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选择好做,无论怎么选,反正方家都不吃亏。但真正让方应物所顾忌的是,他一直信奉天上不会掉馅饼,怀恩太监如此建议的动机在哪里?
看不清这个动机之前,方应物不敢随便答应什么。其实方应物本性上还是一个谨慎的人,而过往的大胆冒险只是充分把握天时地利人和之后的表象。
方应物抬头看了看怀恩,又看了看内阁四巨头。然后他突然笑了笑,很风轻云淡的对怀恩答道:“朝廷大事,皆有诸公做主,下官尽力顾全大局听从朝廷安排就是。”
方应物这算是踢皮球了,一方面他看不出深浅便把主动权拱手相让,先看看别人的表现,再根据别人的表现进行分析;另一方面,也能显得自己淡泊名利,避免了产生面对名利急不可待的不良形象。
怀恩便又对内阁四巨头问道:“诸位先生以为如何?”
万安今天摆明了要与怀恩唱反调,在弄不清怀恩真实意图之前,凡是怀恩所赞同的,他就要反对,这对他而言应该是最可能正确的反应。
所以万首辅开口道:“若为今日之事升赏方应物,极为不妥当。太子失德终归是丑事。难道要告诉天下人,在朝廷里可以靠着太子失德来加官进爵?这与两国交战之时,趁机发国难财有何区别?”
一直没有说话的内阁第四把手彭华也赞同道:“言之有理。”
他靠着万首辅援引入阁的,今日至此如果还不发声支持。只怕要被万首辅所衔恨了。万安可不是心胸大度的人。
次辅刘棉花这时候笑了几声,“我倒是有点不敢苟同。方应物勘破东宫j邪。阻止太子玩物丧志,如果大张旗鼓表彰诚然不妥当。
但若让方应物入东宫侍班,岂不显得恰到好处?既抚慰有功之人,又不至过于张扬。更是人尽其才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更别说是刘棉花这样对方应物非常熟悉的旁观者。
在刘棉花看来,方应物这样坚决果断又能言善辩的人,如果心有不甘早就有一万种说辞扔出来了。可是方应物竟然表现出了犹豫不决,并把主动权拱手相让,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方应物真实本心已经动了,已经有意接受怀恩的安排了。只是他之前刚拒绝过怀恩,一时间面子上转不过来而已。如果此时太痛快的接受了,就好像显得他贪图荣华富贵似的。
看到老泰山坚决明确的表态,方应物微微讶异。刘棉花是方应物的旁观者。方应物又何尝不是刘棉花的旁观者?
在方应物的认知里,老泰山不会贸然表态才是,然而事实却是相反,完全支持自己加入东宫班底。方应物想了想,断定老泰山肯定看出了什么,所以才敢开口。
虽然不知道老泰山到底看出了什么,但方应物相信老泰山的洞察力和判断力。
这时候只剩刘珝没有就此表态了,如果说万安今天是遇怀恩必反,那么刘珝就是一贯的逢方应物必反了。他很不出众人所料的说:“东宫国本事关重大,从未有过父去子继的成例,怎可如此儿戏?”
四个阁臣,三个反对,但怀恩太监仿佛并不以为意。来回扫视了几眼说:“今日之事说明,宫中j邪层出不穷,几乎陷太子于险境,诸君以为然否?”
对这点众人皆不能否认,只能点头称是。今天的事情明摆在众人面前,还敢说太子在宫中稳如泰山,那就真是睁眼说瞎话了。
怀恩见没人否认,继续道:“故而仁寿宫圣母太后深为忧虑,正所谓国乱思贤臣,东宫国本岂可不稳?须得补充有力大臣侍班,如此方可巩固国本,太后便属意方应物!”
话说到这里,怀恩太监再次停住,给了时间让众人去想。而殿里其他人齐齐陷入了深思中,反复咀嚼怀恩太监这几句话里的意思,一时间鸦雀无声。
众人都知道,关键一句话是为了巩固国本需要有力大臣,然后就非方应物莫属?这其中的逻辑关系在哪里?
