物又愉悦的笑了,这是胜利者的笑声,只有失败者才会那样喊。确实。里面的万首辅才是今晚的对手,康监正不过是个棋子,等与万首辅之间了结后。回头再收拾他也不迟。
而康监正所最惧怕的,其实不是被侵犯羞辱。而是万安被“侵犯”,那样康监正算是彻底没有翻身之日了。
首辅万安在里面。周边还有三四个人护卫,但在方应物搬来的人手面前只是聊胜于无而已。只要方应物下令,除去这层护卫也不过是分分钟的事情。
万首辅本人并未露出丝毫惊慌,依旧手持酒盅坐在席位上,不紧不慢的饮酒,没有洒出半滴酒来。直到方应物走到身前不远处,才抬起头来,冷冷的与方应物对视,与康监正完全是两个极端。
方应物试探道:“老先生也是要赌我不敢对你动手?”
“你敢?”万安反问道。
方应物确实有些蛋疼,再次感受到了身份鸿沟带来的差异。面前此人,无论怎么被清流鄙视,怎么被大众唾弃,但身份上依旧是文官之首,是宰辅象征。
如果对此人动粗,那不仅仅是对万安动粗,还是对“首辅”动粗,摧毁的不仅仅是万安的体面,而且是全体文臣的体面。
方应物想至此处,只能嘲讽道:“你所依仗的就是身份而已。”
万安表面上并没有情绪变化,淡淡的说:“我并没有在这里公开声称自己是谁。”
当然在万首辅心里,并不像表面上如此平静,甚至已经怒火滔天了。就像在安稳的海面下,却有波涛汹涌。任何一位当上首辅的人,面临这种处境还能不生气的,就是非人类了。
今天他出门之前忘了看黄历,绝对是最大的失策,方应物绝对是最不该遇到的人,偏偏就在这里遇到并纠缠上了!
最让万安恼怒的是,在方应物神态里,看不到半点对自己这首辅该有的敬畏。在方应物眼睛里,自己和朝廷里其他阿猫阿狗仿佛没有多大区别!
这方应物凭什么对自己这个首辅完全没有敬畏之心?就凭他有个次辅大学士当老泰山?只怕最幼稚最弱智的人才会有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心理,但方应物又哪里幼稚和弱智了?自己又怎么可能屡屡失手给幼稚和弱智的人?
在一瞬间,方应物隐隐有所悟,正所谓撼山易撼人心难,这个世界上,最难摧毁的就是人心。击溃万首辅的心理防线,粉碎他那装模作样的冷静,这才是自己应该做的!不然自己在进退两难中,纠结到死也解决不了问题!
这就是一个游戏。重新细想,堂堂一个首辅到烟花之地寻欢作乐,放在万安身上说正常也正常。万安本来就是好色之人,并不以为耻,说不定还真是为了特意体验范香儿而来。
以万安的人品和作风,说不定回头就会在密疏上大写特写道,“胡姬滋味曼妙,百媚丛生不可言表”云云。不必质疑,天子就喜欢这一口,这就是万安得宠于天子的独家绝技,满朝大臣中,还有谁敢用奏疏形式和天子谈论各种带色的话题?
但是说不正常也不正常,万安逛窑子,微服出行可以理解,但用得着和八竿子打不着的钦天监监正一起来?
别忘了,钦天监是能解释天机的特殊衙门,为了避嫌,文臣一般不会和钦天监官员有私交往来,万安不会不明白这一点。(未完待续
第七百一十二章 心理对抗(下)
奇怪的行为背后,必然有不同寻常的逻辑。方应物的目光在万首辅身上逡巡,想找出破绽所在,不过表面上也瞧不出来。
“老人家为何不亮出身份来?”想来想去,方应物当头问道,这是目前最大的疑惑了。
自己带着打手气势汹汹的杀了回来,康监正已经像是死狗一样被按在地上,还有一二十条大汉凶神恶煞的围着,这万安真的一点都不担心?
