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臣工,想必太子的话。你们都听到了,想清楚了没有!有愿意照太子所说发誓的。站到殿门外,对着举头三尺的四值功曹、五方揭谛、六丁六甲、十二元辰、二十八星宿、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一百零八天将、满天神明,滴血发誓。有不愿意发誓的,到宋丞相那里登记所贪钱财。明日一早送往御史府。”
殿里响起窸窸窣窣提衣服起身的声音,忍痛的咝咝吸气的声音。
“早交代早完事,也省得膝盖疼肚子饿。”夏侯云幸灾乐祸。哈哈道,“腾迅里大沙漠。翰海黄沙,风光壮美,是个很好的去处。在那里,你会觉得人的心胸实在是太狭窄了,人的视野实在是太短浅了,花天酒地实在是太胡闹了,勾心斗角实在是太无聊了,左拥右抱实在是太荒诞了。”
众臣擦汗,太子殿下,你才是闲得肉疼的那一个!算你狠!
夏侯云向寰王微揖:“儿臣告退。”
“且慢。”寰王淡淡笑道,“寡人听说,北宫那位秦姓女子,是个美人,明天送她进宫吧。”
夏侯云容色一变,盯着御书案后优哉游哉的寰王,舒了口气,悠然道:“她是我的女人。”
“哦。”寰王浑然不信,“寡人听说,她以客的身份,住在客院。”
夏侯云凉凉道:“大王当知那是合欢殿。”
寰王:“寡人听说,合欢殿已更名为客院。”
“一块匾额而已。”夏侯云笑意冰冰,“她很嚣张。”
寰王:“寡人不介意。”
“她很无礼。”
寰王:“寡人不在乎。”
“她很能打架。”
寰王:“寡人不惧怕。”
“她很忙。”
寰王:“寡人可以等。”
“她说,不喜欢漂亮得惊天地泣鬼神的——老男人。”
寰王:“……”
夏侯云彬彬有礼地揖一揖,叫过大双小双,扬长而去,留下憋得脸青紫的宋丞相,斜眼看寰王,晦暗不明。
无边夜色里,星月迷离,殿宇朦胧。
长安宫外,乌篷轻车启动,辚辚向北宫。
夏侯云借蜡烛的浅浅火光,呆呆地看着穆雪。
穆雪被他瞧得发毛,摇摇手:“殿下,回神,御榜和营私,都解决了吗?咦,出什么事?”
夏侯云:“寰王让我明天送你进宫。”
穆雪吓一跳,脱口问:“进宫?为什么?”
“他听说你是个美人。”
穆雪:“你说我一点儿也不温雅顺从。”
“他说他不介意。”
穆雪:“你说我尖牙利齿,没理也搅三分。”
“他说他不在乎。”
穆雪:“你说我一言不和,拳脚相加。”
“他说他不惧怕。”
穆雪:“我要给你疗伤,要帮你打人,医士、护卫、打手的活全干了,不得闲。”
“他说他可以等。”
穆雪:“我会把长安宫拆了。”
夏侯云想了想:“那有点难度,换个简单的。”
“哪个简单?”