殿里这批人毕竟是天下最聪明的一批人,短短片刻后,就有人渐渐的猜透了迷雾的一丝真相。
其中的缘由,其实想明白了就没什么稀奇的。不过只能是心知肚明,但不得宣之于口。
宫里形势极其复杂,太子肯定要面临各种明枪暗箭,稍有不慎就要中招,今日这样的情况只怕还会再上演。但太子身边的这些侍班大臣们方正有余,应变不足,只怕应付不了波诡云谲的形势。
所以东宫需要补充一个机敏精明、战斗力强、善于应付阴谋诡计的人在太子身边辅佐保护。当然,政治上必须要彻底可靠。
而方应物,就是这样一个非常合适的人选。这些道理,是不可能公然说出来的,只能靠大家自行领悟和脑补。
想至此处,众人无论敌友皆不得不承认,方应物太合适了。真要抛开一切成见,说是众望所归也不为过,这个条件简直就是为方应物量身定做的!
方应物本人已经风中凌乱,目瞪口呆的站在班位末尾,他猜了半天原因,也没猜到是这个缘故!
敢情强推自己入东宫,不是因为自己功业彪炳,不是因为自己声望爆表,不是因为自己人品俱佳,不是因为自己学问出色!
全然只因为自己能战善斗,所以面临复杂局势的东宫需要自己这样的特殊人才!需要自己为太子当一个挡箭牌、防护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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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八章 透过现象看本质
怀恩太监重重咳嗽一声,打破了寂静,“方应物入东宫之事侍班之事,还有人异议否?若无它话,还请尔等大臣其后上奏保举方应物。”
纵然是刚才对此有不同意见的,这时候也不好开口反对了。怀恩已经话里有话的将方应物侍班东宫的事情上升到了太子安危的高度,谁再出口反对,谁就是谁就是不顾太子安危,谁就是居心叵测。
可能有些人心里为了荣华富贵是支持废掉现太子的,但不可能正大光明的说出来,至少在口头上要维护国本。阴谋诡计终究是阴谋诡计,无法展示在阳光下。
当然,主要还是方应物实在太众望所归。如果还有人反对,那么怀恩太监只要问一句“你觉得谁更合适”,那么反对者只能再次哑口无言了,一时半会肯定找不到比方应物更合适的人。
还有,怀恩还说出了“太后属意”四个字,虽然殿里的人都不太将周太后放在心上,她又不是垂帘听政的太后,只是个深宫老太婆而已,但这毕竟也是个压在方应物那边的筹码。
如果周太后能直接说服天子,然后再由天子下诏,那他们这些反对方应物进东宫的人只会更尴尬。这个可能性还是不小的,又不是什么原则性大事,还算孝顺的天子犯不上与母亲顶牛。
这件事情就这样定下了,而别的事情与方应物关系不大,他便继续打着酱油。等到这场会议结束时,天色就晚了。
太监回去休憩。群臣却要各自出宫。阁臣和东宫讲官都有从西华门出宫的特权,方应物投机取巧的跟随着别人一起混出去了。省去了从午门、端门、承天门出宫的奔波之苦。
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有点多,午前君前奏对、大战梁芳。午时在文华殿遇到太子失德之事,然后就是文华殿会议。接二连三的高强度脑力劳动,让方应物全身心的疲惫不堪,这对他而言真是最漫长的一天。
西华门外,正当方应物跟在父亲身后,要打道回府的时候,忽然旁边不远处的刘棉花招呼道:“方应物!同我一起去吃饭。”
方应物看了看父亲,他知道父亲肯定也有话对自己说,如果自己舍弃父亲并跟着刘棉花走。那就太不孝顺了。
但方清之却挥了挥手道:“去罢!今晚就陪你那老泰山用膳去。”方应物拱了拱手:“多谢父亲。”
方清之目送自家儿子离开,一切尽在不言中。他知道如今面临着空前复杂的局面,儿子从自己身上得不到什么帮助,但是与精明的刘棉花互相交流必然大有裨益。
回到刘府,刘棉花没有用饭,却去径自去了书房,落座后对方应物问道:“你现在感想如何?”
