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雄宝殿殿门大开,其内有苍老而带有几分沙哑的声音悠悠不绝,却是有人传法。
步离能够上山已属万幸,还哪有资格入殿听讲,早被安置在殿外等候,不时有轮值弟子投来奇怪的目光,似乎在打量他到底什么角色。
禅法精深奥妙,闻所未闻。
步离听得有几分入神。忽而肚子咕噜噜一声轻响。
居然饿了,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饥饿眨眼袭遍全身,不由惊慌的四处打量,别说什么山珍海味。哪怕有个窝头也成啊。
然而大轮回寺何等地界,一般只有高阶亲信弟子才有资格出入,哪里会有人间烟火食。
肚子叫的愈发欢畅。饿得都有些胃痛,这会儿精妙的佛法算个屁。好歹来点吃的啥。
终于,有个俗家弟子身形消失。眨眼出现,也不知哪里弄来一盆铺满青菜的糙米饭,微笑着递给他。
步离饥不择食,接过来一顿狼吞虎咽,
不时有轮值弟子冷漠的看看他,那目光仿佛神仙审视众生。
怜悯,漠然,不知什么感觉。
那盆糙米饭高的能遮住头脸,步离眨眼用完,肚子才舒服了些,恼怒的将盆子摔到地上,闭上眼睛仰头向天,眼泪又很不争气的流了下来。
送饭弟子也不说话,只是继续游走,他哪里知道,步离难受的心都要碎了。
……
十天过后,
大雄宝殿灯烛辉煌,宝相森严。
六名老老少少的和尚尼姑共帅百余名门人弟子,一起坐在蒲团上,恭敬地望着如来佛像下一名瘦如干柴的苦脸老僧说法。
苦脸老僧身披大红袈裟,显然是他们的方丈。
弟子中缁衣老尼赫然居中,却是在大轮回寺地位不低。
众人寂静无声。
唯有苦脸老僧缓缓说道:“……昨夜向我佛问法,佛祖慈悲,赐下个金光灿灿的大石头,非但如此,石头上还有刺鼻的臭味,其味不下于牛粪狗屎,见此物是宝非宝,扔了可惜,留下却没什么用处,也不知佛祖是何用意,正想问时,却见佛祖微微一笑,随即消失,老僧愚钝,不解其中真意,幸好六大门人都在,尔等修为最低也到了分神下层,一个个见多识广的,就替老僧开解开解吧。”
殿内沉寂片刻,忽而有人开始议论,说话的越来越多,最终嗡嗡一片。
苦脸老僧眉头一皱,突然跳将起来伸出手去,听得“啪”的一声脆响,却不知用了什么法术,六个光头上一人一掌,喝道:“无论贤愚,各有所思,休得乱了禅法,各院院主有事早报,无事便都散了吧。”
缁衣老尼站起身形,合掌问道:“请问师尊,弟子带来的年轻道者该如何发落,还请尽早示下。”
苦脸老僧顽童似的摸摸鼻子,埋怨道:“已经听了十日经,不留他也不成了,此子虽然与我有缘,但时机未到,还不能留在大轮回寺,不言尊者。”
“弟子在。”左手蒲团上站起个矮墩墩的、弥勒佛模样的大肚子笑脸和尚,他便是六大门人之一、身院院主不言尊者。
苦脸老僧招手道:“来。”
不言尊者急忙上前,
苦脸老僧附耳低语几句。
也不知说了些什么,不言尊者却笑得愈发灿烂,稽首道:“弟子明白,师尊放心就是。”
话音未落,转身向殿外走去。
苦脸老僧沉吟片刻,似乎心有所思,眨眼便闭目冥想,成了块没有生命的顽石。
空虚尊者回头望望,见甄玉婉满面欢喜,不由微微皱了下眉头。
因为她知道,方丈大师已经同意收留步离了。
钟鼓声起,众人纷纷出殿,有不少弟子贪婪的望着甄玉婉。不晓得什么心思。
话说大轮回寺乃北地密宗,声名不显于人间界。其下分辖六院,名为眼、耳、鼻、舌、身、意。寻常六院院主分居大雪山左右六大隐峰修行,只十年一度汇聚本寺,听方丈无相禅师说法。
六大弟子各有秘法,分别唤作空虚、色空、显觉、行笃、不言、无尘。
甄玉婉属三代弟子,法号无殇,师父空虚尊者乃眼院院主,大轮回寺方丈无相禅师首座高徒,一身修为已在合体中层。
