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碗上轻碰了两下,眼里闪过诙谐的笑意。他百分之百可以肯定,他的娇妻应该从没翻开过那几本书册。
“啊……书被小春收起来了,待明日我让她拿出来,再请教相公。”兰萱带着三分心虚,不敢看他。
“那里面有一篇专论妇德的文章,可曾留意?”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笑痕。
兰萱瞪着双眸,用力地思考了好久,然后摇头。“相公,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告诉我?不要和我绕弯子,直说无妨。”
他的妻子很聪明——张荨的笑容更深。
“那只是我写的一篇文章罢了,我想你应该看一下。”新婚燕尔,看着她的可爱面容,他实在无法对她有任何严苛的要求。
“我看过!在知道我被指给你以后,阿玛就拿给我看过,还对那篇文章大加赞赏。”她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幸好她知道那篇文章。
“那你的感受呢?”他的眼里闪过促狭之光。如果她看过那篇文章,到底是赞赏,还是反对?他很想知道自己妻子的想法。
何况那上头写了他对妇女美德的所有要求,以她直率的性格,读过后不应该毫无感想才是。
“这个啊……我觉得很好啊。”兰萱闪烁其词,目光游移。
当时她非常排斥这门婚事,自然也就大大的贬损了那篇文章一番。之后便忘了这回事,直到现在经他提醒,她才猛然想起。
“你觉得很好?那么就是同意我的观点咯?”张荨喝了第一口碧螺春。
“我完全同意。”兰萱仓皇间一时也想不起文章写了些什么,反正就只记得文采飞扬、引经据典、条理分明、格局也很宏大——这些都是阿玛告诉她的。
“那么对于我所说的,女子应该具备‘温、良、恭、俭、让’的品德,你也毫无异议?”
“没有,我没有。”兰萱在心里念着“温、良、恭、俭、让”五个字,但她有念却好像没有完全懂——不过她不懂也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张荨点了下头:“那你告诉我,现在外面大动干戈的是准备要做什么?”
“哦。”话题终于转换,她的表情再度变得灵动。“我今天不是去了恭亲王府吗?他们府里正在大兴土木,请了很好的匠人,将所有屋子院落都修葺一新,真是气派极了。恭亲王府的大贝勒你认识吗?就是承兖贝勒,他和我说开春了,应该让阖府上下有个新气象。”
“因此我就想到我们尚书府的布局太朴素了,而且堇棠你现在是爵爷的身分,虽然你是因为孝顺父母不愿搬出府,但我们居住的这个跨院实在和你身分不符。”她说得头头是道。“出阁前我额娘也要我做个好妻子,好好当家。我想,让丈夫的住所符合身分也是我应该做的事吧?”
“所以你就决定在这里大兴土木。”张荨双唇紧抿成一直线。
“是啊,我已经联系工匠了,明天就请他们过府测量、画草图。”兰萱一说起自己的大计划就显得兴奋不已。“堇棠,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验,很期待呢。”
“你该知道要在家里兴土木是件大事。”他望向她染上兴奋霞红的脸,眼色却暗沉了许多。“而且我们张家家训,娘应该和你说过,第一条就是勤俭持家。”
“家训?哦,是啊,你娘是和我说过,还给了一本书册,让我慢慢看。”
“那你读完了吗?”他的脸色更深沉了。
兰萱没有发现他的表情变化,只是一迳想着自己的伟大计划。
“我看了,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她叹了口气。“那些文字枯燥乏味,有些话我也看不明白……而且我想你们汉人讲究‘女子无才便是德’,我看不懂应该也没有关系吧。”
“凡是对你有利的句子你倒是记得很清楚。”张荨深吸口气,似乎下了什么决定。
“堇棠,我看恭亲王府新修的池塘可漂亮了,我觉得我们府里也可以挖个大池塘。还有,院子里要那么大片的竹林干什么?我觉得可以改种些四季鲜花,再弄些江南园林的假山、流水过来——听说现在京城里很流行江南庭院的布置,不但气派好看,还能防风沙呢……”
“兰萱,你先坐下,好好听我说。”他伸手按住她的手腕,轻柔但坚定地将她拉到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我们府里不需要大肆翻修,也不需要江南庭院,现在这样就很好。”
兰萱这才真正注意到他严肃的神情,她显得错愕怔忡。
“为什么?”
