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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品夫君三流妻第11部分阅读

    引人遐想惹人犯罪。只是不知道,元帅的罪行坐实了没有……

    “老孟啊,你认识那个女的对不对?”

    白夏忽然出声,吓了胡思乱想的孟朗一跳,也震得他无语凝噎。

    他才刚刚及冠,正值清楚年少,居然就变成了‘老孟’,真是岁月如刀……

    忍住眼泪闷了声音:“不认识。”

    白夏看也没看他,只嗤了一声:“你刚刚见到人家的时候脸色都变了,没猫腻才怪!”

    “……什么叫猫腻啊?我的白大小姐,这事儿可不能乱说!”孟朗玩命的摇头摆手:“我是因为觉得那姑娘特别像一个人……”

    “谁?”

    “画里的人。”

    “……你是想要跟我说鬼故事吗?”

    “当然不是。”孟朗抓了抓脑袋,有些犹豫:“其实我也不能确定,毕竟当时只不过匆匆瞥到了一眼而已。”

    白夏歪头斜睨:“亏得你还自诩为军中大将,吞吞吐吐默默唧唧的,今后干脆就管你叫孟妹妹好啦!”

    孟朗顿时浓眉倒竖虎目圆睁:“说就说!那会儿我们还在漠北打仗,有一天,我去大帐内找萧帅汇报军情,恰好看到他正在画画。我早就听闻萧帅是出了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大才子,忍不住便悄悄凑了过去想要开开眼。他当时想必画得很投入,我一直到了跟前才被发现。虽然他直接一巴掌将我拍飞,不过我还是瞄到了那画上的乃是个美貌女子,红衣红裙策马而立,很是飒爽英姿,跟刚刚我们碰到的那位有八九分相似。后来,我偷偷问过四妹,那家伙一开始神神秘秘的什么都不肯讲,被我逼得急了,才说萧帅画的应该是……”

    拧着眉毛思索了一会儿,方一拍大腿:“哦对了,阿鸢姑娘!”

    “阿鸢……”

    白夏轻声喃喃,仍是望着头顶,只是目光有些散。

    那日萧疏受伤发烧,嘴里喊着的,就是‘阿鸢’。 原来,果真是个女子。

    人在昏迷时,意识不受自己的控制,所思所想皆是最真实的情感。

    所以,那是萧疏至今都念念不忘的女子,是萧疏绘在画上刻进心里的女子……

    其实最初相识,她看到他不惜自伤也要将‘试情草’逼出之时就该知道,他心有所属。

    只是当时,她没想过自己会喜欢上他,所以便没有细究。后来,待到喜欢上了他,便也就没有必要再去追问。

    毕竟,谁都有过去。珍惜眼前抓住现在才是重要的才是最该做的,不是吗?

    她相信,他们是两情相悦的。然而,即便不去计较各自投入的感情是否对等,又能不能真的不去在乎,并非唯一。

    萧疏让孟朗把她带走,是为了什么呢?为了不让她知道,他的曾经又出现了?为了不让她看见,他和过去藕断丝连而伤心难过?可是这么做有什么意义,未免太过荒唐可笑。

    他如旧情复燃,她何必继续留下。

    此生虽短暂,但若注定无法拥有一份完整的感情,她也无悔无憾。

    因为努力过,所以即便动了情失了心,也可以潇洒放手含笑转身。

    只是诤言,你为我吃过醋,说过喜欢我,替我亲手绘制衣服的款式,给我千里迢迢找来梅岭的石头,对了,还有那个‘禽兽法则’……

    这些,你还记得吗?当时,你是真心的吧?

    那么,现在呢……

    孟朗其实说过那番话就开始卯足了劲儿的后悔,恨不能找根针穿条线将自己这张惹祸的嘴巴给缝起来。

    如果今日萧帅身边的人真是那个什么阿鸢姑娘,说明了什么?

    俩字——j情。

    萧帅背着……哦不,因为他孟朗的失职变成了当面锣对面鼓的偷腥。这无疑让当事三方都非常的难堪,其中最不堪的自然是被打发走的白夏。

    而白夏这个黄毛丫头一看就是没有什么感情经验的,说不定刚开始还没往那方面想,结果被他这么一多嘴,不想才有鬼了。

    早知道,就不该死皮赖脸的非要留下来,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军法处置不足以谢罪。

    萧帅,属下对不起你啊对不起你……

    正懊悔自责得不亦乐乎,忽见白夏闭了一下眼睛,旋即翻身坐起,提过鞋子套在销魂的玉足上,一跺脚喊了声:“停车!”

