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到手,况且,必要之时或许能成为救命之药,她怎能放过。
包安邦大为佩服,当时情况危机异常,她却还能沉着冷静的巧妙安排。
高深莫测的女子啊。
“他吃了菜中毒?那你怎么可能……”姜浮礼不小心说漏了嘴,悔恨的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
“平西将军,本宫似乎没说过卡瑟咨将军是怎么中毒的,你怎么知道?”淡淡调侃之声,水灵灵似笑非笑望着他,“众位将士知道么?卡瑟咨难得请本宫、包校尉用膳,满桌大莫菜肴,皆是本宫在凤暄宫爱吃的,不知那位乌鲁国的将军神通广大到什么地步,凤暄宫小厨房烧出来的菜肴,连宫中御厨也未必知道本宫喜好,他怎么知道的一清二楚?并在食物搭配上动手脚,满桌菜肴,若是混吃,绝不会当场毒死,却也挨不过半个月。听闻,后宫的文娥文婕妤是平西将军的外甥女,不知到此事是真是假?”
此话一出,愣是笨蛋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冲上台去乱刀砍死姜浮礼。
姜浮礼不住发颤。
“本宫早就看穿菜肴分开来吃无事,混合吃有毒,怎么可能混在一起吃呢。”嘴角抽出讽刺的弧度,一丝高傲的轻蔑刺得姜浮礼眼睛生疼,“只可惜卡瑟咨对平西将军的话深信不疑,满桌菜肴混合吃了大半,才给了包校尉机会,救本宫突出重围。”
084
一句话,坐实包安邦莫须有的功绩,若此时他不声辩,今生将再无机会声辩。
包安邦面无表情地低下了头,慢慢阖上眼,不去看众将士钦佩的神色,不去听周围隐隐传来的赞叹声。
“卡瑟咨当着本宫和包校尉的面承认,亲口承认,助他掳劫本宫、暗中将征西将军等人部署好的攻略图交给他,泄露军情的人,便是你!平西将军,铁证如山,你还否认的了么?”水灵灵似真还假诓骗他,幽幽问道,“你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却不知担君之忧。身为平西将军,泄露军情予敌国,使五万将士无辜丧命,战死沙场。尸横遍野,残肢断躯,平西将军,这些将士中有跟随你多年的,有尚未娶亲的,有需要赡养父母的,有孩儿嗷嗷待哺的,你怎么忍心啊……五万将士,多少孤儿寡母,平西将军,你想过他们以后该怎么活么?”
闭了闭眼,水眸含泪,盈睫。
边疆的阳光,夺目刺眼,任何想隐藏的事物在阳光照射下皆无所遁形。
晶莹之光,即便没有夺眶而出,烈日之下也难逃众人之眼。
边疆将士生死与她无关,战争,本来就是用鲜血换来的,她本不应该有过多的想法。
可是,一想到那些将士的家人,圆满的一个家,就这样破碎,一想到如果不能活着回去,她的儿子,可能死在别人的阴谋诡计之下,没有人能保护她,她的心,忍不住一阵阵抽痛。
“我我我……”姜浮礼方寸大乱,被水灵灵逼上了梁山,不顾一切歇斯底里吼道,“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是,是皇上下旨让我这么做的,是皇上要你死!皇上说皇后后宫,要我秘密弄死你,所以我,我才……”不然就算皇后不杀死他,十万将士也不会放过他。
姜浮礼的话,如一记闷雷,轰得所有人脑袋一片空白,如一卷狂风,席卷所有人的思维,不知如何是好,呆滞地望着水眸含泪的皇后,纤瘦的身子是那样弱不经风,纤盈可握的纤细腰肢,如同折翼彩蝶,随时可能化为尘埃,与黄沙同眠。
段野衫就跪在水灵灵身后,看着她单薄的身子在嚣张肆虐狂风中屹立如山,纹丝不动,泰山压顶般稳固,似铁达般坚强不屈,任狂风暴雨如何侵袭,任刀山火海如何艰险,也不能撼动她半分。
她真的不惊骇么?
皇帝要杀她啊!
还是,她太过震惊,震惊到动弹不得的地步,连一根发丝也无法被狂风吹散。
“呵!”一声冷笑,无力如清风吹拂,却强势得能拨云散雾,如石破天惊,如无形屏障,压住所有人的呼吸,“平西将军,你现在的表现,是否就是市井上说的‘疯狗乱咬人’呢?”
