者,未尝不而刑教之。其刑教之时,凄然不忍于心也。
既刑教之后,然不哀于爱也,慈父不弃有过之子,仁君亦不弃有过之臣,臣下敢有何他想哉!”
别人还好,但方应物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旁边此人是自己父亲。真没看出来啊,父亲居然有如此卓越的马屁天赋!绝对是天赋异禀!
将皇上比作父母,将自己下牢狱比作被父母惩戒这、这、这,反正他方应物是万万说不出这种肉麻话的!
方应物本来最担心的是,父亲头脑一热,继续自诩忠良,切责天子滥捕大臣是昏庸无道,最后他老人不但不认错,反而还要天子去改过。
若是那样就彻底玩完了,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但方应物却没想到父亲这样答话,而且神情如此庄重,态度如此诚恳,言辞如此衷心。任是谁看,也觉得他是自内心的。
这不完全是马屁啊,方应物突然醒悟到——论语云,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三纲有,君为臣纲、父为子纲
方应物自从穿越以来,自认模仿古人言行很像,从未被别人看出过什么差错,但今天终于认识到,他也就是套了个古人的皮而已。
他心里一边批判,这真是腐朽落后的封建王朝君父观念。是绝对不人权、自由、平等的!
一边又想道,在当前这个状态下,父亲将皇上比为父母,把君臣冲突比喻为父母打儿子,那真没有更好的回答了。能不能感动皇上不好说,但任是谁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一时之间,脑海中两种念头激烈的交汇,方应物感到自己有点精神分裂症状了。
强行按下自己的哲思,方应物感慨万分。不愧是平常小问题多多。但一到关键场面就能闪光的父亲大人。
虽然他老人家生活一塌糊涂,但到了考秀才、考举人、考进士、馆选时,从来不含糊。
而自己这儿子还不至于被坑到死,每每欲仙欲死的时候,都能喘上几口气。长叹一声活着真好。
覃昌问完方清之,又把脸朝向方应物:“你三番五次上书,要提代父坐牢,替父顶罪,这是你自己所想么?”
父亲都没泄气,更会说话的方应物当然不会捅出篓子,朗声答道:“父业子当承。父报国以忠,子继之以孝。父亲遭不适,为人子者感同身受,自当恨不能以身相代!”
覃昌闻言叹息道:“不愧忠臣孝子。”到此问话便结束了。覃昌不再说什么,径自上了轿子,回宫奏报去。
方清之继续被押回诏狱坐牢,指挥使袁彬对着方应物拱拱手道:“恭喜方秀才。令尊只怕要出狱了。”
方应物连忙还礼,“多谢袁大人吉言。”
离开锦衣卫衙署。方应物还是有点后怕,他找了间路边茶铺,坐下静静心。这应该是最后一关了罢,甚是凶险,不过可算熬过去了,下面就等着诏书了。
当夜却有姚先生来到浙江会馆,向方应物表示最高的谢意。不但要请方应物出去吃酒,还带了五十两纹银作为谢礼,但都被方应物严词拒绝了。
现如今他满心思都在决定父子命运的诏书上,没心情想别的,所以将姚先生劝了回去。
姚谦只能再次长叹道:“急公好义,不收谢礼,方公子真乃古仁人也!”
又过了一天,有锦衣卫官校飞奔到会馆,对方应物道:“诏书到了!你去本卫衙署,和令尊一起接旨!”
方应物立刻起身雇了轿子,加了价钱,一路小跑着来到皇城南方的锦衣卫衙署。
诏书直接从宫中到锦衣卫,由袁指挥宣读。方清之又从牢狱中被提了出来,方应物也再次和父亲一同跪拜。
袁指挥咳嗽一声,开始宣读。开头可以忽略,前半段骈文也可以忽略,方应物知道,重头戏在后面几句。
片刻后,终于听到了“继续为庶常吉士学习”一句!一刹那间,狂喜充满了方应物的心胸,这简直是最好的结果了!
本来他都做好了父亲被配地方的命运,但却还能继续当宰相候选,这如何不喜人?
