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看过地图,知道高家堡是沿河而建,而边墙又不可能封住河流。所以必然是小股达贼从河谷沿岸穿越而来的!
边军之所以在此建堡,就是要堵住河谷要冲之地!高家堡的位置肯定封住了河谷出口!所以达贼虽然冲到了高家堡外面,但还是过不来的,我们没有危险,迅赶路就是!”
牛校尉闻言很赞同的点头,又对车夫叫道:“不必担心马匹废掉,全力向前赶路离开此处!”
那车夫却没有照着做,又尖声惊叫:“来了!来了!”
方应物再次侧头看去,却现前方远处出现了五六名骑兵,伴随着沉重刺耳的马蹄声冲向自己这边!
从他们的衣着装饰,所有人都能看出,那绝不是大明骑兵!不是大明骑兵,就只有一种可能,这是从北方闯进来的达贼!
方应物的分析和判断再次破产他简直想破口大骂,今天这些贼子怎么就和自己对上了,一次又一次打自己的脸!真是汉贼不两立!
他不服气,他不甘心!方应物挽起宽大的袖子,厉声对周围人喝道:“贼子只不过数人而已,必然只是哨骑,有何惧哉!”
马校尉扑上来捂住方应物的嘴,连声道:“方秀才莫说了,莫说了!你一动嘴,只怕又要来大队人马了。”
ps:这两天主要是遇到换副本,要仔细构思下面情节,现在基本捋顺了,至于欠更我心里有数,肯定都补上,大家不用着急。(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二章 多谢不杀之恩
连方应物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都表现出了血性,别人自然更不好当缩头乌龟。
况且遇到这种境地,根本退无可退,正如牛校尉之前所说的,两条腿不可能跑得过四条腿。
面对逐渐靠近的达贼,车上一片混乱,牛校尉拔出腰刀,恶狠狠的说:“拼了拼了!”
如果近身厮杀,玩起命来未必就怕了达贼,但是众人都知道,达贼最强的地方在于骑射。他们几个坐大板车、又是只有短兵刃的,突然遭遇几个弓马娴熟的达贼,还真是处于极其被动的劣势。
所以方应物等几人只能先翻身下车,小心翼翼先蹲在车后面观察动向。
方应物边看边道:“这几个大概只是北虏派出的侦骑,主要任务是为了探查周边状况然后回报。这样的贼骑一般不会主动挑起厮杀,我们不要引起他们特别关注,放他们自行经过就是。”
话未说完,一枝利箭飞了过来,钉在了车板上。牛校尉和马校尉手握钢刀欲哭无泪,对这个方应物铁口直断的世界绝望了
正当他们几个人大气也不敢喘,紧张万分时,忽然不知从哪里又冒出一支箭,“嗖”得从众人眼前穿过去,直刺向对面的贼骑。
说巧不巧,突然出现的长箭正中一达贼面门,让此贼子应声落马,滚在地上。其余达贼受了惊吓,齐齐勒住马匹,围住了落地之人。
难道附近另有高手?方应物忍不住扭头向看去,却见有辆载满货物的大车不知何时也已经停在了旁边。
刚才被大家调戏过的小娘子已经翻身下了车,此刻她手持一把弓,以高高的货物为掩护。神情不复羞涩,十分严肃,双目略微眯起,却紧紧盯着前方。
方应物和他的伙伴全都惊呆了
刚才被他们肆意调戏的小娘子难道是这么一个杀贼不眨眼的狠角色么?
这时候,小娘子另一只手迅从车中抽出一支箭,搭在了弓上,重新瞄准了对面贼骑。方应物连忙高声大叫道:“射人先射马!”