对此方应物丝毫不奇怪,这样做才是刘棉花的本色,正所谓废寝忘食也。他答话道:“很有些很虚荣的啊。别人想进东宫,都要烧香拜佛求爷爷告奶奶,而小婿我进东宫,是被别人求着进的。”
刘棉花又问道:“这说明什么?”
方应物紧握双拳。慷慨激昂的说:“这说明,一个人只要肯努力,哪怕不靠背景。不靠逢迎拍马,有才干总会有出头之日!譬如小婿我之今日。全靠本事打动了宫中,心中感触良多。
当一个人的本事大到了一定程度后。就会进入新的境界,其他的外道小术就再也形不成障碍了,别人即便不服也不服不行!所以,做人还是要努力,只要肯上进就一定会成功!”
“胡扯!”刘棉花毫不客气的打断了方应物的励志演讲,“你以为这件事有这么简单,只是靠你自己的本事得来的?”
方应物问道:“那要请教老泰山了。”
刘棉花便回答说:“你的老泰山是我刘吉,虽然不值钱但也是个次辅,拉拢到你就相当于绑了老夫。若非如此,你进东宫能如此容易?
你的父亲是打上东宫烙印的方学士,所以你算是根正苗红令别人放心,若非如此,你能如此容易的令别人放心?
还有就是运气的缘故,你的运气一直不错,别人自然也看在眼里,为了讨个吉利,谁不想和运气好的人搭伙?”
方应物苦笑几声,“老泰山说的透彻!不过还是给世人一点希望罢,毕竟我父子都是从田亩之间读书出来的,之前与农夫无异!”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么终究是少数啊,吾辈为人处世,哪能参照少数为基准?”刘棉花还是不以为然的说。
不过他话头一转又训斥道:“你不是号称胸怀大志,立誓要当棋手么?老夫看你今天当了次棋子,怎的就沾沾自喜了?难道你忘了初心么?”
方应物如同醍醐灌顶,拜道:“老泰山训诫的是!”
教训完方应物,刘棉花这才郑重其事的说起正事:“从怀恩的态度看出,龙体只怕不大行了,所以死忠于东宫的怀恩才着急布局,今天匆忙推你父子上位。”
方应物吃惊道:“老泰山连这都看出?怀恩是急了些,但怎能看得出龙体如何?虽然怀恩身为司礼监掌印太监,要掌握天子龙体状况并不难,但他今天没有透露半分消息。”
让方应物吃惊的不是天子龙体欠佳,谁能比他更知道历史大势?让他吃惊的是,刘棉花居然能明察秋毫的从别人身上看出来。
刘棉花答道:“当然不仅仅是今天,不然也太武断了。老夫先前虽然看不见宫里状况,但一直还是有蛛丝马迹可寻的。”
想那天子酷爱房中术,前几年接二连三的生出皇子,但这两年宫中却没有新生儿。而天子今年也不过三十八九的岁数,正常情况下应该不至于断了生育。
因而老夫早就隐隐有所怀疑了,正好今天又亲眼看到怀恩在东宫之事上的急迫态度,也亲耳听到文华殿后殿发生的事情。互相印证之下,便猜测龙体衰弱,所以围绕东宫才会有乱象出现。
如果君体康健压得住局面,宫里两边都可以从长计议,谁敢乱说乱动?反过来,正因为龙体衰弱,所以才会出现乱象。”
方应物只能心服口服了,这老泰山的眼光实在是毒辣,一下子就把现象后的本质看透了。不由得叹道:“难怪老泰山从一开始便坚决支持小婿进东宫,大概也是为了变天而准备罢。”
刘棉花语重心长的说:“老夫是担心你看不明白,糊里糊涂的失去了机会,到时候后悔终生,故而才不惜脸面的推你一次,这都是为了你的前途。
不过老夫知道你想得远,但想的太远了就虚无缥缈。让你们父子双双上升的好事情可遇不可求,这次确实不能错过。”
方应物万分感动并表决心说:“老泰山对小婿实在费心了,小婿铭感五内,简直无以报答,不能白得这个位置!日后必定为老泰山登顶首辅而披坚执锐、在所不辞!”