看来父亲前日的一番衷心表白,真的打动了天子的心!不愧是只有关键时刻才能不掉链子的父亲!
今后父亲充当参天大树,而自己可以一边读书学习一边在背后出谋划策!父子联手,打出一片好前程指日可待!
几个呼吸之间,方应物就已经为父亲规划好了未来。三年后进翰林,五年后入东宫教习,十年后当侍郎,十五年后当尚书,二十年后入阁
按下方应物浮想联翩不提,诏书仍然未完,袁指挥继续宣读道:“方清之本有诽谤君父、诋毁大臣之嫌,本该边镇苦役,虽加恩宽免,但仍罪责难逃。
今有其子方应物愿以身相替,朕不免成全孝子之心,以方应物代父顶罪,罚至延绥边镇服役,期满而归。”
方应物很大不敬的猛然抬头,头脑一片空白,望着圣旨呆住了。
延绥镇,又称榆林镇,九边重镇之一(此时还没有九边)。位于后世老革命根据地延安府之北也,是当前蒙古鞑靼人与中原王朝拉锯的最前线。
父亲保住了,但却让他这大孝子代替父亲去黄土高坡服役顶罪?人生的大起大落实在有点刺激
方应物又自我怀疑起来,自己猛烈宣传方家忠臣孝子是不是有点鼓吹的过火了?
(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九章 操碎了心
这是恶作剧,这一定是恶作剧,这一定是来自九重天的恶作剧方应物心中不停的喃喃自语。
这封诏书看起来十分儿戏,当父亲的“犯了事”,最终毫无损,却将做儿子的配到边疆服役,哪有这样的道理?
但这种儿戏般的处置,体现了当今成化天子那闷马蚤宅男行事特色,大孝子方应物成了天子恶作剧的牺牲品。
非要深刻分析的话,从中可以看出成化天子的逆反心理——让你想当孝子!让你打肿脸充胖子!
还可以看出天子的报复心——被方清之进谏打了脸,但一时不便动作,那就从他儿子身上找回场子出口气!
最后还能看出天子那长不大的玩闹心理
这就叫天威莫测呐,带着无限的怨念,方应物跟随父亲接下了圣旨。
还好,父亲终归是保住了名声、保住了地位、保住了庶吉士前程,只要这棵大树还在,他方应物就不用愁未来。
而且有三点内容还能让方应物稍感安慰,一是以服役名义进行处罚,身份还是大大的良民,与普通百姓服役等同,不是罪犯;
其二,不是无限期的,而是期满而归,按正常时间服役都是一年一期,连带路上时间,最多两年就能结束。
其三也就是最重要的一点是,并没有说剥夺功名。所以等他方应物服役完毕后还可以回老家参加乡试去。
闲话不提,袁指挥宣旨完毕,又对方应物轻喝道:“三日之后,本官派人解送你出京,你要提早准备好!”
方清之变恢复了自由身,以及翰林院庶吉士身份。那就不可能再回到牢中去了。
于是方应物扶着父亲,出了锦衣卫衙署大门,又出了胡同到外面街道上。方应物正要去雇轿子,但却被父亲拦住了。
“许久不见尘世纷扰,还是沿街走回去罢。”方清之吩咐道,这回去自然指的是回浙江会馆。
方清之本来是在翰林院东边租了一处房舍,不过现在估计已经被收回去了,所以他也只能跟着方应物去浙江会馆住几天。想必浙江会馆是十分欢迎一位翰林院庶吉士入住的,说不定还会完全免费。
到了会馆。方应物拒绝了黄掌柜的宴请要求,只委托他购买了几件成衣,随后安排父亲沐浴更衣。然后在房间中叫来一桌酒菜,食不言的陪着父亲用餐。
饭后是喝茶时间,也是父子交流时间。但方应物与父亲分别两年多不见。而且又是穿越而来,对父亲有几分陌生感,况且与父亲说话又不能像别人那般随意,所以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
想来想去,方应物先大略将自己这一年多来的历程禀报了一遍。
方清之长叹一口气,“为父在外辛苦一些也是应该,只要为父连中黄榜。你就能在家安心读书。但你却千里迢迢跑到京城来折腾,真是不让人省心。”
方应物暗吐一口老血,是谁不让人省心?父亲怎么像是恶人先告状的样子?若不是你老人家把自己玩进了天牢,他至于赶到京城上蹿下跳么
再说了。若非自己在几乎一无所有的处境下,绞尽脑汁上蹿下跳,你老人家能这么快就出狱么?只怕还在牢里吃馊米饭罢
可惜这些话,只能在心里想想。给方应物一万个胆子,也不能指着父亲斥责。那是忤逆。
方清之又是长叹一口气,愁容满面的继续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你这次去边镇服役,为父忧心忡忡,对你十分不放心。但也是为国效力,仍不可懈怠,不过还要多加小心。”
再次暗吐一口老血,方应物真想跳出来叫一句,你老人家才是最令人不放心的一个,要愁还是你老人家更令人愁!
