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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德自然香第1部分阅读

    有德自然香

    作者:棠芯

    楔子

    清康熙年间 北京城 镇威将军府

    “你去还是不去?”一个暴烈的男声夹带着凌厉的气势从书斋里传来。

    “不去就是不去。”回答的女声干脆俐落、气定神闲,与那暴烈的男声显然旗鼓相当、不相上下。

    “反了反了,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一个放肆的丫头?”暴烈的声音开始有些失控地吼叫。

    “阿玛,您不必对我这么凶悍,我又不是您的部下或者家仆,得对您的话言听计从,不能违逆。我可是您心爱的女儿……要不要跟着先生一起学什么三从四德,这我总有选择的权利吧?”

    “什么权利?这是皇上的命令!我都不敢忤逆,你要忤逆不成?”

    “乓”的一声巨响——显然,我们的镇威大将军大掌一挥,不知道打碎了什么贵重物品。

    “阿玛,您也真是的,何必拿青花瓷出气。好端端的古董,就这么毁了。这还是您最喜欢的一个花瓶呢,您怎么就这么不懂得珍惜……”而我们镇威将军的第二个女儿兰萱,此刻正脸不红气不喘地望着她震怒的父亲,侃侃而谈。

    “你……你倒教训起我来了?”镇威将军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一个大逆不道、无法无天的孽障!”

    “这也得问您和额娘。”她终于低下头去,呢喃着低语。

    “你!”又是一声巨响,这次遭殃的应该是那张大圆木桌案。

    “阿玛,您不要动气。兰萱也不是真的想要忤逆您和皇上,可是女儿实在是力有未逮。与其欺瞒,不如实情以告。”兰萱从小就在父亲的吼叫下长大,对于这样的场面她早已司空见惯,因此也毫无恐惧。

    此刻,她虽然低眉顺目,然心中其实早已打定主意,要和父亲抗争到底。

    “办不到也得办到!那些皇室格格、官宦千金不是全都乖乖照办了?难道我们镇威将军府的格格就如此没有教养,要违抗王命?”镇威将军冷哼一声。“你让我这张老脸在满朝文武和其他皇室宗亲面前往哪里搁?”

    “阿玛,女儿不是想给您惹麻烦,或让您丢了脸面。只是……那个先生……整天只会教些汉人的四书五经——什么《周易》、《礼记》、《论语》、《中庸》等光书名就一套一套的让人搞不清楚了。而且先生一开口就是些之乎者也……汉人都是这样说话吗?”兰萱眨动灵巧非凡的眼眸,“女儿和其他一些格格们一听先生说话就犯迷糊,听得我们昏昏欲睡,又不知所云。”

    “这……汉人怎么说话我倒真是无从研究。”将军威严的表情也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但当今圣上喜好汉人的儒家学说,又体恤汉人,讲究满汉一家。因此才下令八旗子弟都要研习儒家文化,连你们这些待字闺中的女儿家们也不能幸免,要学习汉人女子的三从四德、温良有礼……”

    “阿玛,您就不能去求求皇上吗?”一见父亲的强硬态度有了转变,兰萱立刻就靠向父亲,娇憨地摇动着她阿玛的手臂。“我们是满人,不是汉人。从小我们就跟着阿哥贝勒们一起骑马射箭,皇上不也经常带着我们去木兰围场放鹰捕猎吗?就算他自己喜好汉学,也不能强迫我们跟着他一起学。”

    “他是圣上,要你学什么你就得学什么!汉人女子的德性你学不学得会阿玛完全不在意,但是你若想忤逆皇上,就是让我们家族蒙羞!别怪阿玛没有提醒你——还有在门外偷听的丫头,也给我听好了!”

    镇威将军果然拿出了父亲的架势,声如洪钟、气魄慑人。

    “阿玛,您知道大姐在门外?”心虚的将军府二格格兰萱,小心翼翼地往紧闭的门扉处张望着。

    “皇上对于我们满族女子太过剽悍的风气早有整肃之意,这次趁着推广汉学,同时也规范了闺阁中的礼仪风气。而皇上也已正式下旨,即日起所有八旗女子都不得再行参与任何狩猎活动。”镇威将军眸光如刀地扫过女儿的脸。“为父作为内侍卫大臣,掌管统率侍卫亲军,卫护皇帝,我的女儿们更是应该做各旗女子表率,行为举止都要有大家闺秀风范。”

    即使是一向最叛逆的兰萱,也在父亲的威仪下低下头去。

    “你们姊妹就数你最不受礼教拘束,也最让阿玛头痛。其他时候可以由着你胡闹,但此事绝不能轻忽怠慢,必须认真熟读三从四德等女诫女训,听明白了吗?”

