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对你,极不公,对你以后,极不利。燕家知道吗?”
“人们都以为燕明萱死于产子血崩,我若说冬冬不是我的儿子,那就是欺负死人不会说话,羞辱燕家所有人。明哲于我有救命之恩,燕明萱自杀身死,冬冬的生父因我一句话而死,我什么话都说不得。脸面这个东西,燕家丢不起,我也丢不起。”夏侯云满嘴发苦,“还算好吧,母后基于外祖父的遗言,曾经和舅舅说过,为了燕家的长平久安,燕家女不再嫁入王室,冬冬得一闲职便可。冬冬,他若安分,我会护着他。但是,我不想看见他。”
“冬冬虽是无辜的,可你们名为父子,这样子冷待,他容易长歪,受人利用反而不好……”停下话,穆雪默默撇一撇嘴,让他时时看着冬冬,岂不是让他时时面对罩顶的绿色?太难为他了。
燕明萱本可以不要这个孩子,却坚持把他生下来。这是妥妥地在打夏侯云的脸,甚至以死逼夏侯云给夏侯冬一个名份,嫡长子的名份,这是要让夏侯冬和夏侯云的亲生子,为了王位相争相杀。
她在报复他对她的冷落!她要她受的羞辱,永远成为他的耻辱!
穆雪抬眸凝视夏侯云,看着他眼底的痛。低不可闻地叹了一声。燕明萱,她达到她的目的了!
“我记得,你说。是苏文绣逼你的,我没听出来与苏文绣有关。”穆雪迟疑开口。
夏侯云理直气壮:“不是苏文绣先坏了我的名声,燕明萱再坏我的名声,母后也不会逼着我娶燕明萱。”
穆雪抚额:“那后来呢?”
夏侯云自斟自饮一杯。凉凉地笑了笑,继续说:“燕明萱死了以后。正月祭祀大朝将至,各地君侯赶来龙城,丘婵娟的母亲姚夫人,向母后透出结亲的意思。丘婵娟年长我一岁,姚夫人说,女大一。抱金鸡,穿锦衣。好脾气。母后想的是,丘家所居的雁栖城,是北夏第二大城,丘家排世家第三,财力却在桑家之上,与舅舅商议之后,便与丘家换了庚帖。等我知道的时候,成亲的日子都定下来了,赶在燕明萱的百日之内,丘家嫡长女嫁得如此匆忙,便有流言,说我在雁栖城养伤时,与丘婵娟私相授受。”
穆雪心中一动,似乎关于这人的负面流言,太多了一些,有人在暗里操纵?名声毁了,对朝局持观望态度的人,难免会有新想法。
夏侯云苦涩地笑了笑,半眯着眼:“母后怕我再在昏礼上闹状况,竟给我下了迷药,药量不算大,扶着能走几步,使不出半分武功。我根本不想成亲,借势躺在床上,连手指都不动。最后,夏侯星替我走了昏礼的仪程。还是那句话,想做太子妃,可以,想做夏侯云的妻子,不可以。”
穆雪端的囧囧有神了。这人,两次成亲,没有最混乱,只有更混乱。难怪丘家摇摆不定,热丧续娶,已够委屈,还来一个替代仪程,这委屈,太大了!可怜的丘婵娟!
夏侯云:“母后说,燕家在火炉上烤得太久,该退下来了,王后太子都不必再出于燕家。两三年前,东夷的使臣到龙城来,临走时与母后私晤,愿嫁一个公主过来,并给母后看了檀曼莉的画像。当时,卫国公历数我品行不端,提议废黜,保国公怒以捕风捉影为由,坚决反对,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母后气得卧病,立即遣了舅舅往东夷去,向东夷王求娶檀曼莉,许诺,我若为北夏王,檀曼莉便为檀王后。”
穆雪再叹,王室真心乱。想当初,皇长子正妃病逝一年,白夫人以安宁公主的封号,与皇长子有兄妹之嫌,婉拒了皇长子的求娶,便是不想她落入皇家深宫的纷争。白夫人说,无情最是帝王家,她的女儿,当得起最好的男儿,一心对待。
夏侯云的眼里浮出恨意:“檀曼莉到达龙城第二天,苏文绣大闹永宁殿,母后气得昏过去,我赶到永宁殿,比太医还早。”
太医迟迟不到永宁殿,单凭苏文绣是做不到的。
夏侯云握紧双拳:“母后抓着我的手,说,人无信不立,无论是谁,都不能违背许下的诺言,又说,她知道我不喜,可为了活下去,我必须赢得东夷的助力,必须担下她对东夷的承诺,她让我发誓。我总得让母后去得安心……我举手发誓,如果不立檀曼莉为檀王后,我死后必弃之天狼山。”
穆雪打个冷颤,天狼山有无数苍狼,弃之天狼山,便是尸骨不存,这誓,发得够狠。
夏侯云哼了一声:“在我许下这个誓言的时候,我非常清楚地告诉自己,那传说中恐怖的天狼山,就是我最后的归宿,我夏侯云,不在乎有朝一日,与魔鬼和苍狼共舞!”