“你说什么?”
“暂且不说本宫后宫一事是真是假,自古以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若皇上真要处死本宫,一道圣旨,三尺白绫即可,何必大费周章,要平西将军代为动手?平西将军,你这么说,是在暗示皇上手中没有证据,却想枉杀本宫么?别说皇上英明神武,即便皇上是个昏庸无道的暴君,为了杀一个女人,也断然不会拿西陲边防的安稳做赌注,拿十五万将士的生命开玩笑,拿大莫皇朝的万里江山当儿戏!平西将军,你不觉得你的谎言太过荒谬绝伦了么?”
“我,我没有……”
“你没有?!难道你想告诉西陲所有将士,他们信奉的皇上不将他们的生命当回事,要用十五万将士、边疆的百姓、大莫大好江山去杀一个微不足道的女子?难道你想告诉天下人,大莫皇朝的皇帝是个昏庸无道愚蠢至极的暴君、昏君?你觉得皇上可能犯如此低级的错误么?”
“不,不是的……”
“不是什么?是你信口雌黄,假传圣旨?还是你通敌叛国,污蔑本宫,害死五万将士?你说皇上下旨要你这么做,圣旨何在?”
“是,是口谕密旨……”
“口谕密旨?平西将军,你是欺负本宫一个妇道人家,还是觉得十万将士皆是无脑之人?口谕密旨,无凭无据,岂不任你信口开河!”
“不不,不……是你!是皇后你,是你成性,在帕瓦城勾引包校尉不成,转而勾引敌国大将军卡瑟咨!”姜浮礼试图作垂死挣扎,他所有的筹划诡计,在水灵灵面前溃不成军。
朝野众臣从来只知皇后深居简出,手段毒辣,掌管后宫仅仅有条,却没有传出过消息,说皇后能言善辩,乃辞令高手。
“平西将军!”包安邦实在听不下去,硬撑着满身的伤站了起来,他不知姜浮礼所说皇帝下旨是真是假,以他多日来对皇后的观察,恐怕未必是假,“末将与皇后之间清清白白,天地可鉴,你可以侮辱末将的品格,却万万不能诬蔑娘娘的清誉!”不管是真是假,他都要保全皇后。
水灵灵嗤之以鼻:“平西将军,你说本宫勾引包校尉、勾引卡瑟咨可有证据?是你亲眼看见的么?”
“这,这……”这当然不可能是他亲眼看见,却是传递与卡瑟咨大将军的人告诉他的,这他怎么能说出口,不过,“前些日子,两军交锋,是敌国大将军卡瑟咨亲口说的,说是皇后主动要求将包校尉囚禁在关押皇后娘娘的房间里的!这可是十万将士亲耳听见的,难道皇后娘娘、包校尉想否认么?”
包安邦哑言,一时不知道如何反驳,因为他说的是实情。
笑若清风,水灵灵不甚在意道:“照平西将军的话来说,本宫应该任由包校尉关押在地牢,饱受酷刑,乖乖待在帕瓦城,等着卡瑟咨拿本宫做人质,好将十五万大军一网打尽?”
“这,这……”
“哼!卡瑟咨说什么,平西将军就信什么,除非平西将军效忠的不是大莫皇室,而是乌鲁国,否则怎会相信卡瑟咨的一派胡言?呵,的确是本宫主动要求与包校尉关押在一起的,因为本宫觉得,一个女人的名节更重要,也重要不过十五万将士的身家性命,重要不过我大莫江山的稳定,重要不过我大莫千千万万子民安定的生活,即便这个女人是大莫的皇后,是一国之母!”水灵灵见招拆招,尽管她不在意天下人死活,却不代表有必要收买人心时,她不会傻乎乎地不去收买。
征西、平西十万大军,总有一天,她会让这支军队成为她手中保护璃轩的强硬盾牌,即使皇帝亲自上阵,也无法突破的盾牌。
轻描淡写的话语,没有慷慨激昂的激动,维持着水灵灵一贯平静无波的淡漠,却如一泓暖流,流进所有将士的心田,在他们心田里播下种子,慢慢灌溉着。
天下女子莫不以贞节为最重,他们的皇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却为了保护他们,毅然拿自己的贞洁做赌注,用她纤瘦的肩膀挑起男子也未必能挑起的万斤重担,这样的女子,这样的皇后,他们怎能不敬、不佩、不爱、不忠?
