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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官第40部分阅读

    看,地方被打的人不是孙大使又是谁?当即大喝道:“住手!”

    他在广有库这一个月功夫,孙大使对他还不错。虽然前几天险些好心办坏事。更别说孙大使与孙敬、孙小娘子父女乃是同族,冲着这层面子也不能不管不顾。

    若是从前,还要仔细掂量掂量是否要伸手,但如今抱上了巡抚大腿。就不用考虑许多了。

    但那两个军士抬头看了看方应物,并没有停下动作。方应物便又上前几步,斥责道:“何方狂徒,胆敢殴打官吏,不怕军法么!”

    在旁边抱胸观看的绿衣年轻人闻言哈哈大笑,“怕什么军法,军法就是我家的!”

    有个姓任的库房小吏走到绿衣年轻人旁边,指着方应物道:“他就是方应物!”绿衣年轻人嘿嘿笑了笑,挥手道:“原来是你,还敢自投罗网,拿下!”

    方应物愕然,这是怎么一回事?连忙问道:“你又是何人?”

    又是那姓任的小吏叫道:“让方小哥儿你做个明白鬼,此乃卫指挥使彭家小公子也!特意来清查你和孙大使的贪腐案子!”

    方应物恍然,原来这年轻人是榆林卫坐衙指挥使彭清的儿子,难怪说军法就是他家开的。又听到贪腐案几个字,他立刻觉察到什么,莫非是被别人陷害了?

    方应物心里忍不住苦笑,才离开几日,就发生了这种事,真是无妄之灾。自己志向远大,怎么会在小小仓库里不干不净,再说他只管账目数字,并未经手过实物。

    到底是得罪了的哪方神仙,还是说被别人拉来背黑锅?亦或是孙大使犯了事,把自己这做账的牵连进来了?没时间仔细琢磨背后故事了,当务之急是先应付了眼下局面。

    方应物心头转了转,毫无畏惧的再次喝斥道:“彭公子!你依仗父势,私役军士殴打官吏,也是触犯国法!我自问心无愧,敢与我走一遭镇抚司公堂么!”

    彭公子听到方应物主动叫嚣要去镇抚司讨公道,像是看白痴一样看了方应物几眼。其他库丁库吏也都目瞪口呆,这方小哥儿平时看起来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会如此不通世情?

    卫所衙署在本地行驶的就是外地县衙府衙功能,但可比县衙府衙还黑。卫所内设有镇抚司和经历司,刑名这方面事务都由镇抚司负责。

    方应物这样的人物进了镇抚司能讨什么好?另一边可是卫所指挥使的儿子,怎么可能从官面上讨回公道?这要多天真,才会发生这种想法?

    殊不知方应物就怕不走官面程序,不然万一在被私底下被人下了黑手,那才是哭都没地方哭。

    本来别人噤若寒蝉,只有方应物在这边聒噪,彭公子已经很不耐烦了,又见方应物居然还敢叫嚣去镇抚司,难道他彭大公子还怕了不成?

    于是彭公子便叫停了殴打孙大使,指着方应物吩咐军士道:“你们陪着他走一遭卫所衙署镇抚司!”

    方应物昂然道:“有何不敢?”孙大使灰头土脸、鼻青脸肿的从地上爬了起来,阻拦道:“方小哥儿不要去!”

    方应物充耳不闻,几名军士押着方应物和孙大使一起向外面走去,还有几个小吏和库丁尾随在后。

    彭公子也离开了仓库,但他冷笑几声后并没有一起回卫所,径自去了别处。大概在他看来,这等小事不值得再亲自出面了。

    卫所衙署位在西城,只相距两里路。在路上,方应物低声孙大使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孙林惨笑几声,向后面看了一眼,答道:“犯小人了!”

    方应物莫名其妙,“什么小人?”

    孙林恨恨的说:“就是后面那个姓任的,突然向卫所衙署诬陷我们两个狼狈为j,贪污仓库物资。”

    方应物沉默下来,他可不敢保证孙大使肯定没有任何贪腐问题,那么再问下去毫无意义。

    孙大使却憋不住,继续说起来,“那姓任的真真是可恶小人!他眼红我举荐你当副大使,便窜通了几个同伙,将你我两个全都陷害了!今天一查,库里刚好少了五十匹绸缎,他们全都指证到你我头上!”