这既是叫给射箭小娘子听的,同时也是叫给对面听得,想让对面达贼有所顾忌不敢贸然冲上来。不过方应物情急之下。忘了对面达贼多半是听不懂汉话的。
说时迟那时快,也不知道小娘子听到没有,“嗖”得又是一箭射了出去,对着剩余四名达贼里最近的那个而去,正中他胯下马的一只眼睛。
战马剧痛的长嘶几声。完全不听指挥了,疯狂的带着这个达贼四处逃窜,一溜烟的窜到远方去了。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小娘子射出两箭,杀伤一人,杀伤一马。
五个达贼就只剩三人完好了,但这三人抽弓拔箭后并未反击。却紧紧追赶着那因为受伤起疯的战马而去。
方应物大喜过望,用力拍了拍车沿,站起身子,对左右两校尉道:“我料得。方才中箭战马上面之人,必定是这几个达贼的头领,所以其余三人才扔下了那落地达贼,也顾不得我们。只紧追中箭战马去了!”
牛、马二校尉各自喜形于色,连连庆幸逃过一劫。
方应物转身来到旁边车辆这里。对正收拾缰绳的黑脸中年汉子行礼道:“多谢二位相救,小生方应物,这厢有礼了。”
那中年汉子憨厚的笑了笑,“不算什么,我父女也是要自保的。”
原来是父女,方应物又问道:“不知阁下尊姓大名?小生也好知道恩人是谁。”
“俺姓孙,单名一个敬。区区举手之劳,方相公不必挂念了。”
“原来是孙当家的,小生欲向令爱当面致谢,不知可否?”
孙敬挠挠头道:“俺们没有大户人家那么多讲究,方相公忒多礼了。”
方应物便移步到车尾,见这孙小娘子正把长弓塞进货物里,又施礼道:“在下要多谢你了。”
孙小娘子抿嘴道:“父亲说了,区区举手之劳,不用挂念。”
“在下要谢的,并非你刚才相救之恩。”方应物正色道。
“那你谢什么?”
“在路上时,在下那两个同伴多有言行无礼之处,所以他们两个蠢货要感谢小娘子你的不杀之恩!”
孙小娘子忍不住低头笑了几声,勉强能忍住时才抬起头,“读书人说话真有意思。”
本来牛马二小校年轻脸皮薄,还有点心虚,离孙小娘子远远的。等看到方应物和孙小娘子有说有笑,这才慢慢凑上来。
结果两人刚好听到方应物拿他们开涮,牛校尉很没面子的拍了拍方应物肩膀,“方秀才,别忘了你的身份!谁让你擅自离开我们身边的?你想趁乱逃跑吗?”
马校尉很殷勤的对孙小娘子解释道:“这秀才其实是个配边疆的人犯,不要被他连累。我们才是押解他的天子亲军官校。”
方应物高声催促道:“不要在此废话了!赶路才是正理!”车夫便问道:“怎么走?”
众人一起看向方应物,等他话。虽然方秀才今天各种分析、各种判断屡屡失败,显得很不靠谱,但大家心里还是很清楚,方秀才终究是运筹帷幄之中明白事理的读书人
方应物沉吟片刻,“既然边界起了烽火,如果继续沿着边墙大路向西去榆林,说不得还会遭遇危险。所以我们当务之急是远离边墙,越远越好。
现在应该转头向南,背对边墙,朝着腹里地方而去!然后到了南边诸县,一边打探消息一边绕到榆林!”
“那快走!”牛校尉想起刚才的险情,急急忙忙就要上路。
方应物却站在原地不动,长长的叹一口气,“我总算明白了一件事,你们两个人为何只能是最低级的校尉,原因就在于脑子忒不灵光。”
马校尉不悦道:“虽然我们读书少。但方秀才你也不能瞧不起我们!”
方应物指了指远处,牛马二人顺着他的手指头看去,却见一开始被孙小娘子射中的达贼还在那边草丛里躺着,死活不知。
方应物轻声道:“我记得大明军功规定,斩达贼一名就能升一级。你们两个人身为锦衣卫官军,对此丝毫不动心,难道是假冒的?”
我靠!牛马二校尉对视一眼,立刻施展出草双飞功夫,狂奔数十丈。齐齐扑向那名达贼。
他们一直不懂什么叫天上掉馅饼,今天算是感受到了!
