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梅客,本宫虽与你不熟,总得让你高兴而来,高兴而归,特备清茶,与君一饮。”
乔飞憨然一笑,指着案上的酒坛:“殿下,喝茶太清淡了,乔某特意从随云居购来两坛独门陈酒,愿与殿下痛饮。”
正在一旁煮茶的小双,哂笑道:“六郎君好大口气,这可是殿下存留的七年老茶,产自南秦境内极南的滇地,一两茶十两金,比那一两酒一两金的随云居独门陈酒,要贵十倍,一般人可喝不到。”说着话。手底谨慎而缓慢地开始冲茶,捧起茶碗递给夏侯云和穆雪,“六郎君不喜饮茶,奴婢就省一省了。”
穆雪唇边笑意飞掠而过。一两茶叶岂止冲出一斤茶水,燕家的百年老酒,放眼天下南北东西,怕也是独一无二的。若不是为破夏侯星的布局。一坛也舍不得拿出来,一两酒一两金,实在贱卖。
“这里轮不到你说话。”夏侯云冷冷道。“不用你煮茶,出去吧,把北宫的规矩,抄一百遍交给冷总管。”
小双低喏一声。垂头退出。
夏侯云:“随云居独门陈酒,本宫也听说过。能从随云居一下子拿到两坛酒,想来不止简单花钱。不过,六郎君似乎忘了,本宫不与人喝酒。”
乔飞面皮微红:“我知道。不管什么宴,殿下从不饮酒。我是想,北夏男儿没有不喝酒的。殿下克己自律,为人钦佩。可这会儿什么宴也不是,喝一……”
“六郎君有所不知,本宫不是不想喝,而是不能喝,你喝酒会醉,本宫喝酒会病。”夏侯云似笑非笑。
乔飞慌忙直身行礼:“我,殿下恕罪!我,我喝茶,以茶代酒。”
穆雪瞟了瞟夏侯云。就这一段日子,这人没少喝酒吧,酒瘆却没再起,过敏症竟似好了。就这么告诉乔飞,试探乔飞会不会说出去,以后会不会有人用酒来对付他?
夏侯云睒睒眼,道:“喝茶太难为你了,由秦淑女代本宫与你对饮吧。”很期待看到木头喝醉的样子哦。
穆雪倒了两碗酒,推一碗给乔飞,道:“小女子喜欢有话直说,六郎君追着殿下来到烟霞山庄,不是真为了赏梅饮酒吧,有事,说事。”
乔飞面孔大红,吭吭哧哧道:“我……阿柔说,我要是躲在烟霞山庄,没人会想到,也就没人会找到。”
夏侯云呛了呛:“躲?你躲什么?”
乔飞摸摸硕大的脑袋:“躲……躲唐家的人,我爹说,这桩亲事已经拖得太久,再拖下去就扫了大王的脸,可我……不想成亲,唐家女,我不能娶。”
夏侯云挑挑眉。
穆雪:“你喜欢桑柔?只想娶桑柔?”
乔飞摸头:“我和阿柔一起长大,她喜欢我,我喜欢她,家里给我们订亲的时候,我就想,如果长大了一定要成亲,那就阿柔好了。三王子喜欢阿柔,娶了阿柔,我也不好说恨什么的,大王下旨让我娶唐家女,可唐家儿女那么多,我分不清谁是谁,谁又是谁的丈夫,谁是唐家的儿子,谁又是唐家的女婿,想想就不想娶了。”
穆雪失笑。兄弟姐妹多,分不清连襟,分不清子和婿,这是多么奇葩的拒婚理由,而且听他的话,也没非娶桑柔不可,这乔飞,是真憨还是装憨。
夏侯云忍不住摸鼻子:“唐家有女二十四个,有子十九个,年龄相差不到十岁。”
勤翻地,广播种,大丰收,真是英雄的父亲!
穆雪庆幸还没喝酒,不然就喷了。
乔飞一脸有理:“就是啊,唐典客有儿女四十三个,唐家嫁女出过事的,说嫁十一娘,结果抬出去十四娘。”
穆雪无语。
夏侯云耸耸肩:“六郎君,你躲到烟霞山庄来,乔太尉能不知道?”
乔飞:“我留了书信,我要像苏公子那样外出游历,我准备了很多天,他们不会想到我会往殿下这儿来,我和殿下不熟,对吧。”
“苏公子,苏伯颜吗,”夏侯云气乐了,“我和苏伯颜不熟,和你也不熟,你确信我会收留你,而不是把你押送给乔太尉?”