夏侯云:“同行不够,跟我同居。”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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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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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雪:“……”
夏侯云:“长安宫里美人纭纭,你这样的木头疙瘩,找不到第二个,罕见便新奇,寰王尤喜猎奇。不过,他是君,我是臣,君不能夺臣妻,他是父,我是子,父不能夺子妻。”
“殿下,你认不认太子妃,与我无关,我有我的夫君,如果你忘了你我仅是合作,我可以离开北夏,”穆雪似笑不笑,“带着虎鲨,去西戎凉州。”
“别!”夏侯云靠在车厢壁上,“阿雪,你可答应帮我的,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穆雪:“和小人,我从来不论君子。”
“谁是小人?”夏侯云瞪眼,“我再谦谦君子不过了!你以为我在跟你说笑?你只有和我住在一起,寰王才会歇了歪心思,——你放心,我没歪心思。”我只是心思不大正。
“我不放心。”穆雪嘀咕道,横他一眼,凉笑,“你不良于行,何必做掩耳盗铃的事。”
夏侯云嗤道:“两条腿不行,第三条腿行就行。”
穆雪愣了愣,忽地脸孔大红,咬牙切齿,森森笑道:“信不信我废了你第三条腿。”
夏侯云眼珠子转转,耳根渐热,那种话,怎么就脱了口呢,和她在一起,这脑子总是打结,正又恼又羞,听她一说,登时恼羞成笑:“我会捂得紧紧的。”口里说着,两只手真的往下捂。
但听得轰隆一声,乌篷轻车的乌篷破了个大洞,穆雪自洞中窜了出去,淡淡剑光一闪,驾车的马长嘶一声。脱缰奔走,风中传来若有若无的笑声。
星月之辉自破洞中洒下,洒在夏侯云扭曲的脸上。匹马驾驭为轻车,驭马没了,马车寸步难行。
白初跳下车驾,看着步行的大双小双,还有二十名跟在车后的银甲卫。耸了耸肩膀。可以想像车中人的脸得有多黑。
风府,海棠院内。金色的银杏树片叶不剩,光秃秃的。透着冬的萧索。
桑柔双手捧着茶碗,披一件红色狐裘坐在壁炉前。宝慧偶尔添加银炭,炉内跳跃着蓝色的火焰,照着桑柔略染青白的脸。
有小丫环报。三殿下来了,须臾。院子里先后响起丫环婆子恭敬而喜悦的声音。
桑柔放下茶碗,把狐裘裹得更紧。
夏侯风进得屋来,只觉一股热气扑上脸孔,解下斗篷扔给身后的小厮。搓搓脸,道:“阿柔,火生这么猛。小心燥着。宝慧,给你家王子妃上清茶。”
桑柔:“有热茶。就是身子发冷。想烤烤火,暖一暖。”
夏侯风急忙来扶桑柔:“身子发冷,可曾传太医来瞧?”
桑柔淡淡道:“听说最近太医院最是繁忙,太医们都去了博士署,我派人去请,岂不是给父王添乱。若是太医再说一声不妨事,便留了话柄让人说小题大做。”
夏侯风额上已有薄汗,脱了外衣,坐到桑柔身边,环住她的肩,手放上她的小腹,温声道:“这是我的长子,没有比你们母子平安更重要的事,谁敢废话,我让他全家都说不了话。”微抬头,“宝慧,拿本府的帖子,去请太医。”
“喏。”宝慧应声,脚下挪了两个碎步。
“宝慧,给我加点热茶。”桑柔拂开夏侯风的手,“不必去请太医,父王让你禁足抄书,你还是不要太掐尖,免得我又被人说恃宠生骄。”接过宝慧端来的茶碗,抿一口,凉凉一笑,“我的孩子,可担不起你长子的名头,你的长子次子,都化作一滩血水了呢。”
夏侯风僵住。
桑柔浅浅笑道:“龙城人都说,我是毒妇、悍妇、妒妇,我桑柔既然做下了恶事,就不怕别人说,如果有因果循环,那就报到我身上来吧。”
“不许你胡说!”夏侯风伸手来掩桑柔的口,“不管什么事,由我来顶,你好好养身子。”抬头,“宝慧,你怎么还站在这里,请太医去。”
桑柔拦住宝慧:“夜已经深了,外面又冷又滑,殿下若不放心,明天送个信给桑府的姜医士,让他过来一下,从小我的身子就由他照看,再熟悉信任不过。”
太医院的太医,行走后宫和高门,谁是谁的人,谁也说不清。夏侯风在脑子里搜了一下关于姜医士的资料。
姜医士祖辈行医。多年前,有个病患在四处求医被拒以后,找到姜家医馆,不久病故,家属哀痛之下大打出手,天天哭诉姜家医院治死了人。姜医士心灰意冷,离开龙城,经过南城门时,妙手救活一位被马车撞翻的守城兵士。是时桑勇是南城门一名伍长,把姜医士带到桑府,桑老廷尉派人调查闹事者,得知那是一伙专门敲诈医馆的骗子。姜医士感激之余,将医馆交给子侄,自己做了桑府的府医。从此,桑府再也没请过太医。
“也好。”夏侯风斟酌道,“阿柔,和岳父商量一下,借姜医士到风府,全意照看你的身子,好不好?”
桑柔不喜:“姜医士久住桑府,冷不丁地把他借到风府来,我爹我娘他们年岁大了,由谁照看?”