空虚尊者脾性古怪,择徒宁缺毋滥。修行千年,门下仅有八名弟子,虽然早都成了人间宗师级的人物,但她总不满意。
那日云游至竹山镇,意外发现了具有先天极阴之体的甄玉婉。
几番试探后见她道心坚定,伶俐可爱,方才起了慈悲心肠,带回眼院做了关门弟子。
从此竟一心扑在甄玉婉身上,只用不到二十年的功夫便将甄玉婉从一介凡人锻造成金丹高层的修士。虽然费了许多心思,但也亏得甄玉婉天资聪颖。
空虚尊者自以为衣钵托付有人,故而对甄玉婉疼爱有加,无所不从。这才有了破例将步离带至大轮回寺的主意。
而不言尊者却是六院身院院主,修为在分神巅峰,与空虚尊者截然相反。生性不甘寂寞,但凡有缘。莫不超度门下。
现而今门下弟子众多,虽然依旧属于大轮回寺。但声名早已喧盖一时,成了俗世所谓的修真大派,故而无相方丈才把步离交付给他。
法会结束,诸弟子尚未散尽,
无相禅师忽然开眼,抬头殿外一望,朗声喝道:“哪里来的混账,还不赶紧现身。”
有外人上山。
诸人听闻此言,莫不大惊失色,一起疑惑的向空中望去。
他们都不相信,世上还有人能穿过六道轮回大阵。
六道轮回大阵乃大轮回寺秘传护山阵法。
阵眼在主峰,有无相禅师亲自坐镇,禅师已大乘高层,人间界能打过他的,几乎不存在了。
其余六道则由各院院主分关把守。
六院弟子凭借六道轮回大阵才能在各峰间自由往来。
可现而今来人能悄无声息的潜入大轮回寺,六大弟子竟没有丝毫察觉,那也说不得,来人不但修为高深,而且还是个精通阵法的高手。
果然,方丈话音乍落,殿外有人长声大笑,笑声里,虚空隐现波动,随之于冥冥渺渺间现出个青年道者,那道者逐渐清晰,无非鹤冠星氅,玉面修身。
分明是打伤步离的恐怖高手,他居然从邛海追到大雪山,步离心头大惊,本能的低下头去。
六院院主自来哪儿吃过这样的亏,纷纷围将过来,似乎只要方丈发话,便可以将来人诛杀。
众目睽睽之下,青年道者浑然不惧,只于空中笑道:“无相禅师,你我又是五百年不见,就如此招待老友么。”
这家伙看似年轻,居然敢和无相禅师平辈论交,说不得,定是个驻颜有术的老怪物。
青年道者出言讥讽,无相禅师却是理也不理,喝道:“打住吧你,咱俩还套什么交情,说罢,你摩星子大师不告而入,到底是何目的,可不要说是专程来听老和尚说法的啊。”
摩星子微微一笑,将人群扫上一眼,道:“既然无相禅师如此痛快,贫道也不多说废话,今日冒昧造访,只为擒拿一介无名小辈,望无相禅师看在咱们还有几分交情的份儿上,将此人交由贫道带走罢。”
“休想。“无相禅师断然拒绝,
这句话说将出来,不但步离,就连摩星子也在空中一颤,急忙说道:“无相禅师何必如此固执,其实此人并非大轮回寺门下弟子,交将出来也不影响贵寺声誉啊。”
“管他是谁,既然在我大轮回寺,便应受大轮回寺庇佑,道友这句话不嫌多余么。”无相禅师丝毫不让。
步离松了口气。
摩星子自大惯了,岂能容人如此不敬,不由怒上心头,喝道:“无相禅师,贫道好言相求,不过不想撕了故人的面皮,莫非还真以为怕你不成。”
哈哈哈哈哈,忽地里殿中长笑声起,笑声中诸人眼前一晃,却是无相禅师方才出殿,朗声说道:“怕不怕的又有什么干系,左右要打,不妨痛快些,更何况道友不告而入在先,现而今又纸鸢似的殿前悬浮,卖弄你大乘中层的本事么。”
呵呵,原来他一直在这儿憋着呢。
“也罢。”摩星子萧然长叹道:“当年的老友留在世上的已经不多了,今日能和禅师交手,也是贫道莫大的福分,出手吧。”
“大言不惭。”无相禅师冷笑道:“你那点本事,还放不到老和尚眼里,少说废话,有什么阴招都使出来。”
“如此得罪。”摩星子话音未落,伸手一拂,他已经发动攻击。
无相禅师微微一笑,身子纹丝不动。