他们的皇后,是那样的冰清玉洁,那样的大无畏,那样的爱民如子,耗尽自己的嫁妆、凤暄宫历年所得赏赐、朝廷大臣后宫嫔妃所赠礼物,暗中换成粮草托镖局送来此地。
早在皇后被掳走不到半月时间,粮草严重告急之时,军营里突然来了一批江湖走镖的镖师,说是收了九十万两银子从各地买来整整八十万两银子的粮草,披星戴月送来边疆,交镖的信物是一镏金珐琅耳环。
辛苦找寻,他们在皇后娘娘带来的首饰盒中找到了那只镏金珐琅耳环,下面压了十万两的银票和一张纸片,纸片上写着“镖局尾款”四个娟秀小字。
镖师告诉他们,这笔生意他们早已接下,日子在皇后被册封为监军出发来西陲边防之前。
一百万两银子……
八十万两银子的粮草……
出发来西陲边防之前……
铁拳紧攥,眼底尽是坚忍之色,心中暗暗起誓:以后若再有人敢亵渎他们的皇后、伤害他们的皇后,他们就是豁出性命,也要誓死对抗到底!
085
草原上的夜晚,与莫都大为不同,昼夜温差相当极大。
白昼穿着夏装尚嫌热有余,晚上若不换上厚实保暖的裘衣,不想冷得上下牙齿打颤、活活冻死决不可能。
狂风肆虐,黄沙漫舞。
篝火冲天,热气四溢。
爽朗粗犷笑声直传云霄,嚣张的宣扬着二十万将士此刻的心情,雄壮浑厚的军营之歌嘹亮,回荡在广阔无边的草原上空。
前两个月,征西将军段野衫以军法处死了平西将军姜浮礼,八百里加急走着上报朝廷,亦同时悄悄传话给舒相。没几日光景,前来传旨的公公就带来了晋封包安邦包校尉为正三品平西将军、调遣从三品征蜀将军萧裴郎、评狄将军狄仁方各带他们麾下的五万大军前来的圣旨,也带来了姜浮礼通敌叛、假传圣旨、诬蔑皇后之罪被满门抄斩的消息实在大快人心,再加上今天白天发生的事。
他们在庆祝,庆祝白天杀退乌鲁国三十万大军,杀死敌军八万人,杀死乌鲁国大将军卡瑟咨,逼乌鲁国大军后退八十里,退回帕瓦城。
在水灵灵被掳一余月时间里,乌鲁国大军向平川城逼近八十里,气焰高涨,势不可挡。
而如今……
皇后娘娘好箭法啊!
巾帼不让须眉!
一箭射穿卡瑟咨的脖子,使乌鲁国大军气势大减,才给了他们趁胜追击,歼敌三万,逼他们退回帕瓦城的机会。
帕瓦城里大部分人如今都身中剧毒,三十万大军亦不可幸免。不过皇后是怎样下毒,毒倒整个帕瓦城的,他们想破了头也想不出来。
别说他们想不明白,与水灵灵一同被掳去帕瓦城德包安邦也没想明白,仅是隐约有些猜测,却不敢肯定,他想问,又不敢,只得放在心里憋着。多日相处下来,军中所有将士皆知道皇后是个性子淡漠,话不多的女子,平日里若不发生什么事,想听她开口说一个字比登天还难,但必要时,她也会小桥流水般,滔滔不绝。
比如今天白天。
面对乌鲁国大军如黄蜂过境 般粗言鄙语的谩骂,他们的皇后半点火气也没有,轻描淡写几句,堵得他们再也说不出半个字,尤其是被人砍掉一条手臂的大将军,吹胡子瞪眼直指皇后身后有男人,不然他不过摸了皇后脸蛋一把,怎么就敢把他整条手臂砍了呢。
皇后淡淡回他一句:“卡瑟咨大将军,大莫的皇后岂容你轻薄。大将军是欺负本宫一介女流,还是当大莫男子皆无能,任由他们的妇孺、他们的皇后被人轻薄不知反抗么?平川城里、军营里有大将军的眼线,难道帕瓦城里就没有大莫的眼线么?本宫是大莫的皇后,舒相唯一的女儿,本宫被人轻薄了,大将军难道认为没有人会替本宫出头么?本宫身后的男人,就是大将军面前的二十万大军,是大莫每一个铮铮铁骨好男儿!今天,本宫就要你为你的轻浮之举付出代价。”
话音一落,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就听见“嗖”的破空之声,一支利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向卡瑟咨的喉咙射去,盾牌来不及遮挡,卡瑟咨摔下马身亡。
无声叹气,翻动下烤羊腿,水灵灵呆呆地望着烤羊腿出神,一晚上没说一个字,周围的热闹,似与她全然无关。
半年了。
一眨眼,半年时间过去,不知她的璃轩怎样了,有没有受人欺负,有没有被人暗算?
