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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德自然香第2部分阅读

    到了她的警告语气,他笑弯腰般地颔首:“好好,为兄现在起变成哑巴,听你们说,你们说。”

    “张兄,我堂兄在外人面前是翩翩风采没错,可是你不知道他有时候有多惹人嫌。爱煽风点火、幸灾乐祸,还很坏心眼……”

    “喂喂喂,我亲爱的‘小堂弟’,你不必这样抹黑为兄吧?我不过就是不小心说了一些你不想让张兄知道的事。”

    “咦,你不是要当哑巴了吗?原来哑巴说话这么俐落呀!”兰萱喝了一口艳娘端上来的香片,立刻齿颊留香。“哇,艳娘,你这壶香片怎么泡的,好好喝!”

    “好喝吗?”艳娘眼含秋波,娇憨而笑。

    “果然香醇可口,入喉留香。”纳兰凌也大加赞赏。

    “如果能够再配上一些糕点就更好了。”兰萱中午时就离开了镇威将军府,因为担心离家的计画会受到阻挠,因此她午饭几乎什么也没吃,昨晚又胡思乱想了一晚上,睡眠又不足……因此,现在五脏庙开始咕噜叫了。

    “我让小厮去买一些来如何?”张荨立刻体贴地起身。“他们都在东门口的墙角下歇着。”

    “不用劳动你。”兰萱将狡黠的目光投向纳兰凌。“凌哥,你的脚夫不也在门口吗?”

    “成,我这就去办。”纳兰凌看了一会的好戏,也觉得够了,也想起身舒展筋骨。暧昧地对着兰萱眨了下眼后,他刻意叫了艳娘。“艳娘,你在这庭院里也闷了好几天了,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买些茶点呢?”

    “这本就是艳娘应该准备的,可是……”她惭愧地低下头去。

    “艳娘,抬起头来!”兰萱柔和的声音里透着鼓励的坚定。“你在我们面前并没有矮人一等,不需要老是对我们低着头。”

    她的话让张荨向她投去了深思与玩味的目光。

    “好的,纳兰二公子。”艳娘却还是不敢抬起头。

    “你们去吧。”张荨见兰萱欲言又止的模样,他轻轻开口。“我们替你看家,你大可以放心。”

    艳娘轻柔点头,柔顺地跟着纳兰凌一起离开。

    “她真是个美人,连走路都这么婀娜多姿。”兰萱悠悠叹了口气。“我……我家妹子就学不来这样。”好险,差一点就暴露了自己的女儿身分。

    张荨略挑眉毛,对她脸上多变的表情颇感兴味:“令妹走路是什么样?”

    “你也知道我们旗人穿旗装要踩花盆底,平日里走路还要甩帕子。那才叫难受呢,迈不出步子也走不快。我宁愿穿马靴——不是,我妹子宁愿穿马靴也不愿意穿花盆底。”她再度暗自吐出一口长气,自己这是怎么了,老忘记今日的“身分”。

    “令妹也和你一样豪爽吗?”张荨替她斟茶,目光无意地扫过她白玉般面容,还有那双玲珑剔透的大眼。

    “豪爽?”她一点也不喜欢他的形容词,灰色的光芒立刻笼罩上了她的脸。“张兄觉得我很豪爽吗?”

    “除了豪爽还很善良,很有主见,很勇敢。”他直勾勾的眼神还有他赞美的言辞令她突然间绯红满脸。

    兰萱很少有害羞的时候,但不知为何,他那明亮的眼神就是让她情不自禁的红晕满布小脸。低下头去后,她悄悄地从长长的睫毛边缘观察着他俊秀的面容。

    她这才发现他的确和一般的旗人有些不一样,五官没有那么锐利和粗犷,反而多了几份精致和斯文,但是却不会显得过于文气,反而在他的眉宇之间有一股英气的硬朗,不过分生硬,却非常有气概。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张荨对于这样直接地注视也显得有些不自然。

    “没有,我只是在想……满人和汉人还是有些区别的。”兰萱干脆双手托腮,认真的将他的容貌刻在心坎上。

    “满人比较直率,而汉人比较迂腐,对不对?”他爽朗一笑。“你们在关外生活多年,自然带着股豪爽之气——这就是我刚才说贤弟豪爽的意思——而我们汉人多生在山水之间,自然带着山水的灵秀之气。”

    听了他的话,兰萱猛点头:“你说得太好了,就是这种感觉。可是我不太会形容……”她悠悠叹了口气,心房里开始有了一些真切的体会。眼前这个英气逼人,又俊朗非凡的男子就是她的夫婿呢。

    阿玛和皇上这次真的是替她选了个万里挑一的夫君。

    “你非常坦白。”张荨朗俊的眼里掠过几许精光,掩盖了一些他的斯文之气,反而显得霸气非凡。“知道这是一种美德吗?”

