崎诗织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淡淡的芬芳从她身上传来,白河愁却恍如未觉,良久始收回投在天马去向的目光。
白河愁忽然轻笑起来,继而大笑,笑声越来越高越来越急,到后来仿佛连气都不用换了。崖上的雾气都震荡起来,笑声才慢慢停下来。白河愁仍是止不住那笑意,笑骂道:“咳咳,这世界真是太有趣了,咳咳。”滕崎诗织眼眸中闪烁着动人的眼波,暮地展开了一个令人见了不由心跳的微笑,轻声道:“哦,什么东西这么有趣?说来听听。”白河愁喘着气,侧目看去,滕崎诗织的脸庞美丽而恬静,近在咫尺,光滑得如同才剥开的鸡蛋。他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道:“你知不知道,当初我也曾想杀了情敌,再嫁祸给他的仇人。原来,原来便是这般滋味,你说好笑不好笑?”
滕崎诗织呆了一下,白河愁又大笑起来,只是脸上虽有笑容,眼眸中却半点笑意都没有。滕崎诗织微微叹了一口气,终忍不住道:“我们是朋友,我不会说出去的,你要哭就哭吧。”白河愁浑身一颤望向她,刚才大笑了那么久,却被她这轻轻一句话便击溃了,虽是拼命想忍住,却不由鼻子一酸,眼泪就那么掉了下来。山风吹得滕崎诗织身上的衣袍紧紧帖在她玲珑透剔的娇躯上,红色的长近乎水平般飘起,静静的看着白河愁。白河愁一把抹去颊上的泪珠,哈哈大笑道:“我干嘛要哭?”
两人都不再说话,目光移向他处,却见山间雾气渐渐淡去,现出头上天空。白云飘浮不定无常幻化,时而如巨神凌天,时而如骏马奔驰,让人心驰神往。“白云苍狗,人生不过数十载。”滕崎诗织心中默念着母亲的话,心中微微一痛,不由摸了摸怀中之物。白云随风逝去,白河愁忽然缓缓转身问道:“是不是,越想得到的东西就越容易失去呢?”饶是滕崎诗织聪明机智,但年纪到底尚幼,窒了好一会儿始道:“如果对一件东西抱的希望越大,得不到之时失望自然也会越大。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所以我们只要尽了力,也就无愧于心了。”却见白河愁已经别过脸去,也不知他听进去没有,一脸痴痴,双手捏紧成拳,不知在想些什么。
白河愁突地仰头长啸,绵绵不绝,却并无似刚才那笑声般充满不协调,啸声激扬高昂,听得滕崎诗织心中一松。却见他竖指指向头上无尽碧空对天咆哮,耳畔响起奔腾如雷的喝声,声声震耳,震得滕崎诗织丽颜失色:“好,你要我放,我却偏不放!我命由我不由天!”
※※※
白般若疲倦的闭上双眼,最近的事生得太多,每一件都要他花尽心思,却仍是有些不尽如人意。便如这时,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脑中仍在高运转,思索着近日可有遗漏破绽,想来想去还算满意,只除了让白河愁那厮逃出府去,好在倒也没影响自己多少,只是苦了明珠,更让得大伯二叔恨恨不已。想想大伯纵横天下,不知多少人惧怕,不知多少人说起夜魅邪三字便胆战心惊,竟也有今日,不过才两日,鬓角已见斑白。就算那白河愁不是真凶,那也需着落在他身上,二叔昨日便离京誓要将此贼擒回,加上已经传讯楚旭相助,理应无碍,也算是了结一桩心事。
门外有微风掠过,若在常人耳中定不觉有异样,但白般若立即睁眼,目现精芒,却听门外有人恭声道:“杨戬求见般若侯。”白般若沉声道:“进来。”紫檀木的门被人推开又合上,只见一个俊美飘逸的男子昂跨步入室,在白般若三尺外站定。
两个俊美得相互生辉的男子相互打量了对方半天,两人都有足以吸引别人的外表,连嘴角的微笑都有几分相似,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不由心中生出对方和自己都是同一类型的人的感叹。白般若目不转睛的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嘴角微笑逝去,轻喝道:“好大的胆子,竟然敢主动求见我,不怕我一声令下擒了你,再将你投入大牢,定个邪教妖人的罪名问斩?”杨戬神色不变,轻笑道:“早知般若侯执法如山,但伸手不打笑脸人,杨戬今日自报身份求见,乃是为了送上了一份大礼给般若侯,般若侯总不会因此降罪吧?”