穆雪噎了噎,誓言,也可以这样发?
夏侯云:“母后薨了,昏礼自然停下来,我直接把檀曼莉送到飞霞殿。她们都要做太子妃,很好,我把北宫送给她们。我不去后殿,她们也别进德阳殿。一年大丧守制,倒也相安无事。”
穆雪无语。这第三次成亲,想乱也乱不起来,昏礼不办了。
夏侯云口角含了冷笑:“过了母后的丧期,那两个女人都蠢蠢欲动,丘婵娟已失了王后的可能,只剩下生子可封太子的希望,檀曼莉得了封后的诺言,生子则因混血没有封太子的可能。后位,太子位,白天鹅斗成乌眼鸡。教坊妓子以身体换钱财,我要以身体换她们父族的支持,每念及此,我根本连硬一硬的冲动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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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章曾做修改,字数有点少,抱歉,后面的仍然是三千字章,遁~~(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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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3 呆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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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云冷冷地笑着,“流言便起来了,说我不行。不行就不行,虱子多了不怕痒,那些不好的流言,开始还能伤我,现在,随风滚去吧,我看一个个的就是太闲,让他们到沙漠里去种树,由得他们再嘴淡。”
穆雪忍不住看屋顶,耳根发烫,烫得苍白的脸颊染上一丝粉意。
太子殿下,硬与不硬的,行与不行的,这话也能在我面前说?真是酒多了,豪气万丈!
不过,这人的想法,是不是太奇特了?都按他这种卖身说,也就不会有自古到今的联姻。话说,这世道,是男人纵横的世道,男人,有清白之说吗?这人的脑子,到底怎么构造的?
一时,穆雪很想把这人的脑袋劈开,看看里面是浆糊,还是脑浆。是脑浆,那么,是人的脑浆,还是某种奇怪生物的脑浆。
夏侯云眨了眨眼:“东夷,丘家,他们把女儿嫁进北宫,不过是为了利益,利益换利益,可管不了我在哪儿睡觉。寰王倒是因此顾忌起来,这便有了借口签订和约,让我去西戎做人质,借西戎刀,杀我。”
夏侯云顿了顿,目光有些飘忽。
那个助他盗天马,助他逃出凉州,毅然拔刀自刎在他面前的少女,去得那么无怨无悔。只留下的一缕乌发,让他记着,曾有那样一个美丽又多情的少女。
温晓玉,西戎公主。
凉州城外,轰雷急电,大雨滂沱,马蹄声。喊杀声,声声惊心动魄。
他说,你帮我,救我,便是叛了你的国家,不能再回去,跟我走。
她说。我不能背弃我的心意。看着你死,我也不能背弃自己的国家,跟你走。亲人,爱人,我哪一个都舍不得!
弯刀出鞘,刀光闪。血飞溅,飞溅的血迅速湮没于无边水幕。
温晓玉倒在他的怀里。眼神宁和,平静,她说,你。要过好以后的每一天,忘了我吧,忘了我……
夏侯云垂眸。
忘得了吗?她的深情。她的生命,他无以为报。此生,负,便是负了。
穆雪抿唇不语。想起西戎王室仅有一匹天马,想起被檀曼莉丢弃的那缕乌发,这人,在凉州做人质,一定发生了桃色故事。不想说的事,才是真的事,哼!
夏侯云忽地笑道:“丫头,我把自己摆在你面前,你说,我像不像个笑话?”