    “你不要再夸我了……”她俏脸更加红润有光泽。“我都要不好意思了呢。”

    “为兄只是说实话。”他顿了一顿,眸光显得深沉了几分。“要做到坦率可并不容易。”

    “我并不坦率!”她立刻就觉得无比羞惭。兰萱垂下粉颊,心跳加速中带着许多的愧疚。

    她连自己是女儿身的事也不敢告诉他,更隐瞒了真实身分。这样的自己如何是坦率的呢?她根本就承担不起他的赞赏。

    而她之前想要隐瞒自己的身分,也只是一时兴起,并且摆脱掉两人此刻相见的尴尬与生疏。

    “其实,我……”她的小手绞扭着短褂的青色镶边,坐立不安的神色仓皇。

    “其实什么?”他的声音柔和温煦,眸光清冽明亮。

    兰萱仰起脸,很想向他表明自己的身分。

    “爷,您在吗?”然而门外的呼喊声打断了她,也让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又给打回了心底深处。

    “什么事?”张荨眉头微蹙。

    “这……”他的随从显然有些犹豫。

    “进来吧,但说无妨。”

    一个小厮模样的随从跨进院子里,带上门后,恭敬地作揖。

    “李公公在府里等您,府里就立刻派了人来找爷。”小厮恭敬地说着。

    “看起来是很要紧的事,张兄赶紧去处理吧。”兰萱大方地先行站起,爽快地对他抱了抱拳。她虽不知那位公公是谁,但凡是宫里的事,就没有不要紧的。

    “留你一人在这跨院里似乎不太妥当。我先送你回府。”张荨倒是脸色不变,依旧悠闲如常。“你回去告诉公公,我一会就到。”

    “是。”小厮得了命令,立刻转身。

    “真的不用陪我。我一个大男人,还要你送什么送。”兰萱有些心虚地降低了声量,也转开了眼。

    “反正顺路,纳兰府离尚书府也不过隔了一条街。”他拍了下衣摆上的灰尘,洒脱地做了个“请”的姿势。

    “那小弟就恭敬不如从命。”兰萱在心里暗暗叹气,如果此刻她是女儿之身,现在的对话会不会有些不同呢?

    只能责怪自己不好,玩心太重——但今日与他偶遇,也实在是意料之外的事。

    她本想来看望艳娘的同时,也在艳娘这里住下。毕竟她得认真演出离家出走的戏码,好拒绝自己不要的婚姻。心想也许她这一出走就让阿玛和额娘乱了阵脚,会愿意去恳请皇上收回成命。

    这也不是没有先例可循,皇上一向体恤他们这些八旗子弟,也许就会体谅她的不情愿吧。当然,如果真的不行,她也还是会乖乖回家。毕竟她从小生在将军府,多多少少也明白规矩的重要。

    她只是想赌,赌一个未来自己选择夫婿的可能性。起码她试过了,也总比什么也没有做来得好。

    “你和纳兰兄的感情看起来很好。”他们一边走出跨院,张荨随口聊道。“我是独子,又因为京城里没有什么亲戚可以走动,所以从来不知道有兄弟姊妹的感觉究竟是怎样。”

    “你刚才说贵亲在江南——那么你也是江南人士?”她对于他的身世背景真是充满了好奇,很想知道关于他的全部事情。

    现在,兰萱当然不会再逃亲了。她还要回去好好的告诉阿玛额娘,她完全满意这门亲事,不再有任何的异议。

    “我的祖籍在杭州。”张荨一路和她行去,倒也不显得匆忙,一点也不把有公公在府里等他的事放在心上。

    “我从来没有去过江南,无法想像你们汉书上形容的‘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是什么样的情景。当今圣上南巡时我也还小,没有福气跟着同行。”兰萱的眼里显出几许期盼和困惑。

    “以后的日子还很长久。”张荨淡然一笑,双眸熠熠生辉的望着她。“贤弟还如此年轻,必有机会可以游遍这大好河山。”

    兰萱眼里飘过几许赞同,她伶俐地向他投去颇有深意的一瞥:“希望小弟有机会能与张兄同游。”她单纯的心思里,想到的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情景。

    对她来说如天书一般的汉人典籍《诗经》中,唯一印象深刻的就是这句诗。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那是怎样的深情厚爱才能支持着两个人一起走过人生全部的岁月?

