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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官第38部分阅读

    或者榆林城看似是小小的边镇,但衙署体系之严密和完整不亚于内地省城,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来形容,再贴切不过了。

    当然这种互相制约的特色不奇怪,也是国朝从上到下机构设置的普遍特征,导致任何体制内的人几乎都不可能会造反成功。

    不过多头管理的毛病也很多,有时候互相牵制和扯皮也是免不了的。比如方应物这次被当做皮球踢来踢去就是一例

    牛马二校尉和方应物万般苦恼,并排蹲在位于城中央的钟鼓楼树荫底下。茫然看着街上人群。

    卫所、总兵署、巡抚察院都不接收方应物,而太监衙门和巡按御史又是比较特殊的监视机构,人员都从京中派遣,不会随便在本地收人。这可怎么办?

    牛头马面二人虽然号称锦衣卫,但都是最低级的跑腿校尉。比一般大头兵强不了多少,到了榆林这陌生地方,自然更是没分量。别人不收方应物,他们就毫无办法了。

    不但方应物愁,连这两个校尉也很犯愁,他们同样耗费不起。勘合已经交到榆林卫了,若不能将方应物安置完毕。就无法再从卫所重新领出勘合。

    没有勘合作为凭证,就意味着差事不算完成,同时更意味着不能在驿站或者相关衙署白吃白住。若要自掏腰包,出门在外消费高。他们又哪里花销得起?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有人叫道:“方相公,有劳久候了!”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解送军需到榆林的山西人孙敬。旁边是他的女儿。方应物先前与他约定了,办完事后在钟鼓楼这里汇合。然后找地方请客答谢。

    方应物看这孙敬神态轻松,问道:“你都办完了?”孙敬笑着答道:“东西都已点计入库,这趟差事算是顺利完结了!”

    但孙小娘子对方应物的言行举止比较上心,比父亲更先看出几分端倪。一路过来无论处境如何艰险,在她眼里,方相公大多数时候都是镇静从容、智谋出众,怎么到了榆林,他反而愁眉不展了?

    孙小娘子很关切的询问道:“方相公为何愁眉不展?你那边状况不好么?”

    方应物长叹一声,“龙游小溪、虎落平阳,眼下找不到容身之处了!”

    孙敬满脸惊讶,连忙开口询问。方应物虽然不想把丢脸事情展示给别人,但现在瞒无可瞒,还有什么不能讲的?

    孙敬听说了方应物的遭遇后,略一思索,“我这里倒是有个去处,只怕委屈了方相公。”

    方应物苦笑几声,“在下如今这处境,还能挑三拣四么?”

    “我有个同乡,在广有库为库大使,方才听他说,如今缺个能写会算的人手,不如叫他收留了方相公?”

    牛马二校尉恍然大悟,原来这孙敬有同乡当库大使,难怪他去缴纳军需物资如此顺利,没有遇到刁难克扣。

    不过牛校尉还有疑问,“卫所、总兵署都明摆着不接收方秀才,这仓库是属于谁家的?又如何敢做主?”

    孙敬解释道:“牛校尉有所不知,城中设有陕西布政分司,管着几个仓、库,与卫所、兵镇不是一处衙门。”

    原来自从延绥镇设立后,理论上就脱离了陕西省,成了互不统属的并列同级单位。但延绥镇与陕西省之间毕竟是很紧密的特殊关系,两地之间可谓之千丝万缕,很难理清楚。

    所以陕西布政使司就在延绥镇设立了布政分司,专门负责协调两地事务。这布政分司一方面是陕西布政使司的派出分支机构,另一方面同时接受延绥镇巡抚的节制。

    当然,此布政分司在榆林城主要作用就是督促内地供应粮草和军需,同时管着几个仓库,日常工作便是接收各地解送到的物资。

    方应物叹口气,真去军需仓库落脚?自己是庶吉士的儿子,是浙江廪膳生员,怎么就混成这样了呢。

    他之前可是期待着当镇守总兵署的书记,或者是巡抚的文书,再不济也是卫所里的文员,最后却成了仓库小吏一般的角色,这心理落差有点大。

    但方应物目前也没有其他选择,只能跟着孙敬向城北走去。路上又是苦笑连连,之前他做梦也想不到,居然要接受一个普通百姓的援手才能落脚。

    广有库是布政分司下属几个重点仓库之一,库大使也姓孙,单名林,与孙敬差不多岁数。

    广有库最近病死了一个小吏,所以孙大使确实也需要有人补充,但在榆林城里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