穆雪:“别人的看法,随风滚去吧。”
夏侯云嗤地笑了:“你说我说过的话。”
穆雪抿唇,不语。
夏侯云:“我从西戎逃回龙城,回到北宫,满身风尘,在上朝堂之前,我要把应对之词再捋一遍。我以为德阳殿的门户很紧,一个人在净房泡澡。有些女人,为达目的,端的是无所不用其极,丘婵娟买通了烧水的内侍,把春药下在热水里。”
穆雪噎住,瞪大眼,瞅着夏侯云眼里的压抑和悲愤,心底隐约有点疼。
原来,没有最倒霉,只有更倒霉。春药这种肮脏的东西,燕明萱拿来对付他,有着绝顶脱俗姿容的丘婵娟,竟也想得出。燕明萱因此生下夏侯冬,混淆夏侯云的血脉,丘婵娟被诊出喜脉,应该不会再出什么难堪的事吧。
“那药很厉害,我来不及做任何反应,意识就模糊了。醒来的时候,就见韩加林一脸的仰慕,冷琥冷珀一脸猥琐的笑。”夏侯云闭上眼睛:“现在,我说,我就是个笑话,你还说随风滚去吗?”
穆雪怔怔地望着对面的男人,那双仿佛远山里深潭般的眸子,透出一种忧伤的冷漠。她心头跳了跳,尴尬地勾一勾唇角,不知该说什么,搜肠刮肚,挤出一句:“你,既然意识模糊了,也许,什么都没做?”话一出口,只恨不能捂了嘴收回。这种话,是可以随便说的吗。
“我也希望是什么都没做。”夏侯云闷声道。醒来的时候,他泡在浴桶的冷水里,但是,那满床的狼藉,他能当没看见?糜腐的味道,他能当没闻到?丘婵娟彻夜呻吟,他能对在外值守的冷琥冷珀说,你们听错了?韩加林那句猥琐的“如狼似虎”,他能当没听到?苦守二十三年的清白,就那么丢了,他很想杀了丘婵娟,他只恨不能立马杀了丘婵娟。
穆雪囧。这人戴了一顶绿帽,总不能再戴一顶。丘婵娟的运气真不错,一边土地肥沃,一边种子优良。呃,想歪了,想歪了。
“那种事,没见哪个男人说自己吃亏的,你这样子,难不成那是你第一次?”
穆雪扭头,几乎要捂脸遁走,这种话,更随便了,想想都是罪恶,怎么就说出来了呢?呜,都怪母亲带她逛教坊,使得她总往歪处想,荤素不忌。
夏侯云一呆,扭扭身子。那张俊颜,因饮下烈酒而红扑扑的,羞恼不会让他再红一分,眉眼间却显出令人抚额的青涩。
穆雪眨眨眼,想不出什么词来形容他此刻的样子,倏然记起母亲说过的两个字,蠢萌,呃,貌似很配这人。穆雪不由得抚额了。
二十三岁的成年男子,以他的相貌,以他的身份,居然是个雏,竟至被女人用药强上!他身体不坏,脑子坏掉了!
穆雪不由自主脑洞开大了,脱口道:“你,不会是不喜欢女人,喜欢男人吧?”
话一出口,穆雪再次抚额,她的脑子也坏掉了!
夏侯云怒起:“你!想笑我就笑,别欺负我!”
这人,还真是蠢萌蠢萌的!
想起榆州城外,他骑在天马上,那冰冷凛冽的样子,大概应着母亲说过的另外两个字,装酷。
“啵”,烛案上一排红烛中的某一支,爆出一朵烛花,烛光摇曳,寝殿里静悄悄的。
穆雪干咳一声,道:“你把她们娶进北宫,却把她们留在后殿,不闻不问,我能明白你的自尊,你的骄傲,却不认同你的行为。在她们的角度,一肌一容,尽态极妍,无不是为你,缦立远视,翘首低眉,无不是在等你,闻车马声而不见人,夜夜寂寞空窗,那种委屈,你想过吗?”
。(未完待续)
074 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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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委屈,后宫从来不缺。
夏侯云垂下眼睑,掩去眸底的虚无哀凉。穆雪,你不认同,是因为你不懂,当一个人的心里,满满都是另一个人,那么,所有的美色都抵不住爱人的一笑一颦。穆雪,张寒对你发誓,一世一双人,不移,不易,不离,不弃,你明白这份誓言的重量吗?
