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片刻,淡淡笑道:“陈士子,本期御榜,不再修议,你们当如何?”
陈钜面色大变。
“太子殿下好没道理!陈士子至纯至孝,孝感天地,更才华出众,竟不得有博士之功名,如此御榜何其不公!怎能不做修议?我辈不服!”另一布衣士子大呼道。
夏侯云重复道:“陈士子,本期御榜,不再修议,你们当如何?”
陈钜胸膛起伏,深吸气:“宋丞相身为博士署的顶头上官,对手下人营私置若罔闻,导致御榜不公。事发又避而不见,有负大王信任,有负百姓拥戴,当辞去丞相一职,以谢天下!”
“宋丞相当引咎辞职,以谢天下!”另有士子愤然附和。
“宋丞相二十多年兢兢业业,克己奉公。依照北夏律法。失察之过,不足以使宋丞相退出丞相之位。”免了宋浩然不够,还要宋丞相下台。矛头对准宋家?夏侯云眸色变幻。
“御榜不公,龙城朝堂营私成风,如何令各州城心服!满腔抱负因无钱而不得展,有心为国效力却不能!既然龙城朝堂不肯修议沾满铜臭的御榜。既然太子殿下君无戏言,倒不如放了各州城自选官吏。也省得我辈千里迢迢往龙城来,却无颜回乡见父老。”
“陈士子言之有理,龙城朝堂不公不正,倒不如放了各州城自选官吏!”
“各州城自选官吏。此言谬也,那样子会变成官吏本地任职的局面。面对家乡父老,姻亲错结。谁敢保证举官避亲,没有营私徇情?不如以腾迅里沙漠为南北之分。南方人勤勉,定能使南方更加富庶。”
“北夏地域辽阔,南北之分,不如东西南北之分。”
夏侯云笼在袖中的手握成拳,问:“你们是哪里人?”
“小生雁栖城人氏,贱姓……”有布衣士子向前一步。
“罢了。”夏侯云摆手打断,直视陈钜,淡淡道,“陈士子,自选官吏,是你的意思,还是鹤鸣山苏家的意思?”
陈钜:“小生是鹤鸣山人氏。”
“原来是苏家的意思,很好,”夏侯云举起铜喇叭,扬声道,“自选官吏,各州城将在很大程度上脱离龙城王室控制,变成一个个相对的国中之国。陈钜,你啸聚落榜士子围住博士署,放言鹤鸣山苏家有意自选官吏,又鼓吹东西南北各自分立,陈钜,你的目的是什么,想架空龙城,想鹤鸣山脱离龙城,还是想北夏四分五裂?”
嘈杂人声突然静谧。架空龙城?分裂北夏?这是谋反的节奏吗?
陈钜大惊:“太子殿下诛心之词!御榜不公,小生只想朝堂还我辈一个公正!”
夏侯云:“你代表公正?”
“小生不敢!”陈钜腰背挺得笔直,“我辈讨要公正!”
夏侯云指一指陈钜身后的四名士子,又指向空场上翘首以待的众多士子,凛凛道:“各城州自选官吏,东西南北分立,陈钜,你能代表多少人?”
四名士子面露惶色,向后退两步,空场前头的士子退了四五步。
夏侯云又问:“陈钜,你能代表鹤鸣山苏家?”
“小生……”
“鹤鸣山苏家人在此!”一道清亮的男声凌空传来,“臣子苏伯颜参见太子殿下,鹤鸣山苏家,绝无自选官吏、架空龙城、行政独立、分裂北夏之意!”
人们抬起头,四下寻找,竟不知说话人在何处。
夏侯云瞳仁一缩,看一眼穆雪,扬声道:“苏公子既然来了,为何不现身?”
“哈哈!”清亮的笑声传来,“苏伯颜自惭颜陋,相见就不必了。”话到最后一字,人似乎已去得远了。
穆雪想起那个总是眯着狭长的眼,笑得像只千年狐狸,总是像跟屁虫一样跟着张寒,出双入对有龙阳之嫌,风采卓然的年轻男子,不觉勾了勾嘴角,勾出一抹浅浅笑意。
夏侯云哼哼一声:“我累了,这儿交给你了!”听到声音就笑得花开,若是见面,岂不是要笑得春天来临!木头,你能不能不这么花痴!
