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巡抚在上任后的第四天,便召集了各方人马讨论办学。
参加会议的除了杨巡抚本人,还有卫所和营兵方面的两个官员,此外就是两个巡抚幕僚崔振飞和方应物。
卫所方面来得是榆林卫指挥使彭清,榆林卫是实土卫所,榆林城的实际管辖者,坐衙指挥使相当于内地的父母官,办学怎么也绕不过去他去。
营兵方面来的是都指挥佥事、延绥镇副总兵岳嵩。因为总兵不在榆林。所以由专守榆林城的协同副总兵参加。
杨巡抚居中而坐,看看左右四人都到齐了,先咳嗽一声开口道:“闲话不说了,直接说正题。今日召见尔等。就是要将办学的详细章程都定下来,然后照此去做。”
开场话讲完,杨巡抚直接对方应物问道:“依你测算。办榆林卫学需要多少银子?”
方应物答道:“先期投入,约莫需要千两白银。”
杨巡抚不动声色。岳副总兵眼观鼻鼻观心,只有彭指挥小小吃了一惊。问道:“怎的如此之多?”
方应物眼皮也不抬,看着手里的笔记答道:“彭大人不知道儒学是什么样子罢?首先孔庙不可不建,天下儒学没有不建孔庙的,左学右庙乃是标准制式;其次,学校中必须要建高大敞亮的彝伦堂,以及至少容纳百十人的生员学舍,这又是一笔大开销;
还有就是边镇地方找本书都困难,若建卫学必须要建藏,从外地购书充实之,这笔算下来可能又是数百两。更何况别忘了,边地物材价贵,将上面几项折合起来,千两银子不算多。”
杨巡抚道:“本院这里只有京运银若干,都要用作赏银和饷银,关系到军心士气,不可轻动。”
彭指挥也叫苦道:“榆林城里人多兵多营生少,一直入不敷出,所幸朝廷每年拨运若干京银才能弥补亏空,下官卫所中也不好凑钱出来。”
杨巡抚瞥了瞥彭指挥,吩咐道:“榆林卫有屯田收入,有税课收入,有中盐之利,辗转腾挪总能挤出来罢?卫所今年拿出五百两,明年拿出五百两,就这么办。”
彭指挥还想叫苦,却见杨巡抚拿出封疆大吏的霸气,斥道:“延绥镇只有你们榆林卫有营生收入,你左右推脱不肯承担,难道叫本院克扣饷银么?还是想让总兵镇吃空饷挤出银子?”
彭指挥被训斥过,这才不吭气。最大的难题解决了,杨巡抚又问方应物道:“卫学办在哪里?选址可曾选好?”
方应物又答道:“学宫必建清静之处,但榆林卫城地方狭窄,找地方不容易。晚生这两日勘查过城中,卫学建于东北为佳。”
众人一想,确实建在东北角最好。榆林卫城西边是官署群和军营,南面是数个集市,东边是工匠民居,所以相对之下只有东北角最清静了。而且榆林卫城没有北城门,更是让北城人流稀少。
“但是也有问题。”方应物边看彭指挥使,边继续说道:“那里现有卫所衙门的两处仓库。”
杨巡抚当即做出指示,“将仓库拆了,移建到别处!”
彭指挥急道:“这恐怕不”
方应物忽然插嘴,“其实不一定要新建,可以将卫所仓库直接合并入布政分司下属仓库。统一调度管理。”
“下官定然早日将仓库移走,决不妨碍办学!”彭指挥使口风一转。表决心道。
方应物淡淡一笑,“最后就是人力问题了。建学宫需要大量差役。营兵战备不可轻用,所以只能从榆林卫军户中征发了。”
杨巡抚皱眉思考片刻,也觉得榆林地处边防前线,营兵虽然人力充沛,但需要时刻保持战备,真不能拉去盖学宫,因而只有动用本地军民户了。
营兵归总兵镇管辖,本地军民户却归榆林卫,所以还要劳烦彭指挥。杨巡抚便又吩咐彭指挥道:“本地军民户。十户抽一丁,先看看能召集多少差役。”
副总兵岳嵩同情的看了对面彭指挥一眼,这老哥们也太憋屈了,幸亏自己是不理地方庶务的甩手武官。
办学名头上是杨巡抚主办、方应物主持负责具体事务。但今天这会开下来,银子是卫所筹措,地方是卫所腾出,人力还是由卫所负责征集,辛苦事全包了,但最大功劳都是别人的。
彭指挥显然也发现了这点。咬牙道:“既然人、财、地全是由卫所负责,那直接由卫所筹办卫学就可以了,然后抚台总揽全局,又何必用其他人多此一举!”