“我也发了誓。”
夏侯云听到一个声音在说,怔怔许久,才知是自己在说。对,他也发过誓的。
穆雪:“发了誓,就得应誓,你,宁愿尸骨不存,也不肯封檀妃为檀王后?”
夏侯云:“如果做了王,还不能依自己的意愿,做那个王,不如不做。”
穆雪缓缓道:“我想,北夏的主人,可以让天狼山变得生机勃勃,恐怖的天狼山,从你这里,可以变成神圣的天狼山,天狼山可以因你,成为整个北夏最不可侵犯的圣地!”
神圣的天狼山!北夏的圣地!
夏侯云屏气凛神,凝视着穆雪那双清澈的明眸,眼里忽有一丝湿润,一种被了解、被信任、被支持、被激励的暖流,瞬间浸泽他酷冷的心。
久久地凝视着穆雪,夏侯云忽然道:“阿雪,你什么时候到榆州的?”
穆雪心头一跳,平平道:“战后。”
夏侯云眯起眼,喃喃道:“没见过啊,那为什么,我看你,总觉得似曾相识呢?”
穆雪容色微冷:“殿下,你是不是看谁,都会说一句。似曾相识呢?”
夏侯云呆了呆,身子向前倾,与穆雪,脸对脸,眼对眼:“你说你不会嘲笑我,倒是没嘲笑,却也和别人一样看我。龙城人说我是花蝴蝶呢。你,信吗?”
今夜之前,信。
穆雪嘴角勾一勾:“如你这样的人物。我见过了,怎么会不记得呢?”
的确记得,榆州重逢,一眼就认出他。反是他。到现在还没认出她,偏来一句似曾相识。她长得就那么让人记不住?这人,还夺了她的初吻,可恶!得亏他没认出来,不然。倒有送上门让他轻薄的嫌疑了。
夏侯云不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心念一转,那张寒的容貌。宛如栖在梧桐树上的彩凤,更是让人不能忘记吧。唉唉。这可怎么是好?这女人,是个倔的。
穆雪被他晦涩不明的目光盯得发毛,在他眼前摇摇手:“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夏侯云怔怔,还有什么想说的?有,但不想再说。
穆雪望着他发呆,摇了摇手:“话都说出来了,我看你气色好了不少,不如歇吧,——明天,还有重头戏。”
夏侯云:“重头戏?什么意思?”
穆雪:“钱。”
“钱?”夏侯云摸摸鼻子,“从魔鬼谷带回的一万两金,已经送去烟霞山庄了。”
穆雪:“桃花谷,有白次绿蔷,留了四万两金,用于开矿的前期准备。金沙县,有白三黄蔷,留了三万两金,用于采购定制士兵训练的器械。送去烟霞山庄的一万两金,分到锦燕卫和左骁卫,一万将士每人只得一两金,用于训练和装备,远远不够。”
夏侯云揉揉鼻子:“北宫的账上,应该有些钱的。”
穆雪:“北宫还得正常运转,抽走大笔钱财,会让人生疑,再起流言,可不好了。”
夏侯云再揉鼻子:“我还有私库啊。”
穆雪欠一欠身:“多少?”
“呃……五万两金吧。”夏侯云有点儿小得意。太子佚俸每月三十两金,能攒到五万两金的私库,绝对不少。
穆雪:“丘娉婷被绑架,贼匪索要五万两赎金。”
夏侯云噎了噎,笑不出来,咳嗽一声,弱弱地解释道:“丘家以药材起家,北夏很多生意,丘家都有涉足。母后说,士农工商,商在末位,我是太子,沾不得贱业。朝堂上的清流们,个个自命不凡,抓我一个痛脚,不定就要做撞柱的忠臣、直臣、名臣。我的地位本就不稳,被弹劾得多了,寰王不定就势夺了我的太子位。这五万两金,还有三万是母后留给我的。”
穆雪:“北夏穷佬。”
怪道檀曼莉一口一声“穷佬”,燕王后,想法有点偏,眼前这人,极品的孝子。
夏侯云气阻,哼哼道:“我就是穷佬了!南秦,东夷,还有丘家,都是有钱的主!”