“我知道你从小就与皇格格们一起长大,也深受太后与皇上喜爱,有着尊贵的地位。但是我也对你说过,既然你已经嫁给我了,就是我们张家的儿媳。”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她困惑的脸。
“这些在我回门前你都告诉我了。”兰萱双手绞着帕子,眼神清澈而坦诚。
“那你将我说的话再复述一遍。”他严厉的表情丝毫未变。
此时兰萱心里有些不快。他现在这副严厉的模样是什么意思?她的所作所为都是出自好意,是为了讨他欢心。但他似乎一点也不领情,竟还显得气恼。
“相公,今天你娘嘱咐要一起进膳。我瞧时辰也不早了,你赶紧换下官服,梳洗一下,我们到东院用膳吧。”一抹倔强的光芒闪进她晶钻般的明眸里。
“不急。”张荨口气淡定,却带着一贯的气势。“我们话还没说完。”
“没什么可说的。”兰萱小心地低下头去。“你如果不满意我的想法,那就让仆佣们把东西都搬回来,修葺屋子的事也当我没提过就是了。我现在的身分是张府少夫人,你也不必再提醒。反正不管到了哪里,我都是你的妻子,本来就应该听你的话。”
她低着头,让他无法看清她此刻的表情。虽然她这番话说得婉转温和,但张荨直觉地感到她内心一定有所抵抗。
“兰萱,你我虽已成了夫妻,然而我们对彼此还不太了解,因此在习惯上会有所不同,也难免会有摩擦。但我并不是要你无条件顺从,而是希望你能慢慢适应这里,适应我的家和我这个人。”他眉头紧锁,目光深邃。
“我自认已经很努力在适应了。”她还是锁着眉心。
“我们家向来以礼教治家,加上我和父亲大人都任职于礼部,对于礼仪上的要求规范自然会比其他官宦之家严厉。身为我的妻子,行为上更应该严谨一些。”他的口气渐渐加重。“你知道皇上为何愿意把你这样尊贵的满族格格许配于我吗?主要是因为皇上有意推广礼教,整肃风气。”
“可是你也应该知道,我从小就是不受拘束地长大,现下要我突然改变所有的习惯和性格,我怎么能立刻办到?”兰萱将手里的帕子绞成了条状。“我明明很努力了,只是你看不到……”
“我知道你在努力。”伸出手去,他轻握住她握成拳头的柔荑。“我也知道这对你来说的确有些困难……但我们已经是夫妻了,我希望你从现在起,把自己当成我的妻子,而不是外人,也希望你能了解我是怎样的人。家训也好,我的文章思想也好,都是让你理解我的途径之一。”
“我一定会好好研读,有不懂的地方也会请教你。”他手心的温度传递到她的身体里,让兰萱的心也变得柔软起来。
抬起眉,她恭顺地望向他。
“还有,‘温、良、恭、俭、让’这五个字你一定要好好理解并且实践,不仅仅是知道,好吗?”他也不想太逼迫她,毕竟她有她的习惯,一时半刻确实无法改变。与其由他强硬命令,不如让她自己理解、赞同,继而接受。
“好,我知道了。”即使内心有些不情愿,她也点头答允。
“另外,你刚刚怎么称呼娘的?现在难道不该改口吗?”这一点也让张荨有些伤脑筋。“你嫁入府里也有月余了,也该习惯这是你往后的家了。”他的家虽然没有将军府气派,但他真心希望这里能成为她心灵的倚靠之所。
他想给她稳定安逸的生活,不需要太过华贵,却能给她安心与温暖的感觉。
“对不起……”兰萱感受到他声音里的沉重,这才恍然发现自己的确没有把这里完全看成她的家。她似乎还是镇威将军府的二格格,而不是他张荨的妻子。
也难怪她的夫君会觉得她不懂礼数,就连她的阿玛额娘也曾批评她太过放肆骄纵了。