白般若失笑道:“我实在想不出你能给我什么使我动心?好吧,就给你一个机会,如果你送的礼不能让我动心,那么你便只有死路一条。”杨戬哈哈大笑道:“一言为定。不过在我送上大礼之前,还有一事相求。”白般若皱眉道:“哦,你不要太得寸进尺了,你礼物尚未送上,却要我先付出,需知我耐心有限。”杨戬声音略低道:“般若侯非常人,我自不敢以世俗之人待之,我此番送礼,实为与般若侯修好,求得一个使我宗重见天日的机会。”白般若讶然道:“原来曼荼罗宗欲重现天下?嗯,想借我之力在南方扎根倒也不失为明智之举,只是南朝虽不如北楚般对曼荼国深怀戒心,但也半点好感都没有,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你?我现在倒真的对你的所谓礼物产生了兴趣。”
杨戬道:“不瞒般若侯,我宗当年虽然失败,却也动摇了神武王朝的根基,自此其国力江河日下不复当年,否则北楚当年也没那么容易能够取而代之,也因此北楚绝不会容许我曼荼罗宗重现。但般若侯非比寻常,你我两家合则两利,想必此中利害不需杨戬相劝。只需般若侯答应助我宗对付叛徒,默许我宗在圣京的存在,曼荼宗愿与侯爷携手,从此侯爷的敌人便是我宗的敌人,不知意下如何?”
白般若皱起眉头道:“哦,你们的叛徒是谁?”杨戬沉声道:“我曼荼罗宗原有九大明王,当年因起兵与神武王朝为敌而一分为二,一支迁往核岛自称东宗大孔雀明王;一支便留下来,大战之后只余下五大明王侥幸保得性命,从此分散于各地。本已找到军荼利明王一系的传人,我宗本想借他在朝中的地位,奈何他竟然不肯重归宗门,所以我宗不得不除去此人,否则若传了出去,好不容易才聚合在一起的宗门便可能会因此重新分裂,我宗断断不会再让当年东西两宗之事再次出现。”白般若有点相信杨戬确是有求于己,道:“这么说来他在我南朝之中?”杨戬点头道:“他便是当今南朝之相苏轼。”白般若一惊,随即又平静下来道:“此话当真?”杨戬静若止水般道:“绝无虚言!”
刹那间白般若千念百转,仍是拿不定主意,杨戬身后的曼荼罗宗是一把锋利的刀,用得好对自己是莫大的助力,但一个不好,这把刀也会伤了自己。不过听来倒也没有破绽,如杨戬所说是真,曼荼罗宗本是想借可能是军荼利明王的苏轼之力在圣京开始活动,却不想被其所拒,反而暴露自己,因此索性想除去他,但要想在圣京之中行事,若如幽冥宗默许,恐怕他们一个不好,反倒全军覆没。想至此处白般若缓缓道:“你指苏相为邪教传人,非同小可,我自会去一一查明。如果你说的是真,我虽不便正面与苏相为敌,但自也不会阻止你们。不过,那得先让我看看你们到底送上什么礼物,是否真的能令我值得为你们担上风险。”
杨戬露出一口白净整齐的牙齿,施礼道:“多谢侯爷,我宗自会奉上我们已找到的线索助侯爷查证。至于礼物,我可保证这份礼物能让侯爷大吃一惊。”白般若微微一笑道:“还不快说?”杨戬回报一笑道:“天下皆知当今神皇无子嗣,只有侯爷这一义子,因此他日这皇位不出侯爷和皇室血脉之间。”白般若不动声色的道:“那又如何?”杨戬忽然收起笑容,声音低了下来:“但侯爷可知,其实神皇还有亲生之子尚在人间?不知侯爷是否想知道他的下落呢?”