穆雪:“有时候,钱是人的胆气,是成事的基础。”
夏侯云:“那怎么办,就这么多,五万两金,看来也不在你的眼里。”
穆雪:“五万两金,锦燕卫五千人,尚可,加五千左骁卫,不够。带出一支装备强、武力强、心智强的一流强军,没钱,不成。”
夏侯云:“现在做生意赚钱,也来不及了。”
穆雪:“你知道,这世上,做什么来钱最快?”
夏侯云双手揉额角:“不知道。”
穆雪起身:“那你歇吧。哦,起酒疹没?”
夏侯云挽起衣袖,把两条胳膊都伸到穆雪面前:“你看。”
穆雪退后一步。
夏侯云缩回双臂,踉跄两步,软软地倒下了。转瞬,发出轻微的鼾声。
穆雪瞪着喝多了终于安静的夏侯云,看了看长案那头的轮椅。他双腿的情况,不宜让更多的人知道,近几个月,夏侯云或西去,或南下,北宫的宫女内侍,还真未必都是可靠的。
沉思良久,穆雪咬咬牙,轻啐一口无赖,上前扶起夏侯云,气沉丹田,运力于全身,将他打横抱起,绕过屏风,穿过三重纱幔,走到铁梨木雕花大床前,把他轻轻放下,敛眉,咬牙,蹲身为他脱去皮靴,为他盖上织绣飞龙在天的锦被,放下帐纱,然后,转身离去。
当穆雪转身往寝殿外走的时候,夏侯云睁开了眼,一双眸子亮如夏夜的星辰,无醉意,亦无困意,看着穆雪修长窈窕的背影,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
这女人,待他还是不同的。
白初对燕明睿说,他曾于穆雪有恩。木头说,古山战后她才到的榆州。见都没见过,何来有恩一说?
夏侯云的眼眸一点一点眯起来。
。(未完待续)
075 且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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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城地处北域,除了王位更迭时期,偶有动乱,千年来没发生过战事,因此,龙城的夜晚没有宵禁之令。
西城至乐园,在龙城的赌馆中属后起之秀,短短四五年前,跃居龙城赌场老大,不仅因为至乐园花木竹石掩映,风物绝佳,更因为赌博名目繁多,豪门子弟,贩夫走卒,腰缠万贯的,铜钱的,都能在这里找到适合自己的位子。更有端茶送水的美貌婢女,虽不能吃,也能偷揩个油。
十月十二。
夜幕低张,华灯初上。
至乐园的前厅如意厅里,呼卢喝雉,嘈嘈杂杂,弥漫着酒味、汗臭味,和女人身上的脂粉味,至于场上的男人,一个个的,满头热气,满脸汗光。
放眼望过去,有人眉飞色舞,有人垂头丧气,有人镇定从容,有人紧张得全身发抖。
如意厅的东花厅,数张方案前围坐着的人,或轻袍缓带,或脑满肠肥,整贯整贯的铜钱,整条整条的赤金,在一双双流着汗的手里转来转去。方案旁配有茶几,几上摆着香茶、美酒、甜点。十多个珠围翠绕的少女,笑容妩媚,穿梭于人群,在这边捏一贯铜钱,在那边拈一锭金条。
能到东花厅赌钱的,根本不在乎这点儿边角,哈哈大笑着,顺手拖过少女,在前突上摸一把,在后翘上掐一下。于是,输钱的,钱袋空了,赢钱的,钱袋也没见增多少。
忽然,整个如意厅安静了下来。二男一女出现在大门口。这三个人,年龄在二十到三十之间,容貌很平常,衣饰很平常,平常得就像沙漠里无数沙子中的一粒。但是,此刻,不仅如意厅。整个至乐园。上下都如临大敌,押宝的赌客们则几乎欢呼起来,大长案前拥挤不堪。
个子稍矮的布衣男子走到大厅正后。放上钱袋,尖着嗓子道:“买一千个筹。”
小厮没吭声,向另一边看过去。
一个身穿翠绿长衫、瘦得像风干鸡一般的中年男子,快步走来。拱手道:“这位兄弟,在下是至乐园的管事。姓汪,有什么吩咐,在下办得到的,一定照办。”
布衣男子:“一千个筹。”
汪管事赔着笑:“这位兄弟。在下已备千贯,这便让人取来。”
布衣男子:“一千贯?”