尽管每个月一封的飞鸽传书告诉她璃轩的近况,她依旧不放心,他才四岁啊!还是个孩子啊!
无论为了什么,贵妃皆会好好照顾他、保护他,可她明白骆凡心骨子里的善良懦弱,根本不可能完好无损地保护璃轩,尤其是皇帝。
当初她在宫里时,皇帝就三番四次下手,想暗算他们母子,如今她离了宫,皇帝会放过这千载难逢得机会么?
姜浮礼的话,不管真假,姓舒的已然知晓,为了他的锦绣前程,为了他的身家性命,他必然会想方设法保全璃轩。比起贵妃,他要有用的多。
仰头遥望满天繁星,曾听说天上每一颗星星代表一个人,不知道哪个星星代表她的璃轩呢?
“嗒嗒……嗒嗒……”
“拨浪鼓摇啊摇,是母后在唱歌给轩儿听……拨浪鼓摇啊摇,是轩儿在和母后说悄悄话……拨浪鼓摇啊摇,是母后祈求轩儿平安……”出宫那天,临出发前一刻,她奔回内室带上璃轩唯一的玩具——四爪金龙六尾金风拨浪鼓,带在身上。
这半年来,若没它陪伴着,她不知道该怎样熬过,怎样才能克制住自己,不飞奔回皇宫,飞奔回璃轩的身边,抱他,哄他,亲他……
轩儿,她的儿子……
他可想她?
他可知她有多想他?
对天仰望,想把泪水逼回眼眶,却发现终究无用。
思念的泪水,顺着较好脸庞,慢慢划落,消失在广阔无边草原上。
绿菊陪在水灵灵身后,忍不住心发慌,皇后的心思越来越难捉摸,众将士高兴欢腾的日子,她怎么一个人默默流泪啊?
想安慰,不敢。
想询问,更不敢。
皇后淡漠的性子,如绝世独立的冰山,冰封着自己,也隔绝着别人。
只得僵着身子陪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热络的空气,悄悄冷却。
欢快的气氛,渐渐凝滞。
狂放的笑话,慢慢消失。
冲天篝火旁,徒留上信任无声啜泣,紧咬着唇,轻摇着手中精致的拨浪鼓。
“皇后娘娘……”一些围坐在水灵灵身边的将士大着胆子,轻声呼喊道,不知喊了多久,喊了多少次,水灵灵似乎才听到,机械般地回过去,茫然无神地呆视周围将士,以眼神讯问他们唤她何事。
“皇后娘娘,您,在思念太子殿下么?” 段野衫考虑片刻问道,瞧皇后手中的纯金拨浪鼓,应是大内制造,拨浪鼓是小孩子的玩意,所以他猜皇后在思念太子。
此时,她不是身份尊贵的皇后,不是冷静且无惧生死的水灵宫主,她仅是一个母亲,一个伤心脆弱的母亲,在为自己的儿子担忧,为自己心中唯一的牵挂惶惶。
沉默不语,阖了阖眼,一行清泪流下,水灵灵大方承认:“本宫想太子,很想很想……他,本宫出宫时,他还没满四岁……他才多大,就要一个人孤零零面对宫里的豺狼虎豹,没有人,没有一个人会站出来保护他……也没能力保,保护他……”何时,何时她才能回去,回到天底下最肮脏最邪恶最恶心的人间地狱?
曾经,她费尽心机想逃出那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华贵囚笼。
那个囚笼,葬送了她母亲的性命,葬送了她女儿的性命、尸体,葬送了她一生的自由,葬送了她儿子一生与世无争的生活……
而今……
若非那里有她眷恋的儿子,有她唯一的亲人,这辈子,她也不愿意再踏进那地方一步!