等他们心满意足的站直了身子,向后一看,却见两辆马车已经启动了,而且是朝着相反的方向。离他们两个越来越远。
两校尉立刻又鬼哭狼嚎,朝着马车撒腿狂追,这绝对是方秀才的报复!谁叫他们刚才当着小娘子的面,讽刺方秀才是犯人。
方应物坐在因为少了两个人,所以显得很宽敞的车上,与邻车的孙敬拉起家常来。
孙敬痛快的自承来历道:“俺是山西那边的良民,今年被县里了力差。所以押解这一车布匹到榆林卫。”
西北边防供应,很大程度上就是来自于陕西以及邻近的山西、河南,被征的百姓一车一车把军需送往前线,像孙敬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很多。
方应物笑道:“本来小生还担忧孙当家的一路安全。不过方才见了令爱身手,便就放了心。真可谓是艺高人胆大,有女如此,大可放心上路。”
孙敬却有些犯愁。唉声叹气道:“都是跟她伯父学的,不过女儿家鼓捣刀枪弓箭。始终有些不像话,可不知将来如何嫁的出去。”
方应物很想说一句“给在下当保镖罢”,但只能嘴上夸道:“巾帼英雄,北国红妆,怎么就不像话了!”
孙家父女表示没听懂什么叫巾帼英雄,但能猜出是好话。孙小娘子也不怕生了,好奇的问道:“方相公你是南人么?从来没听到过你这般口音。”
方应物点点头:“在下是南边的浙江人氏。”
孙小娘子恍然大悟,“原来南方人长的是这幅样子,听说南方人读书很厉害的。那你为什么是犯人呀?”
方应物沉痛地说:“我家因为进谏触怒了皇上,所以”
孙小娘子对方应物的遭遇很是同情,“如此说来,你就是说书人嘴里的忠良么?那两个官军就是j贼?按照评书里的做法,奴家应该行侠仗义,杀了j贼,把你救出来才对。”
方应物大汗,连连摆手道:“不必不必!不劳烦小娘子了。”
两个校尉终于气喘吁吁的追了上来,听到孙小娘子狠话,不由得腿一软,险些栽倒在车轮下。
他们手忙脚乱的爬上大车,一边手持斗笠猛烈的扇风,一边对孙小娘子叫道:“方秀才不是忠良,他爹才是!但我们哪里像j贼了?”
这时前方出现了一道河流,看过地图的方应物知道,这是秃尾河,黄河的支流之一。
沿着道路继续前行,河上有一座木桥,马车可以从木桥上过河。正在此时,河的对岸远处出现了几个骑士,也朝着木桥飞驰过来。
眼尖的车夫看清楚后,忍不住大叫:“还是方才那几个达贼,又撞上了!”
众人纷纷看去,可不正是刚才离去的那几个达贼。还是四个人,但只有三匹马,那匹受伤的战马消失了,所以有两个人是合骑一匹的。
两辆车在桥的这端,几名达贼在桥的另一边远处,刹那间齐齐都停住了,谁也不敢冒险前进一步。
方应物眼珠子都快掉了出来,今天是什么日子?他已经放弃了沿着边墙的大路,特意指挥己方绕向南方,就是为了避开危险,怎么又遇上了?
马校尉望着河对岸愣,喃喃自语:“方秀才的话,万万不能再信了,谁信他谁是王八蛋!”
方应物闻言暗暗吐血,八成是那匹受伤的战马疯狂乱跑,也跑到了南边来。可他方应物再英明睿智,也不可能准确判断出疯马的去向啊。(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三章 历史真奇妙
方应物一边抱怨贼子受伤的战马不懂事,一边和众人翻身跳下大车,蹲在车后面防备河对岸的达贼。
牛校尉手持钢刀敲着车轮,“这回可是狭路相逢了,但愿还有命去领功!”
方应物望了望对面,又瞥见孙小娘子已经抽出了弓箭,便挪过去问道:“如何?你能射中么?”
孙小娘子眯着眼比划了几下,摇摇头道:“贼子离得太远,箭的力道不够。”
她回答完后,忽然现贼子虽然离得远,但方秀才却离他太近了甚至能清清楚楚感受到他的气息,举手投足就能互相摩擦到,说句话儿好像就在耳边说一样。
孙小娘子虽然因为生计原因,从来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大小姐,但也从没有这般和年轻男子亲近过。
她心里猛烈跳了几下,不由自主的向旁边动了动,想要离方秀才远一点点。
然而她又现,方秀才无意间踩住了她的裙角可恶!可恼!