汪管事招呼小厮:“领这三位君子到茶厅喝茶。”
布衣男子:“我是来赌钱的,不是来喝茶的。”
汪管事笑道:“在下已备了千贯。这位兄弟,随时取用。”
高个儿玄衣男子缓步走来:“汪管事是吗。怎么,不让我们兄妹赌?你们至乐园,既然开赌馆,岂能拒绝我们兄妹来赌钱?开饭馆的不怕肚皮大的食客,开酒楼的不怕酒量好的酒客,开赌馆的就怕了手气旺的赌客?”
布衣男子:“合着汪管事的意思,我们兄妹缺了一千贯钱?不让我们赌,这话,说到官府,也说不通吧。”
汪管事面色略变:“树树有皮,人人有面,我们至乐园,不想惹事,可也不怕事!”枯瘦的脸,又似晒干的桔子皮,没肉,没水分。
玄衣男子笑道:“我们兄妹是来赌钱的,也不想惹事。”
汪管事:“你们,想怎么赌?”
玄衣男子:“今天换我妹妹玩,我妹妹喜欢摇骰子,摇骰子最爽快。”
汪管事的脑子里想着手下人的报告。
这兄妹三人,脸生得很,应是新到龙城。前晚,三兄妹出现在东城畅意园,玄衣男子押宝,只押大,一夜连开十八局大,昨晚,三兄妹在城南陶然园,布衣男子押宝,只押小,连开十八局小。两个晚上,三兄妹便赢了一万两金。赌馆疯了,其他赌客也疯了。开赌馆的暗里都知道,开大开小是可操控的,畅意园和陶然园上下,脑袋想得打结,也想不出怎么就顺着人家的叫押,连开了十八局,想找出人家出千,还无迹可寻!
畅意园的悍奴出手打劫,却被揍得爹娘都认不出来,甚至都没看清谁揍的,陶然园似是感到赌不过,又打不过,不得已咽下了这口闷气。
最让这两家赌馆憋气的是,居然没找到这三兄妹住在哪里,想下个套,都无从下起。
开赌馆的都有一定的门道,这三兄妹没头没脑闯龙城,从赌场上卷钱,一万两金,也不怕被金子砸死!
须知,在龙城,大户人家坐馆教书的夫子,辛苦一年才得二两金,一般人家一辈子都难见百两金。
畅意园和陶然园的怪局,使自家主人留了心,此刻,自家主人正在至乐园的如意轩坐候。至乐园是龙城赌场老大,不要命卷钱的三兄妹,一定不会放过。
果然来了!
今天晚上,至乐园的赌客明显增多,押宝那处案子,更是人头攒动,怕是都在等着三兄妹,想借机赚一把。听得他们兄妹不玩押宝,改摇骰子,瞧瞧,那么多人都失望了呢!
这帮见血就叮的臭虫!
摇骰子,可是个手艺活儿,出千也得苦练,没有运气。
汪管事皮笑肉不笑打个哈哈:“那好,在下就陪三位君子玩几把,请。”
布衣男子把钱袋一扔:“好极了,既然汪管事出马,这赌头就不能小了,我这里有千两金,你们看清楚了,这一把骰子,就赌千两金。”
一赌千两金!
如意厅顿时鸦雀无声。
汪管事倒吸了口冷气,忽又恼自己,还没开赌就要输了气势,同时惊叹布衣男子气力不小,怪不得那三家赌馆的悍奴,劫钱不成反挨打,丢了里子又丢了面子。
大厅正中央的方案被腾空,小厮拿出一只玉骰盅和三粒骨骰,赌客化身捧茶瞧热闹的看客。
汪管事:“在下也要取千两金出来吗?”
黑衣女子:“至乐园价值三万两金。你们,有的是赌本。”
汪管事眉头一皱,原来这兄妹三人看上了主人的至乐园,嘁,可真是人心不足,也不怕噎死!