穆雪斜睃夏侯云,心里也哼一声,不安好心,想灌我酒,我灌你浓茶,灌不死你憋死你,憋不死你累死你。
“太子殿下!”陈钜大喊。
穆雪提气,传送声音:“陈士子,太子殿下有伤在身,气力不足,已把这儿的事情交代给我,我来回答你的问题。很多人认为你孝感天地,又才华出众,理所应当被博士署选上御榜。我来告诉你,你落榜的原因。”
陈钜愕然,其他士子也愕然。不应该落榜的!
穆雪摇摇荐折:“陈士子,你父亲在世时,你们兄弟三人,你为长,家道殷实。可对?”
陈钜:“对。”
穆雪:“陈士子,你父亲去世,你们兄弟三人分户自立,你是长子,做主将家财全部交给两个弟弟,你什么都没要,只将老母接到自己家中奉养。可对?”
陈钜:“对。”
穆雪:“从外人的角度来看你们兄弟三人的分户,两个弟弟占据全部家财,不给长兄分毫,这是不悌;占据全部家财,却不养老母,这是不孝。陈士子,你陷你的弟弟于不孝不悌,是何用心?”
“小生没有!小生冤枉!小生只是舍不得幼弟受贫承苦!小生只想侍奉家母!太子殿下,你得为小生做主!”陈钜大急。
穆雪:“也算有理。陈士子,你独自赡养老母,家境日渐贫苦,已到养不活家人的地步,你儿子挨饿,你老母舍不得,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留给你儿子,祖孙相依为命,可对?”
陈钜微微迟疑,点点头。眼前这个毫无表情却言辞犀利的女子,似乎在陈述荐折上的赞语,却恶意明显。
穆雪:“陈士子,你舍不得你母亲挨饿,就对你的妻子说,儿子还能再生,母亲只有一个,在养活母亲和儿子之间,你选择把儿子活埋。从外人的角度来看,你母亲为了自己活下去,宁可孙子死掉,这是不慈。陈士子,你陷你的母亲于不慈。”
陈钜痛哭:“但凡有一点办法,小生也不会不要儿子!母亲生养之恩,恩深似海,小生岂敢相忘!”
穆雪:“虎毒不食子,陈士子,你竟然亲手将亲子活埋,把你比作禽兽,都羞辱了禽兽的情感!你不要跟我辩天赐黄金。我可以肯定地说,你弟弟得到的家财,绝不是陈家家财的全部,他们拿到的是别人看在眼里的明财,陈家的暗财,陈家家财的大头,被你昧下,埋在土里。”
“胡,胡说!”陈钜气得哆嗦。
“陈士子,”穆雪心平气和,不紧不慢,“天赐孝子黄金,你让自己孝名远扬,如愿得到鹤鸣山官衙的荐折;官不得取,民不得夺,假如有官吏见你一夜暴富想分一两金,假如你弟弟上门讨要黄金,便是逆天行事,天地不容。分户、养母、埋子、得金、独占,你想出了一条连环妙计,处心积虑,谋财,谋官,不择手段,踩着亲人的名声,换你的名声。如你这般,陷母不慈、陷弟不悌、对子不慈、秉性贪婪、心思歹毒、欺世盗名的人,纵有千般才华,博士署也不可能选拔你!你不落榜,谁落榜!”
鸦雀无声。孝感天地,还可以这么解?
陈钜大汗淋淋。
“你不闹榜,还能维持你伪善的嘴脸!”穆雪转过身,向桑老廷尉微福,“桑老廷尉,陈钜涉嫌以欺诈手段,骗取士子荐折,该不该羁押待审?”
“正当如此。”桑老廷尉挥手,命皂衣衙役将陈钜拿下。
穆雪:“这几位士子,放言南北分立,东西南北四立,意在分裂北夏,有不臣之心,有谋反之嫌,该当如何?”
桑老廷尉再次挥手,命皂衣衙役将另几个士子一同拿下。
“太子抓人啦!要坐牢啦!快跑啊!”人群中突然爆出一声咆哮,“快跑啊,太子抓人啦,要坐牢啦……”
震惊于陈钜落榜的“真相”,不少落榜士子正心慌慌自己跟着他闹事,又见廷尉衙役拘了陈钜,更加心慌,这一声喊,一下子忍不住掉头就跑。空场上顿时乱了。
本章陈钜引自二十四孝之《郭巨埋儿》。一家妄言,勿拍。
。(未完待续)
098 将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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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雪眸光一敛,身形翩然而起,直扑那位咆哮君。衣随身舞,长袖蹁跹,仿如一只白鹤飞去又飞来。砰的将咆哮君扔在桑老廷尉身前。紧接着,运气发声:
“诸位士子请停在原地,你们最为关注的御榜,太子殿下有最新旨意!”