    五十匹绸缎在江南只值几十两,但放在边地价值数百两银子,是很大的数目了。

    对此方应物无语,这就是人红是非多啊。他弃之若敝的副大使职务,在别的小吏眼里可是香饽饽。如果落到自己这才来没多久的少年人头上,能不招人眼红么?

    方应物很快想到了另一层,“真正小人不见得是他,如果没有外力,哪能上来就抓捕你我?这说明动心思的另有其人。”

    孙大使闻言更发愁,这下不好过了。若单纯是任小吏诬陷也就罢了,如果还有更强大的幕后黑手操纵,那就完全没有反抗之力了,情况岂不更糟糕?

    ps:进行大修改了,所以拖到现在才发,从这章起过渡期才算结束了,榆林这个副本正式拉开帷幕。

    (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三章 态度决定一切

    方应物和孙大使两人,一个是秀才,一个是不入流小官吏,若放在腹里州县,断断不会如此随便就被押走讯问的,只走程序也得走上十天半月。

    但这里是边镇,是一切可以从权的军管区,很多事情不能按常规论,所以两人就苦逼了。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本该是无职无权的衙内彭二公子一句话,两人便被几个军士押到镇抚司,放在内地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太简单粗暴了,太没有美感了,方应物走一路感叹一路。

    从孙大使支支吾吾的话里,他已经猜出来了,八成是这彭二公子想从仓库捞一把,所以要踢开孙大使这块绊脚石。可是吃相太难看,也就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才如此不讲究。

    却说军士夹持着方应物和孙大使到了镇抚司大堂,正好有镇抚官在堂上断事。那镇抚官喝问道,“堂下何人?”

    方应物左边军士上前一步,禀报道:“薛大人在上,广有库书吏任某举报库大使贪赃,如今库大使及相关人员已经押到。”

    薛镇抚闻言便明白怎么回事了,彭二公子之前打过招呼的,又喝问道:“报上名来!”

    孙大使面有畏惧之色,报出了自己名字。方应物也禀报道:“在下方应物,自京中发送延绥镇效力,已在广有库服役一月。”

    薛镇抚闻言微微皱眉,孙大使被提过来问话,这是意料之中。可是顺带捎上了方应物倒是出乎预料了。他只听说有个书办一同获罪,但却没想到这个书办是方应物。

    镇抚司管刑名之事。从外地发配过来的人都有备案。对方应物这么特殊的人,薛镇抚怎么可能没印象。他也是知道方应物秀才身份的几个人之一。但估计彭二公子不知道,所以把方应物一起办了。

    薛镇抚想了想,特殊归特殊,又不能当特权,这里是榆林卫不是内地,翰林院庶吉士也离得很远。

    县官不如现管,相比之下,还是能够动用军法的顶头上司指挥使更可怕一些。

    再说武官和文人又不是一个圈子的,方应物还是“钦犯”身份。都混到仓库书办的地步了,还有什么面子可言,这面子不卖就不卖了。

    打定了主意,薛镇抚也就没在意方应物身份了,拍案道:“人证在此,你二人知罪么!”

    方应物自从进了镇抚司大堂,他的主要目的就达到了,优哉游哉的看起戏,好像事不关己似的。听到镇抚官问话。他没有回答,转头去看孙大使。

    却听孙大使苦着脸道:“薛大人!让下官考量片刻!”

    他想认罪?方应物隐隐想到了这点,这确实也是一种妥协办法。

    如今不是因为贪赃杀到人头滚滚的洪武年间,律法上对贪赃处置已经轻松了许多。一般情况下。官员犯了贪赃但没有枉法情节的,处置就是罢官和罚赃。

    孙大使肯痛快认罪,就相当于认输并让出去官职。把这件事痛痛快快了断,人家就是嫌他挡路而已。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后患了。

    如果孙大使还坚持不认罪,那面对势力远超他的榆林卫指挥使公子。说不定还会遇到什么灾祸。

    毕竟在榆林城这边镇地方,拳头大就是真理,说到底,孙大使这个官职太不入流,总不被人当官员看,保护层不足。

    所以说,蒙受不白之冤、痛快认罪与努力寻求真相、还自己清白比较起来,前者在很多时候反而是更合适的选择。

    想到这里,方应物也没心思看戏了,上前一步,学着孙大使的腔调叫道:“薛大人!还请让在下仔细考量考量!”