看到孙小娘子不停扭动,方应物很担忧,赶紧把脑袋伸过去,很关心、很体贴的提醒道:“孙家姐儿藏好身子别乱动,小心露出破绽让对面看到。”
提醒完孙小娘子,方应物又转头安慰其余人说:“情形还不算坏,我们不必过于忧虑!”
牛马二校尉面无表情的干瞪眼,并没有因为方应物的话而松口气——今天的教训已经够深刻了。
方应物暗暗指了指对岸,“达贼本来善于骑射,但他们却不肯进入射程内,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他们也心有忌惮,据在下想,或许是忌惮孙家大姐儿身手好。或许是忌惮人马损失,不想再有伤害。”
众人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如果他们这边没有孙小娘子这种神射手,那几个达贼就不会顾忌什么了。
达贼们要么包抄着扑上来,绕着圈子一通乱箭;要么就是不理不睬,直接从他们几个人眼前飞驰而过。
可现在这几个达贼却是勒住马停在河对岸远处,显然是有所畏惧了。
方应物继续分析道:“论远程攻击,当然是达贼们更强。但问题在于。我们躲在车后面的,防御更强,而达贼们是连人带马直接暴露在我们眼前的。
见识了孙家大姐儿射术,达贼们必然投鼠忌器了。他们也明白,真要互相对射起来。无论最后结果如何,他们必定将会死伤惨重。
我猜测,在他们看来,战场上悍不畏死是正常的,但跟我们几个中原“百姓”纠缠到死伤惨重,很不值得,所以逡巡不前。”
说到这里。方应物已经冷静、犀利、详细、透彻的将敌方态势分析完毕,此后便闭口不言。
牛马二校尉继续大眼瞪小眼,就是不说话,孙小娘子一双秀目闪烁着崇拜读书人的光芒。也不好意思说话。
最后孙敬先忍不住问道:“那依方相公之见,我们该如何是好?”
已经不被信任的方应物等这句等得好辛苦,连忙抛出了自己的主意:“眼下这几个达贼已经是孤军深入了,还出了伤亡之事。他们最想的是过河回归高家堡本阵去。大概没有与我们继续搏命的打算。
而我们也是想过河,继续前往榆林。既然都不想搏命,那又何必在这里顶牛?
依我看,我们不从这座桥过去了,继续在这边沿着河向下游走,从别的地方渡河去。
而我们离开后,那几个达贼过了河也就回高家堡去了,没有必要冒着死伤危险与我们厮杀。”
孙敬时常在山陕往来,对道路比较熟悉,疑惑道:“并非处处都是道路桥梁,我看通往南边腹里的道路就这么一条,连通道路的桥梁也许就这么一座,往下游走未必能过河。”
方应物承认孙敬说的有道理,这年头交通不像后世那么达,几十里河面只有一座桥并不稀奇。
但他仍胸有成竹的说:“不妨,若下游不能过河,我们再折返回来。那时候达贼大约早已走远了,我们还能在此过河。
所以归根结底,他们已经是孤军深入了,不可能继续退让,还是我们主动退避三舍,让他们先走的好。俗语云,穷寇莫逼,小心狗急跳墙。”
牛校尉猛然一拍车沿,“方秀才所言有理,我们照做!”
但旁边的马校尉苦笑几声,“今日方秀才次次都有理,但哪次说中了?难道不信邪,这次还照做?”
方应物轻哼一声,“那我还有个主意。那几个达贼距离稍远,并不靠近桥面,如此我们全部集于一侧,以马匹和车辆为掩护,慢慢的过桥去。
等过了桥就迅沿河往下游走,远离此处。这就等于赌他们也想放我们走人,不会冲上前来厮杀如何?”
牛马二校尉一头冷汗,让他们迎着达贼向前过河,很考验人品和胆量。
方应物嘿嘿笑道:“要么在这边沿河往下游走,要么就过河去。左右就这两种法子。二选一,我不做主,你们选一个好了!”