饶是白般若向来沉着冷静,这下也无法保持下去,猛地起身失声道:“什么?”杨戬垂下头去漫声道:“侯爷勿急,杨戬这便将这礼物送上。”白般若深吸了一口气,平静下来,向着杨戬哑然失笑道:“你果然是和我一个类型的人,谋定而后动。好好,你送上的这份礼物是我不得不要的,说吧,只要你所说是实,我便答应你刚才所求,甚至从此后我与你们曼荼罗宗结为盟友亦无不可。”
杨戬抬头,目芒如电,脸带笑容道:“多谢侯爷。”白般若却不多言,只淡淡的道:“他在哪里?”杨戬道:“他已来圣京。他是肖清雅当年所怀,后来托付给屠自然,后来屠自然死后入了星月门。”白般若脸色微白,杨戬恭声道:“他的名字叫白河愁。”白般若听罢,双手握紧椅把,缓缓坐下,苦笑道:“原来是他,竟然是他。”
※※※
夜福停下了脚步,他本是夜府中的奴仆,自小便被收在府中,从小侍侯白般若和夜明珠,虽然主仆有别,少爷年纪越大心机越深沉,自从变成了侯爷后更是让人又敬又畏,但对自己还是不错的。小姐虽喜欢使小性子,但其实待人也很好,只要顺着她的性子说两句好话,包管让她转怒为喜。若她心情好时,更是什么都肯与人分享,就连自己这下人都不例外。若从心眼里说,小姐还比侯爷让人感觉更亲切一点。
最近府里生了不少事,连着自己也提心吊胆的,这么多年了,从未有过的事,竟然有人敢太岁头上动土,惹到幽冥宗身上了。听说小姐让人给欺负了,夜福胆子小,不敢打听,是听夜寿说的,知道得最多的应该是夜禄,但这小子因为嚼舌根多说了两句才被宗主老爷下令给打了四十大板躺在床上,若非执法的弟子与他交好,老爷也念他平时还算忠心,没叫狠打,不然这条小命就没了。不知那姓白的小子是生了三只眼还是长了三头六臂,居然能活着从府里逃出去。听人说那天还是小姐威胁老爷才放走那小子的,这就更让人糊涂了,这人若真欺负了小姐,小姐干嘛还这样维护他呢?难不成女人被欺负了,反而死心塌地了?
房内传来声音,夜福本来想在门外叫候,这下只得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隐约间听到是侯爷和不知什么人商量,他功力粗浅听不真切,又不敢打扰,只得就那么托着盘在离门不远的廊道口站着,继续琢磨着刚才想的事。想着想着,忽然身旁微风掠过,面前已经多了一人,抬头一看,却是一个唇红齿白,玉树临风的男子正面带好看笑容的看着自己。
“你在这儿站了很久了吧?”那人一脸和气的道。夜福心生好感,此人脸容与自家侯爷大不相同,下巴略尖,但不知为何看去笑容竟依稀相似,不由自主的答道:“我是给侯爷送吃的。”那人点头,拍拍他的肩道:“辛苦了,快进去吧。”夜福感激的点了点头正想举步,忽然一个声音响起道:“杨戬,你…”原来那人叫杨戬,夜福听到声音,看到了脸色微变的白般若,不禁又多瞧了几眼那叫杨戬的男子。
杨戬一抱拳道:“侯爷勿怪,小心点总是好的。”夜福看到白般若脸上出现笑容,但心中却是一颤,虽然是笑,但自小侍侯白般若等人长大的他却是再熟悉不过这种笑容。侯爷的笑是有几种的,真心的笑是很少的,特别是成为侯爷后便几乎没再见过,倒是这种笑一出现便没好事,通常笑得越开心,侯爷其实越生气。
杨戬离去,白般若看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才收回,忽然叹了一口气,怔怔的看着夜福。夜福微惊,连忙将托盘举起道:“少,侯爷用膳,这是娘娘叫小的送来的。”白般若没接托盘,只是看着夜福,忽然道:“夜福,你来夜府多少年了?”夜福心中奇怪,连忙答道:“小的是五岁那年进来的,进来也有十八年了,比夜寿和夜禄还早了一年。”白般若有点苦涩的道:“你还有什么家人或是一直想做的事没有?”夜福见他忽然问起这些不禁摸不着头脑,摇头道:“我是孤儿,因与小姐同岁,才被夫人当年收留的,我只想老爷二老爷侯爷小姐平平安安。”他想起已经去世多年的夜夫人,念及收留之恩不免心中一酸,若夫人还在世,哪会让小姐给人欺负了。