“好,在下倒要请教这位娘子的赌技。至乐园。就在这里,有德者居之。”
众赌客失笑,有德者居之。明明是有本事拿到手才对。
黑衣女子并不在意,拿起骰盅和骰子,在手里转了转。
汪管事打个哈哈:“我们至乐园,在龙城可是响当当的名号。不可能行假。”
这所谓的兄妹三人,自然是乔装改容的。穿玄衣的是夏侯云,穿布衣的是白初,黑衣女子便是穆雪了。
穆雪木无表情,将骰盅和骰子推过去:“点大为胜。我若先摇。要是来了十八点,汪管事你就没机会再摇了,我不占这个便宜。你先摇吧。”
赌场规矩,同点数。先摇中者算赢。
汪管事暗道,让你先摇,怕是我会败,让我先摇,那就是你必败无疑,这可真是,想死,九头牛也拉不回。手握骰盅,左右摇摆,啪的一声,将盅扣在案上。
“开不开?”
穆雪:“开吧。”
小厮开盅,唱道:“二六一五,十七点,大!”
汪管事微微一怔,平日直往外跳的十八点呢,关键时刻怎么少了一点,不过,十七点也极为难得,遂转了笑脸:“十七点便十七点,你赶吧。”
穆雪将骰盅和骰子接到手中,手掌翻飞,须臾即将盅放下。
小厮开盅,呆了呆,颤声道:“三个六,十八点,大!”
汪管事怔住,这女子,那么轻轻一摇,竟摇出十八点!忍不住喝道:“有鬼!再摇!”伸手去抓骰盅。
穆雪:“好,再摇,我现在有两千两金的本,这一摇便是两千两金了。”
汪管事暗想,自己从懂事起就开始玩骰子,三四十年浸滛,手头劲力大小,可以随心所欲,摇骰子的手法更是练过千万遍,要多少点就多少点,从无一失,在雁栖城,提起他的名号,至今都令赌客发疯。今日不可能败在一个貌不惊人的女子手里。
“两千两金,便两千两金。”汪管事上下摇动盅骰,啪的扣案。
小厮开盅,声音更颤:“二六一五,十七点,大!”
汪管事怔住,可真的有鬼,十八点呢?这骰盅和骰子都是自家的,可栽不到人家头上出千,心下不免忐忑。直瞅着对面的女子轻松摇盅,又摇出一个十八点,脸上顿时挂不住,打雁的让雁啄了眼,这可是从没有过的事!
白初斜了斜眼:“汪管事,还赌吗,不赌,拿钱吧。”
赌场的规矩,输家才能说停赌。
汪管事的额头顿时流下汗来,再赌,便是四千两金,认输不赌,两局得赔出去三千两金,他便是个金人儿,也不够三千两!自家主人怪罪下来……
一声清笑,有人叫道:“且慢,我也要来赌一赌!”
但见一锦衣人从人群中缓缓走出。
穆雪微眯了眼看过去。
那人,面容惨白——敷了厚厚的白色香粉,双唇鲜红欲滴——抹了浓浓的红色口脂。口鼻以上戴了一个银面具。银面具的樱花图案,以粉色碎珠镶嵌而成,艳美之极。整个人,透着一种邪魅的妖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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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6 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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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云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樱花面具笑道:“怎么,三位君子不敢和我赌?”
穆雪哑着嗓子:“接着赌,我这里,连本带利四千两金,下一注,你有多少赌本?”
樱花面具:“至乐园三万两金,够吗?”
“原来是至乐园园主。”穆雪沉声道。
“敢问这位娘子,有多少赌本?”樱花面具笑道。
穆雪:“得利一万两金,你应该知道。”
樱花面具:“一万两金,少了点儿。”
穆雪:“赌一把还是够的。”
“爽快,就以一万两金为赌。”樱花面具拊掌,抬手指了指方案,“还用这套骰盅和骰子吗?”
“随意。”
小厮换过一套全新昆仑山羊脂玉的骰盅,和婆罗多象牙骰子。
至乐园里赌客众多,此时全都聚来,个个屏气凝神,两眼放光。
一万两金赌一局,怕是一辈子也见不着第二回。
樱花面具:“点大为胜,君先摇,还是我先摇?”
穆雪:“你是庄家,你先摇。”
樱花面具笑:“承君谦让,那我就不客气,占一个便宜了。”
汪管事暗道,自家主人玩赌的各种技巧,随心所欲得逆天!这兄妹三人,不作死,就不会死。
“承让。”樱花面具笑道,左手握骰盅,轻摇,就听得玉石叮叮,极为悦耳,然后啪的一声。骰盅扣在案上。
小厮开盅,大喜,唱道:“三个六,十八点,大!”