    而她,有此幸运可以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如能和他一起并肩而行,双手互牵,一同游览那胜似天堂的美景,则该是怎样的幸福呢?

    抬起头,他们互相凝视了对方一眼。

    那一眼,似乎很寻常,又似乎很不寻常……

    第三章

    镇威将军府的二格格,兰萱出嫁了。

    满汉联姻,皇上指婚,将军府与尚书府又都是权倾朝野的国之重臣,因此这婚礼的排场自然是豪华隆重,极尽华丽。

    从将军府到尚书府只有几条街的路程,光是迎亲的队伍就从街头排到了街尾。新郎按照满族习俗去迎亲,一路唢呐高奏,鼓乐喧天,迎亲的队伍个个穿着大红喜褂,好不热闹。

    新郎骑着高头大马,在华丽衣着的衬托下,更显朗俊非凡。新娘的花轿也是格外扎眼,轿顶上一颗硕大的宝石衬托出新娘的尊贵身分。

    一路上惹来无数围观的路人,还有钦羡的目光。

    喜轿到了尚书府前,此时,新郎俐落地下马,围观人群立刻发出喧闹声,该是射轿门的时候到了。

    坐在花轿里的兰萱头盖大红喜帕,虽看不到她的表情神色,然从她小手紧捏手帕的举止里就可看出她的紧张。

    这射箭可是满洲婚礼习俗里的重要一环,意喻着满洲男儿个个能骑善射,若要娶得美娇娘,这三箭必须射得准、巧、快,力量准头必须拿捏得当,要射在轿门下方,这样才能驱除邪神又不伤了新娘。

    可是,她的夫婿是个汉人,兰萱担心他这辈子到底有没有握过弓箭呢?她自幼就听说汉族男子从小皆不习武,而是研读什么孔孟之道、儒家学说。

    常听八旗子弟们说汉族男子肩不能挑,手不能砍,这射箭张荨练习过吗?

    怀着如此忐忑的心情,兰萱猝然听到三声箭矢划空而过,准确地落在她的轿门之下。

    “我真担心你射不准呢。”当新郎来拉开轿帘时,她低下头对他耳语了一句。

    新郎舒展的眉宇略略皱起,在掀开喜帕前,新郎新娘是不可以交谈的。因此,他并没有回应新娘的话,而是伸手搀扶着她,踏着马凳走下轿子。

    顶盖着喜帕,兰萱只能看到脚下的几寸道路,她又喜又羞,迈着小碎步缓缓向前。捧过装满米和钱的宝瓶,小心地跨过火盆,象征着安全过门,日子红火。

    然后新郎搀扶着新娘走进内堂,按照汉人风俗叩拜双方高堂,这才送入洞房。

    经过这些繁复的礼俗以后,兰萱早就饥肠辘辘,头晕眼花了。

    她一个人被送入洞房,新郎则必须去参加祝吉的仪式。兰萱由丫头婆子们伺候着坐在新床吉位上,称为“坐福”,等待日落西下,新郎归来。

    兰萱从一大早开始梳妆打扮,让额娘替她开脸,然后等待迎亲队伍……这一路下来,一点东西也没吃,再加上紧张和忐忑,她早就感到精疲力竭。

    “喜婆,小春,我可以睡一会吗?好累啊。”趁屋里只有她带过来的婢女们,兰萱再也坐不住了。“而且肚子饿了……”她悄悄掀开喜帕一角,发现喜床上的被褥四角都放满了枣子、花生、桂圆及栗子。

    兰萱心下一喜,额娘还说今天一整日她都必须忍受饥饿,没想到夫家如此体恤她,给她准备了这么多的零嘴干果。

    “格格,您就安静地坐着吧,再忍一会就日落了。”小春走过来给她喝了一口参茶。“现在不能睡。还有,喜帕要盖好。”

    兰萱清了下嗓子,正襟危坐着说:“你们都先下去吧,留小春伺候我就行。”

    “是,格格。”其他婢女们都安静的退出了喜房。

    “小春,你累了的话就去外屋里躺一会,晚点还有许多仪式要进行呢。”她终于垮下了肩膀,没有外人,就不必再端着架子了。

    “可是格格,福晋吩咐小春今天一步也不能离开您身边……”

    “福晋的话你听,格格的话就不听了?”她厉声呵斥一句。“还不快退下!”