这意思就是。既然事事都靠榆林卫筹办,那么让他彭清出面主持就行了,还要方应物作甚?简直就是多一层手续。毫无用处。
杨巡抚没有说话,拿起茶杯轻轻地喝茶。对他而言。只要他提出了方向,下面人是谁来挂着主持具体事务的名头。区别真不大。甚至从效率角度考虑,让彭指挥负责具体办理,可能效率还高一些。
但是官场事情从来就不是这么简单,他要顾及方应物面子,不能伤了自己人的人心,所以不能轻易答应彭指挥的请求。
彭指挥见杨巡抚避而不谈,便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递过去道:“这是张太监写给抚台的信,在下捎带来了。”
听到张太监三个字,屋内所有人都提起了精神。榆林城里能尊称张太监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延绥镇守太监张遐。
其他人都不傻,张太监在这节骨眼上给杨巡抚写信,还是让彭指挥亲自送来,只怕说明事情要有变化了。
方应物也微微吃惊,彭指挥能替张太监捎信,这本身就是很有象征意义的事情。原来彭指挥有镇守太监撑腰,难怪十分桀骜。
方应物又迅速想道,看来彭指挥使今天也是有备而来,他知道办学庶务都离不开榆林卫,所以要借着张太监的势前来讨要一个主持事务名头。以后也是邀功请赏的本钱,顺便还能上下其手浑水摸鱼。
杨巡抚看着信件,沉吟不语。信中内容很简单,张太监劝告他要有公心,不可一味任用私人,彭指挥使作为榆林卫坐衙堂官,绝对是最适合主持办学庶务的人选。
杨巡抚觉得很讽刺,居然是一个太监劝他大公无私他虽然不畏惧镇守太监,但也不想刚上任时就与拥有向天子密奏之权的镇守太监起冲突,当下有点为难。
方应物察言观色,突然开口道:“彭大人久在地方,确实是办学的最佳主持人选,晚生情愿让贤。”
杨巡抚十分惊讶,这方应物居然肯如此相让?少年人能有这种心境的十分少见。
随即他又料到,这是方应物看出了几分端倪,所以不愿让他为难,主动牺牲自己。
想至此处,杨巡抚有点感动,询问道:“你可要想好了?”
方应物偷偷对杨巡抚使了个眼色,“晚生确实情愿让贤!”
他好像真愿意让?杨巡抚叹口气,“那也好。”
彭指挥使一扫之前的困顿神态,十分得意起来,很不收敛的“嘿嘿”笑了笑。他就知道,方应物这种人肯定要把琐事都推到榆林卫,提前做好准备就能打他个措手不及,连主持的名头一并抢过来。
方应物也不想想,他才有多大分量?办榆林卫卫学这种事,离了榆林卫指挥使操劳,肯定办不起来;但离了方应物,完全可以继续办。
若要面临不得不二选一的局面时,是个人也只能选彭指挥,这就是两人之间的差别。
事情有了结果,众人朝外走去,彭指挥对方应物道:“这个世道,以实力为尊,有实力才有地位,只会耍嘴皮子是没有实质性用处的!”
“受教受教!”方应物笑嘻嘻的回复道。
他居然不沮丧?这让彭指挥十分不舒服,爽感立刻少了一大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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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怎么能叫无耻?