“什么,你居然炼成不坏金刚法身。”空中摩星子放声高呼,
无相禅师伸手一点,摩星子双掌一合。
……
二人各自弄拳踢腿,若不是有人悬浮天上,还真以为两人在开玩笑。
步离莫名奇妙,诸弟子却看得目不转睛,时而惊呼,时而赞叹,神情真是丰富无比。
这一斗不要紧,眨眼日沉西山,天色暗淡,两人身上业已冒出腾腾热气,似乎打斗的十分激烈,不过步离总觉得像是小孩子在开玩笑。
……
“哎呀。”天上一声大喝,再看时,摩星子莫名坠落,却是并不多话,赶紧吞下一颗药丸,居然就在殿下运功疗伤,之所以说他疗伤,不过是看着姿势像,其中有何玄奇,却半点也弄不明白。
步离心中五味交集,说不清什么感觉,高兴的是,原来无相禅师修为在摩星子之上,那么他今后必然不敢再来大雪山撒野;难过的是,修士打斗,必有异象出现,可自己居然半点也看不出来。
还真是彻底完蛋了。
不过两人打斗之时,周边若无其事,大雄宝殿也没有受到丝毫震动,分明是法力不曾有半点外泄,如此修为,别说见,听都没听过。
如此说来,自己稀里糊涂的跑到大雪山也不算坏事,修为尽毁有什么了不起,左右已被身院收留,也算投了个大门派,倘若另起炉灶,重新修行,仗着以前的心得和大轮回寺诸多高手指点,说不定又是一番天地。
更何况得罪了天大的对头,出去就是个死,躲在大雪山还有个照应,最起码摩星子是不敢来了。
嘎嘎嘎嘎,小爷我还真是聪明,这么快就不钻牛角尖了,想到这里,居然敢放肆的仔细打量,也好把他牢牢记在心中,今后找机会讨个公道。
摩星子地下打坐,无相禅师袍袖一挥,讥笑道:“哈哈,世上还有你这样的妄人,芝麻大的点本事就敢跑来砸场子,赶紧滚吧,别脏了老和尚的地界。”
无相方丈简直像个无赖,哪有半点大德高僧的模样。
话语声中,摩星子缓缓开眼,目光中透出几分狠毒之色,道:“今天的事儿贫道记住了,咱们后会有期,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未落,身形消失。(未完待续。。)
第一百章 小人嘴脸
无相禅师愕然望天,嘀咕道:“打个败仗还这么高兴,老和尚是不是要哭了。”
说着话儿,又回到宝殿之中,轮值匆匆进殿,殿门关上,大轮回寺逐步消失。
雪山上依旧白雪皑皑。
诸人各施遁法。
不言尊者大笑着过来,径直拉起步离手腕,法诀运转,眼前风物顿起变化。
又是一座高山,生的好似一茎竹叶。
叶尖上顶着个百十丈宽广大石头,好像是有人刻意放上去的,寒风中巨石碌碌微响,似乎随时都能坠入万丈深渊。
巨石上有几株稀疏的树木,掩映着一座美轮美奂的禅院,禅院通体黄金,门头上书“身院”二字,门口不时有七彩流光出没,仿佛禅院吞吐日精,说不出的俊雅别致。
天上光华飞下,却是同去大轮回寺听法的十数号弟子赶来,整齐的恭立在不言尊者身后。
巨石上,不言尊者仰天大笑道:“小友看我身院形势如何。”
步离尚未说话,禅院内走出个身材庞大,满面油光的和尚,那和尚身披一领明黄|色袈裟,见到矮墩墩的不言尊者,不得不低下身子,恭敬地行礼道:“参见师尊。”
“罢了。”不言尊者大手一挥,笑道:“大轮回寺方丈交来个小朋友,照规矩,先去锻俗谷做些杂役吧。”
“诺。”胖和尚答应着目送诸人进院。
随后挺直腰杆,仔仔细细将步离打量几回,方才轻蔑的说道:“你小子到底有什么本事。居然还是大轮回寺方丈亲自交代下来的,哼。本都寺修行百年,功劳立了不少。却连大轮回寺在哪儿都不知道,世上有这么不公平的事儿么。”
原来他便是身院专门处理杂务的都寺,这种人一般都不好惹,步离是人在矮檐下,安能不低头,当下来他个沉默不语。
都寺愈发不满,喝道:“走吧,哼,小小杂役。居然也让本都寺亲自安排,世上的理儿是不是都颠倒了。”