“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夫妻间也不必道歉。”他的眼里流露出一丝温情。“从今日起,你多陪着娘,如果觉得无聊就找她聊聊天,你会发现她是很温柔慈善的母亲,从她那里可以学到许多持家之道。我希望你能认同并且融入这个家。”
“相公,我知道了。”她轻柔颔首。“以后我有任何不足,你也要多包容我一些。不能因此而讨厌我。”
“我怎么会讨厌你?”张荨将她从椅子上拉了起来,温柔地拥进怀抱里。“你是我的妻,我呵护都还来不及呢。”
兰萱安心地闭上眼睛,此刻心里漫溢着对他的爱意,先前的嫌隙早就烟消云散了。
“相公,你知道当我知道你是我的指婚良人后,我有多高兴吗?我觉得自己真的是得到上天的厚爱,才能如愿以偿。我当时就在心里发过誓,要好好做你的妻子,做一个可以让你骄傲、让你没有后顾之忧的贤妻。”
张荨的眉宇完全地舒展开来,不论她在礼教上的表现与他的期望有多么背道而驰,但她的善良与坦率,却是他无法抗拒的。
他知道自己会宠爱她一辈子,因此也更加期望她能和他有着共同的想法。
他相信,假以时日,兰萱必然会成为四德俱备的女子。
他并不知道,那个表面上柔顺的兰萱,向来我行我素,极有主见。此刻,她虽然因为对丈夫的爱,而愿意低头妥协,但其实她内心的想法没有一刻改变过。
将来,还有一些预想不到的风暴在前头等待着他们……
婚后的生活并不如兰萱期望的那样甜甜蜜蜜,无忧无虑。
张家是个很讲“礼数”的地方,凡事都必须符合礼教规范。当她读完了那本张家家训以后,就开始感觉到一些不安与危机。
这本家训上大部分的内容她无法认同,甚至有了很深的厌恶和排斥感。女子在这个家庭里似乎毫无地位、思想可言,处处都充满了她无法忍受的约束与规范。
就拿她婆婆对她耳提面命的“四德”来说,她颇有微词,特别是对于“妇德”的那些规范教条。
女子为何必须恭顺谦卑,为何就不得反抗男于的权威呢?女子为何必须凡事听从父亲、丈夫甚至儿子的命令?就连出门这样的小事都要得到他们的首肯,这也太
在她的想法里,如果男人的想法是错的,那么就不应该听从。如果自己的想法是对的,那就应当坚持。在他们满人家庭里,从没这么多的规矩教条,让她从小觉得男儿与女儿本来就没有太大不同。
“娘,今儿个有花市,我们去逛逛好不好?儿媳见您整日待在房里做绣工,也太乏味了。”这几日她都陪着张母聊天念书,虽然学习了不少礼教德性,但心里的不赞同感却也越来越高涨。
更何况她性喜热闹,无法安静,被困在这犬宅院里几天,早巳心烦气躁。
“你如果想去,等晚上荨儿回来,向他说明便是。明日让荨儿早些时辰回来,陪你去逛逛。”张母生性温文娴雅,张荨身上那股文雅劲儿应该就是遗传自她。
张母放下手里的绣工,揉了下酸痛的额心。“老了,才一会就觉得眼睛酸痛得紧。”
“娘,等我下回进宫时,替您向太后求一副西洋眼镜来。她老人家说戴上那个玩意,看什么都清晰许多。”兰萱灵光一现。“我觉得一定也适合娘。”
“阿弥陀佛,真能用上皇太后御用的东西,也算是我们家门有幸。”张母立刻念了句佛号,她笃信神明,吃斋念佛,很是虔诚。“老祖宗的身分何其尊贵,我怎么能和皇太后相提并论?你不必替我费心。”
兰萱有些丧气地望着婆婆,她已经很努力的想要和婆婆更亲热一些,然而许多时候,她可真不知道要如何去接她婆婆的话茬儿。
“娘,刚才我们说的事,儿媳认为不必请示夫君。”在婆婆面前,兰萱也尽量学会文赞赞地说话,但着实显得拗口。“他公务繁忙,让他抽空陪伴妻子,他定会拒绝。况且花市本来就比较适合女儿家逛,即便他前往,想必会感到无趣得紧。”