    “是。”小春立刻欠身退下了,她是兰萱的贴身婢女,很明白这位格格要真发起怒来该是多么的可怕吓人。

    兰萱等到屋内只剩她一人后,这才吁出一口长气,掀开了头上的喜帕。

    她盘腿靠在床褥上,就开始挑着四角的零嘴们吃了起来。

    张荨推门进入喜房时,一眼就看到在外屋打盹的婢女小春。他无奈地摇头,明亮的双眸里闪过一些戏谑。

    看来,这个小婢女今天也累坏了。于是,他并没有叫醒小春,直接走进内室。

    而后,他就被自己眼前所见景象给震撼住了,一时间竟只能呆立房中。

    满地的狼藉,有花生壳、栗子壳、桂圆壳、还有些没吃完的红枣滚了一地。他的新娘,镇威将军的二格格,皇上亲自指给他的满族淑女,此刻正躺在他们的喜床上呼呼大睡,她不仅掀掉了大红喜帕,还将喜服也脱了下来扔在床沿。

    张荨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他定了下神,仔细一瞧——她的腿后枕着的那是什么?是他们喜床上的玉如意!此刻正被她踢到了脚后跟!

    这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新郎还未进屋,新娘便已经宽衣而睡,甚至擅自掀去喜帕!

    他按捺住心底的滑稽感,耐住性子走到床边,犹豫地伸出手去又缩了回来。

    “兰萱。”沉着声,张荨低唤了一声。

    兰萱的肩膀微微转动了一下,但依然好梦正酣,丝毫没有醒觉的迹象。

    张荨感觉到内心汹涌而上的不满与无奈,他努力克制,继续尝试将她唤醒。

    “兰萱,兰萱……醒来,醒醒。”见她依旧无动于衷,张荨伸出手去推了她的肩膀。

    “不要吵我!”兰萱向来最气有人惊扰她的睡眠,她习惯般地抬手挥开对方。“小春你这奴才,我说过多少遍了?本格格休息时,哪怕是天塌了也不准烦我!”

    睡眼惺忪,再加上起床气,兰萱只觉得脑袋胀痛,心情恶劣到了极点。

    “天塌了你也可以继续睡,但是今天的婚礼仪式还没结束。你若不想完成它,也有义务要告知我。”张荨立即后退了一步,他一向温雅的脸庞此刻却笼罩上一层寒霜。

    兰萱被这个低沉的声音给吓醒了,她猛地坐起,眼露恐惧之色。

    “我……我没有不想完成……”她吓得脸色发白,慌乱得想要披上喜服,戴上她的红盖头。

    “那我就先离开。”他冷眼扫过她苍白的脸色,倏地转身。

    “别走。”赶紧穿上花盆底鞋,兰萱也顾不得自己衣衫不整,一下站了起来。“你怎么不让丫鬟把我叫醒呢?”

    “我不走,你如何更衣梳妆?我去门外等待,如果可以进来了,唤我便是。”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却毫无温度。

    他生气了。兰萱伸出的手颓丧放下。确实,她现在这副不雅之态,也着实不适合与他继续对话。刚才她有没有说一些不合时宜的话?此刻脑海里一片空白,完全想不起来……

    “小春,小春,你快来助我更衣。”然眼前最要紧的便是她的仪容仪态,其他一切免谈。

    “是,格格。”小春训练有素地一跃而起,奔进了内室中。

    “你这奴才,怎么能睡这么死?连姑爷进房了都不知道?”兰萱气恼地瞪向她的贴身女婢。

    “格格。”小春吓得跪了下来。“是奴才的错,奴才该死。”