夏侯风:“自然有太医院的太医,为岳父岳母诊平安脉,这本就是岳父当享的尊荣。”
桑柔未语,抿口茶。
夏侯风:“阿柔,夜也深了,歇息吧。我洗洗就来。——倒不必等我。”
净室里水汽浮动。夏侯风坐在浴桶里,眉心竖起深深刻痕。
事态,和前世的一样,又不一样。
前世。闹榜的士子闹了五天五夜,第六天清晨闹出了有士子冻饿而死、龙城百姓愤而占据华阳街、烧毁各处官衙、士子要求南北分治、朝中大臣附议的恶性事件。夏侯云从北宫出来,带着银甲卫,以闪电动作、血腥手段瓦解、驱散、拘捕、射杀聚集的人群。随后,夏侯风看到朝堂废除旧榜,以各类策论取博士。黄金珠宝则堆满了御史官衙,沸沸扬扬的闹榜风波就此风平波静。朝野对夏侯云毁多于誉,既感他迅速平息民变,又惧他霹雳手腕。夏侯风几番查探,才知夏侯云向寰王进言。
这一世,他把夏侯云的进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写成奏折。准备在明天。闹榜的第四天,递交寰王。他还安排了暗卫潜身在博士署对面的民房里,让他们记下挑唆者的相貌。以便上报缉捕,让他们在夏侯云出现的时候,趁乱将他射死,以栽到闹事者的身上。
却是变了!
自十六日放榜至今。刚刚三天,还没士子冻饿而死。龙城百姓还没占据华阳街,还没火烧官衙,虽有南北分治要求,却只是一个小声音。还没形成汹汹群议。
夏侯云在第三天的晚上就行动了!有瓦解,有驱散,有拘捕。可是,血腥的射杀呢?铺天盖地的诋毁呢?暗卫们射出的暗箭。也被突然出现的青衣蒙面人挡掉了!
为什么会这样?
抄起一捧热水,捂上脸。差错出在哪儿呢?夏侯风想不通。
此时的夏侯风还没意识到,因为他比前世多出来的动作,事态发生了诡异的,又在情理当中的蝴蝶效应:
夏侯风凭前世的先知,争取到佑国公府的支持,暂时借得鹿鸣山庄,作为监视铁鹰骑诞生的据点。
穆雪和夏侯云发现夏侯风得到鹿鸣山庄,立即明白己方将被监视,果断采取行动,摧毁鹿鸣山庄,并成功地把黑锅扣在夏侯风的身上。
士子闹榜,官衙对抗无力,穆雪和夏侯云原意回到北宫,静观其变,在经过华阳街静观时,发现苗头不对,当机立断调来银甲卫。
夏侯风的暗卫们射箭刺杀夏侯云,心存私念、不够同仇敌忾的士子们,害怕被当作刺客同党遭砍杀,一个比一个溜得快。
火还没烧起来,大水就浇下来了。于是,某人殚精竭虑布下闹榜、民变、分裂、宫变、夺位的连环局,还没到第二步民变,就被破掉了。此时,某人正在龙城某个豪华的角落吐血,夏侯云,某与你誓不两立!