“陪着我这个老人家定然闷坏你,其实你不必每日来请安陪伴。要去哪里,先知会荨儿一声也就是了。”张母也是聪慧之人,这满族格格娶进门,虽是让家门蓬荜生辉,却也要更加小心翼翼。
毕竟张氏一门是汉族,即便官拜尚书,却也还是外族之人。满汉通婚是天大的好事,因此不能出任何的纰漏。对于自己的儿子她无比放心,张荨向来行事稳重、进退合宜。但这将军家的格格娶进门后,除了儿子以外,就是与她这个婆婆接触最多。可不能因为她,让兰萱感觉不适。
“娘,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她这番话倒是让兰萱慌了手脚。“儿媳陪着您觉得很快乐,一点也不烦闷。您可千万别这样和我夫君说,他会以为我礼数不周,让娘您厌烦了呢。”
如果被张荨知道她因为觉得沉闷,而想要拉着婆婆一起出府去散心,一定又会惹来他一番说教。她有些怕和他谈论礼教问题,因为她永远会是输的那一方。
“你如何会礼数不周?难道是荨儿说的?”张母暗自心惊,自己的儿子竟会如此不懂事?兰萱可是镶黄旗钮祜禄家的格格,除了皇族格格以外,她就是最尊贵的格格了,岂能责备她不懂礼数?
“娘,您不知道,相公觉得我在妇德方面还有许多欠缺,所以让我跟着您学习怎么当个好妻子、好媳妇呢。”一听婆婆那开切的话语,兰萱压抑在心头的不满与烦闷就有些忍耐不住了。
“这话从何说起?”张母拉住兰萱,体己地拉住她在身边坐下。“来,你好好同我说说,如果荨儿真有什么地方不对,我定会让他爹好好教训他。”
“他也没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兰萱本能地替丈夫辩护。“只是娘也知道,他是汉人,我是满人,生活习性上有许多不同。若以汉人女子的标准来要求,我定然有许多缺点。”
这些话一直闷在她的心里,从不曾对人说起过。越是研读张荨留给她的那些功课,她越觉得自己离他心目中的完美女子差距甚远。
如果他喜欢的是那样礼仪周到的女子,那么她就完全不符合他的标准。从他那篇曾经轰动京城的文章来看,她更是连女子德性的一点边也没有沾到。如此这般,她的夫君又怎么会喜欢她呢?如果不被喜爱,她会不会有被休的命运?
兰萱为此暗暗犯愁,表面上她努力去迎合丈夫的想法,然而内心里却还是志忑不安到了极点。
“他那篇妇人美德论里,推崇女子应该温良恭俭让,但是这五种品德我都鲜有具备……温者貌和,良者心善,恭者内肃,俭乃节约,让即谦逊。他还具体解释女子应该什么也不与人争,什么也不与人抢,温和守礼、恭顺谦卑……而我似乎一条也不符合。”
“难怪这些日子你都在研读女训女诫之类的书籍。”她这番话倒真的是让张母更加惊慌失措。“我以为是你自己感兴趣才找来研读的……”
“不是啦,是他要我必须好好理解。”兰萱叹气再叹气,这些日子对着那些教条,她做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叹气。“娘,您觉得堇棠会不会嫌弃我不是他心目中的完美妻子人选呢?”
“不会不会,当然不会。他怎么可能会嫌弃你?”张母听得脸色发白,额冒冷汗。看来,她那个凡事都设想周到万全的儿子也会有考虑不周的时候。怎么能对兰萱说这些话呢?也不想想他们张家的身分地位,能够高攀上将军府已经是何等荣幸,不知有多少双含妒的眼在等着看他们出丑呢!
不行,今晚无论如何她也要和丈夫商量,找儿子好好地谈一谈。
让他明白自己的身分与格格的地位,不能失了分寸,也惹上麻烦!