白般若一呆,接过托盘苦笑道:“看来我是欠定你了。”白般若接过托盘却呆呆仰头看天,似乎在思索什么,夜福心中莫名其妙,但不敢多说,忽然耳边又传来他的声音,略带疲倦,仿佛刚才那短短的一刻竟然消耗了他不少的心力。“夜福,你去替我将在府中的雷将军和莫将军请来。”夜福刚想走,白般若又将他召回,摇头道:“算了,还是我亲自去见娘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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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戬离开夜府,回到秘密居处,一老者早已恭候多时,连忙迎上来道:“少主。”杨戬坐下端起一杯茶,笑道:“泉叔坐下,一切顺利。”那老者泉啸天依言坐下,却略显紧张的道:“少主,白般若真会依你所言?”杨戬放下茶道:“泉叔放心,白般若就算知道我这是在借刀杀人,也不得不去杀白河愁,只因这会构成对他最大的威胁。”泉啸天眉头终于松开点头道:“不错,白般若就算能猜到我们不怀好意,也不得不出手。”杨戬状极欢愉,呵呵笑道:正是如此,何况他以为我只是曼荼罗的使者,单单只是这一点他弄错,便足以令我在这里面左右逢源,泉叔不用担心。”泉啸天笑道:“南朝比之北楚,内乱不易,若真如少主所猜,白傲天不是白般若的对手,那继位的必是他。但如果南朝却因此而陷入乱局,到时南北烽火再起,便是我等复国之时。”杨戬闻言却没见喜色,起身叹道:“我神武当年内忧外患,被北楚取而代之,南方白氏也趁机称雄,从此原本天朝贵胄不得不流落失所。更可恨的是北楚怕我族欲复国,因此苦苦追杀,如今除了我这一支尚在人间,实不知是否都已经遭了毒手。从先祖们逃避追杀遁入山野,到我爹被现身死,我投入曼荼罗宗,苦心经营这么多年,复国之事总算有了一线希望,堪可告慰。只是另一件却始终没有一点眉目。”
泉啸天迟疑了一下道:“少主说的莫非是…”杨戬苦笑道:“不错,是她。那时她才两岁,我五岁,如非泉叔拼死相救,我已死在夏侯家手中,但她却从此下落不明。”泉啸天嘘唏了一声道:“少主不用担心,若她还在人间,你们终会有见面之日。”
“你妹妹呢?你妹妹呢?杨戬,你要照顾好你妹妹啊。”父亲临死前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永远都忘不了那双没了眼珠却流着血的眼眶,杨戬的身子不由颤了颤,能再见到她吗?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如果上天真的有眼,便让自己复国成功,便让自己见到她,与她一起分享先祖们念念不忘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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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的夏侯家,当今夏侯家的宗主夏侯厉终于接到了来自潜伏圣京探子的数条情报。第一张纸上写着:塞亚国和亲公主为假,涉及星月门,为此星月门与幽冥宗冲突,南相介入。第二张纸上写着:星月门大闹夜府,据传涉事星月门弟子逃亡,内中详情待后报,有传慕容冲将为此回京。第三张纸上写着:幽冥宗无事,但有一侍侯白般若的仆人夜福莫名其妙死亡,另有谣传星月门与幽冥宗冲突另有内因,待查后报。
夏侯厉看了这几条,脸上的皱纹仿佛也少了几条,敌国内争对己自然是件好事,如果一切都这么顺利就好了,陛下公然旨要各国奉粮,恐怕会留下非常不好的隐患,唯今补救之计便是趁三国还没联合起来,先阻住这种可能。摩云国国主胆小昏庸,鄂克尔汗头脑简单,但两者都非常爱惜自己的亲人,夏侯厉想到这里终于想出一个办法,决定明日便入宫见自己的妹妹。