马校尉与牛校尉对视一眼,无奈道:“还是从这边走得好。”
定了主意,一干人便以车马为掩护,弯着腰牵马缓缓前行。一边警惕对岸达贼,一边向下游方向而去。
这次方应物的推测没有落空,那些达贼果然只在河对岸兜圈子,并没有追杀之意。
直到看不见达贼人影了,众人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驾马的驾马,上车的上车,继续全向下游去。
这次运气委实不错,走了十几里路后,又现了一座木桥,方应物等人便从这里过了河。
只是如此一来,距离榆林和边墙更远了,等于是绕了一个更大的圈子。但与生命安全相比。多绕一两百里路,实在不算什么了。
西北人烟比内地稀少得多,而方应物和孙敬都不敢在城堡之外的地方过夜。于是当晚没有在野外露宿,两辆车都连夜赶路,偶尔休息打盹片刻而已。
在路上,方应物又找孙小娘子搭起话来,不住的称赞孙小娘子是世间罕见的红粉英雄。
孙小娘子被方应物夸得脸皮受不住,无奈道:“一点都不稀罕,刚才你不也见了个别家女子骑马射箭?”
方应物十分奇怪。“什么时候见到的?”
“几个达贼里,胯下马匹被奴家射伤的那个,其实就是女子。她头盔都掉了,你还没现么?”
方应物讶异道:“果真如此?我还真没有注意到。”
“不骗你,我看的清清楚楚。肯定是女人。”
方应物想了想,一来当时他震惊于孙小娘子神射功夫,只顾得看孙小娘子了;
二来那几个达贼都是全身皮甲,露出的脸部皮肤都比较粗糙,远远看去,若非细心分辨外加眼神好,谁能看得出男女?
这女达贼肯定不是平常人。难怪她的马受伤疯后,另外几个达贼紧紧去追赶,对另一个落马达贼不管不顾。
不过她这行径也真够奇怪的,好好的女人家当什么侦骑。现如今北虏还不至于缺男人到如此地步罢
方应物突然闪过一丝念头,根据他的历史知识,当前在河套附近盘踞的几个北虏部落里,有一个是名义上的蒙古大汗满都鲁。
这次来高家堡寇边的达贼。没准就是满都鲁大汗。满都鲁此人在史上不算出名,但他的一个夫人却很有名。史书上称为满都海。
这位满都海夫人能征善战、能骑善射,屡屡亲临战阵。最有意思的是一年后满都鲁去世,她却嫁给了自己的侄孙子难道刚才遇到的就是她?
方应物有点后悔,若真如此,刚才就该想办法搏一把,不管杀了她还是俘虏她,都是不可多得巨大功劳!
不过现在想起这些,没什么用了,历史很奇妙,自己却错过了改变历史的机会。
一口气行了将近两百里路,到了次日傍晚,方应物沿着道路望见前面人烟稠密,并建有堡垒,又看了看地图,他大喜道:“进入米脂县了,今晚可以安睡矣!”
孙敬去找路旁行人打听了几句,回来道:“前面乃是米脂县银川驿,想必附近店家多,去投宿便是。”
牛校尉很大气的说:“不必另找店家,我们押得是钦犯,去驿站住就是。只是想要吃好的,就需自己掏银子了。”
住进驿站,当然比住野店安全系数高,孙敬拱了拱手,“小的要随两位军爷沾光了。”
以牛、马二校尉押送方应物这种差事,是不能享受传乘驰驿的,也不能享受驿站供奉。
但好歹是天子亲自下诏配的人物,在沿路驿站安排一两间屋子住宿,并管两顿稀饭还是没问题的。
闲话不提,却说进了驿站后亮出凭证,自有一名老驿卒带着方应物一行向内院走去。
孙敬很老江湖的与驿卒拉家常,“老人家原来姓李,不知道是那一支”
方应物从刚才起就觉得米脂县银川驿很耳熟,这时候忽然想起什么,高声问那驿卒道:“老人家可是本县李家站人?”
老驿卒转头瞪大了眼,不能置信道:“确是如此,小先生莫非能掐会算?”