    听到孙敬介绍方应物,孙大使懒洋洋的瞥了方应物几眼,轻蔑的问道:“你是被朝廷配来的读书人?但我们这里不需要好吃懒做的读书人,不过你学过算术么?”

    方应物面无表情的答道:“学过,这也是在下所擅长的。”

    孙大使拍案道:“哦?这世道,肯研究数算之术的读书人可不多见了。那本官要考校你一番,如果真是精通数算,那倒可以留下来。”

    方应物很没脾气的说:“悉听尊便,请大人出题。”

    孙大使抠了抠耳朵眼,便漫不经心的出了题,“有两斤盐,要分给三家人,请问每家能分多少两,还余多少两?”

    这种小学生水平的应用题实在没难度,方应物不假思索,飞快的答道:“当然是每家六两,还余二两!”

    孙大使仿佛被震住了,愣了足足片刻功夫,这才挥手道:“走罢走罢!恕难留人了!”

    让他走人?方应物突然醒悟到,古代斤两是十六进制的,一斤是十六两,两斤分成三份,应该是每份十两并余下二两!

    而他刚才急于答题,下意识的按一斤为十两计算了

    孙大使仿佛找到了兴奋点,站起来高声教训道:“孔圣人怎么说的?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你不知道答案,却偏偏还迅编一个回答,这足以说明你心性虚浮!连二斤三分都算不准,又不学无术!”

    自从方应物穿越以来,除了江南巡抚王恕,谁这样教训过他?榆林城广有库的不入流大使孙林便有幸是第二个了。

    庶吉士之子、浙江淳安县廪生方应物忍住悲愤心情,对着可能是鄙俗小吏出身的孙大使,耐心重新答题道:“刚才在下是情急出错,答案应当是每份十两并余下二两。”

    孙大使很惊讶,“原来你还能算准?莫非刚才故意戏弄本官么!”

    孙敬连忙上前说了几句好话,又将方应物所送的碎银子塞进孙大使手里,孙大使这才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就留下罢。”

    牛校尉大喜,正要把卫所移文递给孙大使,但却被马校尉偷偷拦住。牛校尉随即也醒悟了,若让孙大使看清楚公文,弄明白方应物的来头,只怕又要不敢收留了

    不过马校尉可能是多虑了,以孙大使的见识水准,估计是领悟不到那些政治内涵的,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马校尉上前一步,对孙大使道:“烦请孙大人移步往分司衙署,讨一份盖印回函,证明方应物已经留在贵处,我等二人也好回去交差。”

    孙大使答应道:“这是应有之意,此处乃军需重地,本官自然不敢擅自留用来历不明之人。”

    有熟人同乡亲戚居中介绍,孙大使也没在意公文不公文的。真的假不了,难道这年头还会有人冒充被配服役的么?

    此后孙大使和两校尉便去了位于附近的布政分司管事厅,办理有关手续。大抵就是出具一封公文,盖上布政分司的印,能证明收到“方应物”一名就足够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金子总会发光

    牛马二校尉走了,他们重新领到了勘合,便抓紧时间回京去也。榆林这种边塞新城,在他们眼中实在没什么值得留念的。

    但他们对方应物还是有点小内疚的,总觉得将方应物丢在仓库这种地方,有点不负责任。回去以后,若朝廷里有大人问起来,似乎也不好交待

    还是方应物安慰了两人一番,“两位放心好了,此处只是暂时的安身之所而已。如今城中没有读书人做官,难免受几分委屈,等新巡抚上任后,我这般人才自然就有出头之日了!”

    一路同行的孙氏父女也离开了,本来方应物还曾经打过孙小娘子主意,比如用学艺之类的名义留下她。

    但他却没想到自己处境如此凄惨,还是靠着孙敬面子才有了存身之地,那还有什么脸皮去打孙小娘子主意?