或者说,这万安不担心自己丧心病狂、穷凶极恶的羞辱他么?他当真如此笃定的赌自己还有理智?这满屋子打手,可都不认识他老人家是哪根葱。
万安冷哼一声:“如果你不认得老夫,那老夫自然要亮明身份;你若认得老夫,又何须老夫自报家门?”
方应物指着康监正,“嘴里说的莫测高深,其实就是生怕别人知道你和康监正今夜在一起罢?以你的身份与钦天监监正交结,总是逃不了图谋不轨的嫌疑。”
方应物一边试探,一遍紧盯着万安的面孔,可惜万安的神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只听得万安毫不在意的答道:“左右也是不幸被你看到了,老夫眼下也没法子对付你。你若有心,出去后大可去宣扬今夜之事,然后各凭本事各安天命而已。不必刻意在老夫这里套话。”
不过从这话里,方应物倒是听出了几分服软口气,有点好汉不吃眼前亏的意思。能把一个首辅逼到这个份上,也殊为少见了,总不能指望堂堂首辅没骨气到磕头求饶罢。
万安又道:“如果你就此退出去。保全老夫体面,老夫可以与你交换一桩好处。如今右都御史空悬,副都御史屠滽若有意晋升,老夫可以不再从中作梗。”
右都御史李裕迁为吏部尚书后,右都御史这个官职便空缺出来了。方应物的乡党屠滽屠大人就是候补人选之一。不过难度很大,因为首辅万安必定全力阻碍。
眼下万安承诺不阻止屠滽晋升,对方应物的诱惑不可谓不大。往近里说,这是朝廷九卿中唯一有可能出现的同乡兼同党了,其他浙江人短期内都无望晋身九卿;
往远里说,屠滽年纪不算太老。在朝时间预计很长,是将来后刘棉花时代可以依靠的大人物,如今布局正当其时。
明知道这是万安的借驴下坡之举,但方应物还是果断纠结了
放弃当场报复换回这样的好处,从利益交换角度来看。还是很划算的。虽说自己面子没找回来,可是面子说有价值也有价值,说没用也没用。
更何况自己就算想现在报复,也真不好下手,缺乏可行性,难道指挥手下们将万安暴打一顿?换回一些实在的好处,也未尝不可。
方应物差点忍不住利益诱惑,但他又不想显得自己太好说话。若答应的太痛快。看在别人眼里简直有奶便是娘。
所以方应物决定再找个什么法子,先收回点利息,表现出几分不为利益所动的样子。然后再继续与万安纠缠。说不定还能多敲诈出些好处。
精神文明和物质文明两手都要抓,这才是该有的作风,反正掌握着绝对主动权,不怕时间拖延。
这时候方应物瞥见紧紧护卫万首辅的三四个随从,忽然心头一动。外面那些已经被打倒打散的家奴看起来都是康永韶所带来的,而屋内守在万安身边寸步不离的这三四个才是万安的亲信随从。
这并不是说康监正比万安派头还大。而是因为万安想尽可能低调,所以带来的随从不多。至于康监正的家奴们。大概都不知道这被当成贵宾的老头子是首辅。
想到这里,方应物便吩咐道:“圣人云。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老先生确实不好动”
万安暗暗松了口气,心中暗笑几声。不出所料,这方应物果然是利益熏心之徒,有了好处便有所取舍了,脸面又不能当饭吃。
不过方应物突然抬手指着万安身边的随从,“所以就先用他们顶替了!将这几个拿下,扒了衣服丢出去,让胡同里的人看个景儿!”
万安这边登时人人变了色,就连万安本人也倏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刚才他可是一直稳坐如泰山,但现在却坐不住了!
常言道,打狗也要看主人,这反过来说明了,打狗也能算是打主人的脸。正如眼下,方应物不敢轻易碰万安一根手指头,但是万安旁边还有这三四个随从。当着万安的面,将这三四个随从羞辱一番,也算是报复了。
方应物从王越那里借来的人不愧都是家将,很有令行禁止的风范。方应物一声令下后,毫不犹豫的冲上前去,很有默契的三人围一个,当场动起手来。
“住手!”万安失去了镇静神态,急忙大喝道:“方应物!你胆敢如此肆意妄为,不顾廉耻枉为读书人!”