乔飞:“阿柔说,我不肯娶唐家女,殿下一定高兴,殿下一高兴,就会收留我了。”
“六郎君,”穆雪眸光微闪,“你不想成亲,寻求殿下帮你,那位阿柔左说右说,她可曾告诉你,乔唐联姻,是大王下的旨,你这么做,会害得殿下和乔太尉不合,会害得殿下在大王那儿落一个不忠不孝的名声?”
。(未完待续)
094 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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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飞脸色变白:“我……我没有!阿柔不会这么坏心!我……”忽地直身,咬破食指,将血滴在酒中,端起酒碗,将碗中酒一气喝干,道,“殿下,乔飞没别的想法,但请殿下收留,从今天起,乔飞就是殿下的人,如有……”身子晃两晃,使劲摇头。
穆雪轻轻一点:“倒。”
乔飞应声而倒。
夏侯云探身瞧:“一杯,啊不,一碗酒就醉了?不对啊,这乔飞,可有千杯不醉的美名。”
“你觉得他装醉?”穆雪起身,走到乔飞身旁,“那我就让他真睡。”伸手在乔飞身上连拍三下,“可以睡到明天早晨了。”揉揉手掌,“这一身肉真结实,和石头似的,拍得我手疼。”
夏侯云的脸登时黑了:“你,在我面前,夸别的男人,一身肉结实得像石头,嫌弃我不够结实?”
穆雪愕然望着夏侯云。乔飞结实不结实,与她有关系吗,他结实不结实,与她有关系吗?一张脸黑得像刮得下锅灰的锅底,脑子又坏掉了?
夏侯云气得要跳:“你得多笨,才在男人面前夸别的男人?”
穆雪继续愕然,她夸人了吗?眸子转了转,瞥一眼躺在地上打鼾的乔飞,瞥一眼横眉怒目的夏侯云,她夸乔飞了?有吗?
夏侯云泄气,瞪着穆雪,慢慢露出笑容,高声叫大双小双,把乔飞抬出梅仪堂,抬到客院,挥手驱尽堂中侍者,笑眯眯道:
“阿雪。饿了吧,我们吃,这菜虽然比不上阿红做的,也还好吧,吃啊。我知道你不喜欢被下人围观用膳,你瞧,我把他们都轰出去了。快用吧。一会儿还有好戏要上演。”
穆雪眨眨眼,这算阴转晴?轻哼一声,坐下。拿筷,端碗,夹菜,吃饭。
夏侯云用筷子压住她的饭碗。笑眯眯道:“你倒的酒,还没喝完。我记得你和元元说过,浪费可耻。”
穆雪放下碗筷,端起酒碗,皮笑肉不笑:“你想看我喝醉?”
“咳咳!”夏侯云咳嗽道。“没的事,你说的,浪费可耻。我只是用了你说过的话。”
穆雪似笑不笑:“一个人喝酒可无趣得很,要喝。你陪我一起,我一碗,你一碗。”
夏侯云摸鼻子:“我很少喝酒,这么烈的酒,我可抵不住,要是再起酒瘆可就坏了。要不,我换寻常的酒来?”
穆雪:“我可不想看你发酒瘆,以茶代酒,你一大碗茶,我一小杯酒。”
“以茶代酒?”夏侯云拖长音腔,“丫头,我可恭敬不如从命了。”
穆雪扬声叫大双小双,让他们俩送来一罐开水、一个茶饼、十个海碗、十个酒杯。将海碗和酒杯一溜排开,穆雪一拍茶饼,茶饼碎成茶末,茶末全都落进水罐,将乔飞带来的酒,从酒坛倒进酒壶,再倒满酒杯,然后提起水罐,将热茶冲进海碗。
夏侯云瞅着十个超级大碗,直想笑,还能找出比这更大的碗吗?
穆雪认认真真问道:“殿下,要等茶凉一点吗?先把饭菜吃了?”
“也好。”夏侯云点头。
不一会儿,大双小双屏气凝神,撤去碗筷盘碟。
穆雪拍拍食案:“从这会儿开始,你我不得以任何借口离开此地,离开此案。”
“好。”夏侯云一口允应。
穆雪端起一只酒杯,说声“请”,一饮而尽。夏侯云也没去想等她醉倒,捧海碗咕咚咕咚喝了个碗底朝天。穆雪抿唇,轻轻一笑,接着连饮两杯,夏侯云嘿嘿一笑,喝掉两大碗茶。三杯酒下肚,穆雪一双眼睛又黑又亮,三碗茶下肚,夏侯云觉得有点撑了,打个水饱嗝,瞪着穆雪,木头的酒量竟这么好?下一杯,她一定倒下!