    孟朗立马只觉晴天霹雳,出于坚决不能对不起自家元帅的坚定信念,被劈坏了的脑袋里唯一能想到的动作便是往前一跃,将正打算探头走出去的白夏拦腰拖住压于身下。

    这下子,还真是对得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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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车厢里发生这起‘扑倒事件’的同时,远处的坤城的萧宅门前的某个僻静的地方,萧疏碰到了好邻居林南。

    “侯爷果然是忧国忧民的操劳命,这么晚才回府。”

    “食君之禄,分内之事。”

    林南斜倚墙上,漫不经心转动着手中的扇柄:“原来你们楚国的皇帝还会给大臣们发银子去会老情人啊,这俸禄拿得可真轻松!”

    萧疏看看他,目光凝了凝:“不知殿下此言何意?”

    “今儿个陪白小虾逛了一天的街,吃完点心喝完茶,她说累了于是先走一步,我反正回去也没事儿,便又坐了一会儿。”林南打开折扇,掩住半张脸,唯露两只笑眯眯的凤眼:“我可不是故意要看到侯爷的风流韵事,纯属巧合。”

    萧疏也笑了笑:“更深露重,殿下候在此处,莫非就是为了和萧某谈谈风月?”

    “当然不是!”林南将纸扇击在掌心合拢,同时敛了笑:“你知道我要说的是什么。”

    “请恕萧某愚钝,还望殿下明示。”

    “白小虾,我关心的只有她!”林南面容一沉,声音骤冷:“你既然旧爱难断,便不要去招惹白小虾。”

    萧疏神情仍是淡淡,笑意未减,但那语气已带了些许凛然:“恐怕此事,与殿下无关。”

    “她的事,怎会与我无关?!”

    萧疏又是一笑,却不再多做辩驳:“殿下请恕萧某无礼,实在是身有要事,不便奉陪,改日定当登门赔罪。”

    林南毫无结束的意思,冷冷问了句:“侯爷难道不觉得自己太自私了吗?”

    “此话怎讲?”

    “白小虾出身医学世家,本身也是个大夫。你却让她只有眼睁睁的看着你去死而什么都不能做,你有没有想过她的感受?”

    萧疏猛然抬眼,眸子又寒了几分:“请殿下把话说得再明白些。”

    “侯爷这摆明了是在装糊涂……”林南哼了一声:“白小虾不管有什么事儿都会告诉我,这么说,够明白了吧?”

    “她告诉你的?”萧疏眉心一蹙:“怎么会……”

    “怎么不会?”林南抱臂站直,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我们之间,从来都没有什么秘密。不像你,一味的欺着瞒着只顾着跟老情人去幽会,你究竟把白小虾当成什么了?”斜挑的眉眼染了一层凌厉之色:“别说你不能待她一心一意,就算能,你也给不了她一生一世!”

    萧疏不语,只是微微仰首望向天边的月牙。

    她终于还是受不了,所以,去找林南诉苦了么?

    这种事情,本就太过残忍。这样的压力,本就并非她该承受的。所以,他果然还是太过自私了么?

    是否该放手,趁着现在,也许……也许她还没有情根深种……

    月牙弯弯的,旁边缀着两颗星星,很亮。

    就像她欢笑时的眼睛,颊边漾着的酒窝。

    “如此咄咄逼问,莫非……”萧疏收回目光,投在林南的脸上:“殿下就能给她一心一意,给她一生一世?”

    “我能!”

    萧疏唇角轻勾表现得一派平和,说出的话却有着十足十的杀伤力:“只可惜,并不是谁给,她都要。”

    林南顿时面如寒霜,眸闪煞意,手中折扇干净利落的断成了两截……

    “我与夏夏之间的事情,就不劳殿下费心了。时候不早,我还要赶往西京大营,以便明日与她一起观看骑射大赛。殿下请回,恕不远送。”

    萧疏言罢,欠身施了个礼便欲离开,忽被林南接下来一句听似轻飘飘的话,震得乱了心神,变了神色。

    “侯爷想必,是决定要解‘易魂’之毒了?”林南脸上带笑,眼中却只有讥讽:“倒也是,随便牺牲掉一个亲人来换你与她的一世相守,不亏!”