当事的穆雪和夏侯云,却在为没抓住这个幕后布局的人而遗憾。
夏侯风穿上中衣,走进卧房。红松木的雕花床,纱绡轻垂,桑柔侧身而卧。夏侯云凝视着散在枕上的乌发,不安的心绪,更加躁动。
化为血水的长子和次子,夏侯风眉头微跳。
前世,在嫡子之前,他的确得了两个儿子,一个外室子,一个妾生子。前世,两岁多的外室子直到他继位为风王,才被他接到身边,妾生子出生于他成功夺位的那一天。
去年重生回来,他发现身边的女人,多少都有些变化。
桑柔和乔飞早订婚约。
外室派丫环送信给桑柔,说三殿下的长子不能生在风府外,被人质疑血统。于是,前世的长子没了。
爬床的侍婢被诊出喜脉,说三殿下的长子不能是婢生子,要侧妃位。于是,前世的次子没了。
夏侯风撩起纱幔,躺了下来。
前世,他的女人很安分,恭谨谦卑,从不越礼一分。这一世,仗着有孕要名份,名份没要到,孩子没了。
这一世的不同,似乎有点多。没变的是,桑柔还是他的妻子,桑家还是他的助力,他和桑柔的孩子,还是如期而来。
夏侯风双手枕在脑后。
桑家,乔家,徐家。徐家,一个名字飞快划过夏侯风的脑海。
徐树林。
再过两个月,徐树林将接替李世昌,由卫尉丞升职卫尉卿。
。(未完待续)
102 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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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大风呼啸,气温骤降。廷尉署传出消息,被抓的真假闹榜士子,全都中毒而死,下毒的是廷尉署一名狱吏,同时服毒自尽。线索中断,幕后人失去踪迹。
北宫往城东碧霄观的行程安排,不得不推延。到二十二日早晨,风过天青,穆雪决定继续碧霄观的行程。
合欢殿里,红蔷紫蔷眼里闪着雀跃的光,元元更是满满期待。听说碧霄观有仙姑,引无数少年竞折腰,有人曾在碧霄观的山墙上留诗,璇玑羽化升九天,此地空余碧霄观,道长一去不复返,多情少年枉流连。之前去梅开恣肆的烟霞山庄,是为偷袭,顾不得赏景,今天去碧霄观,可是纯玩。凡人成仙的地方,想想就心潮澎湃,看不到仙人,沾点儿仙气也行。
就在众人收拾妥当的时候,有内侍来报,长安宫来人,请秦淑女即刻入宫。穆雪微怔,寰王有意让她进宫,竟是真的?沉吟片刻,让内侍回话,有事请报德阳殿。待内侍离开,穆雪坐到茶案后,吩咐元元煮茶。
茶水还没开,大双小双推着夏侯云来了,夏侯云挥手令所有人退下。
穆雪静静望着茶炉里细碎的火焰,道:“你打算怎么办?”
夏侯云笑道:“瞧你这左不是右不是的样子,担心我护不住你?”
穆雪:“寰王是君,是父,你是臣,是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君臣父子大义面前,你又能抵多久。”
夏侯云不以为然:“正因为君臣父子大义,即便你进宫去,那也只是转一转就出来,他不能把你留在长安宫。”
穆雪唇角微微下拉:“殿下,你可真敢说。你不记得我是谁,我可以提醒你。如果你没有别的办法应对寰王。我会选择离开。我有夫君的。他叫张寒,即使你在巅峰状态,也不是他的对手。”
夏侯云:“阿雪。我知道你的心思,咸阳情况不明,你不会因为距离、时间而改变。但是,从你不得已逃离南秦。决定做他人门客的那一刻起,你该明白自己会被贴上归属标识。闺阁名声不存。凉州,龙城,西戎王,北夏王。有区别吗?你长得美,难免被人觊觎,相比西戎王子。至少我会真心护住你,不让别人欺负你。况且。你是我的女人,只是名义上的。如果张寒对此不能谅解,我等着他来杀我。”
穆雪转眸凝视夏侯云,半眯起眼。完全陌生的西戎,完全陌生的西戎人,她将面对的情况,的确比面对夏侯云要复杂得多。穆雪忽然笑了,这番拘于名声得失的心态,倒好比那不守清规的道士,一边吃鱼吃肉一边念无量天尊。她能理解张寒在咸阳的凶险,张寒也能理解她在外逃亡的艰难,两心相知,不移,不易,两情相悦,不离,离弃。
夏侯云心中哀叹,丫头,这么轻信,容易上当,是不是该给你炖狗脑?
“碧霄观,去不去?”
穆雪轻哼:“走吧。”
又有内侍在门外报,卫尉卿李世昌送来了寰王的赏赐。
穆雪眸光微闪。
北宫前殿。
一身轻袍缓带的李世昌,看到夏侯云进来,行君臣礼:“臣李世昌参见太子殿下。”
夏侯云:“免礼,平身,大王的赏赐,当是少府来送,李大人揽了这粗活,合当交给手下人来办,如何亲自跑一趟,倒叫本宫不安。”
两名士兵接去红绸。那是一块玉石,莹白透润,纹线柔美,属上好的羊脂玉,令人惊异叫绝的是这块玉石的大小,高五尺、宽两尺、厚一尺。
夏侯云眸光一凝。从没见过如此巨大、如此完美的玉石坯子!灰头土脸离开北宫的内侍还没回到长安宫吧,寰王这是什么意思?拿玉石换美人?休想!