寂静。
惊诧。
费解。
迷惑。
“娘,娘娘……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包安邦心颤,他感觉到,感觉到皇后眼角眉梢淡淡忧伤的真相,就要揭开了。
“他们要杀他……他们一个个都要置他于死地……他是无辜的,他什么也没做过,他们为什么不肯放过他……他才四岁啊……”痴迷的目光,近似无知地低喃,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多年压抑的痛苦,汹涌而出,侵占了她的理智,控制了她的思想,真实情感,真实想法,隐隐浅露山水。
众兵卒越听越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太子贵为大莫皇朝的太子,目前皇上唯一的儿子,怎么可能有那么多人想置他于死地呢。
少数对后宫嫔妃有所了解的将领,自是明白,后宫嫔妃间的残酷斗争,完全不亚于沙场杀敌的血腥残酷,只不过……
“皇后娘娘放心,太子殿下贵为大莫的储君,皇后一定会好好保护太子的……”自古皇室子孙多薄命,皇帝即便不喜欢皇后,冷落皇后,太子也是皇帝的儿子,目前唯一的儿子,皇帝说什么也不会不保护好自己的儿子。
他保护?
“哈!”一声冷笑,无尽嘲讽,水眸含泪,道不清多少酸楚心痛。他不杀她儿子,她就谢天谢地了,怎敢奢望他保护。
闭一闭眼,深吸口气,强压下心头激动,用坚硬的冰川强行压下,不叫喷涌如火山爆发心潮突出重围,泄露丝毫。
慢慢站起身,纤瘦的背影笔直挺立,如草原上屹立不倒的腾格里,忧伤绝望而遗世独立。“本宫要回去!本宫一定要回去!本宫绝对不会让太子一个人身处险境,绝对不会让本宫的儿子独自面对豺狼虎豹的,绝对不会让本宫的儿子孤零零地在风雨里无助哭泣!”孤单寂寞的苦,她一个人承受就够了,她不想让她唯一的亲人再去承受。
随手抓过一名将领手中的酒囊,沉甸甸的酒囊拎在手里没半点分量,脖子一仰,灌下一大口,性烈如火的边关白干,普通酒量之人一口灌下必然会被它的烈性呛住,水灵灵却半点异样没有,似乎灌下的是一大口凉白水,酒量之深,骇住一群将士。
“本宫药回去!本宫要带这里二十万将士一起回去,回去见我们的亲人!”丹田隐提口气,清冷却清亮的娇音传遍草原,“将士们,我们一定要活着回去!活着回去见我们的亲人!活着回去见我们要保护的人!活着回去见我们所有关心的人!活着回去!”她一定会活着回去的,活着回去保护她孩子,她不会让小遥遥的悲剧在璃轩身上重演的。
而且,她不但会活着回去,还会带着正西大军一起回去,带着效忠于她的军队一起回去,去保护她的儿子!
“活着回去——活着回去——活着回去见我们的亲人————”二十万将士齐声呼喊,喊出他们心底最深的牵挂,最深的眷恋。
男子汉,大丈夫,保家卫国固然义不容辞,可又有谁不爱惜生命,不渴望荣归故里,见自己的亲人?
水灵灵没有站在一国之母的位置,说慷慨激昂的话激励将士们为了国家安定而奋勇杀敌;她站在一个母亲的位置,站在一个家人位置,一国之母是什么,皇后算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为自己的亲人而战,为心中关心的亲人呼喊,喊住众将士心中最卑微最实际的渴求——活着,回去见他们的家人。
活着,回去见他们的家人。
想实现这一目标,他们唯一的途径就是奋勇杀敌,功成名就地回去,荣耀门楣地回去。
086
一夜振奋人心的狂喊。
一夜闻者落泪的缀泣。
一夜轻歌丽舞的激动。
唤得黎明破晓之际沉沉睡去。
沙场,戾气极重,血腥更浓。
一道烟气飘进,一抹血腥入侵,无人察觉。
睡在屏风外的绿菊脑袋一沉,便人事不知。
如猫般行走无声,坐下,带着厚茧手指轻抚娇颜,泪痕犹在,黛眉轻蹙,甚为不安。
心,隐隐泛疼。
俯下身子,将她圈入怀抱,圈入保护范围内,无声的哄着,安抚着,宽慰着。
明知此刻她不可能听得见,看得见,他却依旧做着。
水灵灵本是警惕性极高之人,若非一夜太过伤心忘形,若非白日一身劲装弯弓射敌,若非长久的压抑太过疲劳,怎可能有人接近她,抚摩她,安慰她皆无知觉呢?