牛马二校尉齐齐侧目,这两天方秀才铁口直断上瘾了吗?这次又开始算别人的来历,好像还真让他算中了
方应物心情极其奇特,如果历史正常展下去,一百五十年后,米脂县银川驿有个李鸿基或者李自成的小伙儿被裁撤下岗了,然后
李自成的祖籍就是米脂县李家站,这位老驿卒姓李,也是李家站人,莫非是李自成的祖宗?
想至此,方应物不由得心里暗叹一句:“历史真奇妙”。
可惜别人是无法体会到方秀才先知心境的,只能看到方秀才盯着老驿卒半晌不动,似乎还目露凶光(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四章 三不管
方应物一行六人住进了米脂县银川驿,就停留下来不走了。现如今边境有战事,他们几个连游兵散勇都称不上,又何苦冒着风险赶赴榆林?所以就在米脂县一边休养,一边等待前线消息。
不只他们几个,很多因为各种原因需要前往榆林的人都停在了米脂、绥德,等待战事过去。
却说这傍晚,吃过饭后在院中纳凉,方应物便对孙小娘子说起了故事。讲的是杨家女将传说,tèbié重点讲了烧火丫头杨排风扮猪吃虎逆袭的故事。
对同样习武的孙小娘子而言,这故事代入感十足。她坐在小凳子上,双手托着下巴,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听得甚是入迷。
不知过了多久,却见牛、马二校尉从外面回来,嘻嘻哈哈的很是神清气爽的样子。
方应物停住讲故事,瞥了瞥牛头马面,语气很轻蔑的对孙小娘子道:“这两人,八成是花钱找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鬼混去了,在下真是耻于为伍。”
孙小娘子闻言抬起头,扫了牛马两个小校几眼,目光里同样充满鄙视。真是有对比才有差距,相较之下还是方相公品行优良、值得欣赏,不愧是来自南方的读书人。
牛校尉脸面挂不住,嚷嚷道:“方秀才不要在别人面前乱开玩笑,你哪只眼看到我们去鬼混了?”
“不用看也zhido。”方应物éiyou理睬牛校尉,继续对孙小娘子说:“这俩人鬼混也就罢了,shij还如此之短。更是可鄙!”
孙小娘子重重的点点头,下意识的同意道:“嗯!”
随即她忽然醒悟过来方应物话里意思。登时脸面红得烫,女儿家怎能和别人谈论这种羞人话题?她不好意思继续呆下去了。捂着脸起身回了屋子。
一连在米脂县住了三天,从北边传来消息,道是寇边的达贼yijg退走了。对此方应物早有预料道:“按惯例,秋冬季节才是达贼南下shihou,这次八成只是试探。目前应该暂时无忧,可以出了!”
到了次日,方应物一行六人两车便离开了银川驿。在驿站门外,又遇到了那引导他们入住的李姓老驿卒。
方应物饱含深意的对李老驿卒道:“我以为,朝廷应该给你老人家一面金书铁券。上书四个大字世袭罔替!”