边镇地区各方面条件都比内地差了不是一点半点,但还是几个比内地强的方面,比如驿传系统。无论公文传递速度还是驿站密度,都完爆内地,当然这也是因为边镇的特殊情况造成的。
所以杨巡抚上任后向朝廷奏请建榆林卫卫学,很短时间内就得到了朝廷的批准,同时朝廷授权给杨巡抚全权办理一应事宜,无须再奏。
这个最新消息传开后,从榆林城到整个延绥镇,议论热度又上了一个台阶。如果说在前些日子十几万军民还是幻想,那么现在就不仅仅是幻想了,必须要开始八仙过海各找门路了。
不过具体负责筹建卫学的主持人变成了卫所指挥使彭大人,方应物已经正式不管这方面事情了,因而万众瞩目的香饽饽变成了彭大人。
仿佛刹那间,方大秀才门前冷落车马稀,再不复前些日子车如流水马如龙,每天都有请帖收的盛况。
如今方应物早就搬出了广有库那破房子,住进了巡抚都察院的外院一处院落里,杨巡抚还特意安排了两名杂役,一个负责起居一个负责跑腿。
本来方应物觉得糙汉子负责起居太别扭,想换成粗使丫鬟,相貌就不苛求了。但榆林城里男女比例令人心碎,连这点小小的愿望也得不到满足。
这天午后,方应物无聊的在寓所翻看前一段时间送来的请帖。对这些邀请他一个也没答复过,今天不知怎么又想起来了。
大概是因为啊交出去了主持筹建学校差事,一时又没有新的差事。忽然闲了下来太无聊的缘故。
方应物随意抽出一张,上面名讳是“榆林卫副千户、总兵麾下营千总洛横百拜”。这是一员总兵镇属下营兵武官。他的名衔也是有讲究的。
营千总是洛横洛大人的实际职务,前面的榆林卫副千户是虚衔。表示的是品级待遇,并寄禄在榆林卫,并不代表他属于榆林卫管辖。
营兵系统的武官官职都是这样的,比如总兵官许大人挂衔正二品陕西行都司都督佥事,前几天参加筹建学校会议的副总兵岳嵩则是正三品陕西行都司都指挥佥事。
不只是武官,大明很多官衔都是这样,就想好杨巡抚的“右副都御使、巡抚延绥等处”一样,见多了就见怪不怪了。
方应物看完这张请帖后,提笔写了回帖。递给身边充当长随的杂役,并吩咐道:“去答复洛千总,就说我今晚明晚都有空。”
“遵命。”长随接了回帖,转身出去。
榆林城就是这么大,方应物没看几页书,便见长随从军营回来,回复道:“洛千总说这几日要操练士卒,没有时间,以后再补上。”
方应物没有生气。只是为自己的测试结果笑了笑,叹口气道:“果不其然,人心若此。”
那长随则很有点主忧臣辱的做派,恨恨道:“这些不开眼的。迟早要后悔!”
方应物吩咐道,“你去散布一些流言不过也不能叫流言,散布一些消息去!将我的身世来历明明白白告诉大家。另外发几句我让你发的议论。”
忽然有行辕大门的门子来禀报,有个仓库的王大人来求见。这不是别人。正是广有库的大使孙林。
孙大使虽然因为方应物意外抱上了巡抚大腿而逃过一劫,但彭指挥依旧当着指挥使。彭二公子依旧活蹦乱跳,这对他形成了莫大压力。
虽然暂时彭二公子消停了,但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又出来?他孙林只是个小小库大使,哪里又能长时间顶得住。所以孙大人心里苦闷得很,今天便来找方应物喝酒了。
“我算打听出来了,那彭二公子好像答应了他妻族的一个亲戚,要谋取库大使位置捞些油水,所以我就倒了霉。有这么一个人在背后盯着,现如今我真是无心恋栈,萌生去意了。”
方应物笑道:“去意不去意的再谈,你当了这么些年仓库大使,想必也攒下了几两银子罢,借给我一些。”
孙大使很奇怪,“你要借银子作甚?”
方应物答道:“我要办社学!”