    在方应物怅然之余,孙小娘子却偷偷告诉方应物,她和父亲专门负责解送本乡缴纳的物资,每年要到榆林两次。一次是夏税布匹,一次是秋粮粮草,所以到了秋天时还会见面。

    送走了熟识的人们,方应物便正式在广有库开始工作。

    布政分司下属的仓库有好几个。广有仓一听就是储备各种粮草的,抚赏库一听就是储存银子的,至于方应物所在的广有库,那是存放各地解送来的布匹、食盐、颜料、木材的,与其他仓库比较起来可以比喻为杂货铺。

    方应物的工作很枯燥乏味。孙大使告诉他进了若干若干东西,他在账本上记一下,孙大使告诉他出了若干若干东西,他还是在账本上记一下。

    然后每半个月盘点一次账目,每样物品算出一个数目,然后逢朔望之日汇报给孙大使。

    经手物资这种美差事,那是万万轮不到方应物的,他所能经手的只有账簿和数字。

    他住的地方在仓库旁边,屋舍只不过巴掌大地方,比淳安县上花溪村原来的旧宅还小。还破旧。

    就这还是因为读书人身份,工作又需要空间写写算算,才能给予单间待遇。否则只怕要和一群库丁挤着,睡大通铺都是有可能的。

    至于吃的。好一点是野菜团子,差一点是窝窝头,好的时候是稀亮稀亮的米粥或者不见油腥的菜汤,差的时候是甘甜可口的泉水。

    这日子,方应物感觉比刚穿越那时候还苦,简直是人生低谷里的低谷。他只能长叹道:辛辛苦苦叉叉年,一夜回到解放前!

    但方应物并不绝望,在这连个学校都没有、文化沙漠一样的榆林城里,他有背景有学历,要不能出人头地。那干脆找一块豆腐撞死算了。

    只是还要等待机会。最起码要等到新巡抚上任,读书人和读书人才有共同语言

    转眼间夏去秋来,七月已去,八月已到。对诸仓库而言,每年最繁忙的两个时节之一。也就是夏收结束了。

    这日貌似没有什么事情,方应物百无聊赖的翻着一本没头没尾只留有几十页的残书。在这种地方,能找到带字的东西就不错了。

    忽然人影一晃,有人进来了。方应物抬头看去,居然是孙林孙大使。方应物放下残书,起身见礼。

    以方大秀才的眼界,仓库大使这种多半是由小吏转换来的角色,根本入不了他的法眼。怎奈形势比人强,他目前还得靠着这项工作混几碗饭吃,保证出人头地之前不会被饿死。

    在广有仓,孙大使就是头把交椅,为五斗米折腰的方应物也只好委屈自己了。

    孙大使负手而入,淡淡的问道:“方小哥儿会不会作诗词?”

    方应物答道:“会是会的。”作为将抄诗词当金手指的穿越客,方应物怎能说自己不会?只是他不明白孙大使问起这个作甚。

    孙大使便吩咐道:“如今夏收繁忙时候过去了,布政分司下属几个仓库做的都不错,也没有出纰漏。

    小参老爷很高兴,赏下了两只羊、五瓮酒。我们几个仓库打算凑在一起热闹热闹,时间就是明日,你跟着我去。”

    小参老爷?大概是分管这个布政分司的参议,俗称小参。方应物回应了一声“遵命,多谢大人。”

    孙大使看着方应物那淡定的神态,感到十分郁闷。有酒,有肉,这少年人就不知道激动和欣喜吗?在边塞苦地方,能吃上酒肉很不容易的!