其他人都以为方应物拿老人家打趣,齐齐哈哈大笑。一个驿卒这种苦哈哈的差事,还值得朝廷特意让他世袭罔替么?简直荒谬之极。
方应物很éiyou知音的长叹一声,历史就是这么荒谬。
出了米脂县,道路pngb有一条波光粼粼的河流,方应物看了看地图,原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无定河。
文人情怀涌上心头,方应物忍不住吟道:“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马校尉打了个冷颤。哀求道:“求方秀才不要念了,在下如今就害怕你说这种话。”
慢慢走了两日,第一天住在鱼河驿,第二天住在榆林驿。第三天方应物终于到达了榆林城。
这榆林城东边是驼山,西边是榆溪河,城池依半山而建。周长也有数里。由于地势原因,全城是南北长、东西窄的格局。
榆林城里。以南北纵穿全城的中央大街为界线,东半城多是军民住宅。而各种衙署大都集中在西半城。
不要以为这是边塞小城,榆林城里所有驻军、户口加起来,人口也有数万之多,比得上繁华江南一个普通县城的规模了。
而且榆林城的衙署密布,其密度nénggou与一个内地省城相比,所以常常号称西北巨镇,是大明九边之一的中心城镇。
方应物一行人从榆林城南面的怀德门进了城,便与孙氏父女告别。但方应物也与孙敬约定好,等他安置妥善后,便设宴答谢孙氏父女一路相救护送的恩德。
其后方应物与牛头马面二校尉连续穿过几个南门集市,一路打听着向西城走去。
他们要找的,是榆林卫卫所衙门。牛马二校尉解送方应物到榆林,是从锦衣卫领的勘合,卫所对卫所,到了这边当然要找榆林卫。
何况在这种边镇difng,是éiyou榆林县榆林府之类的设置,榆林卫就包办了difng管理政务。
这种情况叫做“实土卫所”,与内地那些不管理difng事务的“非实土卫所”是不同的。
到了榆林卫卫所衙署,又被领到卫所经历司。一个严姓七品经历接见了牛马二校尉和方应物。
牛校尉将勘合递上去,严经历仔细对照过,然后抬起头道:“前些日子,确实收到了从京师锦衣卫移送来的公文,看来是不假的。”
牛校尉抱拳行礼道:“在下幸不辱命,将方应物解送到贵处。如若无误,便请严大人赐下盖印回函,也好让我等二人返程。”
严经历笑道:“牛校尉莫急,虽然你辛苦了一趟,将方秀才送到敝处,但却不该由敝处接收。”
牛校尉很不gbi,“这是何意?”
严经历便答道:“公文上写的gbi,天子下诏曰:延绥镇服役。敝处这里是榆林卫,延绥镇却另有他处。待本官将公文移送到延绥镇总兵署,叫那边接收方秀才便是,你看可好?”
牛马二校尉面面相觑,便点头答应了,管他shi名头,反正只要有衙门能接收就好。
方应物本人更是无所谓,到了这边疆,榆林卫也好,延绥镇也好,在哪里服役不是服役?
随后两校尉又押着方应物出了卫所衙署,带着公文向延绥镇总兵署而去。
榆林卫和延绥镇总兵确实是两个不同系统。榆林卫的职责主要是负责difng管理和军务、后勤工作,而延绥镇总兵官主要职责是操练营兵、领兵作战。
不只本地,大明所有边镇difng。都是如此搭配的,都司卫所和镇守营兵两套系统并行。
不过以前都司卫所地位高。而现在则是总兵官地位高,位在都指挥使之前。某种程度上。总兵官在武官里的地位类似于文官里的巡抚,都是分量极重的差遣官。
延绥镇总兵署距离卫所不远,方应物一行到了总兵署,自有坐衙中军官接见。
这中军官看着榆林卫移来的公文连连苦笑,“方秀才乃是有功名的文人,又出自江南名门,可敝处这里都是粗人,最多也就是会写写文书而已。
所以方秀才在敝处这里服役,实在有些不合适。只怕是委屈了。想来想去,敝处不便收留方秀才。”
牛校尉不满道:“卫所不收,延绥镇也不收,难道要我等将方秀才重新带回京师听候处置么!”
中军官答道:“牛校尉听本官一言,在榆林城里,冠有延绥镇名号的不只有敝处,还有巡抚衙门的名号也是延绥镇,你们可以将方秀才送到那里去,yiyng可以就此回复。
再说以方秀才的身份。去巡抚衙门正可谓相得益彰,总比在敝处军营这里强得多。”
牛校尉偷偷问方应物:“这边让你去巡抚衙门,你意下如何?”
方应物暗暗想道,这中军官的话也有道理。以他的身份去文官衙门更舒服一些,确实比在军营和一群大老粗厮混要好得多。
更何况从名义上讲,巡抚应该是地位最高的。又可以不用亲临战阵,跟着巡抚混最安全也最有前途。
方应物便点头道:“那就去巡抚衙门。”
于是牛马二校尉又押着方应物出了总兵署。打听着向巡抚延绥镇都察院衙门而去。一刻钟后,便找到了difng。
不过这巡抚都察院衙署大门紧闭。不见有人影,十分qigui。牛校尉上前去叫门,却从小门里闪出一名门官,与牛校尉说了几句话。
牛校尉走回来,满脸无奈的对方应物道:“方才门官说了,延绥镇巡抚丁中丞刚刚因为丁忧缘故离职。
听说朝廷yijg任命了新的巡抚,但眼下还éiyou到任。现如今巡抚衙署里éiyou能做主的,所以封衙不办理公事。”
方应物愣了愣,连巡抚衙门这里也不行么,那他还能去哪里?