连着重复三次,空场上再不见有人跑动,全都抬着头,往博士署看来,最新旨意,是什么?躲在博士署大门后的太医们,见形势稍安,立刻抖擞精神,拎着药箱跑出来,为那些摔伤踏伤的士子诊治。
穆雪运气发声:“桑老廷尉,妄语扰乱人心,造成踩踏伤人恶事,该当何罪?”
桑老廷尉两眼一闪,拿过夏侯云手里的铜喇叭,大声道:“妄语扰乱人心,造成踩踏伤人恶事,当拔舌,当杖五十!”
夏侯云:“请桑老廷尉监刑。”
桑老廷尉挥手,皂衣衙役上前,两名按住咆哮君,两名抡起杀威棒开打。
总有唯恐不乱的,四下里有人大喊“杀人啦”“我们没有谋反”“不能等死啊”“冤枉啊”“拼了”,推搡着身边的人向前涌动。
后头的士子们受视线限制,只听惨叫,不见实情,心中更加惶惶,谋反是重罪,我们是来要功名的,不是来谋反的,一定要让太子殿下知道,我们没有谋反,乌泱泱全都往前头冲。
穆雪提息运气,送出命令“银甲卫护驾”,招呼白初、大双小双,腾身跃起,挟雷霆之势。直扑人群中发声呐喊的人,一手一个,抓着后衣领。
濛濛夜色里,乌光闪起,利箭飞来,直射穆雪。穆雪暗叫不好,立即丢了抓住的两个呐喊君。身子疾速后退后仰。避开第一箭,同时拔剑出鞘,挡去接连的冷箭。
与此同时。借着夜色,连环箭射向了轮椅上的夏侯云!
二十名银甲卫,离着最近的也有三丈远,而紧候在侧的白初和大双小双扑出去捉人。夏侯云知晓。一旦起身避箭,之前的示弱行动全都付之流水。寰王必定重新审视对待自己。箭中要害是死,箭上有毒是死,只能赌一把体内灵芝的效用。电光火石间,夏侯云把心一横。侧身,以肩臂接箭。
易青的眼力差得多,当他发现密集的冷箭。来不及想,本能地抱头蹲下。
寒光闪过。风声骤起,一条长鞭自半空卷来,矫如灵蛇,飞舞起一道光幕,将乌黑的铁箭挡在幕外,紧接着一道青色人影从博士署的屋顶上掠下。
面如土色的银甲卫惊喊“有刺客”,举起长矛围住来人。
夏侯云,眸光一凝,这蒙面的青衣女子,正是出现在月亮泉绿洲的那一位。
说时迟,那时快,堪堪击落暗箭的穆雪,眼角余光瞥见夏侯云受袭,惊出一身冷汗,急急运气发出命令:“银甲卫护驾!”待瞥到青衣女子,略一思忖,腾身抓住跑出七八步、没来得及消失在人群中的呐喊君。
那边大双小双额上冷汗滚滚,竟有劫后余生的庆幸,长出一口气,而白初已将抓住的呐喊君抛起,丢到桑老廷尉跟前,扭身扑向射出暗箭的地方。
此时,守在外围的银甲卫,一半分散值守,一半向博士署大门跑来。远处隐隐有紧密而整齐的脚步声。
见穆雪回到夏侯云身旁,青衣女子甩出长鞭,勾住檐角,飞身而起,消失在夜色里。
夏侯云先茫然,又释然,青衣女子既不肯露了面容,便是不到相见之时,他相信,总有一天,她会揭了那方蒙面的黑纱。
刺客突然出现,士子们唯恐祸及己身,想离去,又不踏实,太子殿下的最新旨意,被刺客打断了,一生的功名几乎系在今天晚上,再撑一撑看看结果,不妙,就赶紧跑,功名重要,命更重要。
被捉住的呐喊君滚作一堆。
“造谣滋事,煽动民心,造成严重事态,该当何判?”
“杖五十,行刑!”
“大人,小生有话要说!”
“打完再说!”
“说完再打!”