    说实话,孙林孙大使之前没对方应物抱有多大期望,只当收留了一个普通人物。

    在边疆地区,接收被配来的人实在是一件司空见惯的事情,这也是孙大使当初接收方应物时漫不经心的原因。不然他至少应该仔细翻翻卫所公文,而不是只听了熟人几句介绍,便开具了回函。

    但孙大使没想到,这小哥儿做事也好,算数也好,都十分利落快捷,而且基本不会出差错。无论多繁杂的事项,全能三下五除二迅出结果。

    在榆林这种新建城市又是大军营般的边镇,人才稀缺,会识字的人少,会识字还会算术的人更少。

    过去无论换谁来坐在方应物这个位置上,不但计算度慢,而且时不时要出错。

    所以孙大使不得不分出很大一部分精力去核准和校正账务,这是一件很让他感到麻烦和多余的工作,但又不能不做,不然他无法放心。

    自从方应物来了后,孙大使确实感到轻松省心不少,好像是憋在水里的人忽然钻出了水面,狠狠呼吸了几口空气的痛快感。

    而且方应物进退有度,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可是这方小哥儿有一样叫孙大使很郁闷,他的神态永远是风轻云淡,永远是应付差事的模样。

    他可以很认真及时的将工作完成,叫别人挑不出一点毛病,但好像在他身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热情度。

    比如说,方应物从来不主动想法子去揩油水,这就是最大的冷漠表现!管仓库的人群中,从库丁到小吏,再到大使,谁不想法子在规矩范围内沾点便宜?

    但方应物从来没有,如果因为是新人不熟的缘故,倒也是情有可原,但孙大使数次暗示过方应物可以去做点什么,结果每次都没有回音。

    看在孙大使眼里,这绝对是年轻人好高骛远,不脚踏实地,不安心基层的表现。

    这应该是十年一遇的人才!孙大使忽然觉得,目前的当务之急就是如何才能稳住方应物,安安心心给自己打下手。

    给他弄个能满足虚荣心的名头?还是给他找个女人成家立业?孙大使一时也拿不定主意。(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七章 金子不见得发光