“都是自家人,何须客气”刘棉花很是客气的回应道,但忽然反应过来了。“等等!谁说老夫想要当首辅了?”
“呵呵呵呵”方应物意味深长的笑了几声,“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啦,不想当首辅的阁臣不是好阁臣啊。”
刘次辅挥手道:“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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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九章 家事国事
方应物与刘棉花在书房谈着变幻莫测的朝廷形势,堪称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谈的兴起,连晚饭都顾不得去厅堂里吃了,都叫仆役们送进书房来。
趁这功夫,方应物又故意发牢马蚤道:“本来依照小婿设想,家父已经做了这一代东宫侍班,小婿完全没有必要再去东宫凑热闹!我方家两代人全都用在这一代东宫实在太浪费了,一代接替一代才是正理。
何况小婿年纪尚轻,今年不过二十出头,足可慢慢熬着等待下一代东宫机会。左右也不过十年左右,小婿完全等得起,这才是着眼于长久之计。
可老泰山你在文华殿中,却出面极力支持怀恩太监的提议,想让家父去国子监当祭酒,同时叫小婿补东宫侍班。如此却乱了小婿当初的盘算,这真令人造难!”
刘棉花闻言瞪着方应物:“你满口抱怨是何意?你以为老夫是为了一己之私,才不顾你们父子的长远打算?”
方应物避而不答,又叹口气道:“老泰山不必多说什么,老泰山的心思小婿也非常理解。所以小婿最终答应了就是,以后肯定助老泰山一臂之力!”
方应物已经想明白了,父亲方清之或许还有二十年政治生命,而他方应物或许还有四十年政治生命,而年近六旬的刘棉花还能有几年?自己的长久之计,其实在刘棉花眼里一文不值,也许刘棉花根本没有十年了。
抓住眼前机会,尽力攀升为首辅。踏上人生巅峰,作为一个读书人此生无憾。这才是刘棉花的现实心理。想赌十年后的事情,谁知道能怎样?
当然理解归理解。但该发的牢马蚤还得发。方应物如果不发牢马蚤,怎么让刘棉花觉得亏欠了他?
只听得刘棉花驳斥道:“你理解什么?谁说老夫就是为了当首辅?你也太小看老夫的心胸了!”
方应物摇摇头苦笑道:“老泰山!这里没有外人,你我翁婿之间大可敞亮些!小婿想什么,你都清楚,你想的什么,小婿也都明白。
其实力求上进乃人之常情,老泰山想做首辅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何苦遮遮掩掩不敢承认?小婿肯定帮你就是!”
刘棉花紧皱双眉,脸上仿佛痛彻心扉。“你那两个刘家哥哥不成器。如今都要靠着坐监熬功名。老夫也没法子,只能如此办了,不然等老夫致仕,他们只能更倒霉。
而令尊若能执掌国子监,你那两个哥哥这几年也就有人照料了!三年后他们若能考核为优异,从国子监肄业也好选官。
须知一个好汉三个帮,你那两个哥哥官场走得好,也是你将来的莫大助力。他们将来肯定以你为主,而师生乡党能比得上亲人兄弟?除此之外。你又没有指望得上的近亲。
所以你不能诋毁老夫是为了一己之私!老夫这番苦心究竟是为了谁?你这年轻人又能理解多少?”
“”方应物无语,不能再说了!再这样说下去,不但讨不回人情,反而要倒欠老泰山人情了。只能说。想让老泰山欠点人情可真难!
正当这时,仆役们提着食盒将晚饭送了进来,翁婿两人边吃边继续谈。朝廷大事当前,君子食不言也顾不得了。吃完了后。两人谈的也就差不多了。
天色已晚,疲惫不堪的方应物便主动告辞。刘棉花点点头。放了方应物走人。不过方应物走到书房门口,便见有团黑影在外面堵住了书房门口。
谁如此大胆?方应物想道,再定睛看去,原来是一名老妇人,不是刘老夫人又是谁?