牢马蚤着当先走下巨石,步离方才发现,原来巨石内侧有条石阶,淹没在积雪当中。
一步步走下去。
石阶曲曲折折,眨眼进入一座深谷。
深谷中一条小溪流过,将两岸分成一阴一阳,阴岸狭仄,阳岸开阔。都是林木茂盛,上上下下掩映着许多木屋茅舍,其内诸多人影出没。
这些人服饰不一,大部尚未剃度。可能都是些刚入门的低阶弟子。
离地面尚有数十阶时都寺便停步不前,只向深谷中朗声高呼道:“锻俗谷提点弟子何在。”
呼声未落,阳岸坡地上的一排木屋当中钻出个六十余岁的灰衣老和尚。匆匆跑到阶下,恭敬地行礼道:“锻俗谷提点悟净参见圆通大师。您老人家今儿个怎么有空过来。”
老和尚满面恭维。
圆通只在鼻子里哼了一声,大拇指点点身后的步离。傲慢的说道:“奉院主命,送来个小道士。”
“什么,他是院主亲自收录的弟子。”悟净看着步离满面惊讶。
圆通眉头一皱,不满的说道:“你就这点见识啊,别小看了他,他可是大轮回寺方丈交代下来的。”
“大轮回寺,他去了大轮回寺。”悟净惊讶的脸上堆起菊花。
圆通愈发不满,喝道:“哪儿那么多废话,你道本都寺闲的没事,有空儿与你在这儿磨牙么。”
“是,是,是,”悟净连连点头,谄媚的说道:“您老人家请回,这位新来的弟子小僧定会好好安排的。”
“本都寺可什么都没说。”圆通白他一眼,转身离开,身形眨眼消失,也是,能做身院都寺的,怎么着也算个高手,要不是步离没有半分修为,你道他老人家肯不辞辛苦,一步一步走下山么。
悟净恭敬地目送都寺远去,半晌不见说话,步离阶上下来,身边提醒道:“圆通都寺早都走远了,提点大师还看什么,小子该干什么,还请尽早安排吧。”
听闻此言,悟净仿佛蜜蜂蛰了似的跳将起来,连连摆手道:“哪里话,哪里话,师兄出自大轮回寺,身份何等尊贵,小僧哪儿敢安排,左右咱们这里不过是些砍柴、耕田、种菜、烧火、做饭的粗活,也没什么大事,你自个儿看着随便干点什么,只要熬过三年,便能到八风塔参悟佛法了。”
“大师不必客气。”步离说道:“小子初来乍到的,一切还仰仗大师多多照应,叫我步离就可以了。”
“你是刚来的。”悟净闻言变色。
步离道:“是啊,怎么了。”
“刚来就能去大轮回寺,一定和方丈有亲了。”悟净小心翼翼的询问,
“有亲。”步离惊讶莫名,这人怎么想的,连忙解释道:“别说方丈,就大轮回寺,也是头回听说呢。”
“当真。”悟净疑惑的看着他,
“小子哪儿敢欺骗大师。”步离点了点头,
“寺里不会还有什么亲戚朋友吧。”悟净打破砂锅问到底。
“没有没有。”步离连忙否认,他是想起了甄玉婉,不过可不能扯虎皮做大旗啊。
“妈的,怪不得都寺话里有话呢。”悟净挺直了腰杆,个子能比他高出半头。
“你说什么。”步离眉头紧皱,这回明白了,敢情悟净就是个纯粹的势利小人阿。
悟净白他一眼,伸手自阴岸溪边叫来个磨斧子的大胡子布衣壮汉,吩咐道:“吴铁汉,这小子分你那儿,记住了,打明儿开始,跟他们到伐木井砍柴去吧,若敢有半分懈怠,哼,你道身院什么地界,那是谁都能进来的么。”
话音乍落,背着手扬长而去。
吴铁汉苦笑着轻声嘀咕道:“什么人哪。”
步离看看吴铁汉,个头儿和自个儿差不多,单薄的衣衫下肌肉虬结,看得出还是个武道高手。
当下拱手道:“小子步离,参见铁汉兄。”
“不敢不敢。”吴铁汉急忙回礼道:“能同在身院修行,算起来都是缘分那,左右我进院也就两年多,今后咱们互相照应着点儿就可以了。”
说着话儿二人到书记那里挂了号,再找伐木弟子管事——柴头儿领了斧子、绳索等一应杂物,听了些砍柴的规矩,然后回来过溪上山,此刻方才知道,进入锻俗谷还不能算身院正式弟子,每人最少谷中打熬三年,锻炼皮肤筋骨,多受些饥饿劳碌,慢慢的减去烟火食,待通过菩提心境的试炼,才有资格正式列入门墙,晋升八风塔参悟身院法诀。