孙大使仍是不明所以,方应物信心十足道:“过几日你就知道了,你放心,到时候我会两倍还给你!”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彭指挥使近日可谓是春风得意,自从当上了卫所指挥使以来,从没有像最近这几天这么得意。
他收到的请帖,比方应物当初都多,毕竟他久在边镇,各方面关系远比方应物多,别人也更容易通过各种渠道来邀请他。
人逢喜事精神爽,他越想越得意。这次巧妙借用张太监的势,再加上自己的实力,硬生生将主持筹建卫学的差事从方应物手里夺了过来,不但报了接风宴上被方应物羞辱的仇,而且也给自己开拓了一条新的大道。
进了卫学就是榆林有史以来的第一批秀才,谁不想当秀才?虽然最高决定权在杨巡抚手里,但他作为主持者,总能在几十个名额里影响到一二十个罢。
这些都是大人情,非常宝贵的大人情,既可以将来兑换为人脉,也可以立刻兑换为海量的银子。
其次,这下至少可以解决自己次子的未来前程了。彭指挥有两个儿子,长子将来要继承武职,但次子一直没什么出息和前途,不然也不会堕落到去打仓库主意捞油水的地步。
但现在,彭指挥就可以将次子想办法安排进卫学,混一个秀才功名,以后再花钱入国子监买一个监生功名。这样一来,彭指挥了却一桩压在心头多年的烦心事,身子都轻了几两。
方应物要自掏腰包办社学的消息也传进了彭指挥的耳朵里,但彭指挥很嗤之以鼻。社学那种东西。不就是私塾么,方应物想来也是气急之下为了过把瘾。或者是穷疯了赚几个束脩钱。
喜事临门,彭指挥使决定大大的庆祝一下。不如此不足以宣泄,便定于九月二十八日在卫学选址处办一场开工典礼。
老爷动动嘴,小人跑断腿,登时彭家仆役四出奔忙,榆林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除去杨巡抚和张太监这种高不可攀的,全都接到了彭指挥的邀请。
却说转眼间到了九月二十八日,只见得秋高气爽,阳光明媚。委实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彭指挥使作为主人,他带着两个儿子早早就来到榆林城东北角选址处,等候嘉宾光临。
可是很奇怪,从旭日东升一直等到日上三竿,彭指挥使所邀请的二三十名嘉宾只来了一小半,在场的大部分人还都是榆林卫卫所武官。
彭指挥非常不明白,他作为榆林卫指挥使,在榆林城自认也是很有面子的大人物了,所邀请的嘉宾怎么会大半都没到?就是到场的人里。也很有几个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好像完全心不在焉。
他走到那几个窃窃私语的嘉宾身边,问道:“尔等议论何事?”
那几人对视一眼,其中有个彭大人娘家亲戚。仗着这层关系大胆道:“我们议论方应物创办社学的事情,听说也是今日招收社学生。”
彭大人哂笑道:“这有什么可议论的?”不过他觉察到什么,疑惑的问道:“莫非今日不到的人。都去了社学那里?”
“应该是如此。”
彭指挥怒道:“彼辈不到儒学这里,却去社学那里。这是何道理?莫非官学还不如山野村夫的私塾么!”
又是那亲戚诧异道:“彭老爷你不知道?昨日巡抚都察院那里有消息传了出来。”
确实没人在彭指挥面前说到过什么,彭指挥使的脾气不太好。下属们有坏消息也不敢轻易触他的霉头。
彭指挥不由得问道:“这两日本官事务繁忙,有什么消息?”
有人便告知道:“方应物向抚台提议,为国选拔人才要非考莫入。所以抚台大人决定,打算在明年仿照腹里省份,直接举行院试,院试中被录取的,才可取得秀才生员资格,进入榆林卫学读书。”
“什么?”彭指挥吃了一惊,隐隐约约产生不好的预感。
果然又听到自家亲戚说:“而方应物被抚台委任为署理提调官,负责院试一应考务筹备!还有传言,道是让方应物负责阅卷,不过这条很不可信!”
混账!彭指挥使几乎怒发冲冠,险些将牙齿都咬碎了。他心里不住的大骂,读书人果然都是j猾之辈!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杨巡抚和方应物明着将筹办学校的事务交给了他,转身就多设置了一道考试程序,将录取生员的权力牢牢把握在手里,气煞人也!
与招生大权相比,他主持筹建学校简直成了一个笑话!完全管不到生员名额的差事对别人有什么用处?只不过相当于高级工头而已!
更让彭指挥气愤的是,别人进了社学,不但要掏束脩,还会成了方应物的学生,如此下来方应物算是名利双收!
至少在院试之前,这方氏社学名头肯定比什么官学名头响亮!今天就是个最好的证明,大部分嘉宾都跑到方应物社学那边去了。
根本不必怀疑别人要入社学学习的诚意。方应物作为负责考务还有可能直接参加录取环节的人,出面办社学就类似开后门,凡是有志于被录取的人,谁不想进社学学习?
彭指挥敢说,以方应物的无耻秉性,在社学里透露考题都是有可能的!