这次他帮父亲吸引了火力,替父亲挡了灾,那下次呢?
父亲若还是如此耿直,不要命的摆出清流架子,偏偏又身处朝廷核心,不像王恕那般地处江湖之远能躲得开,那迟早还会有灾难临头,还会有九天雷霆直接打到父亲身上!
要知道,成化朝后十年,绝对不是正人君子吃香的时代!跟这种凶险比起来,去边镇效力的危险程度只是小儿科。
他方应物好歹也秀才身份,父亲又是响当当的翰林院庶吉士,边镇那些官员只要有点脑子,就不会真把他当苦役炮灰用,所以反而危险度不会太高。混个几年回来,又是一条好汉。
但关键是,父亲这个大树不能倒,不然失去了翰林院庶吉士公子的身份,在边镇那里就少了一层保护色。
这不是夸张,想想汪芷对他的态度就知道了。父亲蹲大牢之前当个香饽饽百般拉拢,卖萌卖色都出来了;之后便冷酷无情弃之如敝屣,将他当个垃圾一样扔到一边去。
又想起父亲的真性情,方应物痛苦的抱着头蹲在门槛上,很不雅观,很不潇洒,很损失形象。
要怎么劝,才能让他老人家老老实实在翰林院装孙子?就像李东阳、谢迁、杨廷和这帮人一样,一直熬到弘治朝才崭头露角,然后个个风生水起,被誉为众正盈朝。
那个时候,才是正人清流们的天下。
当夜,带着“如何劝父亲低调”这个世界级的大难题,方秀才失眠了。
过去每次睡不着时,就在心中默念四书五经,这次他依旧按照这个老办法,先从论语开始。
念着念着,方应物忽然灵光连闪,想到了一些办法。然后兴奋的更睡不着了,不由得连连感慨,圣人之学果然深不可测,解题的答案就在书中!
次日大清早,方应物迫不及待的站在父亲房外等候。等到父亲露了面,他不耻上问道:“读论语时看到有一句:三年学,不至于谷,不易得也。此何解?”
方清之在经义上浸滛极深,不假思索便答道:“此意为,学习能连续坚持三年,还不受功名利禄诱惑,这是很难得的。此句用来劝谕世人学习要持久,你也是县学生员,连这个都不明白?”
“受教了!”方应物恭恭敬敬的说:“可是我钻研此句后现,父亲所作所为,有违圣人之道。但子不言父过,我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方清之很为方应物的遮遮掩掩疑惑,大度道:“但讲无妨,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为父行得正坐得直,哪里违背了圣人教谕?”
方应物趁机道:“庶吉士之设,本不是官职,只为选取新科进士在翰林院学习经史时政,以备三年后大用也。然否?”
方清之点头道:“确实如此。”
方应物又道:“父亲眼下只是观政庶吉士,并不是官职,三年之后散馆选官之后,才可位列朝班正式为官。然否?”
方清之承认道:“不错,朝廷馆选庶常,本为深造人才,并非加官也。”
要得就是这句!方应物便将心中所想一口气说了出来,“父亲是在翰林院学习之人,本该遵循圣人教诲,潜心学习,不受外界功名利落诱惑,而三年之后才是一鸣惊人的时候。正所谓:三年学,不至于谷,不易得也。
而规谏天子过失,此乃百官之责也,但父亲前月偏偏上疏进谏天子,岂不是以官员自居?岂不是受了功名利禄影响?岂不是不安心在翰林院学习?