“打!”
棒打声,惨叫声,一声一声。空场上的人们惊得发呆,没了挑头的喊,一时都停在原地,面露恐惧。法不责众,说好的法不责众呢?
却有人捡起各种盛物的陶皿,趁着夜色,发疯地砸向银甲卫,斥骂间充满挑衅意图。银甲卫执长矛,挺立列队,把自己当成墙,不退不进。
穆雪明如秋水的声音在空场上空响起:“太子殿下有令,上榜的士子请先回住所,殿下以北夏王室的荣耀,保证上榜的士子绝不会像宋浩然一样,在没有证据证明犯罪的情况下,被无端革了博士功名!”
听到第二遍后,很多人面露喜色。又有人高呼,你是谁,我们要太子殿下的保证。
桑老廷尉忙道:“这样放士子们走,刺客也会趁机逃跑的。”
夏侯云捡起一支铁箭:“分散闹事的士子要紧,刺客是谁,逃不逃,不重要。”
桑老廷尉怔怔然,几乎死在刺客的箭下,抓住刺客却不重要?
穆雪微微点头,将声音平稳送出:“太子殿下重伤未瘉,气力不足,无法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清楚他的话。我是太子殿下的护卫,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太子殿下的授意,殿下保证,绝不会发生无罪革除功名的事情!如果你们坚持留在这里,只能说明,你们不相信自己无罪!”
“我们都是清白的!”得了准话,上榜的士子们大大出一口气,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被当作刺客同党抓了,有冤向谁说去,一个个撩衣袍便逃。
噔噔噔的脚步声,两队金盔金甲的士兵跑过来,一手执金矛,一手举火把。当前一人手按佩刀,对夏侯云抱一抱双手:
“臣李世昌盔甲在身,请太子殿下恕臣不能全礼参见。”李世昌四十多岁,身壮膀圆,卧蚕浓眉,二目炯炯,络腮胡子似一把板刷,然而举止轻慢,神情倨傲,显然对夏侯云不大瞧得起。
“免礼。李大人辛苦。”夏侯云见惯了朝臣的态度,并不介意,“李大人来得正好,再过一会儿,这个地方就可以完全交给你了。”向桑老廷尉要过铜喇叭,大声喊道,
“本期不在榜上的士子们,如果你们现在返回住处,那么,本宫就给你们一个复审的机会,如果继续留在这里,那么,这个复审的机会,就是别人的!”
上榜的士子已抱头鼠窜,落榜的士子瞧得欲哭无泪,刺杀太子殿下,其罪当诛族,这一番饥寒交迫算是生生白受,想走,功名在远处招手,不想走,廷尉大牢在开门。磨磨蹭蹭的,人就像落进油锅,整个儿都不好了。刺客先生,你们什么时候出现不好,偏偏在这紧要当口呢?
当夏侯云重复第三遍的时候,落榜的士子弯腰低头小跑,只怕自己的脸被人记了去。
空场上的人越来越少,博士署大门前的人们,都松了口气。
穆雪再次运气发声:“银甲卫是太子亲卫,袭击银甲卫,犯大不敬之罪!银甲卫的兄弟们,看清袭击者了吗,那些还没逃跑的,有一个算一个,统统抓了,要活的!”
银甲卫欢呼怒吼,追着抓人去了。
桑老廷尉咧嘴,苦着脸:“殿下,这样不好吧?事态可算平息,再激起什么变化……”
“审讯是桑老廷尉的看家本领,所有的活口都交给廷尉署,有李大人在这儿,一切都会好的。本宫累了。”夏侯云貌似很疲倦地揉揉额角,道,“大双,小双,回北宫。”
李世昌:“太子殿下就不怕那些士子,群起而攻之?”