“李大人,这么好的玉石,送错地方了吧,本宫听说,风府桑妃最喜美玉。”
“哪能送错,殿下让大王发了大财,大王给殿下送点小财。”李世昌又躬身,“殿下,臣是个粗人,说不来弯弯绕,从大王那里求了这趟差事,其实是想见一见那位叫易青的先生。”
夏侯云明知故问:“李大人见易先生,何事?”
李世昌示意跟随的士兵都退出门外,道:“求殿下摒退左右。”
大双小双带着一帮内侍也退出门外。
李世昌再一躬,很直接:“殿下,臣求易先生救命。”
夏侯云:“救命?李大人言重了吧。”
李世昌:“殿下容禀。那天晚上在博士署门前,臣与易先生初次见面,易先生在臣的耳边说,臣已病入心肺,只剩两月寿元,臣并不相信,第二天却莫名摔了一跤,气力全无。臣不敢惊动太医,私下到华阳街的泰康医馆,求那位最被龙城人称道的孟老医士,孟老医士把了半个时辰的脉,才吞吐说臣的病再无医治。殿下,臣不想死,思想易先生凭一望便望出臣有病,不定有法子救臣一命。求殿下成全!”
夏侯云笑道:“李大人,你该求大王的。”
李世昌一僵,道:“臣知道自己没做过对殿下有利的事,可臣也没做过对殿下不利的事。殿下若肯救臣一命,臣愿立誓效忠,永不背叛!”
自屏风后,转出两个人来。正是穆雪、易青。
李世昌脸色顿亮:“易先生!”
易青摇头叹了一声:“李大人,易某实在抱歉。若能早见李大人三月,或可一试。”
李世昌的脸色瞬间灰败,倒退两步,说声“对不起,打扰了”,转身往门外走。
穆雪:“李大人,你还有两月寿元,难道不想对身后事做个安排吗?还是相信大王,会照顾好你的病妻弱子?”
李世昌的脸色更加灰败,脚下却迈不动一步。
穆雪:“李大人,请稍候用茶,这是北宫珍藏七年的滇地老茶。”点茶炉,摆茶盏,动作美如行云。
几人围坐茶案。不一刻,穆雪把煮好的茶,倒一碗递给李世昌。
李世昌捧着茶碗,意识定格在那句“病妻弱子”上。
李世昌祖籍金沙县。多年前,金沙县有三害之说,腾迅里的风沙,腾迅里的巨蝎群,和街痞李世昌。有人捧李世昌艺高胆大,有人激李世昌只敢与人斗狠,许诺杀得蝎群,摆酒三天。李世昌带一把朴刀便闯大沙漠,追觅蝎群,火烧蝎窝。一个月后,衣衫破烂的李世昌走在金沙县的大街上,耳边不时响起人们互道李世昌已死的庆贺声。他的心凉了,回到家里,妻子看着他,说着他听腻的话,你回来啦,吃饭了吗,我给你做去。
妻子是童养媳,他常常数落她,长得不好看,不解风情,胆小,窝囊,他连看一眼都觉得累。
那一瞬间,他冰凉的心又热了起来。
李世昌在街上摆个小摊,卖妻子做的包子。没有人靠近他,一天下来,连乞丐都不敢接他的包子,三天,五天,一个都没卖出去。妻子说,城里驼商多,做小生意的更多,没人买包子,应该是包子不好吃。
李世昌开武馆招弟子,有驼商让手下护卫到武馆来学几招,李世昌耍一套刀下来,别人瞧不清楚,请他分解招式,他越讲,别人越糊涂,渐渐没人再到武馆来。妻子说,是那些人太笨,领悟不了他的武艺精要。
李世昌到沙漠边缘种树,想种成林子卖木材,头天种下树苗,晚上被人偷走,就地搭帐篷看守,三年时间,林子初具规模,却在月黑风高之夜,被人放火烧得精光。妻子说,你一身好武艺,投军去吧。
李世昌投军了。赶上寰王大练兵,他迅速崭露头角,被编入卫尉军。秦夏大战,他跟随寰王出征,是少有的立下军功的将领之一。
战后,李世昌把妻子接到龙城,面对高墙大院,他奇怪地问她为什么不惊讶,妻子说,你总会有出人头地的时候,他接着问,没有人看好他,为什么她愿意相信他,妻子说,世上可做的事千千万,总有一桩适合你。
……
李世昌捂住脸,多年的艰辛拖垮了妻子的身体,两子一女,他若是死了,他们母子四个能依靠谁呢,他积攒下的人脉,年仅十七岁的长子,根本掌握不了。该怎么办?