穆雪端起第四只酒杯,挑眉笑道:“殿下,喝不喝?”
夏侯云拍拍肚子,笑道:“喝。”
穆雪唇角弯弯,笑一笑,将酒倾斜成一注线,倒入口中,吞下,叹口气,眉眼也弯弯:“该你了。”
夏侯云咬牙,喝干第四碗热茶,就觉得那茶已顶到喉咙,再打嗝就能喷出来,同时小肚子开始发涨,不由自主扭了扭屁股。
穆雪端起第五只酒杯,不再说话,仰头喝尽,放下酒杯,身子略向前倾,很严肃地说:“殿下,该你了。”
夏侯云望着六只超级大碗,面孔微微扭曲,肚子更涨了。
穆雪:“殿下不该是想去放水吧,这可不好,我没倒下,殿下可不能离开,刚刚说好的。再说,活人不会被……不放水憋死的。该你喝茶了,快。”
夏侯云咬牙切齿,我还就不信,今儿个我喝水都灌不醉你,一气喝下两碗。
穆雪抿唇一笑,喝下第六杯,晃一晃空酒杯,又喝下第七杯,浅笑盈盈:“该你了,殿下。”
夏侯云的额角出汗了,望着汪汪的茶水,稍稍一动身,都能感觉到满肚子茶水在晃荡,小肚子沉甸甸涨鼓鼓热烘烘,快憋不住了!再喝,非出糗不可!
穆雪笑容更盛:“殿下,该你了。”
夏侯云眯起眼凝视穆雪,但见她玉面染晕,眉眼含笑,笑颜明艳宛如盛开的牡丹,一时瞧得痴了,能搏木头一笑,出再大糗也值,豪气万丈把第七碗茶倒进肚子,一扔碗,跳起来,弯着腰,夹着腿,奔屏风后的净室去了。
穆雪大笑。
夏侯云从净室出来,一张脸羞恼得粉扑扑的,恨恨道:“算我低估了你的酒量。这酒醉倒无数人,丫头,你真行!”
穆雪的黑眼睛又清又亮,流溢着满满的笑意:“殿下,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听说过酒漏子吗,我就是,再烈的酒,到了我的胃里,也会化成水。”
合着自己傻傻的,上赶着让木头耍了一回?夏侯云用手指着穆雪,满脸气急败坏加万分委屈:“丫头,你,你又欺负我!”
穆雪咬唇忍笑。
夏侯云哼哼道:“这也好,倒不担心哪天你被人灌醉占了便宜去。”可惜他也只能想像一下她醉酒的憨态了。
静夜里,响起金属相叩的声音。
夏侯云走到窗前,推开窗,冰寒的夜风扑面而来,风中带着一声声惨叫。
“开始了。阿雪,你说,我们会成功吗?”
“一般来说,突然袭击的闪电战,成功机率很大。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觉得吧,你运气还算很不错的。”穆雪歪歪头,笑道。
夏侯云低头望着她的笑靥,心中一动,她说她是个酒漏子,喝不醉,可相比没喝酒时候的僵冷毫无表情,这会儿的她,明媚,俏皮,对捉弄了他表现出明显的洋洋得意,那不加掩饰的得意,实在是太——可爱了!
夏侯云转头仰望窗外的星空,星光灿烂。他的笑容渐渐散去,目光飘忽,八年,小丫头的如花笑靥,正对着谁盛开呢?
第二天早朝。
快报:锦燕卫、左骁卫尚未完成调防,太子夏侯云在烟霞山庄遇袭,死二十九人,伤八十五人。
寰王拍案而起,冷笑道,寡人还没死呢,这就等不及,见得光见不得光的,冲寡人来!