本来也是一番好心,孰料却成了悟净这等小辈仗势凌人的好地界。(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一章 磨炼生涯
顺山势上行几步,林木间有座木屋,推门进去,里面还有两个俗家弟子,
吴铁汉指着他们说道:“打今儿起,你就住这儿了,哥几个有缘同门修行,大伙儿认识认识。”
两弟子又见新人,莫不满面欢喜,热闹一阵,一一问了姓名,最小的小白脸名唤祁承宗,来锻俗谷不过两月,而大点的瘦长子叫第五明辉,虽然二十来岁,但来锻俗谷已经四年多了,上次没有通过试炼,本来就可以断了修行的心思,可他依然不肯放弃,继续苦熬岁月,寻找一切可以入门的机会。
三人中吴铁汉岁数最大,都三十多了,他马上就要参加试炼,仙凡全在转瞬之间,故而为人做事都小心很多。
步离根据形貌报成二十,四人拜把子似的照年纪排行,于是他成了老三。
就这样在身院落下脚来。
是夜天降大雪,木屋地处阴岸,虽然屋子里生着一盆火,但还是阴冷无比。
第二日还要上山砍柴,众人早早上床歇息。
步离辗转难眠,认真思索今后的方略。
原来交付身院,并不意味着成为正式弟子,还要打熬筋骨,通过菩提心境的试炼。
他们知道自己是修士后还如此安排,也许有考验的目的在内。
去了趟大轮回寺后已经发觉,这里能够兼容僧、俗、道三家,想来也是个没有门派之见的所在。
那么只要老实些,三年时光也不难过去。
问题是这点时间不能白白浪费啊。
虽然目下修为尽失,但好在有过修炼的经历。对“道”的感悟没有丝毫减弱,不妨先从奎字诀练起。逐步培养元气,争取早日恢复神识。从乾坤袋内取出lwen2lwen2收藏的许多灵丹妙药,今后借此修行,也能多些倚仗不是。
嘎嘎嘎嘎,就这么着了,小爷我还真是聪明。
思忖间大雪停息,月亮出来,照耀着寂静的锻俗谷,木屋内炭火熄灭,通铺上响起轻微的鼾声。却是同屋的人都睡着了。
步离既然拿定主意,更是难以入睡,通铺上轻轻起来,替身旁年纪最小的祁承宗掖掖被子,然后悄悄下榻,拉开木门向山上走去。
此刻已是子夜光景,整个儿锻俗谷进入梦乡,中天月光流下,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踏着积雪一路向上,林子越来越密,估摸着不会有人过来。
方才盘坐在地,掐动奎字诀。闭目修炼起来,当年做梦也没想到,堂堂邛海王竟也能沦落到这般境地。不过话说回来,金丹期遇上大乘期。能留下性命就是天大的运气,最起码还有重来的机会。
莱仙儿、雪莲心、孙恩他们不知怎样。不过现在自己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哪有能力操心别人。
渐渐的一颗心沉寂下去,沉寂下去,几个吐纳之后,一丝丝清凉的气息袭入体内,这便是天地灵气,的确比刚修行时快多了,步离用心导引,慢慢纳入丹田。
忽然丹田处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不由啊的一声,霍然开眼,连忙细心体悟,疼痛过后,惊讶的感觉到刚刚吸纳的那丝灵气消失的无影无踪。
怎么回事,再炼,照旧丹田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
再试,还是如此。
这一刻震惊的无以复加,吸纳灵气时丹田疼痛,分明意味着丹灶受损,不能储纳一毫灵气,
丹田可不能再生啊,一旦损坏,永远无法复原,今后还怎么培植灵力,恢复修为。