当然,如果彭指挥多上五百年的见识就会知道,各种有门路的人开考前培训班实在不稀奇,乃是司空见惯的事情,怎么能叫无耻?方大秀才只不过是有样学样而已。
别的不敢说,方应物上辈子从幼儿园考到硕士,这辈子从生童考到秀才,论考试和应试教育经验,他足以秒杀十个彭指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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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知识就是力量
彭指挥使在卫学选址处转了几个圈子,心胸快气炸了。看谁都不顺眼,连自家儿子因为挡路都挨了几脚。
这不只是他彭清的事情,还是张太监的事情。本来两人事先商定,利用这次录取生员的机会把持住一批名额,然后卖成银子,最后对半分赃。就算这次不可能将全部名额拿在手里,但只要有一半也很不错了。
按照彭指挥使预计,如果运作得好,每人赚得几百两甚至上千两银子都有可能,另外还能收拢一批人脉。
虽然边镇地区比较穷,但这么多武官在这里,多少也是能榨出银子的。毕竟秀才功名奇货可居,值得花钱拿下,又难得大批量的出现名额。
这几天,彭指挥已经预先收了几个人的银子,到手二百余两,形势堪称十分喜人。
可是如果任由巡抚和方应物这么干下去,他不但要将银子吐出来,而且还要招人笑话!笑话他自不量力!
想至此,彭指挥忍不住恨恨道:“有什么了不起的,待我去邻近米脂绥德请几位读书人,也办一个社学!”
他那娘家亲戚赶紧劝道:“彭大人听我一句劝,千万别这么想,如果社学好办早就有人办了。有方应物在这里,你是办不好的,最后还是要闹笑话!
且不说方应物明年可能参与院试,进他的社学就有可能得到照顾。就算从方应物自身而言,他可是来自科举大省浙江的秀才!
这比西北边地的读书人含金量高多了,这就是一块金字招牌。方圆几百里内。真是找不到人能比得了的。
别说延绥镇,就是附近米脂绥德近几十年也没出过进士。出过的举人一只手也能数过来,你去哪里找比方应物更好的老师?
即便你找来了更好的。但别人不会相信这一带的读书人水平会比方应物高,江浙那里的读书人能中秀才,都是千里挑一极其变态的。再说你没听过最近其他流言么?”
“还能有什么流言?”彭指挥问道。他就奇了,最近仿佛人人都知道好多流言,怎么他就不知道?
那亲戚如实答道:“城中传言,都说这方应物十六岁中秀才,是神童一般的人物,年纪轻轻必然前途无量。
而且他这个秀才是浙江省提学官亲点的,下次乡试还是这个提学官主持。所以传言方应物中举不成问题。就是进一步的会试,以他的背景和才华也很有几成把握!”
彭指挥强装不屑道:“就算他能中了进士,那对本地人又有什么用,再说也不是现在立刻就中进士。一群人趋之若鹜,也不嫌丢面子。”
那亲戚摇摇头,解释道:“读书人十分讲究是关系和脉络,比如师门、同乡、同年之类的,没有这种人脉就进不了读书人圈子。
方应物将来若中了进士,有了大前途。那今日入了社学的人,岂不都是方进士的学生门徒?有了这层关系,自然就有了融入士林的条件。
若本地人有志于读书的,这种美事还能去哪里找?放眼本地说是天荒也不为过。连个读书人都没有,更没有这样可以攀附的人。
抚台是读书人没错,但抚台不可能放下架子。也没这个时间。也就方应物这样因为巧合来到榆林的读书人才有可能大批量办学收徒。
错过这个机会,下次再想攀附上清流关系。就只能等延绥镇出一个自己人进士了,也不知吾辈有生之年能看到否?”
越听到别人说方应物的好处。彭指挥使越觉得十分堵心,冷笑道:“瞧你说得和真的似的,你就肯定方应物将来一定会中进士?别抛媚眼给瞎子看了!”
“那不要紧,你没听过另外一些流言么?”
又他娘的有什么流言?难道满城都是流言只有他彭清不知道么?彭指挥使忽然脾性大发的暴怒了!
他破口大骂道:“就话就说有屁就放!不要流言来流言去的!”
那亲戚知道彭指挥性子不好,被骂了虽然不爽但碍于指挥使权势也只能忍了。小心翼翼的说:“还有流消息说这方应物的业师是前首辅商相公,他父亲是翰林庶常。特别是他的外祖父是江南巡抚王恕,出身陕西三原书香大族,王恕的儿子则创办了本省最好的书院。
就算方应物将来中不了进士,但只要入社学拜了方应物作业师,那将来也能自称商相公和方庶常的徒孙罢?可以与三原王恕老大人牵扯上一丁点的关系罢?
有这层脉络,也算有了师门源流,总比一点也没有的孤家寡人好。说不定还能攀上三原王家,去三原书院进修,这比蜗居榆林城一方小天地岂不强得多?”