夏侯云眉头皱两皱,淡淡道:“易先生,送一送李大人。还请李大人转告大王,本宫谢谢他的玉。”
李世昌猛地抬头:“太子殿下一向仁厚,一定不会计较李某这个快要死的人的。告辞。”
“李大人认为太子殿下自身难保?”穆雪突然发声。
李世昌回头看向穆雪,传说中这个年轻美貌的女人是太子新宠。
穆雪语气淡淡:“朝堂上近来事端频发,李大人都看在眼里了吧。”
李世昌犹豫很久,才说道:“泰康医馆的孟老医士,与太医院的薛太医,是表兄弟。薛太医在外说,太子殿下救不得,在家也说,太子殿下救不得。”
易青挑眉笑道:“依李大人之见,易某与孟薛表兄弟两人相比,谁更厉害?”
李世昌眼中厉色微闪。
易青给自己倒了碗茶,低头品起茶来。
李世昌垂手,衣袖落下,袖中的手握拳,松开,又握拳,又松开,叹了口气,道:“如果易先生能保太子殿下健康,李某可以先透一个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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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 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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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青毫不犹豫:“李大人请讲。”
李世昌直直地注视易青,见他从容不迫,一派稳坐钓鱼台的笃定,立即把目光转向轮椅上的夏侯云,但见对方容色平淡,似乎他和易青讨论的人完全与之无关,不觉心念一闪,道:
“殿下,凭殿下的看法,李某要是突然死了,谁能接卫尉卿的位子?”
夏侯云:“李大人和徐大人都是大王的爱臣,徐大人在卫尉军中,颇有声望,李大人缠绵病榻日久,大王或有别的安排,李大人突发意外,卫尉卿的位子,十之八九会着落在徐大人的身上。”
李世昌:“看来,殿下也认为徐树林是大王的纯臣。”
夏侯云眉头轻跳,身子微僵。
李世昌大笑。
“好吧,”穆雪轻轻笑道,“李大人,你赢了。”她把手放到夏侯云的肩上,“我是个女人,还很年轻,我可以保证,三年以后,殿下完全康复。”
太子殿下,你赢了,抱得美人归。易青的脸微微扭曲,勾肩搭背什么的,不该注意时间、场合吗?
夏侯云一把抓住那只送过来的手,笑道:“为你,我一定早点站起来。”手指悄悄用力,在她手背上捏两下,挑逗意味明显
穆雪脸色一黑,她一定是疯了,这种暧昧不明的话也能说出来,果真被他那句“他的女人”带进沟里了!低头看着他的爪子,好想一分一分撅了它!
在李世昌看来,这位太子新宠瞧太子,微嗔犹喜,半恼还羞。与那晚平息闹榜所见的冷硬如刀,大不相同。李世昌年轻时候也曾满肚子花花肠子,是个对女人很有经验的人,他很清楚,一个残废的男人不可能让女人用这样的表情来对他。而太子瞧着他的新宠,眉眼间俱是欢喜,无半点惭色。
李世昌心头猛跳。似乎有什么东西掠过。却说不出,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快要跳出来,脸色变得酱紫发乌。易青叫声不好。急急取出随身的小药箱,拿出一个金红漆瓶,将一粒黑色药丸塞进李世昌的嘴里。李世昌大口喘气,易青随即给他下了三针。稍候,李世昌缓过气来。喘息着说道:
“你不说我快死了,我什么感觉都没有,要不是孟老医士的诊断,我都要以为是你给我下了毒药。”
易青摇头道:“心悸之症。早期便有心慌、胸痛、气短等症状,李大人可别说什么感觉都没有。性子刚强,些许不舒服。能扛就扛过去了,是不是这样?”