只见得老夫人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只冷冷注视着刘棉花。尚在屋内的翁婿两人彼此对视一眼,突然觉得好像又忘了谈什么事情。
在老夫人的逼视下,翁婿两人齐齐恍然大悟他们又忘了商量婚事,虽然方应物一口一个老泰山和小婿,但他们两人还真没想起来婚事问题。
老夫人冷笑几声,“想起来了?什么时候、如何办才好?”
对此,刘棉花很冷静的分析道:“近期不是恰当时候,方应物要为东宫臣属,之后肯定不大稳定。故而还得等到东宫之事彻底尘埃落定之后,凤平浪尽诸事顺心,再行大喜事较好。”
其实刘棉花的潜台词是,接下来方应物站在了风口浪尖上,不是没彻底扑街的可能。出于稳妥角度,还是等大局已定的时候嫁女政治风险最低。
但老夫人却生气了,指着丈夫道:“女儿已经要成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了,你又想等到什么时候?女婿也在这里,今天若不定出个章程,都不许离开!”
方应物连忙表决心道:“全听老泰山的,小婿无不可!”
追求完美无风险的刘棉花下了好大决心,这才万分纠结的说:“这几个月,我刘家筹备嫁妆礼器,方家那边则要修葺屋舍庭院。然后等到盛夏过后,八九月秋高气爽时节,择一黄道吉日成亲即可。”
方应物抱拳道:“小婿知道了,回家后便告知家父,定然误不了婚事。”
老夫人还有些犹豫,如果还要几个月,那时间也不算短了,她有点等不及,担心又夜长梦多。不过见方应物也同意了,便只能点头道:“如此甚好!”
方应物心里确实还是想延后到几个月的,毕竟他刚从苏州府差遣回来,家里两房小妾还没安抚完毕。何况他两个儿子都要满地跑了,突然再来一个正房,对家庭生活的冲击肯定不小,能给妾室几个月缓冲期当然最好。
从刘府告辞出来,在阳春晚风里,方应物昏昏沉沉宛如行尸走肉,仅凭着惯性找到了家门。
却有门子迎上来道:“大老爷留了话,问你还去不去见他?”方应物有气无力的摆了摆手:“不见了,现在就是神仙也不见!”
随后方应物回到自家西院,随便摸了一处卧房进去,也不知道是王兰王瑜哪个小妾的房间。连衣服也没脱,只蹬掉鞋子,一头栽进了床上,二话不说便睡死过去了。
第六百一十章 门庭若市
及到次日,方应物睡醒后便宛如大病初愈的样子,懒洋洋的根本不想动弹,然后又在家里胡乱消磨了一天。再次日,方应物才觉得缓过劲来,闲坐在庭院树荫底下喝茶,脑中则下意识琢磨着当前形势。
琢磨来琢磨去,方应物便哑然失笑,自己还真是劳碌命,不知不觉又开始费这个脑筋了。
国家大事肉食者谋之,自己还是先管好自己的家事罢!成亲已经提上日程,方家这边应该修葺屋舍院落,另外要筹备嫁妆了——对方可是宰辅家的千金闺阁,断断不能委屈的。
又想了一会儿,方应物突然记起自己还没有像父亲禀报,这等大事自然要让一家之主来安排。不过此时父亲大人已经出门了,只能等他晚间回来再说。
于是乎方应物陷入了一个难得的闲散时刻,但却无福享受,只觉得浑身痒痒的。正当此时,忽然门子来禀报道:“姚谦姚先生来了!”
正在无聊的方应物连忙把人请进来说话。却说这姚先生也是浙江人氏,做着儒商行当,七年前在京城开了忠义书坊,在方应物提点下刊刻八股文选集小小的发了家。
此后姚先生一直与方家往来不断,又在四年前时想着做关外的生意,于是方应物便介绍了汪太监与他。有了这块招牌,姚谦近几年的皮毛、药材生意甚是红火,在京城也算得上一号大商家了。
虽然买卖越做越大,但姚谦没有忘本的意思,平日里与方家没断过联系,逢年过节的必然来拜望方应物。
今天则是听说方应物从江南回来,便来登门走动。方应物与姚先生相识七八年,也是熟惯的。见了面便打趣道:“今天什么大风把姚财主刮来了?”