夏侯云:“士子们静坐寒夜,不吃不喝,有对官风不正的痛恨,也有在赌自己的前程。既有对功名的追求,自然是怕真死的,有私心的人,做不到置自己于死地。诱之以利,分散击破,这便成了李大人看到的样子。”
李世昌默,随即拱一拱手:“殿下,大王口谕,请殿下进宫。”
夏侯云:“大双,小双,改道长安宫。”
易青跟在夏侯云身后,靠进李世昌的时候,忽然以只有对方听到的声音低语,然后朗朗笑道:“在下易青,北宫一客。”
众人便见李世昌脸色大变,由黑变白,变青,两眼喷火,竟似恨不能把易青生吞下肚。
易青视而不见,随着北宫一行从容而去。
“太子殿下请留步。”暗夜里闪出一人,躬身行礼,“小生宋浩然。”
“哦!”夏侯云牵牵嘴角,“宋郎君,对你,本宫只有一句话,如果你是干净的,谁也不能免你的功名。阿雪,我们走。”
穆雪推着轮椅,微微回头,看向宋浩然,借着火把的淡淡光芒,依稀可见这位能猎棕熊的年轻人,眼睛里水光闪闪。
走近轻车,正待抬脚上车,穆雪回过头来,问:“易先生,你对李世昌说了什么话,把他气成那个样子?”
易青摸摸下巴:“医术上讲,望闻问切,望,观气色也,闻,听声息也,问,询问症状也,切,指摸脉象也。通晓医理,再经长年沉淀,即可望人的腠理、肌肤、肠胃、骨髓心肺。”压低声音,道,“易某观李世昌大人,心肺已朽,寿命不足两月。”
。(未完待续)
099 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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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雪脚下滑了滑,扶车厢稳住身子,低声回:“李世昌看起来生龙活虎的,易先生可确定?”
易青面有得色:“十之八九。”
穆雪:“如当年扁鹊见蔡桓公?”
易青正色道:“不敢比神医。”
穆雪笑,上车后,便见夏侯云愁眉苦脸地看着自己,不觉失笑:“殿下,你这样子,有损你的俊颜。”
夏侯云打个大大哈欠:“再俊的颜,你也瞧不见。”
“闲得你。”穆雪道,“李世昌亲自带金甲卫来接管博士署,可见寰王听进了冷总管的禀报,想必中尉军也已经出动,龙城应该可以平稳度过这次危机。”
夏侯云没精打采:“可惜抓不到幕后人,一天抓不到,龙城一天不得真正安稳。”
穆雪:“那么多活口送到廷尉署,总能问出点东西来,鸟在天上飞,总要落到枝头,鱼在水里游,难免浮到水面,幕后人行动越多,露的痕迹就越多。”
夏侯云:“寰王召我连夜进宫,丝毫不体恤我昨夜遇袭,唉。”
穆雪呆了呆,瞅着夏侯云:“殿下,你这样子,我会以为你在撒,嗯,娇。”
夏侯云眨眨眼睛:“你欺负我的,你看,昨天,白天害我摔跟头,晚上害我睡不好。”
害不害的,怎么听怎么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呢?穆雪头痛地看着装腔作势的夏侯云。
夏侯云满脸伤心欲绝外加恨铁不成钢:“今天,你打架打得欢,要不是那个青衣女子,我这会儿就是一具尸体了!你还一点过意不去都没有!我说,你一个丫头片子。动不动龇牙咧嘴,拳脚相加,好看吗?”
穆雪似笑非笑:“你敢你说不认识她?人家为你两次出手了哦。”暗暗磨牙,好看不好看的,谁请你看了!知恩不报,再多的圣贤书也改不了一肚子不知好歹的狼心狗肺!
夏侯云揉揉鼻子,也似笑不笑:“至少说。我不认识会使鞭子的她。你想想。这次的刺客,是谁的人?士子闹榜,场面混乱。乱中出乱,如果我真死了,那些闹榜的士子,一口大黑锅。想不背都不成。”
穆雪凉凉道:“没想到龙城的水,深得不见底。你这个太子。真悲哀,处处有人欲置你于死地。”
“庸人才不遭人嫉恨。”夏侯云哼哼道,“阿雪,这么晚了进宫。寰王能有什么事?”
穆雪:“你不知道?”
夏侯云:“不知道。”
“这么笨,拿什么来拯救你的脑子,”穆雪抬手支着下巴。四十五度看天,“听说。狗很聪明,要不,炖狗脑给你补补?”
夏侯云很认真:“你是说,狗比我聪明,我不如狗,狗都不如?”
穆雪也很认真地想了想:“我说过这话吗?我确信自己的表达没有错误,一定是你理解错误,果然很笨。”
夏侯云瞪着穆雪,泄了气,用手一戳穆雪的额头:“你就欺负我吧。”
穆雪一本正经:“我欺负你?殿下,话不可以乱说的。桑老廷尉说,乱说话是要拔舌的。”
夏侯云仰天长叹:“不但凶拳恶脚,还伶牙俐齿,我这日子怎么过!”