快报先后送来:佑国公府的鹿鸣山庄,遇袭,死三十人,山庄被洗劫一空;宋家的果酒山庄、徐家的红栌山庄、卫国公府的落照山庄,遇袭,虽无人员伤亡,庄内财物遭劫。
核对时间,都在昨夜子时三刻。
寰王将快报用力扔在金阶下,冷森森吐出四个字,欲盖弥彰。随即派遣太医,携药、携三千两金前往烟霞山庄,以示安抚。
以薛太医为首的十名太医,从烟霞山庄回到太医院,送上诊断报告,二十九人的致命刀伤都在前胸,显然是向前力搏而死,八十五名伤者,皆为刀伤,其中二十七人重伤。
寰王派人给风府送去《礼》书,令夏侯风不得出府,专心抄写二十九遍,错一字重来。
风府里,送走宣旨的内侍,夏侯风将新买的砚台,一个一个砸碎,连砸二十九个,一口血顶上来,喷出一丈远,气得几乎昏过去。鹿鸣山庄实际死亡人数二百三十人,除了守庄的粗使下人,他安排在那儿集训、监视的新老死士,一个都不剩。烟霞山庄的死伤,肯定是与鹿鸣山庄死拼的结果。
损失惨重的是他夏侯风,他却什么都不能说!夏侯风骂一句夏侯云,砸一个砚台。
夏侯云竟然知晓鹿鸣山庄的行动,竟然有这样斩尽杀绝狠厉的手段,竟然吃定了鹿鸣山庄不敢声张,竟然贼喊捉贼让他背杀人的黑锅!寰王,竟然怜恤起夏侯云来!
为什么?明明他占尽预知前事的先机,精心计划,缜密筹谋,却总在行动时,遭到凌厉的反击,这些前世不曾有的行动,使他损失惨重。难道他只能和前世一样,等待鸾城大会的突然翻盘?不,他不想再死在铁鹰骑的万箭之下!
桑柔站在海棠院里的银杏树下,抬着头,望着残雪下还未落尽的银杏叶,眸底一片幽深。
宝慧把青色斗篷披到桑柔的身上,道:“王子妃,身子要紧。”低了声音,道,“卫国公来了。”
而烟霞山庄,此时,夏侯云正顶着一对大大的黑眼圈,一脸苦大仇深地对着穆雪。昨夜的茶水,不但量大,还味浓。唉,真是丢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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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5 闹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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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亮闪闪的三千两金,听到冷毅禀报寰王罚夏侯风抄《礼》书,夏侯云大笑:“夏侯风气得吐血吧,这才是羊肉没吃着,惹了一身臊,哈哈,佑国公一定很郁闷!”
紫蔷笑道:“果酒、红栌、落照三个山庄,劫回的金子加一起有千两,不及鹿鸣山庄的十之一,我们又发了一笔财。”
白初嗤笑道:“从雁栖城到龙城,我们一路打杀,一路发财,打杀发财两不误,还真叫痛快上瘾。金子这个东西,比神仙子神仙女还要人见人爱。”
冷毅抖拂尘,笑:“三殿下那儿还没完。卫国公听说大王罚三殿下抄书,立刻带人找上门去,要求赔偿落照山庄的损失,一千两金。卫国公大摇大摆离开风府后,徐太常俞夫人带长媳桑婉也到了风府,拜访桑妃,人们看到徐家的马车,空车而来,满车而归。随后便是佑国公。想来也是佑国公自己心虚,怕不露面不要赔偿,被大王看出他是风府派系。大王知晓三府要了钱,派锦燕卫左骁卫,到风府领调防的金,三千两。”
白初翻白眼:“果酒、红栌、落照,三个山庄一共才得千两金,卫国公可真敢开口,夏侯风还真给,这么蠢,笑死人了!”