    “好了好了,你也不要跪了,快起来帮我准备,姑爷还在门外等着呢。”兰萱看到小春一脸惶恐,她有些后悔自己言语过重,赶紧将她扶了起来。

    “格格,可是您怎么……怎么把这里弄成这样?”小春惶恐不安的四处观察,满地的垃圾,新床也完全没有了整齐模样。

    “我……我也不知道……”兰萱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我迷糊中觉得困了,原本只想小歇一会后,才招呼你们来收拾的。没想到都这么晚了。”

    “小春先伺候您更衣……”小春俐落地替她套上喜服。“我去叫其他丫头进来打扫和替格格重新梳妆。”

    “是是是,你快去。我自己可以梳头。”兰萱六神早就无主,今日她算是丢尽了颜面,如果这些事传到阿玛额娘的耳里,定又惹来一番严厉的训斥。

    而且,还让他给瞧见了,他心里会怎么想呢?哪有新嫁娘这么放肆无礼的?即便是一向从不喜被礼教束缚的兰萱,也明白自己今日出了大纰漏,因而觉得羞愧,感到慌张。

    丫鬟婢女们一涌而入,喜婆更是满脸惊慌的看着新床。

    “格格……您……您怎么把那些喜果儿都吃了?”喜婆也是头一遭看到如此情景,一时也傻了眼。

    “那些喜果儿不能吃的吗?”正要戴上喜帕的兰萱再度脸儿一红。“我还以为是为了怕我肚子饿,特意准备的呢。”

    “我的好格格呀!”喜婆只能兀自摇头,另外吩咐人赶紧再去拿点喜果儿进来布置。“这四样干果是为了取名字上的吉祥寓意。咱以前是直接放在被子中,但那样盖起来不舒服,因此现在才放在棉被的四角上。”

    兰萱一面坐上床榻,一面点头:“那都是些什么寓意?喜婆,你跟我说说。”

    “您先把喜帕给盖上。”看她眨动着一双好奇大眼,喜婆赶忙替她盖上帕子。“这桂圆呀是取其团圆之意,枣儿和栗子则是早立贵子,花生则是取其儿女成双之意,再加上中间的那玉如意,便是如意吉祥,子孙满堂、团圆和美。”

    “怎么都是这些个……”兰萱羞红了脸,端正了姿势后,终于又恢复了正襟危坐的典雅仪态。

    “你们动作快点,别让爵爷久等了。”喜婆喝令着丫鬟们。

    兰萱则端坐床榻,再也不敢多说一语,多动一下。

    “姑爷来了。”当听到丫鬟们的禀告声后,她的心脏都快跳出了嗓子眼。

    兰萱咬了下自己的下唇,暗下决心,接下来的仪式中,她定要做到最完美最出色,以弥补先前的失态。

    只是,能否顺利完成,她真的是心里没底啊。

    夜已深沉。

    这本应是个洞房花烛夜,你侬我侬间自有一番旖旎春光之时。

    然在这喜气洋洋的新房中,虽寂静无声,新郎新娘却都未宽衣,而是各自坐在喜床一头,沉默以对。

    兰萱已经坐了整整一天了,她此刻腰酸背痛,口干舌燥,心情也很郁结。

    “那个……相公……”她这样唤他没有错吧?兰萱倏地红了脸。“已经晚了,我们是不是可以歇息了?”

    张荨只是静默地点了点头:“格格先行歇息吧。”

    “可是你不睡,我怎么能……”兰萱绞了下手里的帕子。“这多奇怪。”

    张荨起身望着她:“你累了一天,没什么奇怪。”

    “那你呢?”兰萱见他面无表情,也猜不出他的心思,更加忐忑不安起来。

    “我看一会书。”他指了指外室。

    “新婚之夜哪有新郎还百~万\小!说的?”低下头去,她既觉得委屈又感到失望。“先前把合欢酒给洒了不是我的本意,谁让我心儿乱跳,手指发抖呢?吃子孙饽饽时它的味道的确让人无法下咽,太硬了。还有那长寿面,半生不熟,也吞不下去……”

    兰萱委屈地张大她的玲珑双眸,她知道自己又犯了错,把婚礼搞得乱七八糟。但那并不是她的本意,他为何从挑开喜帕后,就一脸严肃,甚至不对她笑一下呢?