    “是。”在父亲的喝斥下,兰萱丧气地低下头。

    “在门外的丫头,还不快给我进来!”镇威将军朗声说道。

    兰萱无奈地望向她那同病相怜的姊姊,心情可谓低落到了极点。

    看起来,她们想要逃学的愿望怕是难以实现了。

    更让人无法接受的是:从今天起,她真的要告别亲爱的小红马以及弓箭鹰栏,而必须拿起那些沉重的书本,天天与无趣的古文为伍了。

    她……是真的很不情愿呢。

    然而圣意难违的道理她还是懂——只不过,念不念得进去又另外一回事了。

    她会乖乖的听话念书,但绝对不会乖乖的照做就是了。

    第一章

    北京城,天子脚下,热闹与繁华自是不在话下。

    更何况恰逢上元宵灯会,正阳门外更是商贾云集、游人如织,热闹得紧。

    夕阳西下时,便是上灯之际。远远望去,各色彩灯就如漫天星辰般璀璨夺目。

    每年此时,这天子脚下的王孙公子、达官贵人、仕女格格们就齐齐出动。灯市上到处人烟稠密,几无寸隙。

    灯市的茶楼、酒肆则更是低唱高歌、飞觞醉月,一时间笙簧歌舞,人声鼎沸,月色灯光,人不觉夜。

    “格格,我们真的要进去吗?” 在西廊坊一带颇为有名的“天香茶楼”门前,一个小厮模样的下人正拉住他身边那位面如冠玉的翩翩公子低声耳语。

    “来都来了,当然要进去。”那位身穿华服的公子转身低喝小厮。“还有,我说过许多遍了,要叫我少爷,不准叫我格格!”说完,她那双玲珑大眼还四处转悠了一番,生怕有人听了她的话去。

    “可是时辰已晚,小春担心将军或者福晋要找格……少爷怎么办?这里又是外城,这等人蛇混杂的地方,您要是有什么闪失,小春即使有十个脑袋也不够被砍的呀。”说着说着,小厮的眼圈都要红了。

    “小春。”华服公子无奈低叹。“我好不容易才从府里偷跑出来,你若再啰哩啰嗦,可别怪我把你扔在这里。”这位公子原来就是镇威将军府的二格格兰萱,这些时日都被关在闺房里同她的姊姊一起念书习字,早就被闷坏了。

    今日元宵,她趁着府中忙碌,故意装病,这才有了女扮男装,混人耳目的机会溜出将军府来逛灯会。

    “可是咱们也不必到这种地方,可以去猜灯谜,或者买些糕点胭脂……”

    “我上一次同凌泰贝子他们一起观看摔跤时听到他们窃窃私语,说这天香茶楼里唱曲的姑娘如何艳冠京城,如何曲艺动人。我倒要听听看,她唱的曲子是不是真的……”

    兰萱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她听到了一些不寻常的动静从茶楼上传了下来。而且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有一群人在吆喝着什么,起哄着什么,又有人在哭泣,在求救,还有人在放肆地大笑。

    她拉住了此时做小厮打扮的侍女小春,退到茶楼边上细细观察。

    “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能给我们爷唱曲,那可是天大的福气。”随着这样粗鲁的大喊大叫声,一群人从茶楼里鱼贯而出。

    一群家丁模样的人围住了一个做歌女打扮的柔弱女子,其中更有二人凶神恶煞般地抓住女子的两边肩膀,推着她下楼。

    “你若再扭捏作态,可休怪本爵爷对你不客气了!”在这群凶悍的家丁背后,站着一个轻摇折扇,笑容滛亵的豪客公子。

    “那不是顺王府的库勒贝子?”小春在兰萱耳边轻语。

    “真是过分!”兰萱一看这样的场面,就怒从心头起。

    “这位爷,求您放过艳娘吧。艳娘只在茶楼里卖唱,实在是无法过府献艺。”那个唱曲的姑娘早就泪流满面,全身发抖着。

    “少啰嗦,给我带走。”库勒贝子显然失去了耐心,大手一挥,就准备仗着他的权势强行掳人。

    “格格!”就在兰萱准备挺身而出时,小春狠命地拉住了她。“我们千万不能引人注意。”

    兰萱娥眉微蹙,怎么办?小春说得也有道理,如果此刻被发现,那么她女扮男装偷溜出府的事岂不闹得人尽皆知?