穆雪很无语地紧抿着唇。
夏侯云大笑,想像着夏侯风愤懑又憋屈的神态,越想越笑:“毅叔,今天中午开席,让大家全都尽兴!不过,受了伤的,喝多喝少。得易先生说了算。”
冷毅乐不可支:“的确痛快,三殿下失了圣心,再做什么事,追随的人会谨慎很多。”
穆雪:“没有寰王的态度,受了损的几家,也不会去闹风府,都是做给寰王看的。畅饮可以。殿下自己还须戒骄戒躁。谁沉得住气,谁才有可能赢到最后。”
夏侯云:“知道啦。鹿鸣山庄的收获出乎意料,真没想到夏侯风在那里藏了那么多死士。若不是阿初反应快,发了信号回烟霞山庄求助,我们的人只怕是有去无回,那样。局面会很糟糕。昨夜一战,胜得侥幸。寰王的态度也是出乎我的意料。”
冷毅驰思。道:“老奴记得,宪王死的时候,曾有人提议,先王的几个儿子都不能留。当时大王说。无能的,没有底气的,才会靠杀功臣、杀兄弟来稳固王位。曾经和他作对的,会遭到他的报复。那些曾经大力相助过他的人,会遭到他的忌惮,一个连至亲血脉都不肯放过的人,还能指望他对别人好吗,大王还说,真若是那般的人人自危,国将不国。”
穆雪眸光微闪。
夏侯云唇角不由得轻抽了抽,冷笑道:“说的比唱的好听,宪王被他亲手射死,我这个嫡长子更是他的眼中钉。如今倒摆出一副慈父嘴脸来,不过是看我残废了,挡不了夏侯雷的路,打压夏侯风,也是在给夏侯雷铺路。”
穆雪唇角又抽了抽:“圣人云,子不言父过,殿下你越矩了。”
夏侯云噎,瞪起黑圈圈的眼。
冷毅咳嗽一声,肃容说起博士署的事情。
落榜的士子们在寒夜里,不顾性命静坐一夜,到昨天上午博士卿与他们见面,流泪勾通,尽管博士卿承诺妥善解决诉求,却因没能说出具体办法,落榜士子们很不满意,高呼要见宋丞相,在博士署门前空场聚集不散。
过午,有两个落榜士子饥寒交迫,支持不住,昏迷倒地。便有华阳街上泰康医馆的医士主动上前,将昏迷的二人抬至医馆救治。
博士署门前空场,原本事不关己看热闹的人们,瞧不过眼,有三两人从家里取了热茶热饼,送给落榜士子们聊以裹腹。落榜士子们大义凛然,声称为了揪出营私的官吏,在官衙给他们答复之前,坚决什么都不吃。
而在博士署的议事大厅,宋丞相和桑老廷尉将所有官吏招来,巨大的压力面前,有一个议曹扛不住,率先招供,他收了某士子十两金,保证那位士子上榜,正要交代是哪位士子,议曹突然倒地,七窍流血。博士署上下官吏全都噤了声,面如土色,再无一人招供。
宋丞相没办法,走出博士署,面对瑟瑟发抖的落榜士子们,声称,为避嫌疑,先行免去宋浩然的博士功名,丞相府正在积极调查营私一事,望众位士子顾惜自己的身体,回住处等候结果。
落榜士子们高呼,没有他们要的公正结果,不严惩营私的官吏,坚决不回住处。
上榜的士子们再也稳坐不住,但怕自己也如宋浩然一般,情况未明、罪名未定,便被夺了博士功名,纷纷聚到博士署。
入夜,落榜上榜的双方,谁也不肯示弱先行离去,便都在寒风中瑟缩。龙城人心软了,不约而同送来火盆,供他们取暖,士子们感动得涕泪交流。又有四名士子耐不住饥寒而昏迷。
宋丞相和桑老廷尉连夜进宫,因为聚集的士子众多,寰王下令,太医院不当值的太医全部连夜前往博士署,以保全士子们的性命。
今天上午,宋丞相再次出现在博士署大门前,向士子们宣布寰王旨意,免博士卿之职,罚博士署上下官吏一年佚俸,以儆效尤。
落榜的士子们没听到有说重新选拔博士,激愤之下,有人向宋丞相扔石头土块,痛哭大呼不公。上榜的士子们恐惧重新选拔,反唇相讥,双方吵得声嘶力竭。
桑老廷尉见势不妙,令衙役护着宋丞相退回博士署,随后进宫向寰王禀报。
穆雪眉头紧蹙,望着夏侯云。夏侯云的手停在鼻尖上,沉默不语。
冷毅斟酌再三,慢慢说道:“殿下,秦淑女,老奴觉得,这事不好办。朝堂一免宋浩然,二罢博士卿,连退两步,成了极坏的例子,如果朝堂再退,重议博士御榜,那么,以后的候官,但凡有士子落榜,不定效学聚众喊不公,博士署的差事可就没法干下去。”
穆雪:“忤逆儿是爹娘惯出来的,刁民便是父母官让出来的。我想,朝堂也是基于这种考虑,才维持原榜。”
夏侯云:“那些落榜的士子,打着揪出营私官吏、以正朝纲的光明旗帜,如今看来不过是扯一块遮羞布,掩盖他们想要上榜的目的。博士署营私要查,但绝不纵容借机滋事,为私心谋官谋利的人。”
穆雪:“殿下,你想一想,这次事件的第一个受害者,宋浩然。如果这次事件得不到很好的解决,但有宋丞相在,宋浩然,以及更年轻的宋家子弟,有可能永远不能出仕,而宋丞相倒了,宋家失去领军人物,就很难在老牌的世家大族中站稳脚跟。”
冷毅老眼一闪:“难不成,这事情背后,还藏着别的说头?宋丞相向来唯大王命,失势,于殿下倒是好事。”
穆雪略沉默,摇头:“殿下,我记得你说,宋家子弟多俊杰,出仕的口碑都极好。宋丞相从寰王的门客一步步位极人臣,有他独到的能力,和眼光。这样的新兴家族,若能对殿下心悦诚服,殿下要走的路将会平坦很多。”
夏侯云沉默。
冷毅有些激动:“秦淑女要借这次事件,为殿下收服宋家?”