而她现在首要的事,就是安抚兰萱。让她不要把这番抱怨说给她的额娘——甚至是皇太后听。
第五章
张荨绝对没想到兰萱竟会到母亲面前告了他一状。
今日他刚跨进府门,还来不及换下官服,就被心急火燎的管家告知,父母在正房里等他去回话。
张荨冷静听完一番训话后,丝毫没有为自己辩解。
“爹,娘,儿子认为这是我与格格之间的问题,还是让儿子来处理吧。”他谨慎但坚持地回答。“至于爹娘的教训,儿子谨记在心。”
“寻儿,我知道你向来处事严谨。但你这个媳妇有些特殊,我们张家的条规对她不太适用,你一定要拿捏分寸。”张尚书温言警告。
“是。”他低头应允。
不到一盏茶时间,张荨离开父母的居所,向西跨院走去。
他的脸色就如同逐渐黑暗的天色般,让人难以捉摸,也看不真切。
他向来以为兰萱心无城府,坦率直诚,但今天她所做的这件事,实在太不像他认识的兰萱。
从母亲的口气判断,兰萱当时的怨气非常深重。
而更令他在意的是:至今为止,母亲说起兰萱时的口气还是非常小心谨慎,一直强调儿媳妇的身分尊贵。
虽然兰萱的确是名门之女,然而现在她已经是张家的儿媳。如果不是平日里两人相处太过客气,母亲绝不会这样慎重,生怕怠慢了她。
张荨沉着镇定的眼里掠过如星辰般的锐利光芒,看来他还得和兰萱开诚布公,把该说的话都说完——关于他们张家对于媳妇的美德要求,以及他的期望。
他已经给了她很长的时间适应,如果她又反弹的话……他并不会因为忌惮她的身分而退缩。所谓家有家规,她现在是他们张家的媳妇,就必须树立这个认知。
下定决心后,他的表情倏然冷静了不少,也冷酷了许多。
推开房门,张荨迳自说道:“其他人都退下,我和少夫人要单独待一会。”
“姑爷,您回来了?我们格格她……”没看到一向活泼开朗的兰萱身影,婢女小春倒是紧张兮兮地赶了上来。
“小春,这里不是将军府,注意称谓。”张荨眉峰一拧,立刻显得严厉异常。
“啊?”小春被他喝斥一声后,呆呆愣住了。
“在这府里,兰萱是我的妻子,是尚书府的少夫人。你既已随嫁过来,就要按照我们府里规矩改口。”他冷冷扫过小春的脸。
“是。”小春连忙福身。“是小春糊涂了,请少爷原谅。”
“说吧,我的夫人她怎么了?”平日只要听到他回府,兰萱必然笑脸相迎。此刻兰萱却不在,这就更加深了他的怀疑——兰萱在母亲面前告上一状后,是否也准备给他脸色看了呢?
“格……不对,少夫人她……”小春却突然结舌起来,对于眼前严厉的张荨,她还是深受惊吓。
“她在卧房?”
“是……”
“堇棠,是你回来了吗?”就在此时,兰萱满含眼泪地从卧房里走了出来。
张荨立时被她眼里深刻的悲伤所震撼,他一个跨步到她面前,接住了她扑过来的身体。
一靠向他的胸膛,兰萱就哭得更加悲伤深切。
“怎么了?”她的哭声严重干扰了他的思路,早已忘却了自己原先下定的决心以及要和她说的话,只想搞清楚让她哭泣的原因。
“我的徐嬷嬷去世了,刚才将军府里的来旺捎来额娘的信……徐嬷嬷是我的奶娘……她前年离开将军府回家养老,没想到这么快就……呜呜呜……”她哭倒在他怀里,泣不成声。
张荨轻拍着她颤抖的背脊,将她扶到一旁软榻上坐下,又命小春去倒杯参茶。
“堇棠,徐嬷嬷可疼我了。我小时候额娘身体不好,一直是她照顾我的。”抓着他的衣襟,兰萱哭得断肠。
“徐嬷嬷的老家在哪?”他伸手替她擦拭去泪水,温柔地抱住她,轻抚着她。“我命人代我们去吊唁。”看她哭得如此凄凉,他的心竟情不自禁地揪紧着。那种感觉平生未曾感受过,就好像她的痛苦传染到了他的内心般深刻。
“我想自己去。并不远。”兰萱抬起婆娑的泪眼,恳切的望向他。“她就好像是我的另一个母亲一样……”
“乖,别哭了。你如果哭坏了身体,徐嬷嬷在天有灵,也会心疼的。”现在,他就无比心疼了。
张荨一手抱紧她,一手从小春手里接过参茶,亲手喂她喝了一口。
兰萱的双眸眨啊眨的,眼看着豆大的泪珠又挂在了睫毛上。