众赌客嘘声大起,十八点最大,即使那黑衣女子也扔出一个十八点。还是输了。
穆雪瞥了瞥骰盅里鲜红的十八点。平平道:“我输了。一万两金,你需得派些人,才拿得过来。”
夏侯云:“汪管事。你们这里派人去拿一万两金,我妹妹赢你两局,三千两金,也兑了吧。”
汪管事两腿发软。看向自家主子。
樱花面具浑不在意:“好说,好说。这位娘子。方才与汪管事对局,赢了三千两金,连本带利四千两金,不若与我再赌一局。赢了,翻手便是八千两金,如此。也不差一万两金太多。”
穆雪回头看夏侯云:“还赌吗?”
夏侯云亦不知穆雪在想什么,想干什么。笑了笑:“你随意。”却未察觉这声音里带着一丝娇宠。
穆雪木木的:“好,再赌一局。”
樱花面具笑道:“这位娘子,真爽快人也。这回换君先摇,便宜不能都让我占了不是。”
穆雪并不推辞,接过骰盅便摇。
小厮开盅,大声道:“二六一五,十七点,大!”
众赌客失望地嘘起来。平日里十七点可算难得,今天却像大白菜一样稀松,在轻松摇出十八点的至乐园主人面前,十七点实在不够看。这兄妹三人的好手气,到头了。唉唉,今晚为什么不押宝呢?
果然,樱花面具摇出十八点。
穆雪木无表情:“我输了。赌场上的规矩,赢得起,也要输得起,派人随我们兄妹取钱去吧。”
樱花面具摇摇头,笑道:“我有个好提议,听不听?”
穆雪没接话。
樱花面具:“老话说,二不过三。君与我已赌两局,不如再赌一局,如果君赢了,我前头赢的两局都不算,府上的一万两金,带来的一千两本金,和三千两赢利,还是君的。”
众赌客唏嘘起来,唉呀这可是天上下铜钱雨的好事唉。
穆雪:“如果我输了呢?”
樱花面具淡淡道:“我不要钱,你们兄妹三人,签下卖身契便可。”如果能得这样的赌博高手,便可将至乐园开到其他城市,做成北夏最大的赌馆。
穆雪目光闪了闪,似有犹豫,回头看夏侯云和白初。
夏侯云口中发苦,这木头,不会真存了卖他的心吧,挑眉看着樱花面具,让他这个太子签卖身契,这至乐园园主,也得有胆子收下。
白初扯了扯嘴角:“……我们都听……妹妹的。”
穆雪看向樱花面具,问:“怎么赌?”
樱花面具:“赌要赌得痛快,之前都是点大为胜,现在赌,点小为胜,如何?”
穆雪:“只论点数大小?”
“对,只论点数大小,点小为胜,”樱花面具笑得大度温和,“这回轮到我先摇,同意吗?”
穆雪:“随意。”
在众赌客炯炯有神地注视下,小厮开盅,欣喜唱道“三个一,小”,众赌客又唏嘘了,三粒骰子,三个一,小得不能再小了,这兄妹三人,又输了,倒霉的,好端端的便成了奴了!
樱花面具笑着,慢吞吞道:“这位娘子还摇吗?”
穆雪没说话,拿过骰盅,缓缓地摇起来,轻轻扣于方案中央。
小厮开盅,两眼瞪圆,结结巴巴道:“这,这……”
骰盅里,三粒骰子叠在一起,形成一个骰子方柱,最上面的那粒骰子,一点鲜红夺目。
穆雪拍拍手:“你三点,我一点,点小为胜,你输了,我赢了。”
摇骰子,还能这么摇?众赌客很想说,这不是耍诈吗,好像也不是哦,人家在摇之前就问得清楚,只论点数大小,算是取巧吧。到此时,至乐园算是输出去三千两金。三千两金可不算小数,对至乐园来说,倒也不算太多,重要的是,经此一赌,至乐园输了面子,往后再想在龙城赌场呼风唤雨,有点难。
至乐园,会认输吗?
樱花面具眼中闪出厉色,暗道一声大意了,连着深吸三气,笑道:“这位娘子好手法。你们兄妹今晚到至乐园来,似乎为了至乐园?我以一万两金作赌,赌你们三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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