穆雪凉凉道:“搭裆合作期可以提前结束的。”
“千万别!”夏侯云大惊,“拳脚是凶恶了一些,但动作看起来赏心悦目,牙齿是伶俐了一些,但声音听起来琳琅如玉,本宫乐在其中。”
“无——”赖字啐到舌尖,吞回喉咙,变成含糊不清的“外面脚步密集,想是中尉军正在巡防”。穆雪耳根微热,有一种不太陌生的气息在他和她之间流动,不觉悚然一惊,屏气正色,道:“你一会儿见寰王,说正事。”
夏侯云懒洋洋道:“听着呢。”
穆雪:“士子闹榜,不明身份的武士混在士子中间煽风点火,其真实目的并不明朗,是拖宋家垮塌,或是有州城初步谋求行政独立,还是架火把闹榜变成民变获取利益,也许兼而有之,也许仅限于落榜士子的不甘心,在廷尉署的审讯结果出来前,不宜下任何结论。”
夏侯云:“寰王连夜召我进宫,能有什么事,不外乎是眼前的困境,御榜重议不重议,博士署营私查不查,怎么查。解决妥当,那是寰王圣明,解决不妥,我就是抵挡朝野攻讦的盾牌。你放心,我什么话都不说。我身子已废,寿元将尽,谁来逼我,谁就是铁石心肠。”
穆雪:“你明明洁身自好,却被人称作花蝴蝶,明明仁善忍耐,却被看成性子绵软,你的名声并不好。榜上榜下的士子都得了你的允诺,你若甩手,将在士林失尽人心。所以,至少关于御榜重议,你得说话。”
夏侯云:“这个话不好说。现在大家都认定有营私舞弊的恶行,不修议等同默认买榜的行为合法,默认便是赞同,以后的御榜将更难公正。修议,却会掉进落榜士子闹榜的泥潭,往后放榜,落榜士子再聚集闹榜,又该如何处置。”
穆雪眉头紧锁:“的确是个死扣。”
夏侯云:“今天能够迅速压下士子们的嚣张气势,很重要的一点,你一番诡词把落榜士子的代表人物陈钜,驳得哑口无言。想那陈钜,按你的说法,便是个有才无德的。也不知博士署哪位官员火眼金睛,将他给踢了。”
穆雪:“陈钜能得到鹤鸣山官衙的荐折,可见他的孝感天地在当地得到一致认可。我只是觉得天赐黄金玄之又玄,朱门灯红酒绿,蓬户饥寒交迫,有人不伤蝼蚁,有人杀戮无数,神仙忙着与天同寿,妖魔忙着修成正果,鬼魂忙着勾搭判官投个好胎,天上地下哪个有闲时,来管凡尘俗世的人多事多。他们都来伸手,要人君做什么。”
夏侯云嗤地笑了:“诡辩。长安宫可快到了,怎么办?”
穆雪想了想:“任免官员,一般以德才为据。我父亲曾说,德才兼备是上品,重用,有德无才是次品,选用,有才无德是危险品,慎用,无德无才是废品,不用。”
夏侯云无力抚额:“别说空话,这德才岂是一天能相看的。”
穆雪沉思,道:“一个人的德,一天内看不清,你可以估且相信荐折上的赞语,而一个人有才无才,试一试便知。我记得大秦统一之前,关东齐国有个稷下学宫,兴盛时期,汇集天下贤士有千人多,学子要想闻达于众,就与其他学子辩,舌战群生。”
夏侯云嘴角牵牵:“碰到韩非那样口吃的,与人辩却是辩不过。”
穆雪:“说不出来,可以写出来吧,口吃的韩非写出惊世之作《韩非子》,谁能说他无才?”
夏侯云揉鼻子。
宣室殿内外灯火通明。
四十五岁的寰王,身形瘦而挺,一张脸孔有棱有角,下颌方方的,胡子不长,但很浓,很黑,眉毛也是浓而黑的,一对眼睛深邃而朦胧。当年的北夏第一少,而今有如一杯又醇又烈的陈年酒。
从古至今,酒的力量都很神奇,让人喜欢,让人着迷。岁月如刀,却令寰王这杯酒更加醇烈、令人沉醉欲罢不能。二十多年来,多少美貌女子醉死在这杯酒里,九死而不悔。
坐在轮椅上的夏侯云,仿佛没看见跪了满殿的官吏,径直向寰王行过礼,语声淡淡:“大王召儿臣夤夜进宫,不知有何吩咐?”