穆雪怔了怔,失笑:“冷总管太抬举我了,宋丞相那样的人精,岂是我能看破的,宋家汲汲营营,无外乎是想跻身名门之列,继寰王之后,他们自当有认为最适合宋家的选择。做我们自己该做的,当殿下成为最强的那一个,他们就会主动靠过来。我觉得,殿下该回龙城,沉在水底,静观水面变化,不出手则已……”
“稳,准,狠,出手就不能输。”夏侯云嘴角一翘,莞尔笑道,“不管那些士子怎么闹,闹着闹着,一些事,一些人,就会显露出来。好,毅叔,吩咐下去,即刻启程返回北宫。”
烟霞山庄忙碌起来。
不一会儿,白初、易青和乔飞结伴而来。乔飞对自己喝醉酒,没能帮着御敌,十分自责,跟在看伤的易青身后,搭一搭下手,向伤者表示歉意。白初哭笑不得,万分感激自家少主的英明,这憨货要是醒了酒帮忙御敌,暗卫们非得哭爹喊娘不可,他那一对铜锤,舞动起来,沾着即死,挨着即亡。
易青说,从太医那里大概知晓士子闹榜的事,既然有晕倒的士子,他作为医士,就有责任去为他们诊治。当然,套出底话来再好不过。
乔飞摸着大脑袋,想起唐家众多的儿女,急忙表示,他守烟霞山庄,再不让一个贼匪来打劫。
匆匆用过午膳,车马启动,快速奔驰,申时初(下午三点),从北门进入龙城。夏侯云穆雪换乘乌篷轻车,白初易青骑马,往华阳街而来。
华阳街。街道上积雪未化,人们成群,交头接耳,不远处人影幢幢,伴随着啪啪砰砰的碎裂声。
。(未完待续)
096 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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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云坐在轮椅上,穆雪推着轮椅,冷毅在前,大双小双护卫左右,白初易青在后,一行人缓缓穿过人群,离着博士署三四十丈的地方停下来。
原本空阔的博士署门外空场,此时坐满了头戴方巾的士子,有些士子走在人群中,振臂高呼,斥朝纲不正,官心不古,对不起天地,对不起先祖,声音听起来铿锵激昂。
穆雪:“听起来,龙城的官吏,以死谢罪都不够。殿下,速调银甲卫吧,再观望下去,恐起民变。你们瞧,来回走动不时呼喊的那几个戴方巾的,脚步沉稳,像是习武已久,武功不弱。”
“的确不太对头,大双,小双,按秦淑女说的,除值守北宫的,其他全都调来,我们在街口等。”
冷毅犹豫道:“银甲卫的职责是守护北宫,调到这里来,怕有越权之嫌。”
穆雪:“殿下身为储君,为朝堂做事,为王室分忧,责无旁贷。”
冷毅老眼一亮,威,此时不立,更待何时!一转头,大双小双已不见踪影。
有高呼声传过来:
“宋丞相,你出来!你是当丞相的吗,怎么当起乌龟来,不敢出来见我们吗,你们这些当官的,吃着官饭,不办民事,只顾着自己的锅里满,不管别人的碗里空!出来!滚出来!”
有东西从头顶飞过,撞上博士署紧闭的大门,砰的一声,落地,啪的一声,却是一只陶碗。大门口落了一地的碎陶残羹。
穆雪:“殿下,你看那些扔东西的人,臂力准头似乎都不错。你还记得冷总管说,宋桑二人审查博士署官吏,有个要招供的议曹当场死于非命。殿下,这次御榜事件,想来营私只是个借口。我们恐怕等不到最终目的暴露。也抓不到幕后人。”
夏侯云:“为什么,真若作乱,不抓住幕后操控的人。怎么能行?”