    以薛镇抚的眼力,同样看得出孙大使的挣扎,对此他倒是乐见其成的,静静等待就是。那方应物刚才虽然心不在焉,不过他既然要考虑,那也可以等。

    不过薛镇抚随后又听到方应物叫道:“等后日再给大人结果!”

    啪!薛镇抚怒而拍案,方应物这是故意耍弄他么?哪有考虑两天的道理!

    “左右何在!将这姓方的拉下去关进牢里!”薛镇抚大喝道。

    这人真是又黑心又不专业方应物顾不得许多,连忙叫道:“慢着!在下还有件差事要去做!”

    薛镇抚为方应物的无知冷笑几声,“你将本官视为三岁小儿么?你就老实在牢中住上几日,无论什么公差也不用你做了!”

    方应物叹口气,无奈道:“在下前日在米脂县办公时,侥幸入了新抚台之眼,便被收为西席幕僚。今日返回榆林本为打前站之意,尚未来得及将牌票送至巡抚察院。

    如今抚台约莫已到榆林百里之外,若薛大人不放在下离开,如何叫在下完成迎接抚台上任的差事?照薛大人意思,在下是不用做了?”

    薛镇抚的冷笑面容戛然而止。巡抚?方应物自称成为了巡抚幕席?这是真的假的?

    方应物从怀中掏出一封公文,放在薛镇抚面前公案上,然后拱拱手道:“既然薛大人不让在下办差,那就请薛大人看着处理吧。”

    薛镇抚向眼皮底下这封公文看去,上面都是什么内容他看不清,但目光不由自主的游移到了末尾落款是右副都御使巡抚延绥等处兼赞理军务杨,而且盖着血红色的钦差关防。

    这就不会错了,方应物有十个胆量也不敢如此公然伪造,那说明他自称巡抚幕僚也是真的?不然抚台老大人为什么会让方应物打前站。

    确认了事实之后,薛镇抚冷汗刷的流了下来,湿透了青色官袍。

    巡抚可是延绥镇地面上的最高官员,虽然不是卫所这样的土皇帝。但也是代表朝廷来镇守的钦差身份。

    巡抚是独官,巡抚察院里并没有佐贰官。所以巡抚自家请来的幕僚就相当于左膀右臂,肯定都是视为亲信的。

    捉一个发配来服役的秀才和捉一个上司巡抚的亲信幕僚。那可是两种性质截然不同的事情。前者是律法问题,后者是政治问题,很容易上升为对巡抚的挑衅!

    难怪这方应物从一开始就十分淡定,原来是如此有恃无恐,彭二公子这次真是要害死人了!

    与方应物一起充当案犯并排而立的孙大使也震惊了。方应物去米脂县的大约目的他也是知道的,不过始终觉得方应物的想法很不靠谱,有点异想天开。

    那巡抚是什么身份,差方应物这一份巴结么?但孙大使万万没料到,方应物转了一圈回来。就成了巡抚幕僚身份。

    孙大使突然也明白了,无怪乎刚才方应物面对彭二公子时,口口声声要上镇抚司,这其实就是挖坑。

    只要不上公堂,一切都可以私了,或者遮掩住。可一旦上了公堂,捉拿巡抚幕僚的事实就算做成了,谁也抹不掉。

    大堂里一片寂静,方应物笑呵呵对身旁军士道:“没有听到镇抚大人方才的吩咐么?还不速速领在下前往牢中。在这里发呆作甚?”

    那军士看了看薛镇抚,便退后几步装聋作哑。

    薛镇抚终于从惊讶中醒悟过来了,这事超出了他所能处理的范围。彭二公子惹出的事情,就让彭指挥做决定罢!