    次日临近傍晚,方应物éiyou回到他那小破屋啃菜团子,而是跟随广有库大使来到了布政分司管事厅的庭院里,据说今日犒赏晚宴就在这里举行。

    管事厅大堂前,在这平常没多少人的小院子里,此时yijg满满当当的挤下了二十来人。

    布政分司下属几个仓库,人员肯定不止二十来个。但参加今晚宴会的,只有各仓库大使和一些吏员。

    这些都是识文断字的,与库丁仓丁比起来当然算有身份的文化人,必须要有所区别。

    方应物进入院中后,环视过四周,便很是无语。

    这里éiyou桌案,éiyou软榻木椅,每人只有一张破席子,然后几人一组席地而坐。

    人群中放了若干瓦盆,盆中是不知shi原料的拌野菜。此外就是每个人一只碗,可以用来盛酒。

    这就是传说中的宴会?方应物zhido榆林城是新建军镇,许多difng尚未完善,条件十分艰苦,但艰苦到了这个地步还是让他惊讶了。

    连最起码的桌椅和屋舍都不具备,一干人围在院子里露天席地而坐。这样的高端宴会,方应物没参加过。

    随即他就理解了。榆林城人多地少,不但街巷狭窄,而且房屋也都不大,想找活动场合不rongyi。

    虽然城中肯定有能容纳几十人宴会的正规difng,但也绝不是一群仓库小吏所能奢望的,更别说布政分司在榆林这个军镇只是没shi影响力的二流衙门。

    当然,也不是éiyou亮点。在院子角落里。有几个人点起了篝火,在哪里烤羊肉。

    阵阵肉香远远地飘了过来。钻进了方应物鼻子中,登时让他食指大动。口水不能抑制的分泌了出来。

    自穿越以来,他还没品尝过烤羊肉,没想到被配到边塞时遇到了ruguo今晚能吃到这种美味,也算不虚此行了。

    孙大使看到方应物不停地朝着角落那里张望,心里暗道,这方小哥儿自从到了广有库,hoxgshi都不在意,不食人间烟火似的,原来也有。

    éiyou主人家。éiyou开场白,“晚宴”在闹哄哄的气氛中开场了。集体干了三碗酒,扒拉几口野菜,又互相说笑一会儿,便开始分肉了。

    方应物与孙大使和本库的两个吏员坐在一起,也分到了一小块羊肉,虽然份量不大,但极其诱人要zhido,方应物可是yijg啃了一个月窝窝头了。

    闻着沁人心脾的香气。望着油滋滋的焦hungsè肉块,消沉了很久的方应物忽然觉得ziji复活了,感动到想哭。

    他记起了某部经典电影里的经典主角的经典台词我想吃肉!如今再念起这句当初不知嘲笑过多少遍的台词,方应物现zijénggou理解那个主角的心情了。

    三下五除二的吃完后。方应物怅然若失,意犹未尽。在上辈子,晚上吃烧烤可从来都是管够的。可是在这里却要限量供应。

    又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个老吏从人群里走出。他站在了堂屋台阶上。对着人群高声叫道:“分司衙门赏了两只羊,人多肉少。若都分给兄弟们吃,怎么吃也是吃不够的!

    在老夫看来,这里都是识文断字之人,不是外面的大头兵。故而用文人规矩行事,大家比较诗词,由我来评判!哪家人作的好,就把这只羊分给哪家仓库!”

    从对羊肉的回味中惊醒过来,方应物抬眼看了看,心里觉得这老吏真是附庸风雅,眼下这乱哄哄的场面那点能和文雅沾边了?

    他忍不住低声问孙大使:“此人是谁?”

    孙大使介绍道:“此乃分司衙门里一个周姓老人,平素与我们仓库打交道很多,为人还算公允。

    这比诗词夺羊肉,也是他明的老惯例了,我们广有库连续五年都没赢过。你昨日说过会作诗词,可要卖卖力气,今年就靠你了!”

    方应物恍然大悟,难怪昨天孙大使turn问起ziji会不会诗词,原来是为了今天这出节目。

    想至此,他不屑的轻笑一声,若要比较诗词别说在这里,就是江南、京师又怎样?

    当即又听到有人问道:“周老哥!不知题目是shi?”

    那周姓老吏便公布了题目,“地处边塞,就以边塞为题!”

    一只羊的诱惑是很大的,听到题目后,院子里陡然安静了下来,人人抓耳挠腮冥思苦想。

    方应物并éiyou着急抢答,抱着后制人的念头,慢慢喝着碗中酒水。

    过了半晌,人群东边有人叫道,“有了有了,在下先献丑了!”随后他高声吟诵道:“秋天不好受,边城太早寒。八月穿冬衣,棉被冻我残!”

    “好诗!”当即有人喝彩。

    方应物一口酒水呛在了嗓子里,连连ju1iè咳嗽,这也算好诗?

    大大小小的雅集他也参与过不少次,耳闻过很多诗词助兴,可真没听过这样水平的诗词。

    方应物正在愕然中,又有人叫道:“在下也有了,诸位听我一!边塞野草到处长,北面沙漠遍地黄。榆林建城才五年,风吹日晒真沧桑!”

    又是一片叫好声,比刚才的叫好声更加热烈,即使远隔两个路口,想必也能听到。因为这是七绝,比五绝字数多,当然更值得叫好。

    在方应物瞠目结舌中,诗词佳作连连出现,一连有七八个人都当场做出了诗词。

    对羊肉的争夺进入了白热化阶段,院子里的气氛更加热烈起来,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

    方应物品味着一又一“好诗”,越感到今夜不虚此行,对边镇的人文环境有了更深刻、更直观、更理性的认识。他若出手。也太欺负人了

    之后就没出shi新诗词了,院中声浪渐渐平息下来。那周姓老吏大声问道:“还有éiyou?还有éiyou?若就这么多,我便从中选出最佳了!”

    孙大使急的满头冒汗。站了起来叫道:“慢着!我们广有库还éiyou出诗词!”

    周老吏很熟悉情况的反问道:“你们库那个谁不是病死了么?其他还有人会诗词?”

    孙大使连忙将方应物拽了起来,“我们库有新人!上个月刚配来的。”

    被充当秘密武器的新人?众人一起看向方应物。

    为了香喷喷的羊肉,方应物也站了起来,自信的笑了笑,“在下作了一七律,愿与诸君共赏。”

    竟然是传说中的律诗!院中众人齐齐哗然,他们挖空心思,也只能现编出四行绝句,但要作出律诗。那是千难万难的,tèbié是多达五十六字的七律!