依旧紧闭着眼,伸出手,紧紧抱住那伟岸的身躯,埋头在他温暖的胸膛,无声缀泣着,如被人丢弃于溺水之渊的三岁娃娃,那般无助,那般绝望,那般怜人。
手臂猛然收紧,将她紧紧圈在怀中,锁在心中,残 却温柔道:“丫头不怕,有残阳哥哥在。”
此时,“柔情似水”四个字用在他身上丝毫不为过。
世人皆知宛幽阁主冷酷无情,对人手段极其残忍,江湖上多少人听到“宛幽阁主”四个字,都要闻风而逃,来不及逃的,皆倒在地上直哆嗦。
何曾想过,一向残酷邪佞的宛幽阁主竟有如此柔情似水的一面。
“残阳哥哥……残阳哥哥……残阳哥哥……”水灵灵一遍一遍喃喃呼喊,发泄着内心最深沉的伤痛,感受着有人关怀呵护的温暖。
水灵宫太冷,皇宫更冷。
想活,想保护她的儿子,她的心就必须比他们更冷,冷到无坚不摧,冷到烈阳真火不能伤她半分。
可是,这不代表她喜欢寒冷。
自小,她就渴望温暖,渴望家人的呵护,渴望家人的关心,渴望家人的温暖。
十年地狱训练、杀手生涯,并没有抹灭她心中对家人、对温暖的渴望,反而渴望之火燃烧的更为强烈,更为炽热,更为浓烈,与她寒冷胜冰的心截然相反。
然而,每次她以为她可以得到家人、感受到温暖时,总有人无情熄灭她的希望之火。
舒相杀了她保留在记忆深处的母亲。
皇帝杀了她渴望已久的女儿。
世人残害她真实拥有的儿子。
唯有她的残阳哥哥,总是守在她身边,总是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出现,对她不离不弃。
天蒙蒙亮,一缕阳光透过厚厚帐篷,在营帐内隐隐散下淡淡昏黄薄光,照亮水灵灵苍白的瓜子脸,精巧的下巴,比以前更尖更细。
“谢谢。”整理下心情,水灵灵恢复以往的淡漠干练,收起所有脆弱,却无面对众人时的孤傲疏离。
两个字,代表她最真实的想法。
她知道,若无残阳的巧妙布置,她在帕瓦城时怎能那般淡定沉着,若无残阳的人马,她怎能带着包安邦迅速安全逃离帕瓦城?
更别提卡瑟咨被人砍去一整条手臂,不用说,这件事必是她的残阳哥哥亲自出马。
从小,她就知道残阳待她极好,视她为自己的所有物,不准任何人碰触。
卡瑟咨轻薄她时,她就猜到残阳那张喜怒不形于色的俊伟脸庞会扭曲狰狞成何等模样,故而她当时不动声色,性子淡薄,不代表有人可以在得罪她、轻薄她、伤害她之后安然无恙。
帕瓦城一余月,卡瑟咨没有对她用刑,变相试探虐待手段却层出不穷。
伤害一个人,不一定要用硬的,有时软的更能伤人于无形。
每日屋外的污言秽语意滛着她的身体,恶心的搜水考验着她的肠胃,鄙夷轻蔑的目光凌迟着她高傲的尊严。
残阳有残阳的残虐,她有她的手段。
出逃时,她命包安邦火烧泊咯树。泊咯树布满帕瓦城大街小巷,只要火烧其中一棵,借着横肆狂风,必然火烧整个城池。
泊咯树本身无毒,但它燃烧时发出的气味与树下特有杂草的气味混合,就是要命的毒气。
俗语有云:毒物出没七步之内,必有解药。
泊咯树与树下特有杂草气味混合的解药,就是泊咯树的树叶。
这点,是她当年出任务潜入乌鲁国时无意发现的,当时不曾想过此事竟在多年后,救了自己一命。
她只将此事告知残阳,天下再无人知晓,任二十万大军怎样好奇,有心将士怎样旁敲侧击,也不吐露一个字。
温柔气息瞬收,邪 冷酷神色流露无遗,钢铁般坚硬的手指,捏住水灵灵精巧的下巴,说道:“你我之间,不需要这两个字。”霸道的宣言,冰冷的语调。
说完,在她光洁额头落下一吻,动作相当轻柔,深邃的目光,似凝视绝世无双珍宝。
她,是他绝世无双的珍宝。
“丫头什么时候会跳舞的?”漫不经心的问话,夹杂着丝丝危险气息。
羽睫轻颤,他看到了?