本来还指望在大轮回寺重修,没想到成了彻头彻尾的废人,难道就这么完蛋了……
沉重的打击使他感到绝望,林子里痴愣愣坐下去,将所有本钱一遍遍的盘点,
忽而心头一动,暗道:小爷可不是只修炼一种功法啊,都天大雷火心经也需丹田培植雷引,与白虎真解可以暂时抛开不提,但哈哈诀却是另辟蹊径,丹田不能储纳灵气,但可以导引灵气进入中庭温养神魂啊。
待到魂力壮大,修炼至日魂境界,说不定另有一番境地,要知道当年哈哈纵横洪荒,仰仗的就是这部功法啊。
咦,这主意不错,不能修炼灵力,小爷我修炼魂力去,有道是东边日出西边雨,灵力不成魂力补。
嘎嘎嘎嘎,小爷我还真是聪明,就这么着了。
想到这里,心中又涌起几分希望,好在经脉早已贯通无碍,吸纳的灵气不去丹田,照样能想哪儿是哪儿,当下法诀变化,一丝丝灵气入体,努力驱至鸠尾,只望中庭一激,咦,这回不错,周身没有丝毫痛楚,隐约感到中庭一动,呵呵,有门。
刹那间死灰复燃,信心倍增,运转哈哈诀继续冲击,天地灵气浩浩入体,这回不敢耽搁,急速汇至鸠尾,源源不断向中庭冲击,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中庭忽而一跳,随之鸠尾至中庭间鼓鼓囊囊的感觉消失不见。
虽然不能内查,但不用看也知道,吸纳的灵气都温养神魂去了,
一遍遍的吐纳,一遍遍的冲击,渐渐地,觉得魂力强大了些。
冥冥渺渺之间,有人影身边出现,这人只望他一望,转瞬消失,步离根本没察觉到。
眨眼东方微白,却是一夜已经过去,赶紧停功开眼,匆匆下山,木屋内大伙还没起来呢,心情愉悦之下促狭的摇动通铺,大喝道:“起床,起床,太阳照屁股了。”
三人梦中惊醒,看看天色,的确已经不早了,骂骂咧咧的榻上下来,纷纷赶至溪边,敲碎薄冰,随意洗漱洗漱。
锻俗谷热闹起来,却有诸多弟子自四面八方赶来。
一齐至伙房用了早饭,回屋拿了绳索斧头。有吴铁汉带队,将沿路树木统统置之不顾。顺小溪转过深谷,见十数丈之外有个地界仿佛天井。其内只有株不知几百年的古树,那树宛若虬龙,扭结着伸向天空,枝叶扩开,竟能遮蔽的百里方圆风雨不透。
难道大伙儿砍得就是它,步离疑惑的看看吴铁汉,吴铁汉明白他的心思,指着大树说道:“此地就叫伐木井,当间那棵树唤作铁刚木。传闻是丹桂变种,坚硬无比,铁刚木周围布下玄奇的混元河洛阵,可以使铁刚木化身千万,怎么砍也砍不完,是咱们身院锻炼体魄的好地界啊。”
说着话儿,身后又有人声传来。
吴铁汉面色一肃,催促道:“赶紧进阵吧,你道铁刚木是那么容易砍下来的。”
话音未落当先走出。祁承宗、第五明辉急忙跟随,伐木井内青光一闪,诸人竟然消失不见。
再看时,已经出现在一座茂盛的树林之中。林中树木株株盘根错节,枝叶遮蔽的四下里风雨不透,还真的全部都是铁刚木。
仅此一斑可窥全豹。大轮回寺还真是了不得啊。
……挥斤断柯,铮铮似歌。铁树婆娑,壮吾体魄。 一饮一啄,无非因果,回看世人,苦恼良多,因循抛割,业同木折,尘埃去净,成自在佛……
坎坎伐木声中,诸人唱起四字禅语歌,听得出他们劳碌虽苦,心情却是异常快乐。
也是啊,人生有了目标,还有什么苦难不能承受呢。
歌声里步离攀葛扳枝,运斧如飞。
铁刚木还真是坚硬,别人砍下一枝都要折腾半晌,可步离所过之处,却是枝叶纷飞,很快将众人抛在后面。
不时有弟子入阵,个个看的目瞪口呆,有人惊讶的询问道:“难道他也是新来的。”
祁承宗骄傲的昂起头颅,道:“没错,昨天刚分我们那儿的,厉害吧。”
问话弟子不解的摇了摇头,道:“真是奇怪啊,怕是八风塔里的高人也没这份本事,他也要在锻俗谷打熬筋骨么。”
祁承宗登时语结,吴铁汉眉头紧皱,显然也有不少疑惑,唯有第五明辉走将过来,看看正砍得得意的步离,冷冷说道:“菩提心境是力气大就能过去的么,各有各的缘法,羡慕他有什么用,赶紧干活吧。”