    而且最近皇上又在整肃八旗女子的风气,女扮男装这样的事应该首当其冲会受到责罚。

    她猛咬住嫣红嘴唇,杏眸里掠过满满的不甘心。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这个柔弱的女子被库勒这样的烂人给欺负了吗?

    她悄悄仰起头,发现茶楼上坐着其他几府的公子,他们都是一脸看戏的表情,丝毫没有出手相救的意思。

    “这些纨裤子弟。”兰萱猛一咬牙,眼看库勒就要把人带走,实在忍无可忍,“你们给我……”她大步踏出。

    “天子脚下,库勒贝子打算枉顾律法,当街掳人吗?”

    然而她话还没说完,打横里走出一个高大身影,将她完全的遮在了他的身后。

    兰萱仰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英挺的背影。从对方的穿着来看,应该也是哪个王孙公子吧?反正在这北京城里,不管遇到多大的官、多显赫的家世,都是司空见惯的事。

    因此也造成了一些特权阶级,为非作歹的事自然也就多起来了。

    不过,现在的圣上康熙皇帝是一位明君,他早就三令五申,八旗子弟王亲贵族不得仗势欺人、不得横行霸道。

    近年来,皇城里的贵族们也因此收敛了不少。但是毕竟天高皇帝远,即使在天子脚下,每天也还是会发生这样那样的贵族欺人事件。

    眼下,不就被兰萱给撞上了一桩吗?而且愿意伸出援手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你是谁?”库勒眯起他的绿豆小眼,满是鄙夷。“不知道本爵爷是谁?”

    “顺王府的库勒贝子——时常仗着父兄的权势,到处欺压良民、横行不法——这样的霸王,我怎么会不认识呢?”挡在兰萱面前的公子有副温润的嗓子,说话不紧不慢,煞是悦耳。

    兰萱悄悄地退后几步,走到对方的斜后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来人的容貌。

    奇怪,八旗中的皇室宗族,官宦公子她基本上都认识,为何却从不曾见过眼前的公子呢?只见对方眉目清朗,风采翩翩,温文含笑里自有着一股淡定从容。

    这样一个人物,她应该是过目不忘的。为何此刻却想不起来对方是谁呢?

    库勒贝子被眼前的公子一阵抢白后,反而眼露谨慎,不敢贸进。可见,他也同兰萱一样,并不知道来者身分。

    “本爵爷只是想邀请这位姑娘入府献艺,怎么就碍着了这位公子的路?你要如此强出头。”这几句话也是说得客气之余亦暗藏着警告意味。

    来人挺起胸膛,气定神闲。

    “你也知道自己是位爵爷吗?深受皇恩,却不知谨言慎行,反而仗势欺人,霸道傲慢。这样的行为,若传到圣上耳里,想必不止是你一个人会受到责罚。”年轻公子双手作拱,抱拳向天。

    “你……到底是谁?”这几句话说得煞是严重,让库勒更是心生忐忑。

    “若你还有些许羞耻心,就赶紧放了人家姑娘,并且作揖赔礼。不然等会儿有位大人物来了,自当要你吃不了兜着走。”年轻公子双眸倏地一亮,那朗若星辰的光芒煞是慑人。

    “什么大人物?”库勒四处张望了一下,明显气虚起来。

    年轻公子微勾嘴角,含蓄一笑:“你想等到那位大人物到来,亲眼一见吗?”

    库勒贝子脸色发青,猛咬嘴唇的样子,透露出他内心的剧烈挣扎。

    兰萱忍不住掩嘴而笑,目光更是情不自禁的落在了年轻公子的温润侧脸上。

    不知为何,看着对方那温雅如玉的面容,她的心坎里竟有一种奇异的悸动。为何看起来这么温文儒雅的人,全身上下又自有一股正气威仪呢?