    就凭律诗这个格式,也能成为赢家,莫非此人真是今晚的大黑马?广有库走了shi好运气,怎么能收到这样的高端人才?

    更有远见的人yijg想到,若今后广有库次次都用此人出手,那别家仓库哪还有机会获胜?

    方应物负手而立,抬头望月,富有节律的缓缓吟道:“榆关霜薄授衣初。漠漠平沙度简舆。赴阙几逢鸿渐侣,望乡犹阻雁来书。曲生风味酩醪近,羽客参差枕梦虚。漫咏陶诗当黄菊,倦游终解爱吾庐。”

    此诗既出。但周边一片寂静,éiyou一个人叫好。

    方应物yijg习惯了出口成诗后,众星捧月各种叫好赞美惊讶。此时真感到zijiéiyou获得应有的待遇,

    这都是shi品味他不禁一边腹诽。一边向今夜裁判周姓老吏问道:“老先生以为如何?”

    周老吏紧紧盯着方应物半晌不说话,叫方应物一头雾水。不gbi他到底要干shi。

    忽然周老吏开了口,并指如戟,遥遥点着方应物道:“小子!不要以为我年老糊涂,你这是抄来的诗罢?”

    方应物闻言如遭雷轰,不由得满脸骇然之色!幸亏天已黑了,别人不大看得清方应物惊骇的神色。

    方应物能不惊骇么,穿越以来,他虽然抄袭了不少后世诗词为ziji所用,但却不kěnéng有人看破。

    可是万万没料到,这边城老吏居然张口就能点出他抄袭的真相!难道这里藏龙卧虎,遇到了扫地神僧之流人物?

    周老吏不等方应物反问质疑,又道:“你还不服气?虽然我听不懂你写的是shi意思,但我zhido,在短短片刻功夫里,即席命题做出一篇七律诗是何等难度!

    这距离出口成章七步成诗也差不多了,有这个本事的人至少也是秀才,还是江南那种difng的秀才!怎kěnéng混迹于仓库里?在座众位都是仓库的,我们这样的人有几斤几两谁不qgchu,你又能比我们强到哪里去?

    你若有张口成七律的本事,还是我们都听不懂的七律,早就去求取功名了,至于违法乱纪以至于被配边塞么?至于进不了卫所、总兵署、巡抚行辕,却在仓库与我们厮混么?”

    周老吏的逻辑很好很强大,貌似无懈可击。方应物一时也不知如何反驳,除非他放弃低调等待时机的想法,亮出ziji的来历。

    最后周老吏大手一挥,“无论你是否承认抄袭,反正这诗是不作数了!你们广有库想靠这把羊牵走,那是不kěnéng的!”

    底下响起了一阵阵的欢呼声,有人高喊“周老哥英明!”

    方应物气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他算是看出来了,别人一是水平低听不懂,听不懂就分不清好坏,辨不出高低;二是不相信他有这个本事!

    要是连个第一都拿不到,今后暴露了身份并传起此事时,他的脸面往哪里放?

    想至此,方应物愤然道:“既然前面这不算,在下还有一,拿出来参与比较!”

    孙大使也嚷嚷道:“周老哥不能一棍子打死人!”

    周老吏便对方应物道:“再给你一次机会。”

    方应物想了想,捏着鼻子忍住呕吐感,作了一歪诗讽刺道:“马到榆林不能行,辛辛苦苦守长城。吾辈文人真心酸,满眼看去都是兵!”

    周老吏却愣住了,良久良久后叹息道:“吾辈文人真心酸,满眼看去都是兵此句深得我们这些人心中三味,道尽了老夫戍边二十年的苦楚,可谓情景交融,当为今夜最佳!”

    这也行?方应物愕然,周老吏倒是挺善于代入啊。

    羊肉到手了!连续五年失败的孙大使流下了激动的泪水,方应物果然是十年才能出一个的高级人才!