正要将这几张纸条毁去,仔细一看,却现还有一张自己漏掉了,忙剩下这张。不看则罢,夏侯厉这一看却是吃惊不小,这第四张纸上写着:白傲天自愿放弃皇室俸禄封号,请调南阳,据传白氏锋王苦劝不听,遂自动交出手中兵权,罢职。
第七十八章 远赴北域
白衣飘飘,苏百合缓步向前,身旁一个黝黑的男子并肩而行。那男子以关注的目光投在身旁伊人身上,不刻意间流露出浓浓的情意。苏百合的心微微跳动着,但仍极力的克制着自己不去回应,好在已经到了。
“百合小姐。”一个悦耳的男子声音迎面响起,苏百合一惊,看到一个俊逸男子屹立当场正含笑望来,收揽心神回礼,讶然道:“原来是小侯爷,不知有何处驾临,恕百合未迎。”白般若有意无意间看了看两人,那眼神微带了然,摆手笑道:“百合小姐言重了,我不过是来拜候拜候苏相,有所请益罢了。”不等两人接话,白般若哈哈大笑道:“适才已经见过苏相,得益不少,这便告辞,他日有瑕,当再来拜候,到时还要向小姐请教。”苏百合忙道不敢,白般若却是笑盈盈的从两人身畔走过,转眼不见。两人对视一眼,心中狐疑,白般若当真只是普通拜候?便是打死两人也不敢相信。
苏百合冰雪聪明,羽星寒亦看似貌粗,实则心细,但仓促间两人似是猜不出白般若究竟为何而来。便在这时,前面苏轼书房中传来清朗声音:“百合进来吧。”苏百合一怔,微微侧头看了一眼羽星寒,从对方眼中射来炽热目光,心有感应,不敢多看,急忙微微低头向书房行去。
房门合上,苏轼负手背立,出神的看着壁上的画,画上孤崖突出,白练垂下,松光涛月。百合低低的叫了一声。苏轼却没回头,淡淡的道:“百合,我有一事问你,你不可瞒我。”苏百合一惊,不知苏轼忽然如此言重,却见苏轼暮然转身,声音虽低,但语气凝重的问道:“你喜欢上的是羽星寒,还是白河愁?”苏百合脑中轰然一震,她怎么都想不到这个缠绕了她这么多天,一直在刻意做出回答的问题,就这样轻易的在其父口中问出来。刹那间苏百合心乱如麻,口干舌燥,若是换成其他人,她都会避而不答,但天下间有两个人却不得不答,偏偏眼前的苏轼正是其中之一。
“爹…”一时间千言万语涌上心头,但苏百合却不知如何告诉苏轼,强忍了多日的幽伤、无助、悲哀等等情绪随着几滴晶莹泪珠破眶而出。苏轼目芒微敛,一声叹息,闭上了双眼,似乎已经明白了。“爹,女儿先识羽星寒,但他是北楚人,而且是北楚羽家长子,女儿在下山试炼时遇上他,初时并不知晓,到得后来知道却已晚了。后来女儿这次下山,便遇上了白河愁,但谁知谁知偏偏又遇上了他。”说到这里,苏百合心一颤,咬牙道:“爹,你不要生气,女儿自知辜负了你的期望,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她双膝一软,便待跪下,忽然身上一轻,身不由己的被人扶起,抬头却是苏轼已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
苏轼眼中并无半点着恼神色,只是微带苦涩,苏百合心中稍宽,苏轼苦笑道:“原来,在你心中,我便只是一个望女成凤的爹。”苏百合身子一颤,苏轼立有所觉,忽然松开手,轻轻摸了摸苏百合的头顶,嘴角逸出一丝嘲笑道:“人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又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我苏轼修身或许是做到了,但现在才知连齐家都没做好,难怪这么多年南朝无寸土之功。”
※※※
声爹出口,苏轼却摆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拉起她的手来到椅几旁坐下,微微摇头道:“是爹错了。”苏百合讶然,苏轼叹道:“不错,我希望我的女儿将来是一个非常出色的人,希望你能远远的过为父,甚至和世间那些绝顶人物比起来也毫不逊色。但,爹更希望,更希望…她能获得幸福,你明白吗,百合!”