    想至此处。薛镇抚对旁边书手低声吩咐几句,叫这书手速速去禀报卫指挥使。然后便仿佛入定老僧,闭目不语。

    方应物见状。也停止了动作,静静等待。不知过了多久。又见那书手快步赶了回来,对薛镇抚耳语几句。

    薛镇抚从公座上立了起来。走下台阶,到了方应物身前,很严肃的抱拳行礼道:“本官先受指挥使委托,向方先生赔礼。”

    薛镇抚一边赔礼,一边观察方应物的态度。却见他一言不发,受了自己这一礼。

    随后薛镇抚又继续试探道:“今日之事都是误会,眼下方先生可以离去了。”

    方应物一动不动,却开了口道:“你我心知肚明,想必指挥使大人也很明白,今日之事绝不是误会,而是蓄意构陷。你们就不能查明真相,给在下一个交待么?”

    薛镇抚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不言不语的任由方应物讽刺。他刚才的言行举止,都是奉了指挥使命令试探方应物底线。

    若不用指挥使大人自降身份,也能轻易消弭事态,那自然皆大欢喜。薛镇抚当面被讽刺几句又算得了什么。

    方应物笑了几声,又道:“真相不明,那么在下就不想走了,就在这镇抚司里住上几天,薛大人以为如何?”

    薛镇抚额头出现了几滴汗水。他很清楚,当前最棘手的事情,就是“巡抚幕僚被抓进镇抚司”这件事。

    只要方应物不肯离去,这个状况就等于一直持续着。只要这个状态一直持续,那就像一把剑悬在头顶。

    看着薛镇抚毫无办法的模样,方应物话头一转,“在下也是说笑,这就要离去,故而薛大人不必忧虑!”

    方应物说到做到,对孙大使使了个眼色,又从公案上取回了牌票,转身就向外走去。

    方应物和孙大使走了,但充当人证指控二人贪赃的任书吏等几人却面色苍白,不知所措。事情转折到了如此地步,他们走也不是,留下也不是,两边都没法做人了。

    出了卫所衙署,孙大使劫后余生,十分兴奋,对着方应物唠叨道:“既然找到了抚台做靠山,他们又如此傲慢,怎能如此轻易就退让离开了?一点补偿也没有得到。”

    方应物不屑道:“谁退让了?我是担心那彭指挥使亲自出现,所以要迅速走人,不给他这个机会。”

    “你这是何意?”孙大使莫名其妙,但他刚问出口,突然就明白了。

    方应物是巡抚幕僚,却被抓到镇抚司构陷,相当于打了巡抚的脸面。那彭指挥不亲自出面赔礼道歉,这态度显然很有点不端正和傲慢无礼。

    所以方应物才说,因为担心彭指挥亲自出现所以要趁早走人,不给彭指挥经过试探后端正态度的机会,就把他的态度定格为“傲慢骄狂”,直到巡抚知道此事。

    态度决定一切,就算是小事情,但碰到这种态度,那也要上纲上线的。

    “你够狠。”孙大使由衷的伸出拇指赞扬道,索要赔偿都是小儿科,方应物这种做法才是官场功夫。(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四章 礼节问题

    听到孙大使这句,方应物笑道:“这算什么,我已经很宽厚了。还有更狠的,只是没有必要而已。”

    “还能怎么?”孙大使不耻下问道。

    方应物戏言道:“榆林城就这么大,打听彭二公子去向应该不难。我们现在就故意去找彭二公子,你猜猜他见到我们后,会怎么对待我们?”

    “当然是狠狠地羞辱或者再次处置我们!”孙大使望向前方,突然停住了脚步,因为他看到前方彭二公子昂首阔步迎面而来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孙大使忍不住自言自语。

    方应物也愣了愣,最近他的嘴巴仿佛太灵光了点。大概是这位公子哥办完别的事情回卫所衙署,恰好在卫所外面巷口撞上了。

    难道这就是天与弗取,反受其咎?

    彭公子看清楚对面来人,疑惑片刻便大怒道:“薛大人怎的将你们两个放走了?”

    方应物轻哼一声,倨傲道:“你算什么东西,以为自己可以一手遮天么!”

    彭二公子那里受得了这种激将,吩咐左右道:“拿下送进去!我倒要亲自看看薛大人如何断案!”