姚谦答道:“听说方家门庭若市,今日便前来亲见,实在名不虚传!”
门庭若市这个词,是用来比喻登门的人非常多。像是闹市一样。所以方应物很莫名其妙了。他们家这两日哪有人来?于是便问道:“这两日本府没什么人来拜访,何来门庭若市之说?”
姚谦笑道:“方贤弟去门外一看便知!当真是门庭若市。”
方应物按捺不住好奇。便起身来到大门处。又走到外面门洞里,往胡同里探头探脑的张望几眼,登时目瞪口呆。
只见得门外胡同里,端的是热闹非凡。两排墙根底下已经占满了各色小贩。再细细看,有卖时兴瓜果的,有卖干果零嘴儿的,有卖点心的,还有卖水的,连卖笔墨纸砚的都有。
“这是怎么回事?”方应物愕然问道。
前几天方家门前像是土地庙似的,烧香拜佛之人络绎不绝。怎的两天没出来,门前又变成了小市场?用门庭若市四个字,真是实至名归。
方应物走下台阶,正要找人质问。却听到几句议论传进耳朵里面:“听说方家大老爷要署理国子监了!国朝素来重养士,于今国子监中有监生万余人。
就算十个里面只来一个攀方家大老爷,那也是一千多人的买卖,若带有僮仆,人数就更多了。来拜访方大老爷的监生,肯定绝不会小气,我等守在这里天,买卖能比的上别处十天了!”
方应物无语,当年父亲选了这处宅院,首先图的就是地方安静,距离皇城又不甚远。但今天这个样子,哪里又有文人欣赏的静谧雅致了?
半晌过后,方应物才长叹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家父出任国子监祭酒才有风声两天,民众便已知晓,精通小道消息的政治家果然都在民间啊。”
方应物摇摇头,往家里面走,却被姚谦一把拉住,“方贤弟回了京,今日我来做东道,找家酒楼喝酒去。”
方应物懒洋洋的说:“何必外出,不如就在家里。”姚谦却道:“可是有事情要求到你了!”
方应物笑道:“什么求不求的?有话但讲!”
姚谦便愁眉苦脸的答道:“你也知道,这几年做起了关外的买卖,咱们在京城开的铺面也极大,人参药材皮毛这些货色,都是质地上好的。不但行销京城,还行商往南边贩运,这且不提。
只说昨日,有宫里太监找到铺上,说是要采办大批货物。如果给价差不多,亦或略略短些,我也就忍了。
但那采买太监意欲取走价值三万两的各色货物,却只肯给价五千两,明天就要办了,这叫我如何承担得起?我这两年虽然也攒下了一笔家私,但哪里受得住这样的巨亏?”
方应物疑惑道:“我不是给你介绍过汪太监么?”
姚谦又答道:“汪太监远在蓟镇,如何来得及撑腰?况且对方大可推脱不知真假,只按宫里旨意办事。而且我听说这批货物是给昭德宫用的,汪太监只怕也不能管事。”
昭德宫是万贵妃的寝宫,汪芷又是出身万贵妃身边的小奴婢。如果万贵妃要用的东西,汪芷即便在京,又怎么能阻拦?
想至此处,方应物叹口气道:“此事让我遇到,一时也无计可施。而你找我求什么?”
姚谦解释道:“最近听到传言,说在文臣中,你最能降服太监的,就连尚铭、梁芳这样的大太监在你身上也逃不了好。如今我在宫里太监身上遭了难,不找你找谁?”