穆雪:“照眼前的局面,渐成候官士子哗变之态,如果朝堂不能迅速安抚下来,只怕要引起龙城民变。一旦民变,再控制事态就会有死伤。你看。人群中响应士子高呼的,很多都是普通民众。他们送食送炭,不仅是同情,还是支持。”
夏侯云冷冷道:“法不责众。原来他们抱的是这种心思。”
“幕后人颇懂人心。须知,人们对官家多爱恨交加,爱官家的地位权力。恨官家的地位权力不在自家。又爱又恨,就会潜生各种不满足。利用落榜士子的不甘心。正义地竖起反营私的旗帜,挑起民众内心的不满足,凭借法不责众,使参与的各方都不自禁为自己谋取利益,从而掩盖幕后人想要达到的目的。我们看到的这些人,群情激愤,就像即将喷发的火山,朝堂处置稍有差池,龙城将血流成河。”穆雪的语速很慢。
白初咝了一声:“属下听着,似乎是有人要谋反?龙城一旦内乱,城防再被突然攻破,长安宫可就危险了。”
冷毅唬一跳:“不至于吧,区区几个士子,能掀出什么大浪来?”
夏侯云:“寰王朝政还算清明,要谋反,理得直,气得壮,什么人,凭什么。”
穆雪:“现在不是讨论什么人凭什么的时候,没人谋反更好,你们看,任由这事态发展,官民流血冲突怕是难免。阿初提到的城防,我觉得,最好加强,以防万一。”
夏侯云想了想,道:“毅叔,你到长安宫去,禀告寰王,我就在博士署外,请寰王下令中尉军加强龙城内外巡查,如果寰王不重视,即刻调锦燕卫和左骁卫,值守各个城门。”
冷毅一抖拂尘:“老奴这就去了,还请秦淑女护顾殿下周全。”
穆雪:“我在,殿下在。”
冷毅微怔,迅速向长安宫飞掠而去。
夏侯云:“我们去街口。”
华阳街口,银甲卫整齐列队,银色的盔甲在西斜的阳光下,银光闪闪,一张张年轻的脸庞,沉着冷肃,丝毫不在意大街上众多投来的注目。
夏侯云低声道:“看来,揍韩加林揍对了,个个的老实得多。”
穆雪嗔道:“闲得很,话多。”
夏侯云朗声道:“从现在开始,本宫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军令。有违抗军令者,斩无赦。”
“喏!”银甲卫齐声呼。
在夏侯云的布署下,银甲卫快速进入华阳街,将博士署外围团团围住。在二十名银甲卫的护卫下,穆雪推着夏侯云向博士署大门行进。就在这时,大门两分,白发苍苍的桑老廷尉,带一队皂衣衙役,踏着满地的碎陶残羹,急步走向夏侯云,躬身施君臣礼,山呼:
“参见太子殿下!”
夏侯云:“免礼,平身!”
穆雪侧一步,向桑老廷尉行了一个晚辈见长辈的礼:“民女见过桑老廷尉。”
“秦淑女请起。”桑老廷尉目光微闪。
大双小双运气,高声喊道:“太子殿下驾到!”
空场上的士子们,大多相互搀扶,起身行礼。
有皂衣衙役很体贴地递过来一个铜喇叭。
夏侯云:“韩内史在哪里?他是龙城内史,士子们在他的地盘上忍饥挨冻,他倒躲了?”
桑老廷尉:“回殿下的话,前夜韩内史在此维持秩序,受了风寒,高烧卧病不起。”
夏侯云眉头一皱,暗道回北宫后得让韩加林速回韩府探父。转身面向众人,对着喇叭口,夏侯云朗声道:“本宫知道,你们都是这一期的候官士子,为了维护博士选拔的正义,不惜付出生命的代价。龙城的百姓在感动之余,自发给你们送食送水送炭,所有的东西,都是他们从自家的钱袋里数出来的。他们钱袋里的每一枚铜钱,都是辛辛苦苦赚来的。都是干干净净的。”
在人群中间劝慰的龙城人愣一愣,咧开嘴笑了。太子殿下这话,大暖人心,听着太舒服了。便有人开始喊太子殿下英明。
夏侯云微微一笑,弯腰捡起一片破陶,高高举起,摇一摇:“本宫想问一句。龙城人送给你们的食物。不喜欢吃,可以不吃,你们为什么要砸掉?嫌弃这些食物粗糙。入不了你们这些斯文士子的口?”