    当即便有两个如狼似虎的军士上前拿人。方应物和孙大使对视一眼,并不反抗,老老实实的再次被押进了镇抚司。

    却说在大堂上,薛镇抚正在回想刚才的事情,考虑如何减少对自己的影响。忽然听到堂外一阵马蚤动,他抬眼看去,见彭二公子雄赳赳、气昂昂的又将方应物押了回来

    “薛叔叔!你怎么一回事,如此轻易便放走了两个案犯?”彭二公子立定在堂上叫道。

    彭二公子一声高叫,便让薛镇抚头大如斗,心里发苦。好不容易才息事宁人送走了方应物,怎么又被彭二公子抓了回来?

    他明白这位彭二公子可能不知内情,连忙迎上前去,在彭二公子耳边低声说起情况。

    趁这功夫,方应物拱拱手,高声道:“好个榆林卫,连续两次捉拿在下,但有句老话叫事不过三。在下告辞了!”

    随后方应物拉着孙大使,迅速走人。还是那句话,不能给彭指挥使亲自出面的机会!

    在内衙彭指挥使听到禀报,说那方应物很痛快的走人了。便对左右哂笑道:“读书人胆小懦弱怕事,想必那方秀才不外乎如此。”

    再次出了卫所衙署,孙大使颇有感触的对方应物道:“今日之事,我要多谢你了。若不是你相救,牢狱之灾是免不了的。”

    方应物摆手道:“不必谢,事情已经牵连到我身上,就是没有你,我也要自救。”

    孙大使长叹一声,“虽然今日无事,但榆林城里已经不好呆下去,我该辞官回山西去了。至于广有库,谁爱接手谁接手去!”

    方应物劝道:“此乃老成之言,不过孙大人不必着急,说不定有什么转机出现。”

    出了巷口,方应物便和孙林分道扬镳。孙大使回了仓库去,而方应物前往巡抚都察院。

    巡抚都察院里虽然暂时没有主人,但还是有若干留守杂役和值守书吏。方应物以巡抚幕僚身份,拿着巡抚红谕和牌票来到这里,整个察院立刻鸡飞狗跳起来。

    打扫庭院门户,整理滞留公文,通知全城各衙门迎接事宜,筹备车辆轿子和吹打班子前前后后只有一天两夜准备时间,各项事情乱哄哄的十分繁忙。

    但方应物作为巡抚代表,还是目前唯一的一个,只是坐镇巡抚都察院里,喝茶水听汇报作指示,过了一把领导瘾头——具体事情自然有其他人跑腿办理。

    又过了一日,按照行程杨巡抚将于今日到达榆林,全城官员和军民代表数百人出城十里迎接。不过方应物不用出城迎接,他只需在巡抚都察院门口等待东家上任。

    天色已经是正午,方应物坐在门房里,百无聊赖的打着瞌睡。迷迷糊糊中听到高亢的喇叭声,旁边杂役叫醒了他,“来了来了!”

    方应物起身抹了抹脸,步出门房,率领一干杂役恭恭敬敬站在大门外等待。

    浩浩荡荡的队伍涌进了巡抚都察院门前的巷子,杨巡抚座驾已经由旅程上的马车换成了八抬大轿,真正的八抬大轿。

    轿子停在大门外,杨巡抚下了轿子,方应物连忙上前行礼见过。

    此后就是一系列新官上任仪式,自有本地庙祝和阴阳师这种专业人员出面引导主持。

    方应物抓紧时间与另一个巡抚幕僚,也就是崔师爷闲谈起来。很心照不宣的,互相交流一下各自所见所得。

    两人同为杨巡抚左膀右臂,各自负责各自的事情,要多交流交流才能很全面的掌握总体情况。

    方应物想起了什么问道:“方才文武官员郊迎,在下不曾亲眼看到。不知彭指挥使等人可曾对抚台跪见?”