所以儿子才说,父亲所作所为,有违圣人之道也!如有触犯父亲之处,甘愿受父亲惩戒。”
方清之在门口呆立半晌。在众口噤声之时他脱颖而出,上疏直言不讳劝谏天子,这本是他很骄傲很自豪的事情,他并不认为自己是错的,这种忠直的事怎么可能是错的?
但是听了儿子刚才这么一分析,难道自己真有错?难道这不是自己忠直,而是自己不安分的表现?
方应物偷眼瞥见父亲变幻不定的神色,从中还能看出引了父亲的自我质疑,他便趁热打铁道:“父亲你入朝才三个月,当初上疏时只怕连一个月都不到,说是坐席未暖也不为过。你对朝政大事又敢说有多少见解?
圣人都说学习要坚持三年,不为外物所惑,父亲你才坚持几个月?即便有所心得,也该等到散馆之后,真正坐到了朝臣位置上,然后才是名正言顺的时候!”
方清之如同醍醐灌顶,喟然道:“吾儿言之有理,先有修身齐家,而后才有治国平天下。为父就该潜心学习三年,此为修身之道爷,否则便是心性不够纯粹。”
方应物生怕父亲又反悔,非常及时的吹捧道:“恭贺父亲谦虚自省,体悟圣人之道,此刻心境大进!堪为小儿辈表率也!预祝父亲三年大成,一飞冲天!”
有了这等吹捧,以父亲的为人,还好意思反悔么?方应物想道。
方清之被自家儿子肉麻之极的吹捧,十分不好意思,连声道:“言过矣!言过矣!”
方应物悄悄松了口气,这算是尘埃落定了。能把父亲说服真不容易,不知道耗费了多少脑力。但也才争取到三年时间,想来三年时间应该足够了。
三年后自己怎么也能从边镇回到父亲身边。只要在自己消失的三年时间里,父亲安安稳稳守在翰林院不出问题,那就可以了。
方应物唏嘘不已,有这样一个父亲确实不叫人省心,当儿子的简直操碎了心呐。将来不会为他老人家操一辈子心罢?(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章 离京之前的琐事
按规矩,方应物要三日后离京;而且又因为是天子亲自下诏配边镇的,所以很荣幸,将有两个锦衣卫军士负责解送方秀才去延绥镇。
离开之前的三天里,方应物根本顾不得离愁别绪和对前途未来的忧伤。他很忙,比他的父亲还要忙。
先,自从他父亲出狱后,有一些同年同乡同僚同窗如同雨后春笋冒出来,纷纷到浙江会馆下榻处拜访慰问父亲大人。
方应物便主动充当陪客之人,随着父亲接见各方人士。还好他也是读书人,颇能上得了台面。
这倒不是为了人前露脸刷存在感,有父亲这和很晃眼的大灯泡在,方应物刷存在感的效果几乎是零。他的主要目的很简单,还是为了践行约定。
因为方应物与刘吉刘阁老约定过,刘阁老想办法帮忙运作父亲出狱,而他方应物作为家属,要为用包括创作诗词在内的手段,尽力为刘阁老鼓吹和赞美,以此来帮助形象不佳的刘阁老提升美誉度。
现在父亲都出来了,结果比预想的还要好,那么方应物自然不能言而无信,甩甩手就走人,所以要抓紧时间把该办的事情办了。否则失信于人还是小事,要让刘棉花就此对父亲产生什么看法就大亏了。
因此方应物在各路来宾面前,对文渊阁大学士刘吉挺身而出救助父亲的义举进行了毫无保留的感谢,表达出了自内心的尊敬,给予了无以复加的赞扬。
同时,他利用别人对自己小小诗名的好奇,当众做了几七律诗(根据刘大学士本人偏好),对刘大学士进行了艺术化的美化。
至少方应物本人认为,效果是绝佳的。他别的本事没有,想要全心全意的去吹捧谁,还能捧不起来?