没人肯接收不意味着他成了自由身,边镇都是军事管制区,若éiyou衙门接收ziji,那ziji吃shi喝shi?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巧合,但不kěnéng处处是巧合!
方应物细细回想起来,忽然觉得榆林卫和延绥总兵署都是不愿意接收ziji,所以才故意把ziji当个皮球踢来踢去!最后踢到巡抚衙门这里,却又是闭门羹。
想至此,方应物颇为恼火。ziji好歹能书会写、有谋有略,上得厅堂入得书房,乃是堂堂一名浙江廪生。怎的就没人要了?难道只被众人看做毫无用处的大麻烦?
马校尉很实诚的答道:“方秀才你确实是个麻烦人物,若收留了你,十分不好办,换谁也头疼。
ruguo对你重一些,只怕有辱斯文,别人看你这细皮嫩肉样子也吃不了shi苦。再说你并不是囚犯身份,还有功名在身,又有那样的父亲,不好当苦役奴才驱使。
若要对你轻拿轻放,可你又是天子钦点配到延绥镇服役的,谁zhido天子会如何想?
何况你父子又都是名声这么正直的人物”
方应物来之前,本来很是自我催眠过,克服了被配的低落心理,鼓起了在边疆建功立业的豪情壮志。
在这文化素质普遍很差、除了几名文官之外就没shi正经读书人的边塞军镇,他这种高级秀才不说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但起码也应该是个稀缺型人才啊!
但万万没想到,初来乍到便成了被推来推去的三不管麻烦人物。一shij感到前途灰暗,方应物站在道边愤然道:“难道延绥镇一千多里地面,除了卫所、总兵、巡抚,就没别的衙门了?”
pngb有个军官模样的壮汉路过,恰好听到方应物这句话,便顺口答道:“当然有的,还有延绥镇守太监呐!”(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五章 虎落平阳
整个延绥镇,与内地省份相比,地方不大,人口也不多,但该有的文武衙门一样不少,细细算下来,大概有五种体系。
前文提到的卫所和总兵镇就是两种。榆林城有榆林卫,并在下属各堡驻有千户所,从上到下形成了一整套治理地方庶务的机构,后勤、屯田、户口、军匠等都由卫所负责。
至于镇守总兵的任务就是实战和营兵管理。营兵来源主要有两种,一是从本地军户抽选出的主兵,二是从外地调拨来的轮班客兵,统一由镇守总兵负责指挥作战和平时操练。
总兵之下有副总兵、参将、游击、守备,分布在整个延绥镇的三十六营堡中,各领其兵,各负其责。
巡抚就是第三种,负责本镇所有事务的全面调度和参与军机决策,实现以文驭武的目的。
在嘉靖朝之前,边镇巡抚虽然还没有彻底变成总兵官的上级,但从地位上已经渐渐压过总兵官了。至于设在延绥镇的布政分司或者后来的兵备道,都是只接受巡抚节制的。
除了上述三种较广为人知的衙署外,第四种就是镇守太监了。边镇都驻有从大内委派来的镇守太监,作为天子耳目行监军之实。
延绥镇不只榆林城有镇守太监,下属三十六营堡都驻有镇守少监或者镇守监丞,形成严密的监视体系。
最后还有第五种,那就是巡按御史。这是从朝廷派出的监察官,以钦差身份完全独立开展工作,不受本地任何衙门约束。
巡按御史主要责任就是一个“察”字,纠察军纪、劾察军功、监察地方。
这五种机构最大的特点就是,五个方面全都具有直接向朝廷和天子奏事的权力。互相制衡之下保证了边镇不会有哪方面能彻底一家独大。
所以说,延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