    崔师爷摇摇头,叹口气道:“卫所指挥同知以下都跪见了,但卫所指挥同知以上,包括指挥使、副总兵都没有跪见。至于总兵官,并不在城中,听说去巡边了。”

    方应物也摇了摇头,杨巡抚初来乍到,威势还没有建立起来,任重而道远。

    大明如今渐渐变得文贵武贱,武官品级与文官品级比起来根本不值钱。虽然还没到嘉靖之后部院大臣敢杀总兵的夸张程度,但已经开始进入这个趋势了。

    现如今还在转换期,没有详细规则表明文武相见礼仪应当如何,很大程度上还是看自发心态。

    像边镇副都御史巡抚和指挥使两者之间,名义上同品级,实际上是上下级关系的,跪见也好,不跪见也好,似乎都说得过去。但细细品味其中反映出来的东西,很意味深长。

    三品武官彭指挥使在首次见到三品副都御史巡抚杨巡抚时,不肯以大礼参见,这已经能说明很多问题了。

    “果然如同你所说的,是骄兵悍将呐。”崔师爷也感受到了压力。

    方应物轻笑道:“都是纸老虎而已,抚台想建功立业,不能对此辈退让,在下愿作前驱试探。”(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五章 恩威并施

    一个新官员,特别是新的主官上任后,首先要考虑的问题就是如何站住脚。如果站不住脚,一切雄心壮志都无从谈起。所以才有新官上任三把火之说,

    但这个问题并没有固定答案,完全是因人而异,因地而异,三把火的烧法也是各有不同。

    今夜巡抚都察院某处大厅灯火通明,一场宴会在这里举行。本次宴会也是杨巡抚与本城官员的正式见面会,卫所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镇抚、经历,以及营兵方面的副总兵、参将等都参加了。只有总兵官许大人在外巡边,不能与会。

    杨巡抚环视厅中宾客,落入眼中的全都是武官,文官一个也没看到。这叫他一时间感慨不已,对边镇状况有了最直观的感受。难怪方应物说,榆林城本质上还是一座大兵营,上任后要务是办学校、兴教化、正风俗。

    在杨巡抚左右充当主陪的,则是他两个幕僚,一个是用惯的老人崔师爷,一个是在本地新用的方应物。

    如果说在米脂县初次见到方应物时,杨巡抚很大程度上还是看方应物身后背景才给的面子。

    但到了榆林城,杨巡抚便发现,他还真找不到比方应物学历更高的人才了。不能说无人可用,但很难能找到更好的人。

    卫所的彭指挥和薛镇抚互相看了一眼,他们原本猜测,方应物自称巡抚幕僚可能有自吹的成分,也许只是巡抚出于人情关系照拂一二而已。毕竟方应物年岁太轻了,怎么看也不像洞明世事的幕席。

    但从今夜情况来看。方应物正儿八经的和崔师爷一同列席左右,这说明他并不是幌子。

    彭指挥又向薛镇抚递了几个眼色。薛镇抚会意,便端起酒盅。对方应物道:“前日多有误会,我借这杯酒向方先生致歉了。”

    这也是他们事先商议定的,不知道巡抚是否知晓这件事,先主动出击找台阶下,若能彻底化解掉最好。

    有些事情可以私下里做,但不好当着面做。方应物大概也要讲究几分体面,他总不能在巡抚面前表现的过于刻薄,留下不好印象。

    果然杨巡抚插嘴问道:“是什么误会?”

    薛镇抚转身答道:“下官查办了一起仓库贪赃之案,不小心将方先生捉拿到镇抚司。险些误了抚台大事,这都是我等的过错。”

    方应物暗暗皱眉,这话怎么听怎么不顺耳。话里话外的,好像是他方应物真犯了贪污的事情,然后因为靠上巡抚所以就不查了。

    回答了巡抚,薛镇抚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向方应物道:“所以,本官在此向方先生赔礼。”

    方应物停杯不动,讽刺道:“不只是误会的事情罢?你薛大人在卫所里什么主也做不了。这时候出什么头?榆林卫发生了这么大的冤案,贵处指挥使为何从头到尾不曾表示过什么。”

    方应物这意思就是这事你从头到尾不够资格做主,所以就别跳出来当傀儡了,还是让正主出面。薛镇抚又等了等。见方应物只管低头吃喝,并不再与他搭话,只得扭头看了看彭指挥。

    彭指挥想了想。摆出长者架子道:“方先生听老夫一句劝,为人心胸不可过于狭隘。做人也不可过于斤斤计较,还是宽厚些才是正道。”

    方应物冷笑道:“此话何解?”

    “些许误会就让它过去好了。何必纠缠不放。”彭指挥道。

    方应物嗤之以鼻,“彭大人误会来误会去,口口声声就不离这两个字。是想说明什么?是想说明这是可大可小的私事么?错!在下眼中,这绝非私事,而是公事,奉劝彭大人不要因私废公!”