    他的气质和她一贯来往的八旗子弟有些不同,但到底哪里不同,她一时半刻却又说不上来。

    也许因为他一直都非常有礼,没有出手喝斥,也并不傲慢张扬吧。

    “你们还不快放手?”又是很温和的声音,这次面对的是那些家仆。“你们此刻若再仗着主子欺压良民,就是刁奴!而本朝律法对于刁奴的处罚一向严厉,到时候你们的主子可保不了你们。”几句话说得从容不迫,却立刻就收到了效果。

    那些家丁立即变得马蚤动与惊慌起来,为首的立刻用眼神询问他们的主子,而库勒也终于做了个放人的手势。

    “谢谢公子。”那个叫艳娘的唱曲姑娘立刻就跪下给年轻公子叩头答谢。

    “姑娘快快请起。”年轻公子立刻就把艳娘搀扶了起来。他回头看了兰萱所站的地方一眼。“你到那边那位公子身边去,他会保护你。”

    “是。”艳娘立即就低眉顺目的走向了兰萱。

    突然间听到他提及自己,兰萱先是愕然,既而怔忡。带着狐疑的眼神,她让小春安抚受惊的艳娘,自己则注视着那个年轻的神秘公子,一瞬也不瞬。

    “趁那位大人物还没来,贝子还是赶快走吧。”年轻公子面对目光凶狠的库勒贝子依旧温雅有礼。“刚才的事我想在场的人都会忘得一干二净——不过也希望贝子日后行事可以更加稳重,毕竟令尊令兄都是我朝的守边大将,有着赫赫功勋。”

    他温文的眼神在瞬间闪过一抹凛冽之光,让本想要反驳的库勒倏地闭紧了嘴。

    “贝子若不体恤父兄戎边的辛劳,整日只想着仗势欺人、流连风月、不务正业的话,早晚会令王府蒙羞,自身受损。”

    他这几句说得轻重分明,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与威严在。

    兰萱在一旁几乎要鼓起掌来。虽然他的语气显得过于文质彬彬,不够豪爽,但却是她平生听过最铿锵有力,最有说服力的语言了。

    她往前站了几步,困惑的侧着头。眼前这位公子带给她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仿佛有股暖流在身体里流过,令她心潮起伏不定,让她脸红心跳,无法自抑。

    “你……你到底是谁?”库勒贝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面子里子都深受打击。

    “在下……”男子抱拳作揖。

    兰萱也屏住了呼吸,很想知道这个年轻公子究竟是谁。

    “这里发生过什么事吗?”然而,她的愿望并没有实现,因为随着一位大人物的到来,他随意的问话自然打断了年轻公子的回答。

    那个大人物不是别人,就是当今太子!

    兰萱在今日之前从不曾听过“张荨”这个人名,然而现在这个陌生名字的主人居然成了皇上给她的指婚对象,着实让她对这个名字印象深刻——并且深恶痛绝。

    “他是个汉人,额娘。”当圣旨还未正式下达,她只是从镇威将军福晋那里听到后,就异常震惊。

    “虽然是个汉人,但皇上已经册封他为仁德伯。而且他的父亲更是礼部尚书,也算和我们将军府门当户对。还听说张家的先祖在汉人里赫赫有名……是……”福晋略显踌躇,显然对于汉人的历史不甚了解。“总之,他配你也还算合适。”

    “我才不管他到底有没有爵位。”兰萱此时却百般不愿,万般愤怒。“我从来不曾见过这个张荨,连他长得是圆是扁也不知道,怎么能这样盲目的下嫁于他?”一想到这些,她的胸口就有一股窒闷之气油然而生。

    “为娘还听说他长相英俊,文质彬彬,非常斯文温良。”福晋自然知道女儿的脾气,然而她也只能温言劝导。“前些日子,他写的一篇文章更是名满京城,造成轰动,流传之广甚至造成洛阳纸贵,书坊都来不及印刷成册,只能抬高价格。”

    “什么文章?”兰萱警觉地感到就是这篇文章才会给她招徕这样的厄运。

    “好像是关于妇人美德,圣上听闻后十分赏识他的才华,这才破格觐见了他。之后就是封爵赏地,并且皇恩浩荡的将你指给了他。”福晋握住女儿的手,提醒她不得莽撞。“萱儿,这可是皇上当着文武百官,在朝廷上宣旨指的婚。”

    “不行,我要进宫去求见老祖宗皇太后,她从小就很疼爱我,虽然我们钮祜禄氏不是皇族宗亲,但太后老祖宗以前就说过会为我们姊妹寻一门好亲事。”兰萱却丝毫没有听见额娘的话,她的心思转了几个弯后,唯一的想法就是退婚!