“额娘的信里也没说清楚,她到底是怎么走的……堇棠,我现在想回娘家一趟好不好?”她咬了下嘴唇,眼神很游移。“我想知道更多的情况,我……”
“今天太晚了,明天我陪你回去。我们一早就去,好不好?”他温柔一笑。“你现在满眼红肿,如果让额娘看到了,也会心疼的。”
“那你明天陪我回去。”她攀住他的脖子,将小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你今天回来得好晚,我一直在等你。”
“因为一些公务。”他的眼神略一黯淡,又立刻变得清朗起来。“你用过晚膳了吗?想吃什么,我让膳房去准备。”
“我吃不下……”她撒娇般地晃了下肩膀。
“吃不下也要吃点。”张荨竭力思索她喜欢的食物,却发现自己并不了解她的喜好。“燕窝粥,小春去让厨子准备。多少吃一点,我陪你吃,好不好?”
兰萱在他的温言软语下,轻轻点头:“堇棠,你对我真好……你去向爹娘请过安了吗?”兰萱的悲伤因为他的安慰而稍稍平复了一下,虽然内心还是那么难过,但混沌的头脑倒也清晰了几分。
她知道张荨是个孝子,每天晨昏都要向爹娘请安。
“我去过了……兰萱,好一点了吗?人死不能复生,你要坚强些。”他轻轻用食指勾起她的下巴,眼神里闪烁着让人安心的深邃光芒。“不论何时,我们都要对自己的亲人好一些,那么即使他们不幸身故,我们也尽到了自己的孝心。”
“你说我对徐嬷嬷不好?我虽然有时候会嫌她唠叨……但我从来不会对她大声说话,也没有把她当成奴才来看。她是除了阿玛、额娘还有我的姊姊外,和我最亲近的人了……”说着说着,她的泪水又掉了下来。
张荨只是抱着她,轻轻摇动着她,并没有打断她的话。
“前年她的媳妇替她生了孙子,虽然我很舍不得,但还是让她回老家去颐养天年。我把自己攒下来的例银——虽然也不多,一共才二百两,都送给她了。可是她没有收……”兰萱哽咽着,哭得更伤心了。“她不要我的钱,说只要我能嫁个如意郎君就是她最开心的事……还说我阿玛对她很好,她晚年是无虞无忧的……”
“那就是了,徐嬷嬷一定很喜欢你,你也对她很好。”
“是吧……不过她走的那天,我还是让小春把那二百两银子塞进她的包袱里。可是……可是,堇棠。”她眨着蒙眬泪眼看向他。“我从来没去看过她,每次想好了要去,但总有事而错过了。我有写信请她来参加我的婚礼,她却说抽不开身,怕是已经生病了吧。”
“她是怕你担心,才不告诉你的。你也不必太过自责,生死有命,这是人力不能左右的。”
听了他的话,兰萱用力点了点头,“以前我对你每天晨昏都要去给爹娘请安,感到有些不以为然。我在家的时候,也会对阿玛发脾气,对额娘的话听之不闻……请安的事,更是记得就做,不记得就算了。”她用绢帕擦拭着自己的眼角,和他说说话后,堵着的心坎就没那么难受了。
有他陪着真是太好了……兰萱想到如果没有他,只有她一个人听到这个噩耗,她不知道会有多么伤心难过呢。
张荨捋了下她额头上掉落的几许秀发,默默地听着她的倾诉,让她好好的宣泄心里的哀痛。
“可是现在我明白了,以后我要对阿玛好,对额娘好,对我的公公婆婆好,对你好,对姊姊好……徐嬷嬷已经不在了,而你们都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应该随便忽视,要更真心的对待。”兰萱用被泪水清洗得透澈的双眸望向他清朗温柔的眼。
“兰萱,你真是蕙质兰心。”他的心里掠过阵阵柔情,先前有过的一些嫌隙早已烟消云散。
先前的她坦率真诚,善良天然,如果他怀疑这样的她心有城府的话,也太对不起她对他的信任与依赖了……是的,依赖。被她依赖的感觉是这样的美好,他可以清楚的感受到她的这种依赖,是全然毫无保留的。
“堇棠,还好今日有你陪着我。你知道吗?你对我的宠爱,和阿玛额娘,和徐嬷嬷,和太后老祖宗,和皇上……他们对我的宠爱都不一样……”兰萱噘起她的樱桃小嘴,可爱地歪过脑袋,仿佛在深深思考。“我说不清,虽然你并不会顺着我所有的要求,但却让我很甘心听你的话!”