    杨巡抚对副总兵频频劝酒,崔师爷垂头吃吃喝喝,别人也各自敬酒。没人出面劝架,仿佛厅中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方应物与彭大人好像正在言笑款款似的。

    没人劝阻,方应物自然乐得继续说,“彭大人对在下的话不服气?那敢问彭大人,孙大使是官吏,在下是生员,贵衙擅自捉拿官吏生员,薛镇抚甚至要将我等打入大狱,这是谁授予贵衙的权力?在下对这点十分不明,还望彭指挥赐教。”

    彭指挥反驳道:“边地不比腹里,军镇不比州县,自然有便宜行事的道理!”

    方应物拍案喝斥道:“朝廷赐予巡抚总制的敕书上,才有便宜行事的字眼,你彭清何德何能,胆敢自领便宜行事职权!你想造反吗!”

    战区的巡抚或者总制之所以有权威,那是因为朝廷授予他们的敕书上往往具有“便宜行事”、“军法从事”等字眼。没有这这几个字,权威就要少掉一大半。

    但彭指挥清楚,他说的便宜行事是习惯性口头语,方应物偏偏曲解为为授予职权用语,指责他擅自扩大职权。

    这和污蔑有什么区别?他堂堂的正三品指挥使,哪里能容忍方应物指名道姓的斥责?当即大怒,站起来指着方应物骂道:“混账小儿!你当初被发配来时,本卫不肯收留你,所以你心存怨恨、谗言报复!”

    方应物对彭指挥的辱骂充耳不闻,继续问道:“在下还有第二点不明,指挥军士三番两次捉拿在下的不是别人,是贵府二公子,敢问彭二公子是何官衔,现居何职?他凭什么能指挥军士拿人办案?”

    这让彭指挥无话可说。当儿子的动用一下父亲的下属,这没什么稀奇的,但不好明面上公开如此说,尤其是当着巡抚的面。

    想了想,只能道:“我彭家世袭武官,小儿辈提前学着办事并熟悉状况,也是有的。”

    方应物嘿然笑了笑,并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又问道:“在下更不明白的第三点是,广有库虽然设在榆林卫,但上司是陕西布政分司,再向上还有巡抚行辕,绝不是榆林卫一家的事情。

    贵府二公子不通气,便大摇大摆将库大使抓走下狱,这实在是嚣张跋扈肆无忌惮!你彭指挥都不好做出此等事情,却偏偏让你儿子做出来了,你们榆林卫的公事,就是如此办理的?”

    不等彭指挥回答,方应物作了总结道:“贵衙犯了如此多的过错,还不思反悔,反而再次频频用误会一词搪塞!

    就在下所说的三点不明之处,全都是公事,你明知故犯,又哪点是你我误会了?你这般如此公私不分也敢说别人心胸不宽,莫非与你彭清同流合污才是心胸宽广么?在下敬谢不敏了!”

    绕到这里,方应物可算将薛镇抚故意泼自己身上的污水清理出去了。

    彭指挥粗人一个,嘴皮子哪里比得过方应物,被一激再激,顿时蛮横气上来了。他厉声喝道:“我榆林卫就是如此办事,那又如何?”

    “该如何不是在下说了算,这要请示抚台。”方应物淡淡道,随后转身对杨巡抚行礼。

    杨巡抚冷冷的望了彭指挥一眼,不容置疑的吩咐道:“彭大人坐下说话,看看你成什么样子!”

    又批判道:“这么办事你说如何?知道的以为你是驭下不严,教子无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割据边镇,坐地称王!”

    不要说彭指挥,连方应物都冒了几滴冷汗。不愧是抚台大人,看问题站位就是高,扣起帽子扣得也更是大,不能不服,不能不服呐。

    彭指挥硬邦邦的赌气道:“本官知罪,还请抚台向朝廷弹劾就是!”他就不信了,杨巡抚刚上任,就敢毫无忌惮的去向朝廷弹劾本地高官,这明显是故意排除异己。

    杨巡抚突然笑了笑,如同春风化雨,“你说你有罪?其实也谈不上罪名,顶多也就是一些过错而已,你既然说自己知错,那你说自己有什么过错?”