    话说这四句歪诗在百年后,被收录进了《方淳安文集》,成为让研究者百思不得其解的一朵奇葩方大才子是出于shi心态,才写出这种近乎自污的烂诗?(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八章 先斩后奏

    广有库今晚算是大获全胜,夺到了彩头,也就是一只羊和两瓮酒。库大使孙林对别人不太放心,对方应物这小年轻更不放心,便亲自牵着羊回去,生怕有所闪失。

    月明星稀,清冷的光芒洒在街上,不用点灯笼也能看清道路。方应物和另外一名小吏,一人抱着一小瓮酒,慢慢的跟随在孙大使和一只羊后面。

    这孙大使虽然路上没说话,但心里却不停的琢磨着。

    又过了两日,孙林将方应物叫到他的公房中,然后请方应物坐下,和蔼可亲的问道:“方小哥儿来了一个月,本官也没仔细与你闲聊过,不知你是哪里人?”

    方应物不明白孙大使要干什么,如实答道:“在下浙江严州府人。”

    孙大使惊讶道:“浙江人?本地这里从军士到大员,一般都是来自近邻山陕、河南、直隶等北方各省,南人极为罕见,方小哥儿你只怕连个老乡都找不到。不过我记得你是从京城配过来的?”

    “这个,在下虽然是南方人,但当时在京城谋生。”方应物含糊道。

    孙林哦了一声,“难怪,浙江那地方,我也是有所耳闻的。文风鼎盛,读书人求功名不易,争夺十分惨烈,许多佼佼者也难以出头。想来方小哥儿也是迫于无奈,才去了京城谋生罢。”

    方应物皱了皱眉头,孙大使这话前半段不错,他还真就是出自科举死亡之组。但后半段就令人啼笑皆非了。

    敢情孙大使将他当成科举考试不顺利,又迫于生活压力外出谋生的读书人了。在南方是有很多这样的人,比如后世著名的“绍兴师爷”,难怪孙大使产生这般误会。

    但方应物此时还不想消除这种误会,一个月前刚到榆林时,经历了险些无处容身的遭遇,他知道了随便亮出真实身份不见得是好事。他这个身份,有些人是比较忌惮的。

    榆林卫、总兵署都是有资格直接与朝廷对话的第一等衙门,所以消息灵通。而布政分司在榆林只能算二等衙门,没有直接与朝廷打交道的资格。仓库更是微末之流,消息相对闭塞,所以才不知道他方应物是什么来头。

    当初他也是瞒天过海,利用孙大使的疏忽大意隐瞒了来历。这才能留下来,否则还不一定会怎样。所以,还是继续瞒着罢,一切等时机出现了再说。

    孙大使话头一转,又道:“我看方小哥儿也不是为非作歹的人,想必你触犯了京中权贵,所以才会被配边疆?”

    皇帝也算是最大的权贵?方应物随口附和着说:“倒也可以如此认为。”不过方应物还是不明白,孙大使到底想谈什么。

    孙林抚须道:“方小哥儿看来在家乡生活不易、功名无望,去了京城又被配到这边塞之地,可谓是处处碰壁。你想过自己的前途么?”

    自己的前途?方应物当然想过。无论如何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的前途与孙林这个芝麻绿豆般的仓库大使绝对没有半文钱关系

    孙大使见方应物不说话,以为他遭遇打击后十分灰心,便敦敦开导说:“不过你还年轻,又有才华。不必就此消沉丧气!要振作起来,还怕没有机遇么!”

    方应物心里十分古怪,他虽然这段时间容身于仓库之中,但他并不丧气失落啊。只是觉得无聊,所以对什么都无所谓而已!

    “现如今,就有一个好机遇!”孙大使高声道,顺便挥臂做出手势,增加自己的气势。

    方应物知道到了关键地方,开口询问:“愿闻其详。”

    孙大使笑眯眯的说:“你才华横溢,到本库时间虽短,但贡献卓越,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本官都看在眼里的。

    如今本库副大使前几个月病逝,而副大使这个职位空着没有合适人选,你也知道,本地人才是十分稀缺的,故而本官意欲用你来当副大使。”

    方应物猛然听到这些话,不禁愣住了,孙大使绕了半天圈子,就是想忽悠他来当广有库副大使?