她终于微笑了一下,那笑容犹如春花初绽,驱散了一切的阴霾悲伤。
“我们用膳吧。”他搂着她站了起来,拿起她的帕子,替她擦掉眼角未干的泪痕。“明天我就陪你回将军府,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好好休息。”
兰萱乖乖点头,胸口依旧有着失去亲人的悲痛,但身体里的沉重却已经褪尽。
是的,徐嬷嬷在天有灵,也不喜欢看到她这样整日哭泣。
“徐嬷嬷,你看到了吗?我嫁了一个世上最好最疼我的郎君,你可以安心了。”她扶住张荨的手,轻轻扬起头,望向天边的方向,柔声说道。
兰萱在夫君张荨的陪伴下一起回到了镇威将军府,并从镇威将军福晋那里听到了关于徐嬷嬷过世的全部细节。
徐嬷嬷果然在她大婚之目前就已重病缠身,却在回信里欺骗她一切安好。她自然明白嬷嬷的用意,是不想破坏了她出嫁的心情。
然而当得知这些实情后,兰萱又如何能够心安?因此,她决定一定要亲自去吊唁徐嬷嬷。
“兰萱,你是一品大臣家的格格,而徐嬷嬷却只是你的奶娘。她身故,于礼你是不应该去吊唁的。”一听她的话后,福晋首先表示了反对。
“我才不管这么多,我把徐嬷嬷当成亲人看待。哪有亲人去世,我却不能去凭吊之理?”兰萱的倔脾气在此刻爆发开来。
“额娘已经命人准备吊唁之物,并旦让府里的管事亲自送去。于情于理,于我们皇家的体制,这样就已经算是尽到心了……”
“额娘,您是可以派人过去,因为又不是您喝着徐嬷嬷的奶水长大!”兰萱气急败坏地打断福晋的话。“总之我已经决定了,要和堇棠一起去吊唁。”
她挽过一言不发的丈夫的手臂,寻求着丈夫的支持。
“兰萱,额娘的话甚是有理。你是格格,而且新婚不久。本朝礼有定制,新妇不能沾染殡丧之气。即使娘家有亲身故,也不必披麻戴孝……”张荨稳重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
“什么?”兰萱只觉得脑袋里打了一声闷雷,整个人都有爆炸似的感受。“堇棠,你是……你的意思是同意额娘的话?”她小嘴微张,顿时觉得失望至极。
“我同意额娘的话,因为这样做才于礼相合。”张荨的神情依然淡定,虽然他内心知晓要说服兰萱会遇到阻力和困难,但他必须让妻子明白,对于他来说,礼教是必须被遵守的。
“那我的感受呢?就因为礼制上的规定,我就不能去表示我的心意吗?”兰萱道。
“为夫可以代你去吊唁。”张荨的脸色镇定中显露坚持。“夫妻本是一体,你的心意由我带到。这样既合乎情理,也能让你尽一片心意。”
“我有手有脚,为什么要你代我去?”兰萱气恼地望着他。“堇棠,你太让我失望了。昨日我还以为你一心替我着想,是我可以依赖的良人。然而你现在却以那些什么道德礼教规范来约束我,限制我的行动。我不明白,那些东西比我的情感还重要吗?”