    “这的确是门好亲事,皇上亲自找你阿玛商量议定,难道会考虑不周不成?”

    “可我最讨厌那些文质彬彬的所谓汉官,他们那些男儿哪里有我们满族男儿的勇猛威武?我从小就立志要嫁满州第一勇士,怎么也不能是个汉人的柔弱男子!”

    “你这孩子,就是这性格太过冲动!你现在去求见皇太后,不是为难老祖宗吗?”福晋一把握紧女儿的手腕。“总之这事就是板上钉钉,没得改了。”

    “什么没得改了?额娘,女儿不要嫁。”她跺了跺脚。

    “你不嫁也得嫁。”一向温柔娴淑的福晋此刻却显得严厉异常。“你们姊妹一向深得太后喜爱,即使不是皇室贵族,但你们的婚姻也早就不是爹娘可以做主,而是交给了皇上做主。你阿玛让皇上亲封为镇威将军,又是当朝一品的侍卫内大臣,统管皇城和皇上的安危,我们怎么能够忤逆圣意?额娘当年也是被指给你阿玛,现在还十分感激圣恩浩大……”

    “额娘,你是嫁给最勇猛的阿玛,当然愿意啦。”一见母亲的严厉表情,兰萱心里的委屈就化成了泪水流了下来。“可是要我嫁给那些惺惺作态的汉人,女儿怎么能甘心情愿?你就去求求太后老祖宗,让她老人家请皇上收回成命吧。”

    “萱儿。”福晋微微摇头,低低叹息。“你不要对汉人有偏见,我们满人入关也有数十年了,也该和汉人融为一家了。当今圣上也是这个意思,才会推广儒学,任用汉人为官。而且在指婚前,圣上也征求过你阿玛的意见,他也同意了。额娘想这位张公子必有过人之处,才会得到皇上和你阿玛的共同赏识……”

    “那又怎么样?”兰萱紧咬樱唇,俏脸含怒。“是我要嫁人,又不是他们!起码也得让我见上一面,即便不谈两情相悦,怎么也要是我尊敬的男儿吧。”是的,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会嫁给一个一无所知的男子。

    想她怎么也是镶黄旗钮祜禄家的女儿,钮祜禄一族虽不是皇室贵族,但也是满洲八旗里骁勇善战,备受尊敬,并且获得无数皇宠的一族!

    一直以来,八旗子弟的婚姻虽然多为皇上指婚,但一般都会让男女双方互相有意了以后,再由长辈进宫请示皇上,然后获得指婚。

    除了皇格格们的婚姻有时要考虑到外番因素而去和亲外,其他八旗子弟的婚姻都颇让人满意——毕竟大家平日里都相处欢乐,经常见面,彼此间也都熟识得很。

    然而她怎么就如此倒楣,得下嫁一个只会说之乎者也的汉人酸儒呢?

    “你还未见过对方,怎么就知道他不是你会尊重,甚至爱上的男儿呢?”福晋继续循循善诱。“放宽心,你才能看得更远。”

    “他写了一篇关于妇女美德的文章才受到皇上的赏识,你还让我怎么放宽心?我也读了些汉人关于女子德行的文章。那些……都是女儿根本无法接受的。”一想到那些三从四德的可怕教条,兰萱就感到胸口窒闷无比,好像有把无形的枷锁套住了她似的难受。

    “再无法接受,你也得接受。”福晋的口气加重了几分。“额娘说了这么多,你也该有所觉悟了。不管喜不喜欢,这都是你的命运。你口口声声说着满汉有别,那么你一个满洲女儿,怎么就连这点接受命运的勇气都没有?汉家姑娘都能做到的事,你却无法办到?”