    萧疏中的毒,是‘易魂’。

    若要解‘易魂’,只能与血脉相连之人以血换血。

    所谓‘易魂’,易得乃是至亲至爱之命。

    萧疏死死握住轮椅的扶手,方勉强抑制住声音里的颤抖:“这也是……”

    “当然,如果不是白小虾,我又怎么会知道?”林南歪着脑袋想了想,笑容更盛,说出的话却满是恶意:“我忽然觉得,你之所以要跟她在一起,就是为了想让她给你解毒的吧?果然是好心机,好谋划!只不过,解了毒之后,你究竟是跟谁过一辈子,可就难说了!”

    萧疏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良久,缓缓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面色虽仍是惨白,神情却已然平静:“殿下不用故意拿这种话相激,其实,殿下真正想要说的是,如果萧某不想办法彻底离开她,便让萧某的家人知道这解毒之法,是也不是?”

    林南抚掌大笑:“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气!我明白在侯爷的心里,什么都比不过家人重要。我也明白在侯爷的三位家人心里,也是抱着同样的想法。所以倘若被他们知道了实情,我想,一定会毫不犹豫争相恐后的跑来给侯爷解毒的。”偏首一笑,学着萧疏的语气:“侯爷说,是也不是?”

    “是。”萧疏回答得没有半点迟疑,旋即叹了一声:“殿下果真厉害,找出了萧某的软肋。看样子,萧某是别无选择了。”

    林南眯了一下眼,没有接话。

    萧疏果然又继续说道:“萧某若是一点儿也不了解殿下,似乎有些愧对殿下的相知。”抬眼,放松了身体,黑亮的双眸却如寒星倒映:“草原各部,是殿下问鼎的伏兵吧?”

    这似乎拉家常一样的询问,却让林南顿时大震,周围气流瞬间暗涌,浑身笼上的浓浓杀意,甚至连天边的星月都要避其锋芒隐入乌云。

    萧疏则仍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完全感觉不到这股迫人气势一般,不退不让:“殿下的母妃来自草原,乃是最大一个部族的公主。殿下多年来与草原各部暗中来往,结成联盟,此番更是结合了戎狄的力量。只不过为了掩人耳目,故意造出草原与戎狄联手欲犯我大楚的假象,好让远在北齐的政敌全无防备,以便时机成熟出其不意一举击溃。”

    “你如何得知?”

    “本来只是略有怀疑,刚刚才确定的。”萧疏微微一笑:“萧某身中何毒,要如何去解,这世上除了下毒之人便只有夏夏知道。她绝对不可能对你透漏半句,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性了。想必,之前来找萧某的那位女子,也与殿下干系匪浅吧?”

    林南蓦地反手拍在身后的百年老树上,再开口时,周身的戾气已尽皆退去:“你凭什么如此笃定……”

    “因为萧某相信她。”萧疏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有些事情,是没有理由的。比如,心心相印之人对彼此的信任。”

    说罢,转动轮椅:“草原各部和戎狄频频调兵遣将,无论最后是否针对大楚,我军都必将严阵以待,该做的部署半点也不会松懈。至于贵国如何看待这场异动,便不是我方所关心的了。殿下也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萧某的意思。”

    稍顿了顿,又沉声道:“望殿下谨记,北齐的王位之争,与萧某无关。但若是伤害到了萧某的家人,那么萧某便是倾国之力,也在所不惜!而夏夏,亦在其中。”

    沉沉的夜幕无星无月,苍茫大地一片漆黑,僻静的角落陷入死寂

    那原本枝繁叶茂的老树忽地发出一串闷响,枝叶瞬间枯黄,如雨般洒落。

    树前的林南伫立不动,仿若生命也随之一起凋零。

    当真,输得如此干净彻底么……

    作者有话要说:靠之!总算赶在12点前更新了,没有发生断更两天的惨剧,无耻妖怪无耻飘过……

    关于岁岁中的毒,现在大家是不是都明白啦?