方应物冷笑几声,反驳道:“方才康监正殴打在下家人,还要羞辱在下时,老先生怎么不出来训斥?圣人云,以直报怨,以德报德。现在老先生才知道说廉耻两个字,未免迟了!”
万安纵横宦海几十年,不知经过多少大风大浪,不知遇到过多少种人物,这时候也被方应物气得有些心塞。还是那个问题,天下为什么会有方应物这样根本不把首辅放在眼里的人?
万安哪里知道,方应物是“未卜先知”的人。方应物更知道,这位毫无名声可言、满朝清流人人都唾弃的首辅没一两年,就彻底从大明政坛中滚蛋了。
而明面上,方应物有刘棉花这样的老泰山,除了君恩不如万安,庙堂中影响力并不比万安差多少,更是能比万安多撑五年;同时在暗地里,方应物又有汪芷这样的黑手为后盾。
所以与万安面对面时,方应物实在提不起半点敬畏心,不但是立场为题,更是实力问题。
看到方应物嘲弄的眼神,万安终于忍不住了,厉声对威宁伯府家将们喝道:“老夫是当朝大学士万安!谁敢再动手!”
这老头子是首辅?众家将闻言愣住了,下意识停住了动作,齐齐向方应物望去。
方应物也吃了一惊,万安刚才怎么也不肯亮明身份,宁可浪费口水和自己打哑谜,为何这时候突然亮出自己的首辅身份?
如果换成自己,几个随从被羞辱虽然丢面子,但也不是绝路。当前最重要的是明哲保身,因为随从丢掉的面子,完全可以事后再找回来。亮出身份只能增加耻辱指数,没有什么必要。
这其中有蹊跷!方应物虽然一时没明白具体缘故,但是他知道,万安的心理防线已经被自己的贪心击破了,谜底线索肯定就在这里!
方应物又有点庆幸,如果不是自己得寸进尺,小小贪心了一次,大概就会被万安抛出的诱饵牵着鼻子走,迷失在利益交换的泥潭中。
果然是知足者常忧,不知足者常乐啊!(未完待续)
第七百一十三章 猜对了
方应物一直觉得,万安拒不表明身份,是为了尽可能避钦天监的嫌疑。虽然方应物感到疑点多多,可也只能如此解释了。
现在自己刚下令要羞辱万安的随从,万安就迫切的跳出来亮出身份,含义很明显,只怕有比勾结钦天监还要严重的事情。故而亮出身份作为底牌,也不得不打出来了。甚至还可以引申,万安身边这几个随从有问题,只是不明白万安为何如此沉不住气。
方应物将注意力从首辅转移到四个随从身上,这一细看就看出点表面现象。四个人里,有三人服色虽然各不相像,但大体款式却隐隐雷同,很可能是家奴之类,衣衫都是同一处制作的。
而第四个人虽然也是衣着寻常,扔进人群里并不起眼,但衣衫却与其他三人样式迥异,不细看还注意不到。
最后方应物又将注意力集中在这第四个人身上,却见此人年纪应当在三十到四十之间,保养不错,面白无须。
不过没时间让方应物再仔细揣测了,从威宁伯那里借来的打手们还在等着他的话。万安自爆了身份之后,他们便迟疑不决了,这也是人之常情,谁遇到这种情况也不敢轻举妄动。
方应物目光漫无焦点的扫荡了几下,对威宁伯府家将们道:“贵府主人将你们借给我使用时,说过全听我的命令行事,如今听到首辅二字就不敢行事了?
这样胆量,也不怕坠了贵府主人的威名!再说我也没有叫你们对首辅动手,只是整治几个家奴随从而已,连这也不敢么?”