不过这种交际,还是很累人,尤其是他方应物必须要紧绷精神,全身心的去应对。
傍晚送走了今天最后一位客人,站在庭院当中,感受着不那么凉爽的夏夜晚风,方应物擦了擦汗,暗有所指的说:“儿子我实在没看出来,父亲你在京城虽然才过了短短几个月,各方面关系居然真不少。”
每一个父亲都想在儿子面前骄傲一把,方清之也不例外,再说他真没听出自己儿子话里的内涵。只自豪的答道:“君子群而不党,义之所在,虽然时日较短,但当然也会有些同道中人。”
方应物“哦”了一声,“原来如此,确实是很不错的同道,不过前阵子全都消失不见了而已。
想起来,最近半个月我在京城连日奔波,他们这些人一个也没见到,当时还以为父亲是孤家寡人,与别人全无交情呢。”
方清之脸面挂不住,轻轻斥道:“不要胡言乱语,在背后随便议论他人!”
方应物又想起了什么,对方清之建议道:“父亲你可以请几个月婚假,回苏州府去将王六小姐娶了罢。”
和儿子谈起自己的婚事,方清之有点不好意思,总觉得最为老不尊似的。“这个不急,也不用你操心”
“什么急不急的,马上就去请假,然后立刻离开京师。就是要以此为借口,趁这几个月避避风头,等几个月后一切彻底风平浪静时回京就好。”
方清之讶然道:“两年不见,你懂得真不少”
方应物赶紧提醒道:“父亲别忘了三年学习之约,学完了你也就懂了。”
随后方应物离开了会馆,去忠义书坊找姚谦。不是他一定要晚上去,实在是因为他时间太紧张,必须要抓紧一切时间办事。
姚谦十分恭敬,亲自迎出大门,又将方应物请到内院一间雅致小厅中,彰显出几分亲近感。
姚先生甚至想送方应物一点点书坊干股,但被方应物严词拒绝了。当然方应物找姚谦,不是没有目的,主要是为了落实自己的宣传计划。
“方公子尽管放心,这次你将我从东厂番子手里救了出来,正愁无以为报!不但在八股时文选集上,今后凡我书坊刊刻的经义书籍,扉页都放上你的劝学诗词,这也是相得益彰!”
“那敢情好!”方应物得到这个回答,彻底放了心。他忽然想起东厂说姚谦这里刊印见不得人的,便又很隐晦的嘿嘿笑了笑,“还有个小忙,望姚先生成全。”
姚谦满口答应道:“但讲无妨。”
“姚先生这里的不知还有没有?可否送给我几套,也好在西行路上打时光。”
姚谦愣了愣,“书还是有的,但你确定需要这些打时间?”
方应物厚着脸皮道:“我活了十六岁,还没看过什么模样,这次也让我开开眼界。”
姚谦便对身旁仆役耳语几句,那仆役就匆匆忙忙出了屋。没过多久,他领着另外一人回来了,两人手里都捧着厚厚的一叠书籍。
方应物忍不住上前取了一本,定睛看去,只见封皮上几个大字——姚氏黄历。
这是?这是他印象里应该很黄很暴力的?方应物震惊的扭头问道:“姚先生叫人没拿错罢?”
姚谦叹口气道:“没错,本来历书只有官府才可以颁布刊行,民间不准擅自印制,以免借此妖言惑众扰乱人心,所以历书就是。
但查禁的一直不严,我对此也疏忽大意了,这次到京师一不小心捎带了一批,就被东厂番子盯上成了把柄。
不过我很奇怪,你真打算拿着好几种黄历,在路上打时间么?”
方应物大失所望,还以为是能开开眼的当代时髦读物呢,结果这居然是老黄历!
当夜由于天色已晚,方应物就在姚谦家里借宿了。一夜无话,次日用过早膳,他就向东安门外尚公公宅邸而去。方应石这头种马,如今还尚府里奋战
方应物道清来意,又在门房里等了片刻,便看到方应石出现在视野里。
高大强健的石头兄,如今居然走路摇摇晃晃,脚步十分虚浮。明明还有九尺大汉的样子,却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走得近些,又看到他脸色苍白,双目无神。
方应物戏言道:“这几日过得如何?环肥燕瘦,乐不思蜀否?”