苏百合脑中再震,望向其父的眼眸,却见那里面隐约间也有泪光在烁动。苏轼喉结动了一下,平静了一下心情,微微笑道:“世人都道夜老邪残暴不仁,却不知道他也有他所重视的东西。至少有一样他和我是一样的。”苏百合眼望苏轼慈爱的目光,轻轻启齿道:“是什么?”苏轼正色道:“他和我一样都答应过别人,会让自己的女儿得到幸福。”
“爹!”苏百合失声道,苏轼眼中神色更浓,苏百合迟疑了一下,开口道:“爹,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只因不论女儿如何选择都会伤了另一人,而无论谁受伤都是女儿不愿见到的,只是,只是…”苏轼微微点头,眼眸离开苏百合,忽然望向轩窗外天空好一会儿,忽然问道:“百合,你若有机会成为一国之后,你可愿意?”苏百合一怔,摇头道:“女儿从来没想过似夜师叔般,夜师叔不过是因为恰好喜欢上的人是南朝之主,便是这样,夜师叔从来没开心过。不论是爹,还是师傅教诲女儿的都是富贵如浮云。如果可能,女儿只想天下太平,能寻一处桃源,可以和爹,和心爱之人厮守。”苏轼点头,又闭上眼好一会儿始道:“你去北方吧。”
苏百合不解,忽然想到门外的羽星寒,不由心中一震望向其父。苏轼睁眼摇头道:“不是的,既然你都无法做出决断,为父又岂可代你。我让你去北方,是因为,是因为白河愁。”苏百合秀眉一扬道:“他怎么了?他不是已经逃出去了吗?”苏轼道:“据为父判断,他应该已到了北方,因为他所乘的天马已经返回,那方面正是江对面,只是连我也不知他身在何处。”苏百合回复平日精明,皱眉道:“爹莫非是担心夜家不会放过他?不过听说慕容杰明日便抵圣京,这次夜家虽然和星月门闹得不可开交,但慕容杰回京,加上赤家和你,夜家再大的胆子,想必也不会不给面子,只要我们能给夜家一个承诺,查出真凶。”
苏轼展笑道:“说得很好,不错,若依常理,的确如此。”苏百合听出他话中未尽之意,讶然道:“爹的意思难道是说此事另有蹊跷?”苏轼苦笑道:“不错。百合,我现在便告诉你一个大秘密,但你需记得,这个秘密只可你知,不可告诉别人,连白河愁都不可以告诉,因为他不知道比他知道好。”苏百合点头,心中却是大讶,白河愁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竟然值得其父如此慎重?
苏轼道:“百合可知,当今神皇可能仍有嫡子尚在世间?”苏百合脸色一白,颤声道:“难道,难道…”苏轼肯定的点点头:“不错,十有便是白河愁!”苏百合失声道:“怎么会,怎么可能?”她脑中一片空白,怎么都无法将那个性格倔强,行事滑溜的男子与当今神皇联系起来。苏轼叹道:“当年神皇本与夜家三女,便是当今夜后夜魅灵已订下婚事,夜后那时尚在你现在的师门学艺。后来神皇不知如何认识了她的二师姐肖清雅,但肖清雅后来似乎知道了神皇身份,便黯然离去。之后神皇重振精神,适时兵精粮足,彼国大乱,遂不顾我的劝阻北伐。那一路势如破竹,没想到北楚在敌国压境之下反而团结起来,很快稳住阵脚,双方相峙不下。最后双方倾力正面一战,剑神燕赤霞更突然出现乱军之中,趁乱直指神皇。那一战时,神皇虽被剑神承认是他日神武大6上唯一能与他一较高下之人,但到底还比不上,幸好有西昆仑中人赶到。剑神虽退,神皇却也受伤甚重。但却现西昆仑来人中除了夜魅灵之外还有一人。”“肖师叔?”苏百合问道?
苏轼苦笑道:“不错,神皇重见肖清雅,再也不肯放手。我等虽替他隐瞒,但到底瞒不过夜家,夜魅灵与肖清雅翻脸成仇。神皇本族的长老们,也就是现在的锋王他们力阻神皇,要他与夜家联姻。神皇一面应付,一面想将肖清雅托庇在自己身旁。但就在神皇与锋王等长老对峙时,夜家却不知怎么拿出一封肖清雅的书信,称对不起神皇和夜魅灵,祝他们白头到老,神皇受此打击,旧伤复,一年之后与夜魅灵大婚,立为后。”苏百合喃喃的道:“肖师叔怎么会这样?”见苏轼微微摇头,她醒悟过来道:“难道那封信是假的?”苏轼道:“不错,是夜魅灵仿写的,她们同出一个师门,也只有她才模仿得那么像。”苏百合不解道:“可是肖师叔为什么不偷入圣京告诉神皇真相?”苏轼目芒黯淡下去道:“因为夜家已经对肖清雅展开全力追杀,更下了令,若有人敢维护此女,便视同夜家不共戴天的仇敌。”苏百合不禁道:“夜师叔心好狠,不过,不过,唉,为什么师傅也不肯…”话刚出口,她忽然明白,两个都是自己的师妹,师傅亦只能保持中立。苏轼见她神色,点头道:“不错,你师傅也不便出面,不然倒是可以救肖清雅,只是如此一来,西昆仑三大传人就等于正式反目。不过你师傅倒也不是什么都没做,她让我通知了肖清雅的好友,有神医之称的屠自然。也幸好有屠自然出手,不然肖清雅已然有孕,被苦苦追杀数月之后,更是大腹便便。最后一次,我得到的消息是在夜家高手尽出之下,两人血战得脱,从此不知所终,但两人都被夜魅邪所伤。神皇终于知晓后,大雷霆,从此与夜后反目,更用赤家和星月门与夜家制衡。”
苏百合一阵默然,良久始道:“但爹如何肯定白河愁便是神皇之子?”苏轼淡淡的道:“月满楼兄告诉我收养白河愁的便是屠自然,屠自然医术高绝,肖清雅又是被他救走,若有子必是托付给他。而且,你没有见过神皇,白河愁与他少年之时眉目间有三分相似。”苏百合呆呆望向苏轼,苏轼道:“去北方吧。不过,不是为了南朝,也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的朋友,更是为了你自己,从今以后,你再不用拘泥于南朝,也不用拘泥于是我的女儿,去找到属于你自己的东西。”
“爹!”