彭指挥想骂也骂不出来了,虽然仍旧万分恼火,但却不知道该骂什么。他不想承认自己是见识短浅的井底之蛙。
从一开始彭指挥使根本没有认识到方应物身上的财富。在他眼里,方应物不过是个穷困潦倒的读书人,有点背景也受困于现实,在这天高皇帝远的榆林城完全不是他对手。但没料到,方应物可以将自己优势发挥出来并变现了。
话说方应物向孙大使借钱,就是为了办社学。这种社学办起来不像官方儒学那般麻烦,不需要刻意选址,更不需要按照左庙右学规制盖学宫,至于学舍什么的更不需要。
只要能找到地方和塾师,社学立刻就可以开张,简单得很。方应物从城中关帝庙租了两进院子,然后挂上了榆林社学的牌匾,于是乎就开张了。
就这么一家草台班子似的社学,开张之日硬是被踏破了门槛。无数家长不请自来,哭着喊着也要送子入学
正所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至于彭指挥那边今天的官办儒学开工典礼,当然就乏人问津了。进学的入口已经被杨巡抚和方应物卡住了,如果最终进不了卫学,那给彭指挥使面子参加开工典礼有何用处?
前来帮忙的孙大使站在关帝庙门口,看着各色头面人物人来人往。
副总兵岳大人来了,参将游击级别的来了四个,千总级别的来了七八个这让孙大使如在梦中般目瞪口呆。
他还亲眼目睹到,只开张了半个时辰,就把借给方应物的本钱收回来了,自行担任塾师的方应物收束脩收到手软。
难怪方应物信誓旦旦的说,过了今天还他两倍的银子,照这个趋势,今天赚几十倍都不是问题。大开眼界之后,孙大使万分感慨,教育真是暴利行业呐。
“错!”方应物纠正道:“这叫做知识就是力量!”
却说彭指挥眼睁睁方应物那边重新热闹非凡,而自己这边冷冷清清,他想来想去没什么办法。
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实土卫所的指挥使,而不是封疆大吏巡抚,所以又去找镇守中官张太监求救去了。
这延绥镇守太监张遐张公公其实并不是很贪财的人,这次要搜刮银两也是有他的理由。
张公公在延绥边镇驻守几年,实在不想吃这苦了。特别是他因为参与战事有功,从镇守少监升为镇守太监,功成名就之下更是无心在延绥镇久留。
他也不是想回京城,只想离开艰苦的边镇,换到内地生活舒适的地方去镇守。正好最近张公公搭上了皇上和万贵妃身边的红人太监梁芳这条线,但梁芳为人贪财,他需要一笔银子去运作。
听到彭指挥再次前来诉苦,张公公无奈道:“功名这种事本来就是读书人的事情,你我身份都算外道人,即便硬性插手,又如何能拧得过他们?那巡抚手握王命旗牌和敕书,也不是吃素的。”
彭指挥很执拗的请求道:“无论如何,也要再试试看,不能让好处都让方应物得了。”
张公公叹口气,“也罢,我再修书一封,问问杨巡抚的态度。”
这封信送到杨巡抚手里时,恰好方应物也在,正向杨巡抚禀报自己的行为和对未来考试的一些设想。
见到张公公这封信,方应物对送信杂役傲然道:“你去对彭指挥使传几句话,能叫他主持修建学宫,就已经是他几辈子烧了高香,还想怎的?
区区一介武夫,不思练兵报国,也想处处插手文学之事么?简直像个恬不知耻的小丑,可笑之极!彭指挥自己也说过,这世道实力为尊,他在文事上面有一丁半点的实力么?”