    “额娘!”福晋的这几句话着实说得严重,兰萱的脸色立刻就变得惨白。

    “这事皇上已经宣了旨意,便无法更改了。我和你阿玛会和礼部尚书一起商讨婚礼的事宜。到底是按照汉族人的习俗还是按照我们满洲人的习俗来办,或者是找个折衷之法——总之事情还很多,额娘没空听你抱怨。”福晋虽然心疼女儿,也不得不说几句重话让兰萱清醒头脑。

    “其实说再多又有何用?我也只是皇上手里的一枚棋子罢了。他要满汉通婚,为了做出表率,就让我这个将军的女儿嫁给汉人。这样一来,官宦之家开了先河,百姓们自当效仿。”兰萱强忍住了几欲夺眶的泪水,握紧了小拳头,她轻启朱唇,一字一顿的说出这段话。

    “你知道就好。”福晋站了起来,拍了下女儿的肩膀。“这就是你的命,除了顺从,别无他法。”

    是吗?兰萱并没有与母亲继续辩论下去,她只知道自己不会这样乖乖顺从这所谓的命运。

    她相信世界上没有不能转圜的事——相信那个叫张荨的家伙也不想娶她这样一个毫无妇德可言的刁蛮格格吧?

    如果他们一起抗婚的话……一个计画在她的脑海里逐渐成形。

    无论如何,她都要为自己的婚姻争一争!即使粉身碎骨,也绝不留任何遗憾!

    更何况,她心里早有了夫婿的人选……那个在茶楼门前的英挺背影浮上心头。

    不知道他是谁又如何?她只知道自己佩服和尊重他,想要进一步的了解、认识他……如果要嫁,她能接受的,也只有那个人。

    第二章

    这是个四四方方的小跨院,位于小巷里的最深处,也算是个宁静之所。

    这里便是在天香茶楼里唱曲的艳娘落脚之处。上元节的那一天,她险些惹上大麻烦,多亏了有人出手相救,并好意把她安顿在此处。

    那些帮助她的人里,包含镇威将军府的二格格兰萱——那日,她女扮男装,化名纳兰宣,带着艳娘离开茶楼。

    说起来,那一日的经历也让兰萱记忆深刻,久久不能忘怀。

    看到太子殿下出现在天香茶楼时,她也颇为震撼。比起那个惹是生非的库勒,她更得脚下开溜,不能让太子看到她那副模样。

    于是她带着艳娘早早离开,送艳娘回家时兰萱又担心库勒以后会找艳娘麻烦,于是就让小春陪着艳娘去收拾包袱,她自己则去了纳兰学士府,找到从小和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纳兰凌,让他安排这一处安静的住所,并且要他发誓替自己保密。

    此时,在这间小跨院的木门前,女扮男装的兰萱又出现了,这一次她并不是一个人,身旁还站着纳兰凌。

    “凌哥,我已经下定决心要离家出走了。”兰萱转身望着同伴说道:“你不要拦我,也不要把我住在这里的事告诉别人!”她拉了下肩膀上的细软包袱,一副壮士断腕的表情。

    “我可没准备拦你。”纳兰公子倒也是一脸的悠闲自如。“你该不会认为我这一路跟着你来是想要随时劝你回去吧?”

    兰萱狐疑地噘起樱唇:“最好是这样……但我觉得你一脸准备看戏的表情。”

    “我只是想见见这位艳娘姑娘,居然能让你这位格格,那个库勒贝子,再加上太子殿下也差点被她惊了驾……更别说还有那个能说善道的某人。”纳兰公子倏地一顿,他那双美丽的凤眼里划过一丝狡黠。

    “我也想知道那个人是谁。”一说起这个,兰萱就显得郁闷三分。“纳兰,他绝对是个不简单的人。但为何我却从不曾见过他呢?”

    “不简单的人就一定要是你认识的人吗?”纳兰凌走近跨院的木门前。

    “这京城里大大小小的八旗子弟,平日里多少都有些交情。而且,你和尚谨哥哥每每看到有才气的人,就会邀请他们过府一叙——还有我不认识的人吗?”兰萱变得愁容满面起来。“居然连你和我都不知道他是谁,这件事真够奇怪的。”

    “为何就一定要是八旗子弟呢?京城里有名望有学识的汉人也很多。”纳兰凌单手敲了敲门。“不过这些事我们日后再讨论,先把你安顿下来,也让我见识一下这个美貌的艳娘……”

    然而就在他敲门时,小跨院里竟传来了令人诧异的谈话声。

    “公子,艳娘只想好好服侍您,以报答您的救命之恩。哪怕给您当小丫头也愿意。求您就收了艳娘吧……”小跨院里传来的哀戚女声令门外的两人脸色大变。

    这算是什么对话啊?