方应石忍不住虎目含泪,“秋哥儿,如今看到白花花的女人身子,我就想吐!我只想要你”
这句话让方应物感到悚然,暗暗远离了几步。
“我只想要你带我离开啊!”方应石自内心的请求道。
方应物叹道:“不瞒你说,过两天我就要被配西陲边地了,本想带你一起过去。但看如今你这状况,实在不适合上路,不然就是要命。”
方应石欲哭无泪,“难道秋哥儿就将我舍弃在此处,眼睁睁看着我油尽灯枯么?”
方应物无奈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最关键的是,我父亲如今孑然一人,他好歹也是翰林老爷了,鞍前马后没人侍候也不像话。
如果我这做儿子的却要人侍候,那就太不孝顺了。所以我就想,你还是留在京师修养好身子,然后在我父亲身边听用罢!”
“多谢秋哥儿体谅宽大!”
离开前的最后一天下午,方应物去拜访了文渊阁大学士刘吉,这次拜访有好几层意思。
一是为了继续保持善缘,这位从成化朝一直坚挺到弘治年间的阁臣,以后说不定还要打交道。
二是要表明自己已经完成了承诺,竭力帮着他挽回在舆论界里那种尸位素餐、罔顾国事、自私懦弱的不良形象了。
下午时候,刘大学士果然是在家中的——看来午时早退这个习惯对他而言,已经是不可更改了。上梁不正下梁歪,成化天子带头懒散,下面大臣也就有样学样了。
不过刘大学士的脸色不好看,而且见了方应物后,更不好看了。本来显得白皙的脸庞,眼下几乎黑的要滴出墨水。
刘棉花好歹也是堂堂的当朝大学士,他在这种状况下还有心情接见自己,这很让方应物受宠若惊。
他对刘吉小心翼翼的问道:“阁老面有忧色,不知所为何来?”
刘吉怒气冲冲道:“我上朝时,听到议论说,那刘吉是趁人之危进行要挟,同时不忘索要好评和诗词,以此来故意抬高自家身份,所以行为可鄙!
你自己说说,老夫哪里趁人之危、趁火打击了了?老夫可曾强迫过你么?老夫难道没有帮到你么!”
方应物可以看得出来,从来都是一切尽在掌握、从不怒形于色的刘棉花真的生气了。辛辛苦苦做了好事,最后却被众口铄金,谁能忍住不生气?
他想了想才答道:“阁老恩德,晚生铭感于心。”
“别人都说你为了救出父亲去做一些违心之事,比如攀结老夫这大学士,都是情有可原、孝心可嘉。
但同样的事情老夫这里,就成了沽名钓誉、东施效鼙!这是什么道理!这还有没有天理!”
节操一旦掉了,就很难再捡回来。方应物劝不了刘棉花什么,只能很诚恳的回答道:“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罢!”
刘棉花眼前一亮,“此言大有深意,共勉共勉!”
方应物苦笑,纵观史书上刘棉花的一生,还真就是“走自己的路,随便别人怎么说”的一生。(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一章 汉贼不两立!