    所以夏夏在一开始就说“这世上竟还有这种阴诡之术。”,所以才能用保守住这个秘密的条件要挟住岁岁成功住进他家。所以夏夏虽然知道怎么解毒,但是什么都不能做。

    也是为什么,岁岁放弃治疗,宁愿选择等死的原因。

    我早就说过了啊,岁岁是绝对不会因为一个女人而不想活了滴!在他的心里,什么都不如家人重要。

    另外,林南早就知道这件事了,还记得吧,他一开始就说过岁岁是“命不久矣”之人。

    还有,那个假扮阿鸢的女子就是那天在浴室里跟林南说藕断丝连理论的人,所以啊,其实都是林南安排滴!只不过这孩子比较衰,碰到了棋高一着的岁岁,阿弥陀佛……

    能想出这种招数这种毒,佩不佩服我?灭卡卡卡……

    那什么,最后再罗嗦一句:还有人想要虐岁岁不?眼泪汪汪的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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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9、第二十七章 坦承过往

    乌漆麻黑的古道边是乌漆麻黑的森林,阴风阵阵。

    孟朗抱着一棵小树苗哭得气壮山河悲痛欲绝,白夏蹲在他旁边轻声慢语耐心安慰,车夫和两匹马远远站开淡定围观。

    即便是聪明绝顶算无遗策的萧疏,乍一见了此情此景也只剩下目瞪口呆的份儿,恐怕绞尽脑汁都不一定能弄得明白这幅诡异画面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好在,萧疏并没有想太久,因为孟朗一瞧见风驰电掣般赶来的马车里露出了他的脸,便立马表现得比四妹还要舔犊情深,一声嚎啕扑将过来,扯着他的衣袖一把鼻涕一把泪那叫一个伤心难过委屈可怜……

    “你这是……”萧疏默了默,然后打量着他用很不确定很迟疑的语气问了句:“被谁欺负了么?”

    孟朗抽抽搭搭哽咽难言,只好边哭边指向慢吞吞站起来的白夏。

    “她?是她欺负你的?”

    孟朗拼命点头,萧疏于是彻底默了。

    白夏一步三摇的晃过来,挠挠头咧咧嘴:“真是不好意思啊,我也不知道那个药粉的威力如此之大。前两天才刚刚配出来,还没来得及搞搞试验啥的,所以在用量方面难免没掌控好火候……”

    萧疏询问:“什么药粉?”

    “就是让人忍不住流眼泪的小玩意儿,除了逗逗闷子之外,其实没什么大的作用。”白夏干笑:“只是没想到,居然能流得这样澎湃而已……”

    萧疏看了看孟朗眼睛里那股子汹涌不止的势头,抚了抚额:“如何解?”

    “没得解。”

    “……药效是多久?”

    “因为第一次用,所以我也不太清楚,反正绝对不会超过十二个时辰的。”

    在萧疏同情而无奈的目光注视中,绝望的孟朗抱头痛哭撕心裂肺。

    “那么……你为什么好端端的给他用这种药粉?”

    白夏一本正经字正腔圆:“为保清白!”

    孟朗大惊,连忙哭天抹泪着玩命分辨:“别别别……别胡说!我……我那纯粹是……是为了阻止你……你走……”

    走?当真打算就此离开了么……

    萧疏看着白夏,神情一变。

    白夏则两手一摊,表情甚是无辜:“谁让你之前就对我露出一副垂涎三尺的模样,后来又把我扑倒压在身下,我当然会以为你想趁着月黑风高四下无人之际行禽兽之事啦!”

    禽……禽兽?!

    萧疏顿时转而看向孟朗,神情又是一变,只不过这次的改变中颇带了几分毫不遮掩就算遮也遮不住的杀气。

    孟朗浑身一哆嗦,凭着对自家元帅的了解心知此时不走小命难保,于是当机立断拔腿就跑,夺了匹马一路大哭着飞驰而去,良久,仍能听到他那中气十足悲怆万分的嚎啕在阴惨惨的风中飘荡……

    原本惊起夜鸟无数的地方重归安静,慢慢止了笑的白夏忍不住紧紧衣袍,萧疏于是挑起车帘:“外面冷。”

    “我不觉得。”

    “里面暖。”

    “我不稀罕!”