方应物的话倒也在理。又不是直接冲撞首辅本人,事后转圜总会有余地。威宁伯府众人定了定心神,便重新动起手来,这让方应物暗中放下下心来。
万安本来是被方应物气得立了起来,但此时却又站立不稳。跌坐回去。他性格本来就偏阴鸷,不会大喊大闹的丢体面,只在心里不停默念:“大意了,太大意了。”
明知道今天有重要事情,明知道方应物是睚眦必报的人物,之前还是忍不住招惹方应物。酿成了节外生枝的祸事。不过也不完全是大意,先前方应物摆明了撒赖不想走,自己不指使康监正动手,还能有什么办法?
本来无论方应物是被己方扔出去的,还是被锦衣卫捉拿走的。只要被赶走了,不再继续碍事就好。可谁又能料到方应物报仇不隔夜,发了疯似的不知从哪里借来人手,杀了一个险些令他措手不及的回马枪。
不过万安还抱着一丝侥幸,期待着方应物发现不了什么。
在方应物重点关照之下,几名大汉很快三下五除二的将那名与众不同随从的外衫扒下来,只剩了底裤。
若只为羞辱人,到这个程度就可以了罢?动手众人又看向方应物。只等一声令下便抬着目标扔到大门外面去。
方应物盯着那位特殊的随从若有所思,嘴里很强硬的吩咐道:“继续!收拾干净了再扔!”
居然要动真格,这是有多大仇众家将心里吐槽。动作不曾减慢,上前去按住目标,有人就要用力扯下他的底裤来。
忽然目标喉咙里钻出一声仿佛女人的尖叫,亲自动手的威宁伯府家将见状不禁愕然,回头对方应物道:“这是一位公公”
宫里的太监?方应物感到抓住了关键的信息。按说万安与宫里太监有勾搭不算奇怪,但与宫里太监私密会面。拉上钦天监监正一起,甚至不惜选择了妓家院子打掩护。这就很怪异了。
如果不是自己打着以牙还牙的主意,试图让随从代替万首辅受辱。打算将这几名随从都扒光了扔到街面上,还真不一定能识破这名太监。
咔!万安将手里茶盅摔在案几上,两眼用尽了全身的力量,什么也不管,只死死地盯着方应物。
方应物顾不得万安了,径自对那假扮随从的太监问道:“恕在下眼拙,不知公公是宫里的哪一位字号,亦或在哪里高就?”
此时那太监反倒镇静下来,“方大人的名声,在下可是有过耳闻的,不过在下出宫办差,与你无关,也无需多问!”
嘿嘿嘿嘿,方应物忍不住笑了几声。这太监明显没搞明白状况,还在端着宫里老爷的架子。“听说很多人为了进宫而自阉,但最终却无法进宫,只能在外面招摇撞骗,焉知你是不是这样的人?”
“你想使诈套话,可惜找错人了!”那太监不屑道。
方应物大笑道:“其实你的来历并不重要,既然你与万首辅私密相会,那肯定不是我的同道中人,我只需要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一位公公居然跑到坊司胡同来寻花问柳,这多么稀罕;而这位公公还与别人争风吃醋,以至于被扒光了丢出来,这又是多么令人捧腹!
这样的事情被人亲眼见到,想必消息很容易就风行罢?然后根本不用我刻意打听,只消多加注意各方动静,很容易便能知晓你的身份。”
这位公公闻言当即头上冒了汗,嗓子卡了壳,不免进退两难,答话不是不答也不是。他一直在深宫当差,从未出来与方应物打过交道,此时才切身感受到,这方应物不愧是屡屡出现在宫里传说的人物,心思果然诡诈非常!
方应物自顾自叹道:“有什么不好明言的?难道邵娘娘身边无人了吗,竟然只能派你出来,连个话都说不出几句。”
唰!万安又重新站了起来,把方应物吓了一跳。首辅老大人反复起立,也不知道他的老腿脚承受得住么。
而那公公也神色大变,忍不住瞠目结舌。方应物所猜不错,他确实是邵宸妃的身边亲信太监,此次出宫也秘密出宫,特意与万安会商来的。可方应物若不是胡乱瞎蒙,又是怎么猜出来的?