轻吁口气,他的身手更甚从前了,什么时候来到她身边,她竟毫无察觉。
想到此,黛眉轻锁,面色隐忧。
她不会与他一较高下,不能也不想。可明里暗里阴谋诡计诸多,若无聪明绝顶的头脑,高人一筹的武功,她怎能保护她的儿子?
心中淡淡烦忧着,嘴上回到:“残阳哥哥忘了,多年前丫头曾乔装潜入过乌鲁国。”
乔装,自然要做好各方面准备,流利的乌鲁国语,熟悉的乌鲁国风土民情,曼妙的乌鲁国民歌舞蹈,是必不可缺的。
沉凝片刻,残阳冷声道:“以前怎么没见丫头跳过舞?”他从不知道他的丫头能歌善舞,若非今晚所见,不知她要隐瞒到何时。
生性霸道的他,向来喜欢一切牢牢掌控在手中的感觉,尤其是他心中唯一的女子,她竟然有他不知道的一面,怎能不发怒?
尤其是回想起,竟然有那么多男人看见他捧在手心、藏在心中呵护的丫头翩翩起舞的绝美姿容,嫉妒在心里发酵。
虽已身为人母,却不识“情”字的水灵灵只觉得残阳的口吻有点怪,丝毫不知那是嫉妒在作祟,坦然回到:“水灵宫需要的是出色的杀手,不是能歌善舞的舞娘。”
不错,能歌善舞的舞娘不是水灵宫需要的,更不是作为水灵宫宫主候选人需要的,当时身为水灵宫宫主候选人的她,怎会在幽婉阁、水灵宫之人面前展露歌舞。
舞娘是供男人暖床泄欲的,连生育子嗣的资格也没有。
残阳一听,便明了水灵灵不曾在众人面前展示歌舞的原因。
在水灵宫,不会歌舞比能歌善舞容易生存,安全地活下去。
“放心,你的儿子很安全。”说“儿子”两个字时,残阳不禁紧咬牙关,满身扊气格外浓重。
他喜欢的女人,却为别的男人生了个儿子,为一个丝毫不知疼惜她、只知残害她的男人,生了个儿子,这怎能不叫他愤怒,怎能不叫他痛恨?
他一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来没有感到过“力不从心”,即便当初被亲生父亲压在头顶时,也不曾感受过。
如今,狂妄不羁邪 自负到极点的他,竟被那样软弱窝囊的男人压在头顶,连最心爱的女人也不得不放在那个男人的后宫里。
难道只因为那个男人是皇帝么?
他不服!
他不甘!
“为什么?为什么要帮那个男人?他那样伤你,你为什么还要不惜一切的帮他?难道……”后面的话他不敢问,他害怕她承认。
在一瞬间,他真实的感觉到“害怕”,这是曾经历经刀山火海、九死一生也不曾感觉到过的感受。
害怕什么?
害怕曾经只有他一人的她,眼中会出现其它男人么?
害怕曾经只会依偎在他怀抱里的脆弱无助的她,会依偎在其它男人怀里么?
害怕曾经只能任他亲吻的她,会心甘情愿让其它男人亲吻么?
缀泣一夜的水灵灵,红肿着水眸,自是看不清此刻残阳脸上风云变幻的神色,却能感觉出他气息上的慌乱不安,不过心中不明白,也不好多问。
作为幽婉阁的人,是没有资格询问主上任何事情的,这点,她比任何人都记得清楚。
“两害相全取其轻。”水灵灵淡然冷笑道。
朝廷两大势力,一个是拥有皇位没有实权的皇帝,另一个是拥有左相高位拥有实权的舒隆革。
而她,甚至是真个幽婉阁,不过是薄弱的第三方力量,没有资格与任何一方分庭抗争。能做的,就是保全自己,选对边站。
从目前局势来看,舒相的赢面较大,朝堂上手握重权,军中掌有重兵,唯一的遗憾就是他后继无人,唯一的外孙是皇帝的儿子,而且还是太子。
试问若是姓舒的谋权篡位,夺了莫家的江山,可能会把皇位传给莫家的太子么?