    萧疏轻轻一叹:“就算要走,也容我以茶代酒为你践行吧?”

    白夏柳眉一扬:“好啊,却之不恭!”

    跃上来时,原本不错的轻功却似乎大失水准,将车子弄得一阵狂摇,大有人仰马翻的架势。

    萧疏并没有施力稳住车身,而是坐在原处任凭晃动,只保了手里的两杯茶一滴未溅。

    白夏弯腰入内,一伸手:“给我!”

    “这会儿太烫了,不宜立即饮用。”萧疏待到车厢恢复平稳,将茶杯放于矮桌:“不如稍待片刻,闲聊几句。”

    白夏硬邦邦的哼了一声:“我这人不喜欢拖拖拉拉拐弯抹角的,有什么话就直说。这种事儿本来就是你情我愿容不得半分勉强,合则来不合则去成就成不成就算!别跟我藏着掖着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玩花花肠子,恕不奉陪!”

    萧疏愣了愣,旋即又笑了笑:“还记不记得,当初因了那‘试情草’,你曾问我,是否有心上人。我现在可以回答,有过;你后来又问,我不惜自伤也要逼出‘试情草’,是否仅仅为了不让别人得知我的心意。其实,我只是自己不愿面对。”

    他忽然这般坦荡荡的提及此事,倒让原本气势很强的白夏有些措手不及乃至于直接愣怔当场。

    萧疏凝眸看着面前茶杯升起的缭绕薄雾:“四年前我率军与大举进犯的戎狄作战,开始几个月进行得很顺利,但后来他们新换了个主帅,竟让我军连吃几个败仗,士气大为受挫。接下来,又交锋了数次,两军互有胜负,战况陷入胶着。那统帅用兵狠辣老练奇计迭出,坐镇大帐从不出战。我方细作多方刺探,竟始终查不出其来历背景,就连姓名年龄也全无头绪。战场之上,最重要的便是知己知彼,对敌军指挥者一无所知乃是兵家大忌。当时我年轻气盛,仗着有些武艺傍身,便趁着两军对垒之际独自潜入了戎狄的大本营。虽是破了几道机关陷阱封锁守卫,但终究还是惊动了敌人,惹了一番混战,不过总算成功引出了帅帐中人。火红的衣袍火红的软甲,却戴了一个狰狞的面具。”

    他的叙述很简略,语气也很淡然,将多少铁血豪情搏命疆场轻轻带过:“寻常兵士奈何我不得,到了最后,便只剩下我与那人武功相当缠斗不休。时值隆冬,西北严寒,处处皆是冰雪覆盖。我们只顾酣战,一路出了大营,不觉已至悬崖。我一式长剑回挑将那面具劈开,同时划破了对方的左眉,不想,露出的居然是一张年轻女子的面孔。一愣神间,肋下不慎被其刺伤。恰在此时发生了一场小规模的雪崩,将我二人一并震落峭壁。多亏功夫都还算不弱,巨变陡生亦能自救。后来,我们在崖底寻了五日,方找到出去的路。我带着她到一处小山村,又过了五日。”

    说到这儿,萧疏像是觉得有些疲累,停下来喝了一口已然不再烫的茶水。

    白夏则一直垂着眼睫,没有看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人跟我说,她复姓司徒,单名一个鸢字,乃是戎狄摄政王的独女。在那十天里,我们谈论兵法,比试武功,抛开敌对的身份,惺惺相惜。临别时,她说她一定会说服自己的朝堂与大楚议和,尽早结束这场两败俱伤劳民伤财的战争。她说到时候,两国不再敌对,她便风风光光的嫁我为妻,戎狄郡主与大楚元帅,永结秦晋之好。

    我以内力将贴身携带多年的匕首打造成一副手铃送给她,告诉她,这就是聘礼。她的性情甚是孤傲清冷,虽与我渐生情愫,却也始终未曾展颜。然而那一刻,她笑了,就如天下间最平凡普通的女孩儿一般,干净纯澈,带着丝丝羞涩……