苏轼哈哈大笑起身,单手负后,另一只指向大门道:“从此门出去,找到自己真心想要的东西后再回来吧。”
※※※
羽星寒站了许久,他原本离苏轼的书房有两三丈,待苏百合进去后便走到廊道另一道。忽然那边门一开,苏百合神色茫然的走了出来,连忙迎了上去,苏百合强打精神道:“我要去北方,你进去吧,我爹在里面有话对你说。”羽星寒听得又惊又喜,伊人竟然肯去北方,虽然不知是为什么,但对自己来说却是大好,又听得苏轼有话要对他说,不由忐忑不安,连忙道:“那我先进去了。”苏百合点头,羽星寒依依不舍的看了她一眼,向未知的门内行去。
进得房内,见苏轼正拿起茶盏轻嘘一口,慢慢饮下,忙道:“星寒见过苏伯父。”苏轼示意他坐下,笑道:“你来我府也有不少时日了。”羽星寒道:“这数日与伯父奕棋,得伯父指点得益不少。”苏轼呵呵笑道:“你的棋艺他日必可越我这老骨头。”随即正色道:“我召你前来,是有一话想问你。”羽星寒不敢怠慢,道:“伯父请说。”苏轼淡淡的道:“你肯来我府上,是因为百合之故。”羽星寒黑脸一红,犹豫了一下坦然道:“不错。”苏轼深深看了他一眼道:“很好,倒也爽快。我想问你的便是,如若我将百合嫁给别人,你是否还愿与我下棋?”
羽星寒一呆,怎么也想不到苏轼突如其来如此一问,随即想起适才苏百合的神色,心中一寒,难道说,难道说苏轼当真…他声音微颤道:“伯父棋艺高,我与伯父下棋得益不少,就算我不能与百合在一起,也仍愿与伯父奕棋。但是,伯父恕星寒直言,此事关系百合终生幸福,伯父,伯父岂可…不知伯父相中何人,星寒虽不才,但也文武精通,虽非你们南朝人,但我家亦是北楚门阀。南朝北楚本是一家,如能携手更是难寻敌手,星寒愿从中出力。”他本愿提及自己家世,一来他是北楚贵族,而非南朝人,知晓他身份的人太多,难保没有危险,二来他性格也有高傲之处,不喜欢以家世自抬身份。苏轼笑道:“倒也直言,不怕触怒我。只是南朝北楚共起神武,要想联手,难难难啊。”
羽星寒见他没着恼,放下心来,续道:“事在人为,不知伯父刚才之念可是已对百合提起?”苏轼道:“刚才已说,不过她自言不喜富贵。”羽星寒大喜,道:“我就知道百合不是这种人,就算是富贵,星寒也自诩不弱于人。”他出身北楚四大阀门之一,心道若说富贵,除非是北楚皇室了。苏轼放下茶杯道:“贤侄可知,我所说之人是有希望将来成来我南朝之主的。”羽星寒一震,随即见苏轼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恍然大悟,起身长揖道:“伯父智慧过人,星寒不知,还请明示,不要再戏弄。”
苏轼哈哈大笑,起身扶起道:“星寒错矣,我不过是试试你罢了。现在我已放心让百合前去北方,到时还望你多加护持。”羽星寒明白过来,不由微微苦笑,低声道:“伯父放心。我知道百合现在正为情所苦,但就算将来百合意不在我,百合仍是我的朋友,不论她遇到什么麻烦,星寒都会助她一臂之力。”苏轼也露出苦笑,叹道:“难怪她下不了决定了。你坐下吧,我还有话对你说。”