不在最短时间内斩草除根,舒相也就没稳定大宝的资格。
从长远形势来看,当今皇帝比舒相有胜算。
征东十万大军早已被诚亲王莫冉盛制的服服帖帖,皇帝以稳固东垂边疆为名,一年前就剥夺了舒相手上平东五万大军,给了诚亲王。
若是此次西垂边疆稳固,找机会除掉征西将军段野衫,提拔自己的人掌握二十万征西大军,皇帝手上就有了三十五万大军,有了与舒相抗衡的军事力量。
朝堂上,皇帝暗中帮助长孙右相与舒相分庭抗礼,他水灵灵的儿子--太子璃轩,虽说是舒相的外孙,可是姓莫的,是皇帝的嫡长子,后继有人方面,更是胜舒相一筹,除非舒相杀了璃轩,让当即皇帝断子绝孙。
但别忘了,诚亲王也是姓莫的,他若有儿子,就代表大莫皇朝后继有人,这一点舒相是无论如何也无可比拟的。
若非她有个儿子,若非她的儿子姓莫,若非为了儿子,她决不愿插足这场权势争夺大战。
可惜,天不随人愿……
既然她无法从这场大战中抽身,必然要选择对自身伤害最小的一方,而当今的皇帝,她儿子的亲生父亲,是她唯一可选择的选择。
不过,她比任何人都明白,若是舒相从此垮台,皇帝绝对不会放过他,也不太可能会善待自己的儿子,所以,她要为自己的儿子寻找绝对能保护她儿子的人。
这人,要不管在朝廷上还是军中,都有绝对的威望,使皇帝不得不投鼠忌器。
包安邦,就是她选中的人。
此时的包安邦虽仅是正三品平西将军,但她一定会在回宫前除掉段野衫,将他扶到征西大将军的位置。
包安邦的父亲从三品大理寺卿包勇民,官位随地,在大莫百姓中却又相当高的威望,性情嫉恶如仇的他,人大理寺卿以来秉公执法,断案如山,是朝堂上一股清流,在皇帝心中有着不可低估的位置,若能拉拢他,她儿子日后就有保障了。
除此之外,长孙右相也是个极为棘手的人,她必须赶在他们对她动手前,剪除长孙右相的羽翼,否则舒相一除,朝野上长孙右相独大,对璃轩的威胁比任何人来得都大。
若是他能如愿拉拢包家父子,诛灭舒相,铲除长孙右相,削弱皇帝权利,再加上幽婉阁的人暗中保护,即便她死了,璃轩也能平安长大,至于长大之后的事,就看他自己的造化和努力了。
残阳是何等聪明之人,先前看不清楚是被嫉妒蒙蔽了心,此刻水灵灵一句话,如一路春风吹散他心中迷雾,各种究竟自是看得清清楚楚,透彻而明白。
“残阳哥哥,宫里的事,纤眠处理得怎样?”这些年来,幽婉阁暗地里辅佐皇帝,势力悄悄渗透进后宫,若有幽婉阁相助,纤眠要神不知鬼不觉完成她交待的事情,应是易如反掌。
一抹冷笑爬上残阳冷酷且无情的嘴角,势在必得的气势展露无遗,黑眸里迸出异样夺目光彩,如黑暗吞噬光明般浓烈,水灵灵明白,绝无问题。
087
旌旗飘飘,铁蹄啸啸。
千里断肠,关山古道。
滚滚烟尘,人影飘渺。
山顶千门,次第开来。
艳阳当空,万里晴空。
千万仪仗,文武百官,一袭明黄,翘首以盼。
待听铁蹄如雷,尘土弥漫飞扬,几家欢喜几家愁。
不消多时,密密麻麻高头马大成群结队,井然有序,由此可见此军队将领治军之严。
十来匹高头大马最先出现在皇城之前,皆是身披盔甲的铮铮如虎铁汉将领,刚从沙场回来的他们,一身戾气尚未完全消退,两旁翘
首以盼百姓皆被他们身上沉厚戾气骇得倒退数步,胆小之徒,甚至跌坐在地。
前排十来匹高头大马突然分开,一骑红尘迅速脱颖而出,清纯脱俗容颜,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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