    分开月余后,她秘密送来口讯,约我到当日的那处断崖相见,称事情已经有了眉目。赴约之前,我留书一封,将军中诸事暂交副帅。另有一封信给我的同门师兄叶大哥,将我的去处和前因后果详细告知,倘若我发生了意外,应该如何部署如何对敌,其中还包括了司徒鸢的身份以及多日相处间被我掌握的用兵弱点。之所以做这些安排,便是为了以防不测。无论心里如何待她如何信她,我都绝不能有片刻或忘,自己是身系三军的统帅。”

    萧疏又饮了一口茶,声音却越加干哑:“到了约定的地方,她已在那儿等候多时。仍是一身火红,却没有软甲只有长裙曳地。她歪着头冲我笑,抬起手腕轻摇,铃儿脆响。几十天的相思,那一刻我只想拥她入怀。然而当我向她张开双臂,迎接我的却是透胸短刺……”

    白夏悚然抬头,不禁‘啊’了一声,想了想又脱口道:“就是那天我在你房里看到的红色兵刃?”

    萧疏木然点头,面上全无表情,只是音调平平地继续述说:“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俘虏敌方元帅,也是结束战争的一种方法,而且更快更好更有效。我虽受创却并不致命,本想拼力反击,却发现浑身筋脉陡然剧痛,犹如寸断。她说,这是‘易魂’之毒发作的症状,是在那个山村的时候她下到我身上的……”

    听到此处,白夏张大了嘴,但压根儿发不出任何声音。

    萧疏扯了扯唇角:“很可笑是不是?在我爱上她,并且以为她也有着同样情感的时候,她给我的不是一颗心,而是一份致命的毒……”

    白夏依然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手,与他十指交握。

    “我本宁死也不愿被俘,正欲自绝,叶大哥却率兵赶到。她冷笑着说,早就知道我诡计多端存心不良,幸亏早已在这山谷里埋伏了一万铁骑。我当时很想说,倘若我真有此意,又怎会只带来三千兵马,未免太过小瞧于我。然而,这句话我没有机会说出口。伤重加毒发,令我很快便陷入了昏迷。在神志清醒的最后一刻,我听到的是她下达的必杀令,看到的是漫山遍野冲天而起的大火……醒过来时,四妹正背着我过冰河,周围一片漆黑一片寂静,只有我们俩,只活下来我们两个人……”

    萧疏指尖的温度怕是比当时的冰河还要低上百倍,便是连呼出的气也是如雪般寒凉,就像当时冷透的心:“我不是没想过会有变数,不是没想过我与她的感情也许并没有到刻骨铭心的地步,毕竟只有短短的十天,毕竟我们之间还隔着几乎不可逾越的国仇家恨。但我愿意相信她与我在一起时的开心快乐都是真的,愿意相信她跟我一样在努力避免战争憎恶杀戮和死亡,愿意相信她要嫁给我,愿意相信她的笑……

    所以我抛开了一切放下了所有防备去见她,不是三军统帅不是国家重臣不是皇上的发小不是萧家的长子,甚至不是父母的孩儿不是妹妹的兄长,只是我,彻彻底底自私一回完完全全做一回自己……

    萧疏闭上眼睛,微微低下头,滚烫的前额抵着白夏的手背,暗哑的声音明明很轻,却又重得让周围的空气都仿有千钧:“可是夏夏,我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任性,害死了一起长大情逾兄弟的叶大哥,害得三千袍泽葬身火海尸骨无存……你说,若我心里还有她,要如何面对这些为了我的一己之私而枉死的将士!”

    良久良久,白夏方轻轻问道:“你恨她么?”

    “恨过,在一切刚刚发生的时候。就像爱过,当一切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萧疏抬起头,神情已经平和许多,面色虽仍是惨白,一直仿若刻在眉宇间的郁郁之色却不知何时已然消散大半:“不过后来仔细想想,两军交战本就是尔虞我诈诡计迭出,站在她的立场,其实并没有做错什么,相反,比我要称职。所以后来再起战事直到大败戎狄,虽然期间交手无数次,我也始终只把她当做一个强有力的对手来看待。

    两国交战时,我与她是敌军的主帅。两国交好时,我与她是友邻的大臣。各为其主,各凭本事,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哎呀我擦!用闷马蚤的第一人称来描述那段憋屈往事真他娘之的憋屈啊啊啊啊啊啊~~~~

    大家能体会到岁岁的憋屈不?能体会到妖怪的憋屈不?