    彭指挥一时语塞,难道要亲口将自己的过错一桩桩列出来?这怎么可能?

    此时方应物忽然插嘴道:“谁能没有过错,抚台犯不上向朝廷弹劾,彭大人既然知错,那么给抚台写一封悔过书即可。”

    “也好,上纸笔!”杨巡抚吩咐旁边仆役道。

    彭指挥眼睁睁看着桌案上的酒食被撤走,换成了笔墨纸砚,心里郁闷的真想一口气将桌子掀了。

    厅中鸦雀无声,其余武官看着彭指挥,顿时有兔死狐悲之感,气氛一时间很是压抑。

    杨巡抚缓缓环视四周,将每一个人的脸色都看在眼里,咳嗽了几声,高声道:“还有件事情先与你们知晓。

    本院欲向朝廷奏请,在榆林城建儒学、社学,军中子弟会读书者皆可入学,去求一个文学功名。”

    什么?功名?厅中所有武官猛然听到这个,哪里还有心思去关心彭指挥的郁闷,齐齐不约而同的望向杨巡抚,目光热烈的很。

    天下父母谁不望子成龙,如果有机会让自家儿孙取得功名成为士人,不敢说不惜代价,但拿出全部身家的一半代价也是可以接受的!

    虽然众武官很渴望知道更多,但杨巡抚却就此闭口不言了,只道:“本院与方应物仔细商议过,然后再公布细节,尔等耐心等候就是。”

    聪明人已经猜测出,这方应物必然是办学的关键人物,毕竟此人是当前榆林城里第二高的学历(第一已经是巡抚大人了),也就他有资格主持事情了。

    方应物已经完成了今晚的任务,心里开始不停胡思乱想,巡抚大人恩威并施这招,拿捏的火候很老道啊。(未完待续。)

    ps:今天还有

    第一百四十六章 实力为尊

    榆林城要办学的消息一传出来,立刻成了全城热点,无论有希望还是没希望的人,都会议论几句。毕竟这是一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

    对于延绥镇和榆林卫的武官而言,虽然都有世袭铁饭碗,但也只能让长子袭位,其余儿孙便自求多福了。如果能建起学校,那岂不就多了一个好出路?换句话说,

    谁家不想进学读书?至少八成以上的武官都产生了幻想将来一个儿子习文博功名,一个儿子习武继家业,文武互相辅弼就成家族双保险了。

    以西北边地的教育水准和文化氛围,去京城中进士几乎天方夜谭,去西安府中举人也是十分罕见的,但在本地至少可以想办法中秀才。

    有了秀才功名,一是可以入国子监读书,出来就是监生功名,可以做官;二是能在边镇军中谋取一些高级书记之类的幕僚职务,那方应物不就是现成的例子么?

    一夜之间,方应物忽然成了香饽饽,两天内收到了十二封各色请帖,发来请帖的都是榆林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因为巡抚亲口说过,要与方应物商议细节。之后当然巡抚大人不可能事必躬亲,具体的事情还要靠别人去做,那有学历又受巡抚信任的方应物自然当仁不让的主持此事。

    再说,请动高高在上的巡抚不容易,他们未必有这个资格,但总该有资格去请方应物会面罢。

    更有不少投机分子痛心疾首的想,早知道如此。方应物苦逼的当仓库书办时,就该雪中送炭了。不然结下了患难交情。此时肯定妥妥的能拿到一个秀才名额。

    方大秀才看着请帖,品味过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后摇头叹道。大丈夫不可一亦无权。

    却说这个学校话题越热,杨巡抚越发感到方应物出了一个好主意,让他巡抚生涯开端十分顺利的好主意只用办学就把整个延绥镇人心都掌握了。

    杨巡抚又想到,这事不能拖延太久凉了人心,所以要趁热打铁开动起来。

    他已经向朝廷奏请了此事,但那也就是个过场。建儒学是绝对政治正确的事情,只要地方上有这个心思,并愿意费这个力气,那么朝廷是不可能反对的。

    所以筹备工作大可提前进行。无须担心朝廷会否决。抱着这个念头,杨?br />好看的电子书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