虽然对方仍没有答话,但方应物察言观色,看看万首辅和那位公公的神态,便明白自己猜对了,还真就是万首辅与邵宸妃的亲信太监秘密会面。(未完待续)
第七百一十四章 还有脸来说?
邵宸妃乃皇子朱佑杬的生母,而朱佑杬又是可能要取代现太子朱佑樘入住东宫的人。方应物指出这名太监来自邵宸妃身边,并不是凭空胡乱猜测,然后误打误撞正中,也是有其道理在内。
此人是太监,说明他来自宫中,而宫中值得首辅万安冒险巴结的没几个人,无非就是天子、万贵妃等人。如果是天子,派出太监与万首辅传话是光明正大的往来,并不需要掩人耳目。
而万安与万贵妃之间的关系,也是世人共知,天子也默许了的,派太监往来同样不需要如此偷偷摸摸。何况万安的小夫人与万贵妃弟弟万通夫人乃是姐妹,有这层亲戚关系,万安小夫人能进宫拜见万贵妃,大可借此沟通消息,犯不上躲到勾栏院里会谈。
除了天子、万贵妃,还有谁能值得万首辅用心交结?方应物想了一想,也只有周太后、邵宸妃了,其中周太后也不大可能这样派人躲躲藏藏的与万首辅谈话,这根本不符合周太后的性格和身份。
于是同时符合条件的人,想来想去也只有邵宸妃一个,先前方应物就听汪芷说过,邵宸妃目前正在暗地里积极拉拢大臣,为自家儿子入主东宫乃至于日后登基做准备。再反过来想,如果这太监真是邵宸妃派来的,那么很多疑点都能解释通了。
权臣与后宫交结是大忌,即便首辅万安也不得不隐藏行迹。至于万首辅和万贵妃的关系,那是不可复制的特例,也是天子所默许的。就这样也需要捏造出亲戚关系来做表面文章,但万安与邵宸妃之间。如果有所勾结,在目前必须要掩盖一切痕迹。
别说天子对此忌讳,就是万贵妃知道万安与邵宸妃私下里往来,只怕也要起疑心,这都是万首辅所不能承受的。
攻克了疑点之后。方应物顿感神清气爽。难怪万安宁可自己受屈也要死死隐瞒随从中有太监身份,一是情况太敏感,二是害怕天子和万贵妃知道。
看看与万首辅同来的两人,一个是钦天监监正,一个是秘密出宫的邵宸妃亲信太监,都是极其敏感的人物。连自己家人都不能知道的身份。
也难怪万首辅屈尊跑到妓家院中来,可靠地方实在不多。万安家大业大人多口杂,如果钦天监监正和邵宸妃亲信一起去自己家里,一旦被别人注意到,那就有嘴也说不清。责任要全部承担。
所以对万首辅而言,还不如微服私行去外面找地方,万一被发现也有解释回旋的余地。相比之下,花街柳巷算是比较隐蔽了,现任官员到这里毕竟是少数,撞上熟人的概率比较低,比高档酒楼之类地方要好。而且谁能相信太监会到坊司胡同里玩乐?
当然万首辅本人好色,喜欢这个调调。一边寻欢作乐一边把正事谈了,事后还能将风月趣事与天子交流。不过撞上了阴魂不散的方应物实在是所料未及
闲话不提,却说方应物戳破了窗户纸。便知道自己与万安之间已经彻底撕破脸,再无任何妥协余地了,连利益交换都已经不可能。
这时候,与万首辅之间说什么都是多余的,方应物瞥了眼那太监,“看在邵娘娘亦是浙江同乡的面子上。不与你为难了。”
万安阴沉着脸,抬腿就向外走。方应物没有阻拦,让开了去路。不然还能怎样。说到底他也不敢对首辅直接动手。何况今天戳穿了秘密,只怕比动手还令万安难受。
随后方应物点了点万安,又一次吩咐威宁伯府众家将,“需要我重复几次?除了这位老人家,其他人全部扔出去!就算是首辅的随从又怎样?”