    憋屈了一整宿的某个生物憋屈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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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0、第二十八章 两个承诺

    “那么……”白夏深吸一口气,定定地看向萧疏:“你的心里究竟还有没有她?如果没有,为什么当日一定要逼出‘试情草’,为什么……为什么在梦里会喊着她的名字?”

    “梦里?”萧疏一愣,略加思索后,轻轻笑了笑:“那件事之后,我与她虽仍是双方统帅,然而我行动受限不能上阵冲杀,她一如既往的坐镇军中,所以直到戎狄大败拔营撤兵,我们都再也未曾碰过面。那天遭到刺杀,我之所以会受伤,是因为刺客突然摇响手铃让我分了神。”

    “手铃?”白夏一惊,有些不敢置信:“那个刺客是阿鸢……司徒鸢?!”

    “一开始我也以为是,所以回去后撤掉了所有的防护,就是为了等她。”

    “等她……”白夏没有注意到他话里的蹊跷,只是低下头瘪瘪嘴:“这么说,是我坏了你们的好事喽!”

    萧疏凝眸,唇角微微勾了一下,声音仍是平稳如常:“戎狄近期频有异动,司徒鸢虽然战败,但其父在国内的势力反而愈加坐大,父女二人一文一武堪称权倾朝野。如今忽然以这种不寻常的方式出现,我必须弄清楚她有何目的是否会对我大楚不利,这也是为什么我今天会和她一起出现的原因。”

    “那你现在已经弄明白了吗?”

    “没有。”萧疏回答得很快很坦然:“我只确定了那个女子不是司徒鸢,是乔装易容的。”

    白夏傻眼。

    “因为三年未见,所以才会在骤然面对的那一刻失了心神;因为三年未见,所以才会一直无法判断心里还有没有残留对她的感情。”萧疏自嘲地摇摇头:“其实有的时候,我是一个很优柔寡断,很懦弱无能的人。即便是那样的背叛和欺骗,即便中间横亘着国仇家恨血海深仇,即便对阵疆场时杀伐决断毫不留情,我也依然不敢确定对她是否已完全放下。毕竟,曾经爱过,也曾经恨过……”

    白夏轻轻‘嗯’了一声,未再多言。

    有些事情就像深深扎入了肉中的刺,外表看不出伤痕,但只要碰触却还是会疼。

    于是因了怕疼便不敢去碰,于是时间久了便自己也不知道那根刺究竟还在不在。

    故而,萧疏才不敢面对‘试情草’的结果,因为他无法承受哪怕仅仅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萧疏垂下眼帘,看着已经半空的杯中漂浮的茶叶:“这三年来,我常常会梦到那个峭壁,耳边充斥着惨烈的厮杀声,还有一下一下从来不会间断的响铃。然而眼睛看到的却永远只是被冲天大火映红的皑皑白雪,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我知道,这是在逃避,是不敢面对,是懦夫的表现,但我真的没有办法……”

    仰首将剩下的茶水一口饮尽,仿若是在与过去种种做个彻底的了断:“那日遇刺后,我又梦见了同样的场景。不同的是,这一回我看到了他们。我看到在数倍于己的敌军面前,将士们无惧无畏没有后退半步,与那一万铁骑同归于尽。我看到叶大哥以一当百,浑身浴血踏敌尸骨大笑赴死,气息虽绝身却不倒……”

    话语戛然断裂,萧疏薄唇紧抿,偏头望向车窗外的沉沉夜幕,隐去眸中闪动的粼光。

    两军交战没有个人的仇恨,战场上没有屈死的亡灵,祭奠军魂的最好方式,就是胜利。

    叶大哥,你们以寡敌众折了戎狄最精锐的一支骑兵,惨胜亦是胜!大楚三军随后祭上的敌人献血,你们喝了么?因为我的缘故而累你们战死,待到来日下了黄泉,再给众弟兄敬酒赔罪。

    至于那司徒鸢,如今两国边境初定战火刚熄,她在戎狄朝堂举足轻重,因而暂时轻易动她不得。但我发誓,若她再胆敢犯我大楚,我必亲手将她斩于剑下,用其头颅,告慰将士们在天的英灵!