祁承宗调皮的吐吐舌头,急忙跑远了。
林子里歌声稀稀拉拉,显然各有心事。
这也难怪,大伙儿同在锻俗谷打熬筋骨的,凭什么差距这么大呢。
……
眨眼日薄西山,百十来人搭帮结伙,各自出阵,或多或少都背着些砍下来的铁刚木,最多的也就二三十枝,可步离了不得,约莫捆了别人七八倍的干柴,背在身上,几乎把半个身子遮住了,饶是如此,还是大部时间只顾着玩弄斧法了。
吴铁汉、第五明辉、祁承宗三人虽然依旧走在一起,但显然没有刚来时那么活泼,对此步离根本没放心上。
修为是毁了,可肉身锻炼的异常强悍啊,反正体道双修虽然罕见,但也不是不存在,人家大轮回寺都不计较,还隐瞒这几个凡人作甚,更何况今后还要一起生活,总不能一直藏着掖着,日子长了他们或者也就接受了吧。
回锻俗谷交差,远远望见阳岸柴房门口,悟净、柴头儿等人拿根老大的柴棒子一一点验,但凡砍得少的,莫不以偷懒为名,凶狠的呵斥、责打。
吴铁汉、第五明辉倒没什么,可祁承宗却吓白了脸色,他年龄小,身子弱,每次都过不了关,悟净等欺负他都成习惯了。
眼见快要过去,吓得一个劲儿的往后缩。
步离怜心顿起,故意挡在前面,暗暗将捆柴的绳子松了松,铁刚木哗啦啦掉了一地,急忙回头,祁承宗倒也聪明,已经将自己的两三根铁刚木和步离的混在一起了。
步离俯下身子,祁承宗白皙的脸庞稍稍泛起些红晕,知道他有些难为情,不过也不说破,匆匆收拾些柴火,随着队伍向前走去。
头回就交出五六人的分量,悟净等辈看的满脸惊愕,半晌说不出话来。步离理也不理,乐颠颠奔了伙房。
靠,又是糙米饭,炒白菜,这样也能哄饱肚子,郁闷呐,小爷便是金丹期的时候,饮食上也没这么马虎过。
不管怎么说,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当夜,自然继续上山修习哈哈诀……
祁承宗铁杆的成了他的尾巴,干活时始终形影不离,步离知道,这家伙是尝了甜头,铁了心的打算靠他熬过三年打熬筋骨的时光,虽然也曾觉得有点不大合适,但总耐不住人家死乞白赖的软磨硬泡……
如此三个月过后,魂力壮大不提,身子轻盈了许多,行走时双脚不沾底面,嗖的一下就可以蹿出老远,还真有点踏雪无痕的意思,估计是修炼魂力所致,他愈发不肯放弃。
这日天刚麻麻亮,屋子里四人收拾绳索斧头,正要照旧出谷,忽闻谷中钟声响起,悠悠不绝,第五明辉面色一变,吴铁汉却满面惊愕的说道:“今天出什么事儿了,怎么谷里突然召集大伙儿。”
话音未落,祁承宗已然放下绳索斧头,匆匆向门外跑去,边跑边喊道:“还多问什么,说不定又要开始试炼了。”
吴铁汉掐指一算,喃喃自语道:“时辰不对啊,进入菩提心境,一般都在腊月前后,现而今才十月初八,差的还远呢。”
步离见他思前想后的十分啰嗦,当下走过去拍拍吴铁汉肩膀,道:“老大,屋子里能猜出什么,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么。”
说着话儿,侧头看看还坐在床头若有所思的第五明辉,问道:“你说是不是啊,老二。”
“就是,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第五明辉忽然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语,站起身形扬长而去。
屋子里就剩下他俩了。
“想什么呢,今儿个怎么这么奇怪。”步离嘀咕道。
走将出去下山过溪,见阳岸坡地上下麻丫丫站了数百号人,却是所有杂役都赶来了。