“额娘,请您先回避一下好吗?我想和兰萱单独谈一谈。”张荨瞥了一眼她因为气恼而涨得通红的脸颊,彬彬有礼地转身向福晋行礼。
福晋早就被女儿一番大胆的言辞给吓住了。她有些忧虑的看着张荨:“堇棠,我这女儿从小就接受我们满人的教育,又因为我膝下无子,故她们两姊妹从小就跟着她阿玛去围场骑马射箭……女儿家的教养自然就学得少了,也有些不懂规矩。你要慢慢教导她,切不可和她一般见识。”
“额娘,您和他说这些干什么?我们满人女儿自古以来都是这样的,我……”
“兰萱,你就少说几句。”福晋朝着女儿摇了摇头,转向女婿说。“我把她交给你了,有什么话就直接对她说,不必顾及她的格格身分。”
“额娘……”兰萱又惊又急又气,杏眼里射出愤怒的光芒,直直盯着自己的丈夫。
福晋走后,张荨双唇紧抿成严厉的直线,关上房门后转身面对兰萱。
“你觉得礼教道德不重要?”他的声音冷冷的,表情也冷冷的。
“我要去吊唁。”她的声音斩钉截铁。
“知道你如此任意妄为的后果会是怎样吗?”他略略提高声音。
“不知道。”眼看着张荨眼里的温度越来越低,兰萱的心房也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她从不曾见到自己的夫君脸上有如此冶漠的表情,他总是温文儒雅,总是淡定谦和。即使在他们初相见时,他也是那样从容不迫。
然而此刻,他面对着自己,为何要流露出这样冷漠的神情?
一抹锐利的光掠过他深不可测的眼,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放任自己的妻子为所欲为,视礼教骂粪土。
“那我现在告诉你,如果你一意孤行,亲自去吊唁的话,会引起很大的风波,也给丧家带来巨大的不便甚至麻烦。首先,丧家必定要清场,要全体出来迎接你。但是他们也不敢将你引进家门,因为如果他们让你去吊唁,反而会招来祸事……”
“行了,你不用再说了。”兰萱倏地打断他的话,气鼓鼓地瞪圆双眸。“不要拿这些话来吓唬我。我只要换上男装,隐藏身分。这样宗人府根本不会查到,更不会给任何人增添不便和麻烦。我只想亲自去上一炷香罢了……这也不可以?”
“就是不可以!”他的语气倏地强硬。“如果真如你所说,大家都阳奉阴违,不诚心遵守,那还要礼教道德干什么?仁、义、礼、智、信这五常是做人的根本,是我们做人的起码准则。没有了这五常,则家将不家,国将不国。”
兰萱被他一阵抢白,气得肩膀都发起颤来:“你说我连做人的根本都不懂?”
张荨剑眉紧蹙,神情严肃中带着隐忍与耐心。
“我们生活在这世间,总会遇到不顺遂的事,或是必须忍耐的时候。即使万般不情愿,也得遵守这世间的法则。正如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不是任何时候都可以随着我们的想法行事。”
“但是我想做的事没有到那么严重的地步。只要你让我去,我可以保证不会影响到任何人——你甚至不必陪同我前往。”她还是固执己见,不愿沟通。
“那在你眼里什么才是大事呢?如果任何时候都放纵自流,那么即使遇到了大事,你也还是会抱着这样无所谓的态度。兰萱,问题不在于这件事的大小,而是能不能做。”他想要和她讲道理,想要说服她,但前路却是那样狭窄难行。
兰萱凶狠地瞪着他,满眼充满着不平与愤恨。
“日后我会陪你去徐嬷嬷坟前上香,让你可以尽点心意。然而现在你不能去,为了朝廷的礼制,为了你自己,为了将军府,也为了我们张家。”他意志坚定,目光凛冽坚持。
“说了半天,你就是不能体谅我的心情。对于你来说,那些礼教道德是不可逾越的金科玉律,是你觉得至高无上的真理。”两行清泪从她悲愤的眼里流了下来,流过她那苍白如纸的脸颊。“但那是你的想法,你不能强加在我的身上。也许这是朝廷的礼制,是众人都认同的教条。但我还是有我自己的思想,你不能控制我,也不能强迫我。”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控制你,而是希望你能打心底理解……”张荨沉重的语气微微一顿。 “你不要负气,平心?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