寰王目光炯炯,盯着夏侯云:“那些士子,都散了?”
“基本上。”
寰王:“士子闹榜,你怎么看?”
“桑老廷尉捉了几个人,相信他会给大王一个答复。”
寰王:“满意的答复?”
“不一定。”
寰王:“有刺客借机刺杀你,怎么回事?”
“不清楚。”
寰王:“你这么招恨,让人非杀了你不可?”
“也许吧。”
寰王目光更深:“你保证上榜的士子,无罪不会革除功名,你保证给落榜的士子复审的机会,寡人便问你,如何保证。”
夏侯云笑道:“大王说笑了。儿臣以驱散闹榜士子为目的,所用手段,当然由朝中的重臣弥补,宋丞相足智多谋,诡——人中俊杰,自然能替大王分忧,儿臣已是残废之躯,不敢妄议朝政。”
宋丞相忍不住咳了两声,这是妥妥的只管挖坑不管埋?
年近六十的宋丞相,个子不高,身躯微偻,穿一件光闪闪的朱红广袖官袍,漆纱笼冠下一张宽胖松驰的脸,花白的胡须稀疏不齐,有迟暮之年、龙钟之态,却仍有一种咄咄逼人的威势和尊严,令人凛然。
寰王:“在其位,谋其政,你一日是太子,一日当议朝政。”
夏侯云微微撇嘴:“有宋丞相临危不惧,大义灭亲,大王何必为难儿臣。”
寰王:“那好吧,寡人这就传旨,有不服御榜的,到北宫寻太子理论便可。”
“儿臣已递了奏折,去烟霞山庄休养。”
寰王:“烟霞山庄遇袭,死伤惨重,还是北宫安全。”
“有锦燕卫、左骁卫守护,烟霞山庄很安全。”
寰王:“寡人收回两卫。”
“君无戏言!”
寰王:“此一时,彼一时。”
“别!”夏侯云放淡声音道,“儿臣有个想法,可行不可行,还得大王定夺。”
“说!”
。(未完待续)
100 同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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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云摆出一脸轻描淡写:“各州城既然推荐那些士子到龙城来候官,龙城便大方承认,他们都是厚德之人。既然都是厚德之人,难分伯仲,不如以才学取博士。听说士子们在流星花园对面的随云居流连不去,那里以酒为彩头,请士子们作诗,大王何不以博士功名为彩头?春花秋月,各有风情,大王可让士子们自选长项,写出锦绣华章,论策、论兵、论农、论工、论商、论纵横、论武艺,是花是草,是牡丹是野菊,开出花来便可知晓。大王只需高坐御书案后,让朝堂上的文武大臣们,各找各家娃。”
寰王的眼底飞掠过一道惊色。
寰,为广大宇宙,他的四个儿子,云,星,风,雷。
在人们眼里,太子夏侯云,不爱家花爱野花,人送外号花蝴蝶,更令寰王气不过的是,明明生得英毅肃峻,却是个绵软的性情,被打了左脸,恨不得把右脸凑过去,枉然拿过鸾城大会的头筹。自西戎凉州归来,人变得森冷,却是看起来而已,照样由人踩一脚,再踩一脚。寰王无语了,明明可以理直气壮,却一派忍气吞声的小家子气。于是,愤怒失望之下,将夏侯云踢去了榆州,生死由天。再见他时,他坐在轮椅上。北宫传出来的消息却像炸雷一样,一个一个炸得寰王目瞪口呆。
桑老廷尉,佑国公,北宫宫臣,夏侯云一打二打三打,毫无畏惧。更不留情,似乎要把十多年的憋气全都打出去,打得朝野皆惊。
有人说,因为身体残废,所有希望破灭,导致破罐破摔,不管不顾。
给寰王的感觉却是。夏侯云像一把刀。褪去华丽的刀鞘,露出锋锐的刀芒。
在夏侯云的这些动作里,可以清晰看到他带回的那位秦姓女子的身影。她是谁?