李世昌默然点头。
穆雪递过一碗热水。刚服药。不宜饮茶。
李世昌喝口水润润嗓子,又沉默一会儿,道:“徐树林那个人,能做到卫尉丞的位子,一来是他的确有本事,二来也是大王看重。有本事的人很多,得大王看重的则少。他在同僚中的关系,还算不错,如果说他有什么短处容易被人捏了,便是他家里的那个女人。”
夏侯云:“徐树林似乎没有成亲?”
“徐树林和那个婢女住在一起,差不多有两年了,确实没有成亲。不是徐树林不想娶她为妻,而是那个婢女的卖身契,一直被徐家攥在手里。”顿了顿,李世昌道,“徐家还是顾念徐树林的,毕竟以婢为妻,当判监两年。”
“所以,”夏侯云幽声道,“有人拿这件事来引徐树林。”
李世昌:“是不是拿这件事来说,我不清楚,依我想来,能让徐树林动心的,也就这件事。废除一个奴婢的奴籍,赐一个身份,对大王来说,很容易做的。”
夏侯云:“对大王来说,很容易做的,大王却没做,为什么?”
李世昌笑:“这就要问大王了。”
夏侯云:“和徐树林走得近的,是夏侯星,还是夏侯风?”
“二王子那个纨绔,殿下也想得起他来,”李世昌笑道,“这种往来都是瞒着人的,哪能让人看到,不过是机缘巧合。南城有个当铺,有我入的伙。我曾见到蔡小卓拿一对极品玉璧当了一千贯。蔡小卓那个人,殿下可能有所耳闻,嗜赌成性,经他当出来的东西,就没有赎回去的。我很喜欢那对玉璧,就想带回家和拙荆一人一块。没想到不到半个时辰,蔡一卓押着蔡小卓,拿钱赎当。后来,我在徐树林的腰上见到其中一块玉璧。”
夏侯云:“蔡小卓,似乎死在不久前的劫金案发现场?”
“没错,”李世昌笑,“据说案发现场打斗十分激烈,巡防衙役人手不足,还惊动了中尉军。我倒奇怪,蔡小卓想钱想疯了,劫金也敢去。”
夏侯云沉吟片刻,道:“李大人,你是直性子人,我不跟你妄语,说些有的没的。我需要你的人脉,你的命,我救不得,但是,我可以保证,保证你的妻儿平安无忧。你的儿子成器,我保他前程,不成器,我保他富贵。别的,我不能承诺。做王的,不是哪一家哪一人的王。”
李世昌眉头紧锁,苦笑:“我李世昌这辈子算是亏着妻儿了,只能拿这条将死的命,为他们博一个好一点的日子。徐树林靠上三王子,我就在临死前,把他拉下来吧。”起身,行礼,“殿下,臣告辞。”
“李大人且慢,”穆雪道,“李大人爽直,与徐树林共事已久,对徐树林亦有赞赏,殿下仁厚,可不想李大人去得不安心。民女倒有几句话,请李大人一听。”
南街李府。
夜风森寒,四周静寂无声。李世昌站在廊下。
这座宅院,相比二品卫尉卿的规制,要小很多。妻子不愿换,他就婉辞了寰王的恩赏。住在这儿,算起来有七八年了。春天,妻子会在墙角种上爬墙的胡瓜豆荚,到了夏天,绿油油的叶子在温煦的阳光下,看着就觉得心静气宁。从进大门到后院,妻子搭了葡萄架的长廊,秋天,累累垂垂的葡萄,引得人馋虫大动。
李世昌屏气。小菜园里传来长刀劈空的声音,那是长子在练刀,小书房里亮着灯,次子还在读书,正屋里传来妻子和幼女的说笑声。
这是他的家人。
李世昌用手按住心口,缓缓弯下腰,然后掏出易青给他的金红漆瓶,仰头吞下一枚药丸。当气息归于平稳的时候,他凝视着映在窗上的身影,深深地看一眼,又看一眼。有些事,要做,就拖不得,李世昌转身,大步向前院走去。
在李家前院烛火闪烁不定的时候,北宫德阳殿书房的烛火也闪烁不定。
冷毅说,据山椒报,桑老廷尉应夏侯风的要求,暗查随云居的背景,已查出原安泰客栈属于五公主夏侯瑜的夫家,即苏家的一个远支,此人目前是卫尉署的一名卫士丞。据岩椒报,乔老太君到佑国公府,拿走了鹿鸣山庄的地契,鹿鸣山庄重归乔家。据绿椒报,六郎君乔飞留书一封,外出游历,乔老太君大骂乔太尉逼走乖孙,乔家上下鸡飞狗跳。
穆雪:“乔飞躲在烟霞山庄,殿下准备怎么办?”