两人坐下,苏轼道:“你是北楚人,本来有些事不应该告诉你,但我信任你,这些事我又暂时不愿告诉百合,只有告诉你了,但还请暂时不要告诉她。”羽星寒心中一惊,忙应承下来。苏轼嘘了一口气道:“我让百合去北方寻找白河愁,一来是希望她能真正明白自己到底要的是什么,二来却是希望她能从圣京快要来到的斗争中脱身。”羽星寒望向苏轼,苏轼缓缓道:“你可知我是何人?”羽星寒愣了一下道:“你是南朝之相。”苏轼摇头道:“不错,我是南朝之相,但我也是。”他忽然望定羽星寒道:“我也是当年起兵与神武王朝争天下事败,隐遁而去的曼荼罗宗军荼利明王这一代的传人。”羽星寒双眼睁大,苏轼苦笑了一下,低声道:“我还是北楚人。”羽星寒惊道:“原来伯父…”饶是他平时镇定,但事起突然,仍是不免吃惊。
苏轼淡淡的道:“我是北楚人。祖先为避祸,严禁后代露出身份,但我少年时不甘默默无闻,便来到了南方,却遇上了百合的娘,从此留在南方,几经周折才得偿心愿。我受过南朝先皇之恩,所以答应辅佐当今神皇。我虽是军荼利明王的传人,但早已没有什么复兴曼荼罗宗之念,这么多年来用脑多过用手,连军荼利一脉的武学我也荒废了二十年,更半点没传给百合,却要她投入西昆仑,所以百合并不知道我是明王传人之一。我本想就这样下去,但那日却有人找上门来,我才知当年侥幸逃生的其他明王也各有传人在世,并且死灰复燃要重振曼荼罗宗。”羽星寒剑眉一竖,煞气立现道:“他们竟敢威胁伯父?”
苏轼摆手道:“这是我宗派的事,其中更牵涉了南朝权力之争。今日般若侯来见我,从言语间试探我,他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令得白傲天辞官,如若再能得到我的支持,自是水涨船高,但我当年答应的是辅佐神皇,却不愿介入这般争斗。他竟然隐指坊间有谣言传我为邪教传人,意图施压。我手中情报探子并无报我这般消息,也就是说这不过是他的手段,但他为我所拒,恐怕却会变谣言为真实,说不定明日圣京中便会传出这般消息。”羽星寒怒色一现,苏轼伸手按住他道:“我告诉你这些却非是要你助我,我受先皇之托,岂是这小小手段可以扳倒的,白般若若传出谣言,也只是想让我和白室王侯间生隙罢了。”羽星寒忍不住道:“还有曼荼罗宗岂可放过伯父?不如让我和百合留下来助伯父。”苏轼笑道:“如若是这样,我又何必让百合远赴北域?我正是不想百合在得知这些消息后担心于我。”他呆了一下复又笑道:“若百合前来问我到底是不是邪教传人,我委实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呢,如若让她得知她身上亦有楚人之血…”苏轼轻咳了一声,又道:“至于我的安危,难道苏轼便是那么容易被人得手的吗?”言语间略带傲意。
羽星寒一呆,吐了一口气道:“原来如此,星寒明白了。伯父放心,此去北方,星寒向伯父保证不会让人伤到百合一毫一。”苏轼眼眸一亮,吐气扬声,喝道:“好!”两只男人的手重重击在一起,紧紧握住。
第七十九章 姐弟相逢
好不容易磨到天黑,人人精神抖擞,夏侯伦更是大喜。他迫于父命来到宫中当差已有数月,最初极是不惯,年轻气盛,与手下那些侍卫也时有冲突,好几次就想什么都不管了,但每轮休(宫中侍卫值差,凡有家在城内的,每七天一轮,可以有一天回家休息)回到夏侯府中,一想到夏侯厉便只得打消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