方应物一阵恍惚,仿佛看到写着“太监克星”四个大字的牌匾在眼前飞。
细细想起来,折在他手里的太监还真不少,从当年的东厂提督尚铭到江南钦差太监王敬,以及上次进宫时遇到的太子大伴苗先生,而且梁芳也勉强算是在自己面前折过一阵。
这些太监可都不是普通货色,自己还真能领取“太监克星”这个外号。
姚谦找上门来求助,方应物不能撒手不管,想了想道:“走!采买太监是今日来取货罢?我跟着你去瞧一瞧,到时候再见机而作。”
姚谦连忙将方应物往外请,口中道:“不急,去吃过饭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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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去了趟帝都,但却得到一个失败的消息,心情郁郁而归,终究码字才是本业啊。这章先过渡一下,下周会爆更新补上的。
第六百一十一章 趁早觉悟罢!
如此方应物便应了姚谦的吃请,离开家门来到棋盘街一处酒楼,这里距离姚谦那铺子比较近,吃完去店里也方便。
席间方应物又仔细问了问情况,姚谦便道:“那两个太监前番到来算是告知采买消息,今日下午就要再来验货。我只怕应付不住,只能请贤弟来助拳了。”
方应物吩咐道:“他们若来了,你先去应对,如无必要,我暂且不露面,只在旁边听着。若到了非出面不可的地步,我再帮你出头。”
此后两人离开酒楼,走了几步路,便见前方十字街头处有一家五开间门面的大铺子,门面上挂着匾额,上书“辽东杂铺”四个大字,一看这就是卖辽东特产的地方。
方应物轻轻喝彩,对姚谦笑道:“由此可见了,姚兄的买卖当真是兴隆,不然也张不起如此大的门脸。”
但是进去后,却见里面不像是其他卖货店铺一般,既没见到高高的柜台,也没看到堆着琳琅满目的货物。
方应物环顾四望微微惊奇,发现这里面明窗净几,挂着几幅字画摆着几件古董,与其说是店铺,不如说是会客厅堂一般。只是在两侧沿墙根底下,各支着一排案子,整整齐齐摆放着人参皮毛之类,更像是装饰性样品而不是货物。
方应物惊奇过后,恍然有所悟,这虽然还叫店铺,但明显不是小打小闹的地方了,那些想买零散货物的人只怕连门也不用进。他便又对姚谦笑道:“姚兄的买卖,比我想的还要大。”
姚谦哪敢托大,连忙谦逊道:“还要谢过贤弟介绍的门路,故而这几年才能无往不利,不然我哪有这个本事。”
方应物指挥道:“你搬台屏风过来。搁在上首那座椅后面,回头等采买太监来了,我就在屏风后面坐着听。”
姚谦便按照方应物的要求去办。又不知等了多久,外面的伙计进来叫道:“前番那两个公公到了。”
姚谦出去迎接。方应物便避到了屏风后面。不多时。方应物便听到外间脚步以及落座的响动,然后是上茶声音。又寒暄几句后便开始交谈。
一个略尖利的声音道:“姚员外!前日我们给你罗列出了单子,叫你照着单子筹备人参药材皮毛等各色物品,这也是皇家给你的恩典。今日我们再来,便是要验看的。不知可曾齐备了?”
又听到姚谦答道:“眼下各色货物都是齐备的,随要随有,不过须得先将价钱谈拢了才好验看。”
另一个声音响起:“前日说过是定额五千两,姚员外你嫌少么?”
姚谦不卑不亢的答道:“若还是这个价钱,敝店委实不能接,还望两位公公谅解。”
先前的尖利声音却就此叱道:“你这商家好不晓事!人参皮毛这些都是价高利大的物事,实际上你在关外搜罗的本钱才有几个?五千两还够不回你的本钱?你想赚取暴利。可不要打到皇家头上来!”
姚谦仍然拒绝道:“照先前的单子,两位公公若是能拿出两万银子来,敝店小有亏空也就认了,算作是孝敬皇家。但是五千两未免过少。敝店当不起这个亏空。”
顿时两个太监开始骂骂咧咧,也少不了大肆威胁,而姚谦咬着牙不肯应承,双方便僵持住了。
但两个太监不肯就此善罢甘休的走人,依旧坐在铺子里纠缠,口气也越来越严厉,威胁也越来越放肆,姚谦眼看着要顶不住。
但他请来的助拳方应物仍然在屏风后面按兵不动,这叫姚员外有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感觉,简直怀疑方应物是不是在屏风后面睡着了。
正当姚谦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时,两个太监忽然站了起来,“真真是冥顽不化!今日我们告辞了,让姚员外你再仔细思量两天,后日我们还要来谈这笔买卖!”