延绥镇,延是延安府的延,绥是绥德州的绥,合称延绥镇,不过这是以前的老黄历了。
成化九年,也就五年前,当时的巡抚余子俊因为边防需要,将延绥镇向北推进了二百里,镇城设在了榆林卫。
所以说,现如今的延绥镇从地理上与延安府、绥德州没什么关系了,最多只能算邻居。而且延绥镇应该称为榆林镇更合适一些,但是长久以来的习惯称呼改不掉,也就一直叫着延绥镇了。
在国朝初年,延绥镇其实不是边境,那时候武力强盛,北虏根本打不到这里,延绥镇只是承担后勤的二线。
但近几十年,边境线渐渐收缩,河套以北的东胜卫被撤,河套地区也被放弃掉。导致延绥镇立刻暴露北虏眼前,成为战争的第一线,于是形势就陡然吃紧了,成为北虏频频南下抢掠的突破口。
直到这十来年,朝廷将御寇重心放在西北,不但新设榆林卫,同时频频组织大军征伐。先有提督军务王越王大人取得红盐池大捷,后有延绥巡抚余子俊大修边墙,修建了横跨一千多里的防御工事。
因而在近几年,延绥镇的紧张氛围渐渐缓和,起码边民、军士都可以较为安心的种地屯田了。
这就是方应物要被“配”的地方。
从边关京师到边关榆林,比较普通的路线是这么走的——向西过马水口到蔚州,然后经过广灵县进入山西,沿着二长城抵达雁门关。
再继续向西,在刘家川地方西渡黄河,这便进入了陕西府谷县。最后从府谷县折向西南,再走几百里。就可以抵达目的地榆林了。
当然也有路线,那就是南下河南,从河南绕道进入陕西,再从西安府北上长驱千里抵达榆林,迂回路程合计三千里以上。
最文艺小清新的路线就是从京师先到宣府,然后沿着长城一路向西而去。
这样可以饱览塞外大漠风光,顺便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赶路,同时还能放飞心灵,尽情的泄都市生活压力不过最后是抵达榆林还是被北虏捉去当奴隶。那就听天由命了。
方应物选择的当然是普通路线,毕竟他既不是文艺青年也不是青年。但这条普通路线也是穿山越岭的,真要用两条腿走起来同样很累。
还好,方应物拿着自家父亲的名帖去拜访了刘棉花,将朝廷配给刘棉花的马匹借来用了。然后又买了最便宜的大板车。
有马车坐,路上就可以轻松不少了。至于车夫,更是简单,这年头马比人贵,有了马还怕找不到人?
负责押解方应物去榆林的是两名锦衣卫小校,年纪都不大,二十左右。他们见方应物如此懂事。居然自动配备了马车,便感动的自告奋勇,从宛平县县衙抓来一名差役充当马夫。
于是一匹高头大马拉着大板车,车上连带马夫一共坐了四人。就这样上路了。
大明很重视边事,北方边境地区驿站、道路修的比江南还密集,这倒是方便了方应物一行赶路。
不过所经之处多是山区,大部分道路虽可通行。但仍然有马车过去不去的地方。
不过也不要紧,遇到这种马车不能通行的节点。方应物就将大板车卖掉,然后人牵着马翻过去。
等过去后,再在附近村落里花钱买车,反正车不值几个钱,只要有马就好办的很。
这种没有车的间隙功夫,方应物试着学过骑马,但东倒西歪险些掉下来,让两个校尉大笑特笑。
一路上时不时的就能看到崇山峻岭,直到横穿山西,渡过黄河进入陕北高原,景色方才一变。
其实到这里已经算进入延绥镇辖境了,这里就是延绥镇辖境最东北角。
但是要知道,延绥镇平面图是呈带状的,长度有一千多里,而平均宽度只有不到一百里。整个延绥镇本质上就是一道长达一千多里的防线,依靠工事阻拦北方敌人进入腹地的防线。
从延绥镇最东北角到位于中心的榆林,沿着边墙之内的道路,仍有数百里要走,途中要经过清水营、黄甫堡、孤山堡、神木堡、高家堡等十几个营堡。将这些营堡串起来,就是西北边境线了。
以国朝体制,边镇地区的行政区划和腹里地区完全不同。延绥镇这里没有常见的府、州、县,只有镇、营、堡,同时还有卫所、千户所。
从名字就可以看出,边镇是彻底的军事化管理区,这就是九边与腹里府县最大的不同之处。
不过这里与山西北部路过的那些深山老林不同,道路上行人车马络绎不绝。大抵上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来边境经商的生意人;另一种是从后方向延绥镇解送军需物资的百姓。
如今是七月上旬,虽然日头不如六月盛夏时候毒辣,但还是很晒的。方应物将斗笠扣在头上,挡住了刺眼的阳光,然后斜斜的躺在车沿上打起盹。
押送他的两个锦衣卫小校,一个姓牛一个姓马。方应物与他们一起餐风露宿半个多月,也混得熟了,便戏称他们为牛头马面。
此时牛头马面正坐在车尾,低头观摩一张十分粗糙的地图,一边看一边窃窃私语。
牛头指着地图上一个方块,“前面快到高家堡了,今晚就在这里歇宿。”
马面感到轻松的说:“看样子高家堡到榆林卫也就不到二百里路程,这是最后一段了,可算要完事。”
牛头叹气道:“方秀才是完事了,我们两个还要返回京师,再将道路走一遍。”
方应物双眼睁开一条缝,“两位若嫌回京师麻烦,不妨与在下一起扎根边疆,保家卫国!”