悟净居所门前树了架铜钟,有五六个俗家弟子轮番狠命撞击,步离早都知道,这些人都是悟净心腹,就住在那排木屋里,专门协助管领谷中杂物及各类杂役弟子,分别唤作书记、维那、柴头儿、伙头儿等,据私下里传说,他们已经得到通过试炼的窍门了。
悟净则背着手,神气的望着越来越多的弟子,仿佛什么官老爷似的。
眨眼钟声停息,众人一起望着悟净,看看他能说出什么好事,祁承宗早已兴奋的挤在前面,似乎今儿个就是离开锻俗谷的好日子。
悟净看看大伙儿,咳嗽一声,扬声说道:“大伙儿也都知道,身院别说北地,便是整个儿大梁国,那也是赫赫有名的修真大派,更何况,背后还有别人想都不敢想的大轮回寺坐镇,大轮回寺里的老祖宗,那也就是当世的活菩萨啊,能在他老人家门下修行,是何等的荣幸,即便无缘正式入门,能在锻俗谷学个一招半式的也够大伙儿用一辈子了,远的不说,就咱们以前熬出去弟兄,现如今也有在朝廷里当将军的,这事儿刚来的不知道,你,你,你,你们几个年头都不短了,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吧。”(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二章 身院戒律
悟净随意点点几名弟子,那些人连连点头,一个劲儿的应承道:“就是,就是啊,提点大师说的没错,能在锻俗谷熬过三年,即便不能通过菩提心境,提点大师也会根据资质,传下基本的炼气口诀,放在外边,可是武林人士打破头也要争抢的上乘内功心法了。”
悟净愈发得意,道:“按说呢,身院也不是谁想来就能来的,那得讲究什么,讲究缘法,大伙儿既然来了,比起许多尚在自个儿摸索的,又是天大的运气,务须好好珍惜才是,不过实在熬不下去的,也没什么了不起,给本提点说一声,大伙儿和和气气送你下山岂不痛快,身院什么地界,别人想来还来不了,我们会强迫大伙儿修行么。”
众人连连点头,嗡嗡声响成一片。
悟净忽然面色一变,喝道:“可是,就有人不识好歹,又想修行,又不肯老老实实的干活,呵呵,还真是做梦娶媳妇——尽想美事了,你骗谁呢,骗我,真是笑话,本提点打十来岁入院,现而今也修行了近五十年了,虽说没什么大本事,但好歹也是养气层的人物,养气层,你们懂么,基本上就是活神仙了。”
底下议论纷纷,步离微微一笑,这小子还真是恬不知耻啊。
“提点大师把大伙儿叫过来到底什么事儿啊,“祁承宗喊将起来,道:“总不是来听你吹牛么。”
悟净白他一眼,扬声说道:“哼,你小子还有心思笑。待会儿怕正是你哭的时候。”
“为什么,好端端的谁哭啊。”祁承宗听得心慌起来。
悟净道:“也罢,不跟你们废话了。咱们身院什么事儿都能容忍,就是容不得弄虚作假,来啊。”
“在。”身后响起暴雷也似的答应声,书记、维那等心腹一窝蜂似的跑过来。
一齐抱拳询问道:“大师吩咐。”
悟净指指人堆里看热闹的祁承宗,喝道:“把这小子给我抓出来。”
“遵命。”书记、维那等心腹仿佛猛虎下山,迅速冲向人群,拿住祁承宗就要往外拽。
祁承宗方才着急起来,一边挣扎一边呼喊道:“我怎么了,我怎么了。放开,放开。”
“哼哼,你怎么了,自个儿还不清楚,咱们身院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自今而后就可以永远离开了。”悟净冷冷喝道,
“啊,凭什么赶我下山。我不走,我不走。”祁承宗果然哭泣起来,眼见得就要架出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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