    “还有我以前女扮男装之事,也不是刻意要隐瞒于你。如果我表明身分,怕你我之间相处会觉得尴尬。”她紧闭樱唇,盈盈大眼里盛满了委屈之色。“就算你心里对我有气,也不必这么严厉啊。”

    “格格说话一向这样肆无忌惮吗?”张荨因为她的一番责备而错愕。也许他太不了解这些满洲格格的习性,然而眼前的这一个显然已经让他大开眼界了。

    “肆无忌惮?”他的评论顿时让兰萱心里一凉。“这便是你对我的评价?”

    “太晚了,有些事我们明日再谈。”张荨将她失望的神情尽收眼底。

    “你看到我就是你的新娘并不感到惊讶吗?而且我不觉得现在太晚,该谈的话什么时候都不嫌晚。”兰萱在性格上有其当机立断的一面,从不拖泥带水。但有时也显得过于任性妄为。

    然而她是满族女子、将军的女儿,太后面前的红人,从来想要什么就没有得不到的,因此自然也造成了她性格上的某些乖张与缺陷。

    “也许我应该把话说得更明白些。”张荨走到远端的桌前,拉过把雕花木椅坐下。“今天不适合谈话,因为你看起来非常疲惫,眼圈都黑了。而且今日怎么说也是我们的新婚之夜,不适合严肃的话题。”

    “你也知道今天是我们的新婚之夜?”他的话一出口,就惹来她眼里隐忍了许久的泪水。“从你挑开我的喜帕开始,你就没笑过。我这个新娘让你这么失望吗?那么多的丫鬟喜婆都看在眼里,你让我日后怎么在她们面前抬得起头?”

    一抹不忍掠过他深邃的眸子,也许他今日的表现也有失态之处。然而当他走进新房,看到那些画面时,也着实让他失望与愤怒。

    “我一直幻想着这一刻,当你挑开我的喜帕,会是怎样的表情呢?会惊讶吗?会喜欢吗?你会发现我就是那个纳兰宣吗?你会与我说些什么呢?我一直想,一直想……每天都在期待,可你却……只是那样冰冷地看着我,好像我是谁,对你毫不重要一样……”她越想越辛酸,眼泪也就如断了线的珍珠般不断地滚落下来。

    “我早就知道你是兰萱。”他感叹一声,她软软的哭音还是让他的怒火和坚持消弭了不少。

    原本想要让她冷静一夜,明日再好好和她谈一谈礼教与妇德的问题。可是现在她的眼泪让他不忍就这样把她丢在房里……

    “你早就知道?怎么知道的?”兰萱的泪水停在眼眶,惊讶地站了起来。既然他不愿意来到她身边,那么她也不是那些矜持等待着丈夫到来的汉家女子,她要直接走到他身边,让他不能逃避她!

    “纳兰凌!”兰萱自然地坐在自己夫君身边,用绣帕擦干了眼泪。“那个惟恐天下不乱的纳兰公子。”

    张荨不得不说她心思缜密,思维敏锐:“上元灯会那天,凌兄也在。当时他就对我说了你是兰萱。”这也是为何当他得知皇上有意将她指给他时,会欣然接受的原因之一。

    他不会忘记那一天兰萱眼里坚定勇敢的目光,是那样清澈、那样纯净……

    “原来我们第二次见面时,你就知道我是女子了。”她拿起桌上放着的栗子,自然地剥起壳来。

    张荨瞧着她瞪大眸子的困惑模样,硬起的心肠就完全软化了。

    “难怪你那时对我的态度有些怪异……哎呀,你不止知道我是女子,还知道我就是你的未婚妻?”她双手捧起绯红的脸颊,羞赧地敛下眼睑。

    张荨悠悠叹气,他的这个满族妻子真是说不出的可爱灵巧,即使她许多时候的举止是那么地不合礼仪,也让他这个平素视礼教为圭臬的人觉得为难甚至愤怒。然而要他责备她,他却发现自己并不能像对待平常人那般的对待她……

    “来,给你吃。你今天也累了一天。”她将手里剥好的栗子送到他口边。“这个栗子很香甜,我下午吃了好多……”绯红染上双颊,她羞赧地低下了头。“让你看到我那么失态的样子,真是抱歉。你不要以为我不在意,其实心里难过死了。”