万安虽然听到了方应物的嚣张挑衅,但没有停住脚,继续向外走。他心中恨恨的想道。“幸亏还有最后一层底牌没有被揭穿,等到大势底定之日,老夫要你生死不能!”
首辅大人真的不发飙,连句狠话都不落?方应物狐疑的望着万安背影,若有所思。这种时候,应该大发雷霆才对罢,哪有一声不吭就向外走的?这还有没有首辅的尊严了?
话说回来,如果万安还能继续克制脾气,说明还有值得他忍住的事情,莫非真的有可能是那件事?
正当方应物的时候,威宁伯府家将执行了他的吩咐,又将一干万安和康家的随从家奴扔到了院外街道上。当看热闹闲人们问起时候,并没有隐瞒。
于是乎一桩令人难以置信的大八卦不胫而走,当朝首辅老大人被被人带领着来花街寻欢,但撞上了方应物和项成贤兄弟二人,双方大打出手,老首辅不如年轻人战斗力强,被打的抱头鼠窜仓皇逃去
方应物从坊司胡同离开后,并没有回家,而是雇了顶轿子,一路加钱狂奔直到老泰山刘府。此时夜色已深,刘棉花已经准备睡下,但听到未来女婿登门造访,只得重新披衣到书房。
“无事不登三宝殿,你又惹出了什么麻烦?”刘棉花当头问道。
方应物含含糊糊答道:“方才小婿撞上了老首辅,与他大打一场,所幸不辱使命,没有丢人现眼”
刘棉花一头雾水,这说的是什么?听起来简直就是天方夜谭。虽然刘棉花已经习惯了自家女婿时不时搞出点匪夷所思的大动静,但是和首辅当街大战三百回合这种事情,真的不是戏文词话故事?
想到方应物有时候为了说服力喜爱夸大其词,可是并没有说谎话的习惯,刘棉花便抓住要点言简意赅的反问道:“在哪里?为什么?”
“在坊司胡同勾栏院中,正好与万安一伙人撞到了一起。”方应物支支吾吾的说。
刘棉花打了个哈欠,嘲讽道:“你大半夜跑过来,就是为了讲一段笑话给我听?你被罢官后,是不是准备改行着作小说家言?”
方应物连忙道:“不是故事,是真的。”
被打搅了睡眠的刘棉花固然是好脾气,但此时也忍不住咆哮道:“三四个月后就是成亲日期,你居然去花街柳巷鬼混,还有脸半夜三更来老夫这里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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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五章 天意人心
任何一个爱护女儿的父亲,听到女婿这样行径,都免不了要发火,更别说是身居高位的刘棉花了。低调的去寻花问柳也就罢了,竟然还闹出这样大风波,这就是公然不把刘府放在眼里!
伴随着刘棉花的咆哮声,仿佛一场狂风暴雨就要出现。不过方应物不为所动,避敌锋芒般后退一步,冷静的说:“小婿我从中为老泰山找到了登顶之路!”
“你这不成器的”刘棉花气势汹汹的才教训了半句,忽而话头一转,和颜悦色的询问道:“好贤婿可有什么发现不成?”
方应物很配合的说:“老泰山听我细细道来”随后将事情从头到尾、详尽备至的讲了一遍,从设谋给康监正挖坑,到项成贤死皮赖脸拉着他去坊司胡同,一直说到到万安走人为止。
不过没提预谋对付康监正的具体原因,只说项大公子因为康监正年初的无耻行径,准备发动弹劾。
刘棉花一边听着,一边点评:“万眉州出现在那里,确实很奇怪万眉州居然领着太监去勾栏院,更是奇怪万眉州就这样走了?这才是最为奇怪的地方!”
方应物大有“英雄所见略同”之感,“老泰山也看出来了?连与邵娘娘亲信太监密会这样的事情都被戳破了,那万安还有什么可忍的?但他还真就是忍住了一口气,不声不吭的离开,这只能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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