    “艳娘,你先起来说话。”

    就在兰萱睁大双眸瞪向纳兰凌时,又传来低沉朗落的声音就更让她愕然了。

    “是他?”压低了声音,兰萱恨不得推门而入。

    上天啊,她的心脏跳得好快呀,居然又相遇了。她早就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将他找到,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嘘。”纳兰凌一脸坏相地让她噤声,指了指门里,意思是继续听下去。

    兰萱脸色略微一沉,她非常不喜欢那个艳娘所说的话哦!

    “公子……您是嫌弃艳娘吗?艳娘虽在茶楼唱曲,但也是洁身自好之人。先前因爹爹病重,前来京城投亲又无着落。无奈之下这才以唱曲谋生,谁知爹爹的肺痨无法医治,留下艳娘孤孤单单的在这世上……为了殓葬爹爹,也为了筹集回乡的旅费……这才继续留在茶楼唱曲……”

    艳娘本就有一副黄莺般的玲珑嗓子,此时她悲由心生,娓娓道来中又带着凄凄切切的悲凉无依,就更加委婉动人了。

    兰萱气恼地握紧了双拳,不知为何,她的心里就好像肠子都打结似的不舒服。

    明明人家姑娘身世凄凉,又说得如此凄惨动人,她怎么也应该掉下几滴眼泪才对。然而,一想到艳娘面对的是那个人,她就忍不住从心头生起怒火。

    “公子……艳娘知道自己福薄命浅,不敢奢求什么,只求能留在公子身边伺候您。您不要我,难道是因为艳娘不够好吗?”艳娘越说越哽咽,那语声真是百转千回,让人听了不禁动容。

    “什么不敢奢求嘛。”兰萱小嘴微噘。

    纳兰凌带着兴味的目光望向她,嘴角的笑容更加揶揄了几分。

    “艳娘,你是个很好的姑娘。来,快起来。你不需要跪我。”沉着的声音透过木门传到兰萱的耳里,她屏气凝神,侧耳倾听。

    “那天我助你脱险,只是觉得那是男儿当为之事,并不求你的报答。我若答应你,那才是居心叵测,占你便宜的行为。”

    “公子……”

    “先听我把话说完。”声音温和里带着凛然之气。“京城你不能再待下去了,日后即使不是库勒贝子,也还是会再遇到相同的情况。这里是个是非之地,而你一介弱女子无依无靠,很容易受人欺负。”

    兰萱听到此处,抬首瞥了一眼纳兰凌,用力点头。

    “我的远房亲戚在江南拥有几亩薄田、一些织坊。我听你口音也是江南人士,你老家若是还有可投靠之人,我便助你回乡。若没有,不如就去投奔我那位亲戚,在他的织坊里做一些绣工,也让他替你物色一门好的亲事。”

    “公子……恩公……您就是不肯收留小女子吗?我……我不求其他,只求能留在公子身边……”艳娘哭得肝肠寸断,煞是可怜。

    兰萱俏脸含霜,杏眸含嗔。

    “不是不肯留,是不能留。男女之间贵乎以礼相待,以诚相处。若我留下你,岂不趁人之危?而我本无此意,如因你提议,就将你留在身边,对你也不公平。”

    兰萱在一旁拚命点头,原本的郁闷之色一扫而光外,杏眸还异常地发亮发光。

    “他说得真好,是不是?”她敲了下木门,喜笑颜开地望着纳兰凌。

    “兰萱……”纳兰凌无奈地摇了下头。“你不觉得他的话里透着一股你最不喜欢的酸腐之气?”

    “哪有?是有气度有才学有见解才对。”她不知为何突然脸微红。“等一下一定要知道他姓什名谁。”

    纳兰凌的眼里再度闪过一些恶魔般的戏谑光芒。

    “你真的准备逃婚到底吗?其实张家公子我见过,他的人品、学识也真的是人中龙凤,难怪皇上和将军会如此赏识他……”

    “哎呀,你现在干嘛说这些!”她又敲了一下木门,里面的人声也因为听到了敲门声而猝然而止。

    兰萱狠狠地瞪了纳兰凌一眼。

    “好,不说,我不说。”纳兰凌的笑容又更热烈了几分。

    小跨院的门被人打开,站在兰萱面前的便是那个她不知道名字的公子。

    “原来是你。”不知名的公子一见是她,笑容立刻在他俊逸的脸上荡漾开来。“也是来看艳娘的吗?”