夏侯云:“乔家乱了,那就由着乱好了,乔飞不想娶唐家女,何必使这世上又多一对怨偶。乔飞逃婚,乔唐两家结亲不成,倒结了仇。好事。”
穆雪:“山庄遇袭,寰王一赏一罚的态度给了人们一个认知,袭击是夏侯风做的,袭击烟霞山庄为真,袭击其他四庄为障眼法。乔家要回鹿鸣山庄,不啻传达一个信息,乔家与风府不涉,这就说明另一件事,乔家已知佑国公和夏侯风来往密切,已知鹿鸣山庄落在夏侯风手里,而乔家暂时不属意夏侯风。”
夏侯云:“寰王直接把黑锅扣在夏侯风的头上,可见他已知之前的刺杀,与夏侯风有关。”
穆雪:“乔飞偏在此时外出游历,人们看过来,无疑是乔家坚决划清和风府的界线。如此,朝臣对夏侯风会有更多的看法。”
冷毅插话道:“乔家划清和风府的界线,并不说明乔家就属意北宫。”
穆雪:“殿下是嫡子,是长子,于宗法,于礼教,都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朝臣只要无意于其他王子,就是对殿下正统的默认。”
冷毅:“安泰客栈有苏家的背景,是不是可以认定,安泰客栈真正的主人,是四殿下夏侯雷,苏家为四殿下做事。我们拿安泰客栈做筏,坏了二殿下的好事,是不是可以说,苏家也瞧出流星花园存心不小,正好借我们的手,削了二殿下的势?我们费心费力扶起随云居,结果竟为四殿下做了衣裳么?”
穆雪:“冷总管也别这么灰心,夏侯星图谋不成,对夏侯雷有利,对殿下也是有利的。随云居借之前的风雅,终将成为读书人常去的地方,与其让苏家利用随云居,在文士清流中为夏侯雷造势,不如拿来成全殿下礼贤下士的名声。”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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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 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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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毅苦笑:“那些清流名士,一本正经的,一个比一个自诩学富五车,张口君子如兰,闭口青竹若心,内里最是能言又死心眼,不好对付。”
穆雪:“读书人么,自有读书人的脾气,让他们口服,就得让他们心服。”
夏侯云笑道:“礼贤下士?说错了吧,传一传才名,天字一号客房的绝对,至今还悬在那里,你这个出上联的人,把下联告诉我,我去对出来,一定能把那些酸儒呕得吐血。”
“你读的也是儒家书!”穆雪斜瞟夏侯云,“既然敢说绝对,那就是没有下联的。我母亲说,上联问世,几百年间也没人能对出完全合意的下联。”
“几百年间?”夏侯云的嘴张成圆形,露出一口整齐亮白的牙。
穆雪哼道:“书上写的,几百年前流传下来的句子,没听过,只能说明,你读书不够。”
夏侯云噎住。相比南秦百家争鸣,书海浩瀚无边,北夏的确差得很远,就穆雪提到的那些书,有的他连书名都没听过,身为太子尚且如此,何况民间,秦人嘲笑夏人是未受教化的蛮夷,轻蔑之下,也算有一点对。
“秦淑女写的上联,是什么?”冷毅一边为自家殿下悲哀,一边忍不住好奇。
穆雪淡淡一笑:“只有五个字,烟锁池塘柳。”
“烟锁池塘柳,对个下联,很难吗?”
夏侯云满嘴发苦:“毅叔,这句子听着简单,却极具诗的意境。而且,这五字的偏旁包括金木水火土五行,下联也得有五行才能对得上。阿雪,当真几百年无一应对?”
穆雪:“自然是有对的,不过,有的欠对仗工整,有的欠自然诗意。倒有一句。算是八九分合意,不过,现在说出来。季节不对。”
冷毅抖抖拂尘:“对个句子,还要季节?”
穆雪:“那句下联,桃燃锦江堤。龙城外可巧有一条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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