牛校尉翻了翻眼,“你这小秀才当了钦犯还如此多怪话。要不要俺们与你讲一讲野猪林的故事?”
两人正无聊之极的斗嘴玩时,忽然听到马面拼命的吹口哨。两人齐齐看去,却现不知何时,旁边不远处多了一辆马车并排同行。
这辆马车上堆了半人高的货物,用席子盖得严严实实,赶车的车老板四十岁年纪,皮肤黑亮,一看就是常年风吹日晒的辛苦人。
当然马校尉再无聊,也不会对一位四十岁的赶车大叔吹口哨。主要是在那辆车的车尾。倒坐着一位小娘子,而且还是看起来很有几分味道的秀美小娘子。
漫漫旅途确实是乏味,有点事情都值得大惊小怪一番。方应物伸长脖子狠狠看了几眼,却见这小娘子脸蛋姣美,虽不白皙却闪烁着健康的光芒。又有一方蓝布帕包裹住了头髻。身上素花布袄子,裙子下露出一双红布鞋头,在车外面悬空晃来晃去。
边镇是一个驻军、军户密布、据方应物一路目测男性比例可能达到三分之二的地方,能见到如此娇俏女子,自然是很养眼。
难怪马校尉忍不住吹口哨调戏一番,搞的这小娘子脸色微红,眼帘低垂。但只是不理不睬。
寂寞的旅途确实枯燥的能让人疯,那边马校尉口哨声刚落,这边牛校尉鬼哭狼嚎的吼起他昨天刚学会的山歌——妹妹那里来,妹妹哪里去。哥哥一心把你留
两个校尉隔空对着那小娘子调戏半天,可没有得到半点回应,自己也感到无趣了。
他们又把身子转过来,却当头迎上了方应物的鄙视眼神。“我辈读书人,羞与尔等为伍!真不知道堂堂的天子亲军锦衣卫。就是这般形象败坏么!”
牛校尉嘿嘿干笑几声,“方秀才先别替我等操心了,你还是抓紧时间学学骑马,别上了马就往下掉。这里可是边境,万一遇到了达贼,两条腿可逃不过四条腿。”
方应物嗤声道:“你们这些胸无韬略的人才会担心这些,我怎么会遇到北虏达贼?
第一,前几年新修了两道边墙,现在还完好的很。基本上拦住了达贼南下之路,自此之后边墙之内就很少见到达贼了。
其次,这几年北虏内讧的厉害,贼酋满都鲁和几个太师杀来杀去,简直人头滚滚。所以不会有大动作倾力南下,最多就是零星散贼。
第三,达贼没有攻城能力,我尽可能在榆林城里活动,当然是高枕无忧了!”
牛头马面彼此对视一眼,只能叹服,读书人就是懂得多,难怪别人说秀才不出门全知天下事。
方应物话音刚落,前面车夫突然高声大叫起来,“狼烟!狼烟!狼烟”
车上三人一起扭头看去,果然看到远方高家堡方向升起了滚滚浓烟,只要稍有边塞知识的人都懂得这象征着什么。
众人一起骇然,牛校尉站起身子,就踩在车沿上远眺过后,对方应物和马校尉道:“看这狼烟距离不远,并非北面边墙那边的墩台,而是从高家堡的!”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敌军已经越过边墙,到高家堡外了。刚刚振振有词、分析不可能遇到达贼的方应物感觉自己被北虏们打脸了
看着别人慌里慌张的,方应物大喝一声:“镇静!无需担忧!我昨日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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