    “礼教传统存在了几千年,自然有它存在的理由。我知道你们满洲女子以前不太在意,但既然入了关,而且当今圣上又那么推崇……”

    “我知道,我知道。”她头点得好像波浪鼓,拿着栗子的手还是放在他口边。“我学了三从四德,我知道女子应该有妇容、妇言、妇德、妇功,是不是?也知道应该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快吃吧。”

    她以异常严谨的表情说着这番话,但最后一句还是破坏了她淑雅文静的形象。

    张荨终于张开口,那一刻,心里流过一股奇特的暖流和悸动。

    从没有女子用手喂食他过,而且他向来也不吃这些零嘴干果。

    “怎么样?甜不甜?”睁大双眸,她眼冒希冀地盯着他。

    张荨淡淡地笑了起来:“如果我说不甜呢?”

    “哦。”她的表情立刻满布失望。“再尝一个,我明明记得每个都很甜……你还要吃什么?要不要喝茶?我让丫鬟去泡一壶香片好不好?反正我们也要谈话,没有茶是不行的。”

    “你不要忙。”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没什么需要谈的,说到抱歉,我也有不是之处。”

    她一听之下,咬了下嘴唇:“是啊,你都摆脸色给我看。”

    “我没有……”即便他平日里再怎么能言善道,择善固执,遇到眼前的俏丽佳人也感觉舌头打结,一时词穷。

    噘起嘴,她满眼委屈与悲伤:“我知道我今天显得很不大方得体,洒了酒又抱怨东西难吃。可我不想惺惺作态,明明不喜欢的还说喜欢,委曲求全的行为我做不出来。”

    张荨第一次从女子的口里听到这些话,这让他微感震惊。

    “但我真的想要做好,谁知道越努力越紧张,就越是出错……你也不鼓励我一下,不对我说‘没事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她想来又觉得辛酸上了心头。

    他握住她手腕的手,不知何时转为了握住她的手,小心地包覆在他的大掌里。

    “兰萱,是我考虑不周,太过严厉。”她软软的声音让他立刻心生自责。“是为夫的不是,让你忐忑不安了。”

    她吸了下鼻尖,不想让心里酸楚的泪水落了下来。反而绽出一抹温柔的笑容,回视着他眼里的温柔:“那你就是不生我的气了?”

    “我没有生气。”他只是有一些不满,但现在也完全释然了。

    “我有些饿了,你饿不饿?命人准备消夜好了,如果你觉得这些干果不好吃的话……”她眨了下明眸。“我觉得身体很沉。今天一整天都坐在那里,虽然有小歇了一会,可是之后就动也不敢动一下。又担心你会对我不满,也忧虑自己是不是显得不合礼教……”兰萱长叹口气。“今天真的是我生命里最长最长的一天了。”

    “我不饿,不用麻烦了。”他拉起她的手,将她拉向床边。

    张荨发现她的眼里透着明显的疲倦,虽硬打起精神,但依旧难掩倦容。

    “我是不是应该替你解衣?”兰萱望向他眼里温暖的光芒,突然间想起额娘昨天夜里对她说的那些羞人之语。

    “我自己来。”张荨被她温柔如水的眸光所吸引,无法放开她的手。

    这是他的妻……这个认知如此清晰地划过他的脑海,激荡成一股澎湃的悸动。

    柔情如斯,娇妻如斯,这样的花好月圆之夜,岂能轻易错过?

    四目相视,电光石火间,碰撞出了激越火花。即使她是满族,而他是汉族,即使他们有着许多不同的思想,不同的认知……然而,他们还是顺利的完成了婚礼,结成了夫妻。

    这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

    他悄悄地低下头去,深邃的眼眸里闪出微光,梭巡过她柔媚的面庞,仿佛在请求着什么,诉说着什么。

    而她含羞带怯,轻柔低笑,缓缓闭上双眸。

    从不曾经历过儿女情事的兰萱,有着女性的本能。她的纯真,要等待着她的夫君来探索。

    轻拥住她的娇躯,张荨目光炽热地俯首,轻柔又坚定地吻住了她颤抖的红唇,也开启了这长夜的激|情之火。

    那火焰能燃烧起两人,将他们永远相锁在一起。

    第四章

    张荨一脚跨进西跨院后,就看满院的仆从奔来跑去,煞是忙碌。“这里出了什么事?”他抓住一个抱着花盆架子的仆从询问。

    “少爷,您回来了。”仆役恭敬地行礼,捧着的花架子却差点撞到张荨。“是少夫人吩咐的,要我们把院子里的东西都搬走。”