    转过头时,情绪已然平复不少,面对白夏不掩担忧的目光,萧疏的雪色面容上现出一抹浅笑:“我还看到了她,独自站在峰顶,衣裙与周围的火光一色。我走过去,发现她的前面弥漫着层层叠叠的血雾,无论如何都瞧不清她的脸。这时,我的心口忽然剧痛,让我不得不在距离她咫尺之处停下。低下头,我看见胸前露出了一小截短刺。铃铛还在响,厮杀还在继续,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即便明知是梦境,白夏还是忍不住问了句:“后来呢?”

    “后来……”萧疏想了想:“你就来了。”

    “……啊?”

    “虽然没有看见你,但我知道,你就在我的身边。因为我不再被透骨的严寒重重包裹几欲窒息,反而觉得很温暖,这种感觉属于你,也只有你才能给我。”萧疏看着瞠目结舌的白夏,声音温润而和缓,再无波澜:“于是剧痛消失,我将那兵刃拔出向她刺去,血雾散开,露出了她的面孔。霎那间,所有的声音停止,大火熄灭,混战的将士也尽数消失,我终于看清了她的模样,纤毫毕现。”

    “再……再后来呢?”

    “没有了。我想,今后大概再也不会做这个梦。”

    白夏像是有些失望的叹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至少会狠狠戳她几下的。”

    萧疏一笑,淡淡道:“梦里面出气有什么用。”

    白夏的表情忽然变得很认真:“其实我想说的是,即便日后有机会面对面,她又存心不良要对你或者你的国家不利,你最好也不要杀她。”想一想,又补充:“我的意思是,不要亲自动手,交给别人去做就好啦,反正你有那么多手下!”

    “为什么?”

    “因为她如果死在了你的手上,你可能会记住她很久。而且那样的话,你或多或少都会感到难过。毕竟,是你曾经真心喜欢过的人。”

    萧疏眉心微微一漾:“你不想看到我难过么?”

    “当然啦!”

    “我也是。”

    白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了愣。

    “因为梦里出现的铃铛声还有司徒鸢的样貌,让我最终肯定了那个刺客是假冒的,便将计就计,想看看唱的究竟是哪一出。为防意外发生,我把曾经见过真人的四妹和战风派去西京大营,后来又决定,将你也暂时支开。”

    白夏状似天真的忽闪了一下睫毛:“我没见过她,应该不会害你穿帮的吧?”

    萧疏看她一眼,并不回答,自顾自继续说道:“原本按照计划,孟朗回来带你走是绝对不会碰到我的,如果……”说到这儿,又看过来一眼:“你没有跟九殿下逛遍全城又喝茶赏景的话。”

    白夏恍然不觉,继续忽闪着又长又密的睫毛:“就算碰到了也没关系啊,我完全不认识她,说不定,只会以为她是你们‘销金窟’里的头牌姑娘呢!”

    萧疏一噎:“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干嘛露出当时那种表情?”

    “什么表情?”

    萧疏也不知她是真傻还是假傻,只好无力叹气,匆匆做了结束语:“总之,在你和孟朗离开的那一瞬,我便决定这出戏不再演下去了。”

    白夏恍然大悟一拍桌子:“我知道了,你在吃醋!”

    萧疏又是一噎:“……弄反了吧……”

    “你在吃我和孟朗的醋,其实你早就看出他对我有不轨之心了是不是?”

    萧疏抚了抚额:“好久没操练他了,明天让他去做做铁人十项。”

    寒风中,似乎又传来了中气十足的嚎啕声,伤心欲绝悲痛万分……

    将白夏面前那杯早已冷透的茶水泼掉,提壶重新斟满两个空杯,萧疏端起茶盏:“现在水温刚刚好,可以喝了。”

    白夏神情一僵,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

    “我一刻未停的连夜追来,就是要把一切告诉你,这些话这些事,从未曾向他人提及。”

    “那为什么单单告诉我?”

    萧疏轻轻吹了吹水面,看着浅浅的涟漪:“本就该告诉你的,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或者说,之前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因为就连自己都云里雾里找不到出来的路。但是当我看到你故作坚强的转身离开,忽然明白,过去的我无论是快乐还是痛苦都只属于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