张太监也是从小在宫中内书堂读过书的文化太监,面对正牌读书人有点自卑,也不想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缠了。
他便又将彭指挥叫来,嘱咐道:“其实那方应物说的没有错。即便我向陛下告状,还能怎么说理?教化和功名,本就是文人专属,我们非要从文人手里抢这些,只怕要被天下人所嘲笑,嘲笑我们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连最后的指望都靠不住了,又平白被方应物羞辱了几句,回到家中彭指挥仍然怒气难抑,一口气连砸了两只青花罐。按照二十一世纪价格计算,他的后代估计损失上亿人民币。(未完待续。)
ps:补更一章,还欠10章。
第一百四十九章 学霸型先驱者
彭指挥本就不是气量宽宏的人,之后几乎整整一个月称病不出。虽然不知道他是真病假病,但榆林卫卫学的建设确实因此被拖了进度。
面对彭指挥撂挑子式的懈怠,杨巡抚只得将方应物找来商议。“地方和人力都好说,已经开了头,不需要那姓彭的也能继续下去,但就是银子问题不好解决。”
方应物大包大揽道:“银子暂时由晚生来出,至少维持到今年年内不成问题。”
他又继续解释道:“晚生办的那所社学,有本地名流捐资助学,约莫筹集了几百两。但区区一所社学用不到那许多,剩余的都用来修建卫学,倒也恰当。”
杨巡抚有些意外,“居然有如此之多?那暂时用不到彭指挥了,就叫他养病罢,榆林卫卫学继续由你主持筹办。”
“遵命!”方应物倒是真心实意的要把钱花出去。这一夜暴富得来的银子有点烫手,太过于招摇了。他正想着怎么处理掉,结果这彭指挥装病倒是给了他机会。
如此方应物的心思就暂时全部投入了卫学和社学上面。
卫学这边,正处于热火朝天的建设阶段,方应物懒得当工头。借着巡抚权势,将广有库孙大使调了出来充当监工。并且向孙大使承诺,卫学建成后,让他充当学校训导反正都是不入流官。
在社学这边,也不是什么人都招的。方应物的社学等于是为了明年院试,办的进修性质的预备学堂,并不是启蒙学堂。
方应物本人也没有什么兴趣当启蒙先生。劳心费力的去从头教别人一遍“人之初性本善”和“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所以在招生时,只招收具备了一定基础的人。最起码是会识字能通读的,年纪还不能超过二十五岁。
在这个前提下。方应物出了若干道四书题,能当面答出来的人可以无条件免费入学,结果整个延绥镇只有十个人能答题。
其他人想入学就要送束脩,而且还是心服口服的花钱,谁叫自己答不出题,所以怪不得人。
此外还有几个根本连字都认不全的人,本来方应物不想收。但他们家里肯掏巨款,方应物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收下了,美其名曰:有教无类几百两收入很大程度上来自于这几个人。
前前后后。共收了六十个人。其中榆林营兵官军子弟三分之一,卫所军户子弟三分之一,延绥镇其余营堡子弟和民户匠户子弟占三分之一。
所以说方应物为招生也是煞费苦心的,毕竟这批人将是延绥镇第一批士子,不知多少双眼睛看着,方方面面都要照顾到,让人无话可说。
但只有一点,出自榆林卫卫所衙署的官吏子弟,一个也不收。对此方应物的态度很强硬。说什么也绝对不收。
就连指挥使家的公子也要拒之门外,甚至有个没眼色的社学学生因为与彭二公子喝酒,便被方应物找借口开除了,换了别人补上名额。
不是方老师憎恨彭指挥抢自己的差事;不是方老师记仇彭二公子曾经栽赃自己。并两次将自己抓进镇抚司;也不是方老师还记着刚到榆林城时,被卫所衙署拒绝接收导致险些无处容身,以至于屈居仓库当个书办
有对比才有突出。有比较才知道好坏。不打压敌人,怎么展示出学霸风采?不制造一批被踩对象。怎么当文化权威?不搞得别人追悔莫及,怎么让众人认识到社学学生身份的珍贵?
招完生就开始上课。方应物定下的社学规矩是逢单日讲书作文。他毕竟还兼着巡抚幕僚,不可能天天上课。
授业以讲解四书为主,间或夹杂几句春秋。方大秀才的水平高低不知,但在榆林城当老师也足够用了,或者说他的水平高低不重要,能领着社学学生明年进学当秀才就可以了。
此外方应物还组建了榆林城第一个文社,并告诉学生参加社团组织是很时髦的行为,江浙那边已就开始风行了。
年轻人对于喝酒聚会当然是乐此不疲的,但吟诗作词水平仍需要慢慢提高,急不得。
这段时间方应物时常感慨,真是一张白纸好作画。若放在内地特别是江浙一代,怎么可能让他区区一个秀才如此为所欲为、近乎垄断性的把持住了读书行业上升渠道?
也只有在榆林这新设的边镇地方才有此可能性,他的一举一动都是有开创性的。第一个儒学,第一个社学,第一批生员,第一个文社
后人若编纂榆林卫志或者延绥镇志之类的志书时,谈到教育文化,少不得要把他浓墨重彩一笔,若有一句“本地养士自巡抚杨浩、生员方应物始”这也算名垂志书了罢。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