    “小六,你动作快点,愣在门口干什么?等下少夫人迁怒下来,可让你吃不了兜着走。”管事此时在院子里到处吆喝。“房里的所有家什物件全要搬出去,都给我麻利点。”

    “陈管事,到底怎么回事旦让大家先停下手里的活。”被花架挡住的张荨面容严峻地出现在管事面前。

    “少爷。这是少夫人的命令。”陈管事立刻恭敬应话。

    “你们都先把东西放下,在这里等着。”张荨略一沉吟,直接朝主屋里走去。

    “堇棠,你回来了?快来看看皇太后老祖宗赏赐我们的东西。”他的娘子兰萱听到了他的说话声,像蝴蝶般的飞出了屋子,直扑向他。

    “哎哟。”可惜蝴蝶脚步不稳,半途差点绊倒。“这劳什子的花盆底鞋穿起来还真难走路。”揉着脚踝,她懊恼沮丧地看向自己的夫君。

    “走路真不小心。”张荨伸手扶她起来,严厉的表情立刻就变得柔和。“疼不疼?”

    兰萱双眸晶亮地望着他道:  “看到你就不疼了……你今天下朝好晚,我等了老半天呢。”

    “我有些事要问你……不过先回房再说吧。”他不太喜欢她在仆佣面前如此坦白的目光和言语,太不含蓄了。

    可是他这个满人媳妇说话向来直率得很。虽然觉得她的不造作很可爱,然而有时却也会显得缺乏礼数。

    该怎么和她说呢?一向以礼为尊的张荨也感到为难,一看到她那双清澈天真的眼,他就觉得话到口边,又被咽了回去。

    “太后老祖宗还让福公公来传话,叫我们有空进宫去玩——下个月就是十六格格的生辰了。皇上有意将她指婚给蒙古将军,因此这次生辰要大办宴席……”兰萱滔滔不绝地说着。

    “太后老祖宗派人到我们府里传话?那应该把我从朝房里唤回来才是。”张荨微微一愣,看来娶了个将军格格,日后他和宫里的关系会越来越密切。

    “把你唤回来干什么?我受了口谕不也是一样?”兰萱命人替他倒茶。

    “礼数上应该是我们夫妇一块儿在场。”他看着屋子里的景象,不禁又皱起了眉头。

    兰萱听完后,悄悄吐了下舌头。“太后老祖宗时常会赏赐些小玩意儿,或者让公公们传个话,不必如此在意。对了,这些都是陆续送进府来的贺礼,有些封疆官吏们的礼物晚到了,也有的直接送进了将军府。今日我回家去看额娘和阿玛,就一起带回来了。”兰萱指着圆桌上堆得高高的礼物说道。

    “你今天回了娘家?”张荨做了个手势,打发掉屋子里所有的婢女。

    “是啊,觉得无聊,一个人太闷了。”兰萱拉他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回来时我还去了趟恭亲王府,我和恭亲王家的四格格从小就甚为投缘,我邀请她明日来府里小坐。”

    “兰萱。”张荨揉了下眉心,看来不想谈的事还是得谈。“你要回娘家的事,为何昨日不先知会我?”

    “昨日没准备回去,所以就没告诉相公。你喝一口这碧螺春,我记得相公提过你的祖籍在杭州,这西湖特产的茶叶我见咱们将军府里有,就让小春带了回来。”兰萱笑眼弯弯,今儿个她出门好好地放松了一番,又见到了想念的阿玛、额娘,心情自是大好。

    “你倒是把我这些闲话都记住了。”张荨看着她期待的双眸,接过了茶杯,却并未喝茶。“然而其他我和你说的那些话呢?”

    “什么话?相公你的话每句我都深深记在心里。”兰萱大张着迷惘的双眸。

    “我前天给你看的文集,你看了吗?”

    她无辜地眨动了几下眼:“相公,你知道为妻的汉学造诣不高,那些文章都写得很高明,可是……我念了之后有许多地方不明白……”

    “有不懂的地方,你可以问我。”他拿起茶盖,在茶碗上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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