姚谦闻言松了口气,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且先把眼前这关过了,故而像是送瘟神一般送走了两个太监。
等姚员外送完客人回转,却冷不丁的看到方应物已然站在自己身后,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的从屏风后面出来了。
“莫非你在里面睡着了?”姚谦问道,七八年来首次对方应物的职业素养产生了怀疑。
方应物却望着两位太监消失的街口若有所思,半晌才道:“我看这两个公公有古怪。”
姚谦赞同的点点头,“有古怪。”
方应物皱眉道:“究竟古怪在哪里?”
姚谦赞同的点点头:“古怪在哪里呢?”
方应物恍然有所悟,以手加额道:“原来如此!不过这个古怪能说明什么?”
姚谦赞同的点点头,“这个古怪能说明什么?”
方应物收回目光,瞥着姚谦道:“我要问你!”
姚谦嘿嘿笑道:“方贤弟有话但讲,我洗耳恭听。”
方应物便反问一句道:“你说这两个公公是不是贪财之人?”姚谦把握十足的答道:“必然是!”
方应物便道:“两个为钱而来的贪财之人,到了你这儿,对你威逼呼喝一下午,然后分文不取的离开,你不觉得古怪么?
就算谈不成买卖,但他们完全可以顺手从你这里敲诈几两跑腿银子,不然岂不白白出宫一趟?可是他们为何又不做?”
姚谦猜测道:“也许他们看不上这几两罢。”
方应物嗤之以鼻的说:“采买大事,自有宫里的大人物把持,油水也都是大人物们的。他们两个只是跑腿小角色而已,能落下几分?怎么会看不上跑腿的银子?”
最后方应物总结道:“所以,他们必定有别的意图,是银子之外的意图!我猜测,八成与汪直有关。”
姚谦大惊道:“不会罢?我只是做买卖的商人而已。”
方应物解释道:“你是打着汪直旗号通行关内外,如今生意做得如此大发,有心人很容易便能注意到你。而宫里来人如此古怪,除了意在汪直,还能有什么理由?”
姚谦喃喃自语道:“我只是做买卖的商家而已,哪能想参与宫里宫外的角力?”
方应物不客气的说:“趁早觉悟罢,世上没有如此单纯的买卖!自从你借了汪直旗号那一天起,你就该有这个心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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烦烦烦!出门烦,家里事情也烦!实在没心思写了,明早起来再继续。
第六百一十二章 还能是谁?
方应物一句话,让姚谦忧心忡忡起来,突然间仿佛很没安全感了,便忍不住问道:“他们不会来抓我罢?”
方应物安慰都:“应该不会,现在又不是你死我活的情况,抓你就是坏了规矩。开了这个先例,难道汪直就不会抓他们的人报复?这样下来谁也没有好处,因而亦没有这个必要。”
姚谦还是有点不安心,方应物便又道:“其实要让我来说,抓你真没有用处,汪直会在意你一个商人是否被抓么?半点用没有只会带来麻烦的事情,谁会去做?”
听到这句,姚谦才放了心。不过有几个疑点,方应物并没有说清楚。
其一就是刚才所说的,姚谦只不过是与汪芷有联系的人物里最外围的,找姚谦的麻烦能对汪芷有什么触动?只怕汪芷自己都不会过于在意罢?
其二就是姚谦做这门生意好几年了,怎么对方现在才来生事?如果说是故意趁汪芷不在京时候,那汪芷也已经离京多日,为何直到这两天才来找上门来?
方应物回到家中,问过门子后得知父亲大人已经回来,便又去拜见父亲。主要就是为了禀报半年后的婚事,而现在就该着手开始筹备了。
一开始听方应物禀报,方清之还有点肉疼。迎娶宰相家千金小姐的花销,岂能是小数目?在如今?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