咧开嘴笑的龙城人闭上了嘴,面部的表情慢慢僵住。
“不是的,不是的!我们没有不喜欢!更没有嫌弃!我们抗议候官徇私营私,抗议官吏处事不公。抗议官衙风气不正!在没有明确答复之前,我们不会吃饭!”
夏侯云笑道:“徇私营私。官风不正,每一个热爱北夏、热爱龙城的人,都可以抗议。本宫却不明白,抗议和吃饭有关系吗?吃饱了饭。才更有力气抗议,不是吗?龙城人正是这么想的,心疼你们饿肚子吹冷风。这才给你们送这送那。你们拒不接受,还弃如垃圾。不是嫌弃,是什么呢?”
人群中,一个老者沉着脸,抬脚离开。
“不是的!我们都是些没权没势的升斗小民,受到不公正的待遇,我们想不出别的办法,来表示我们的愤怒!”
“那些当官的,都不肯出来见我们,我们没办法才扔东西的!只怪当官的,见钱就扑上,见事就躲开,我们要和大王对话!我们要见御驾!”
大双小双四只眼睛一齐看天,你以为你是谁啊,一国之君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夏侯云:“本宫在此,正在与你们对话。还是,你们认为,本宫不配与你们对话?”
经过铜喇叭扩散的声音,在空场上空回荡,躁动的人群出现短暂的静默。
夏侯云:“伸张正义,表达愤怒,有很多种方法。你们都是斯文士子,偏偏选择很不斯文的行为。你们对龙城人送来的饭食,坚决不吃,随意丢掉,在本宫看来,你们就是瞧不见龙城人的辛苦,认为龙城人都不干净,配不上你们的正义,认为龙城人的关心,都是惺惺作态,配不上你们的坦荡。”
人群中响起零星的反驳。
嗡嗡嗡的交头接耳后,越来越多的人走出人群,甚至有人轻啐。
一番诡辩即瓦解了士子和民众的同盟关系,穆雪向夏侯云悄悄竖大拇指。夏侯云心中得意,脸上半分不显。
“没的废话!宋浩然被免,博士卿被罢,便是说明了朝堂对此番候官中的腌臜事一清二楚!想我等严己宽人,苦读诗书,便是为了有朝一日御榜题名!那样沾满了铜臭的御榜,我辈不服!”
“重议御榜!不公正的御榜,不服!”
夏侯云:“你们这么多人,本宫纵有千张嘴,也不能一一回答,请你们商讨一下,派出代表,再与本宫对话,朝堂一定慎重考虑你们的诉求。”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从大门里又走出一队衙役,高挑灯笼火把。空场上仍然人头攒动,龙城的百姓则站到了外围,笼着手,又当热闹在瞧。不一刻,走出来五个方巾士子,当前一人穿粗布衣裳,紧接着,又走出四个方巾士子。
“我们要求重议御榜!”
“对,重议御榜!”
“不可以!凭什么他们落榜的说重议御榜,就得重议御榜,往后的候官,还不能有落榜的了?”
“维持原榜!”
夏侯云看着情绪激昂的粗布衣裳士子,问:“你是哪里人?”
“小生陈钜,鹤鸣山人氏。”
夏侯云:“听说,安泰客栈更名随云居那天,有位姓陈的士子拔了头筹,一口酒醉倒当场,是你吗?”
。(未完待续)
097 诡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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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钜又惊又喜:“正是小生。太子殿下听说过小生的名字?小生自幼饱读诗书,秉承圣贤之道,十年寒窗,却因没有拿出钱来,落在御榜之外。但请太子殿下作主!”说着,深深一躬。
落榜的士子们见势有利,不约而同诉说自己的苦情。
夏侯云示意安静,问:“陈士子,鹤鸣山苏家的荐折,带在身上吗?”
陈钜急忙从怀中掏出一卷竹简,双手奉上:“请太子殿下览阅。”
穆雪上前接过竹简,念道:“陈钜,鹤鸣山人氏,家道殷实,父死分户,家业尽与两弟,独奉母。渐贫,有子三岁,母减食与之,钜谓妻曰,贫乏不能供母,子又分母之食,子可再有,母不可复得,妻不敢违,钜掘坑埋子,坑深三尺,见黄金一坛,金上刻字,天赐孝子陈钜,官不得取,民不得夺,夫妻得此金,孝母养子,怡然得乐。陈钜孝感天地,特荐士子之身。”
夏侯云沉思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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