    他方应物也有过万一科举不顺利,便走杂途去当品杂官的心理准备,但可从来没想过去当什么仓库副大使。

    布政分司下属这几个仓库的等级都不高,仓库大使都是不入流官员。这个“不入流”并非贬义词,流也是品级的意思,不入流就可以解释为不入品级。

    众所周知,大明官员分为九品十八级,但最低的从九品之下还有一种没品级的官员,被称为不入流。与此相对应的,凡是进入了九品范围内的官职就被成为入流。

    不入流官员虽然没品级,但也具备了官员身份,基本上都由老资格吏员升级而来。事实上,很多人也将不入流视为吏员与官员的中间过渡状态。

    但在榆林城,连仓库大使都只是不入流,副大使更可想而知,也就相当于高级吏员头目。以方应物的功名和身份,怎么会把这个看在眼里?

    方应物即便科举不顺利,考不中举人无法更进一步,那也可以用贡生身份或者凭借父荫进国子监。以监生身份肄业后选个品官,也远比仓库副大使这种体面的多。

    所以孙大使的好意,方应物只能敬谢不敏了。

    但在孙大使眼里,方应物之所以愣,显然是乍闻喜讯后不知所措。他大手一挥,鼓励道:“好好做事,我看好你!”

    方应物打个激灵,醒过神来,连忙推辞道:“大人的好意,在下心领了,但在下初来乍到,委实不合适。”

    孙大使只当方应物是故作谦虚姿态,读书人都是这毛病。他霸气十足道:“不必逊让,我说你行,你就行!对了,你也不必谢我,我也是要选拔人才协助自己的!”

    方应物有点急了,简直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在下这心里,真不想当副大使!”

    孙大使终于觉察到方应物可能并不是谦虚,沉着脸问道:“莫非在你心里,瞧不起这副大使位置?虽然这只是一个吏目。但也不是那么容易当上的!”

    “在下心里绝无瞧不起意思,只是在下仍想去试一试科举之路!”

    孙大使仿佛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年轻人,你还心有不甘么?你都混到被配边疆的地步了。还抱着痴心妄想不放?

    年轻人有梦想可以,但还是要脚踏实地!就算你想考秀才,在这榆林又哪里有学校让你考?

    你若能安下心来,在广有库当本官的左膀右臂,起码可以求一个衣食无忧的稳妥日子,总比今天不知明天的生活好。这其中的道理,你想不明白么?”

    如果要找一个词来形容方应物的心情,那就是“蛋疼”。孙大使就让他老老实实的打杂混日子不行么?他该怎么说,才能把孙大使的想法纠正过来?

    想来想去最后只能说:“大人明察,在下志向确实不在此!”

    “那你有什么志向?”孙大使问道。

    方应物抬起头。目光幽深。口中铿锵有力的答道:“在下虽然被配边塞,但也誓要做圣贤之事,行圣贤之道,如此方才不负平生志!”

    “噗!”孙大使忍不住将一口茶水全喷了出来,这回轮到他蛋疼了。忍不住开口骂道:“你脑子进水了?还是迂腐到如此地步?亦或是故意戏弄本官?”

    方应物站起来行礼道:“子曰虽千万人吾往矣。无论大人你如何想,但这确实就是在下的心思!并愿为此大道身体力行之!”

    孙林突然觉得从屋门透进来的光线很晃眼,又仿佛感受到了丝丝浩然之气。喟然叹道:“听说古人有不为五斗米折腰,不想今日在你身上看到了同样的气节。这就是读书人的骨气么?”

    方应物看到快要说服孙大使了,又趁热打铁的再次行礼,“只望大人成全!”

    孙林十分感动,然后道:“可是本官向上司举荐你了,已经行文上报布政分司。”

    什么?已经进入正式公文流程了?方应物大惊失色,这可不是好玩的!万一任命真生效了,他哭都没地方哭去!

    以国朝体制,不仅仅是官员,就是一个正式吏员也要层层上报最终经过吏部备案,任命才能生效。这样称之为经制吏,用二十一世纪俗称就是在编人员。

    所以这吏员虽然社会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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