    兰萱微微点头,眼里闪过一些娇羞的兴奋感。

    “你……怎么知道我把艳娘安顿在这里?”

    “纳兰兄告知了在下。”他的话再次引起兰萱的错愕。

    她猛然回头,看着一脸坏笑的纳兰凌,问道:“凌哥,你们认识?”一抹可以将人燃烧的烈焰从她眼眸里迸发出来。

    “是啊……你别瞪我……是你自己没问过我是否认识他。”纳兰凌好整以暇。

    “几位公子万福了。”局促不安的艳娘上来行礼。

    “艳娘,你这几天过得好吗?那个库勒没有再找过你麻烦吧?”兰萱热情的扶起柔弱女子,对她嫣然一笑。

    “有你们这些贵人相助,艳娘实在是三生有幸。”艳娘害羞地敛下眉,那一低头,真是万种风情。

    “堇棠,我来给你介绍吧。这位是……”

    “我是纳兰宣,他的堂弟。”兰萱疾速地打断了纳兰凌,豪迈的手臂揽向纳兰凌的肩膀,暗示他不准多话。

    纳兰凌扬了下眉,不再多言。

    “堇棠兄——冒昧询问一下,兄台隶属哪一旗?”暗暗记下了他的名字,兰萱自然地想要寻祖溯源。

    堇棠淡定的眼神扫过沉默坏笑的纳兰凌,轻扬嘴角,含笑摇头:“我是汉人,不是旗人。”

    兰萱顿时愣在了当场。汉人?她眨了下杏眼,小嘴微张。

    她怎么从来没有想过对方会是汉人呢?

    仔细打量着堇棠的穿着,虽然也是一身贵族公子的锦缎长袍,蓄着长辫子,头戴圆顶礼帽,却也的确没有任何旗人的特征。

    “对不起,真是冒犯了。”兰萱慌乱过后,赶紧让自己的神情显得自然些。

    “不知情者何来冒犯?是我疏忽了,没说明身分。在下姓张名荨,字堇棠。”

    “什么?你叫张荨?那个……新册封的仁德伯?礼部尚书的公子?”兰萱有那么一刹那觉得自己要晕厥了!

    也就是说,眼前这个温文有礼,含笑如懿,让她一见倾心的男子,便是……便是她的未婚夫!

    “你没事吧?”眼看着她肩膀晃动了一下,张荨一个跨步上前,想要伸手去扶她,但是见她站稳以后,就又立刻将手抽了回去。

    “我没事,有劳张兄惦念。”兰萱的脸色有些惨白,她转回头去看着纳兰凌,隐忍的目光里包含着高涨的怒火。

    “几位公子,如不嫌弃,入内喝杯艳娘亲手泡的感恩茶。让我好好谢谢你们。”艳娘腼腆地轻声建议。

    “艳娘!”兰萱习惯去握对方的手,艳娘则立刻羞红了脸,着急地把手抽回。“不好意思……我……呵呵……”她显得有些尴尬,糟糕,忘记自己是男儿装扮。

    “叨扰了。”张荨及时说话化解了这份尴尬。“那就烦劳艳娘准备。我们不便入内,倒是这院子舒爽干净,不如就在这里品茗聊天,如何?”

    “堇棠兄真是恪守礼仪,令人佩服。”纳兰凌偷瞄一眼兰萱,邪气的笑容里满是兴味。“我这位堂弟粗野惯了,以后还烦请堇棠兄好好提点。”

    “凌哥,我哪有粗野?好歹我也念过四书五经,礼仪规范从小耳濡目染,悉心学习。你不要把愚弟说得如此不堪。”最后一句,她的口气几乎是恶狠狠地冲向了纳兰凌。

    他明显是在幸灾乐祸,甚至添油加醋想看好戏!早就知道对方是张荨也不告诉她,还让她演出什么离家出走的戏码——真是的!

    “是吗?萱儿,你觉得自己礼仪端正?我怎么听你说你对于家里安排的婚姻有所不满,所以决定……”

    “凌哥!你不是有事必须先行离开吗?你一直倾慕的和硕格格还在等你呢。”兰萱皮笑肉不笑地打开手中折扇。

    纳兰凌明确地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