寰王眼眸里暗色更深。
关于重议御榜,朝中的大臣都看到了无穷的后患,面对士子们静坐绝食的巨大压力,连素日里以诡计多端著称的宋丞相。除了把博士署上下恨得咬牙切齿,也没想出两全齐美。堵住悠悠众口的办法。
夏侯云似恭不恭,亦端亦邪,滔滔不绝的一番话,归纳起来只有八个字。以才取士,人尽其才。
这样的方法,既从最大程度上免了人为取士出现的营私现象。还以最快的速度让朝臣看到士子们的擅长,更快地安排到合适的职位上去。
这样的方法。是性子绵软的花蝴蝶想得出来的?少不得那位秦姓女子吧。那是个怎样的女子呢?
寰王望向宋丞相。
宋丞相却是满面的惊艳,恰似名士看到了佳人,喜形于色:“大王,殿下的说法着实可行。本期候官,以才选博士,榜上榜下的士子不服也得服,都是走仕途的,无才怎么可以为百姓做事。厚德之士,这是大抬各州城官员的脸面,以后的荐折发放,他们将不得不更加慎重。”
其他几位重臣均有异色,上前附和宋丞相之语。
夏侯云耸耸肩:“大王,没别的事,儿臣告退。”
寰王冷哼一声:“你这么能干,多做点儿事也是应当的。下面那些人,交给你了。”
夏侯云张大眼睛:“那么多人,儿臣瞧得眼晕,还是算了吧,有大王给的两卫人马,儿臣够使了。这些人看上去满脸红光满肚子肥油,儿臣囊中羞涩,养不起。”
跪倒在地的一众官员悲愤了,跪一天的人还能满脸红光?哪只眼睛能透过肚皮看到肥油?
寰王敲了敲御书案:“寡人好像听说,你的马车停在宫外,从宣室殿到宫门口,路途遥远,你腿脚不方便,寡人这就传旨,让你的马车到宣室殿来接你。”
“别,还是宫里的辇车坐着舒服,”夏侯云摸摸鼻子,“落榜士子举报博士署谋财营私,即使原告说清被告的名姓身份,没有第三方的人证,物证又不清,被告再咬着牙不承认,坐堂审案的也莫奈何。那就交给上天啰,举头三尺有神明,让博士署所有官吏滴血,以他们的父母子女发誓。”
寰王:“发誓?”
夏侯云:“对。比如说,本人某某某,以父母子女发誓,在这次候官中,本人没有营私,否则,父母子女将吃饭噎死,喝水呛死,走路跌死,骑马摔死,晴天出门被马车撞死,雨天出门被雷劈死,白天坐在屋里被房梁砸死,夜里睡觉被被子捂死……”
“行了!”寰王气得脸色铁青,“你这不是耍无赖吗?”
夏侯云冷笑道:“营私不是耍无赖吗,许他们耍无赖,不许我耍吗,大王要有好的办法,拿出来用啊。”
寰王:“发誓又怎样,不发誓又怎样?”
“三界六道,无数双眼睛盯着人世间,人在做,天在看。”夏侯云淡淡道,“不发誓,就把钱交出来,大王大人大量,既往不咎,如有隐瞒或再犯,两罪并罚,罚到腾迅里沙漠种树,种不活十万棵树,不许离开。发誓,那么现在就可以到金銮殿偏殿休息了,明早直接去博士署当值。”缓了缓气息,接着道,
“刚才看到李大人,脑满肠肥的怕是闲得肉疼,不如就由他带着人马,配合御史大夫们,明早去发了誓的官吏家里,干一干查账的活。凡家中有财物来源不清的,以欺天之罪、欺君之罪,抄家不灭门,全家赶去腾迅里沙漠,子子孙孙,种活百万棵树,才得自由身。凡家财清楚的,大王就破费一二,加俸、升职、赏钱,随意啰。”
寰王:“这动静闹得不要太大!”心眼却在朝天看,沙漠种树,易种不易活,十万棵,百万棵。经年累月,千难万苦,貌似是个不错的主意?
夏侯云:“所以,让他们自己交出来,求得大王的原谅。”
宋丞相忍笑:“所以,殿下不让他们回家,避免财物转移。”
夏侯云:“金甲卫一定非常乐意干这种活。”
寰王深深呼吸。
做官做得久了。难免不干不净。发誓只是一个噱头。相比至亲应誓、抄家种树,的确不如主动承认营私,交钱赎罪。有腾迅里沙漠随时恭候。往后那些不知足的心思,必得极大收敛。
这样的方法,有没有那个秦姓女子的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