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有心要结交朋友,便招呼跑堂过来,指着那大汉的背心说道:“这位爷台的酒菜都算在我这儿。”
那大汉听到尘缘吩咐,回头微笑,点了点头,却不说话。尘缘也不介意。
倒是段誉有心要和他攀谈几句,以解心中寂寞,却不得其便。
又喝了三杯酒,只听得楼梯上脚步声响,走上两个人来。
前面一人跛了一足,撑了一条拐杖,却仍行走迅速,第二人是个愁眉苦脸的老者。两人走到那大汉桌前,恭恭敬敬的弯腰行礼。那大汉只点了点头,并不起身还礼。
那跛足汉子低声道:“启禀大哥,对方约定明日一早,在惠山凉亭中相会。”那大汉点了点头,道:“未免迫促了些。”
那老者道:“兄弟本来跟他们说,约会定于三日之后。但对方似乎知道咱们人手不齐,口出讥嘲之言,说道倘若不敢赴约,明朝不去也成。”那大汉道:“是了。你传言下去,今晚三更大伙儿在惠山聚齐。咱们先到,等候对方前来赴约。”两人躬身答应,转身下楼。
这三人说话声音极低,楼上其余酒客谁都听不见,但尘缘段誉皆是内力充沛,耳目聪明,虽不想故意偷听旁人私语,却自然而然的每一句话都听见了。
那大汉有意无意的又向二人一瞥,突然间双目中精光暴亮,重重哼了一声。
尘缘微吃一惊,段誉却是左手一颤,当的一响,酒杯掉在地下,摔得粉碎。
尘缘见状,右手轻轻一震,便将手中酒杯震得四分五裂,旋即便使内力将酒杯粘住,杯中之酒并无半点溢出。
他食指轻轻一弹,酒杯便“嗡嗡嗡”飞向几丈外大汉的桌上。
登时便稳稳落住。尘缘笑道:“还请兄台喝一杯。”
他意却是要考校大汉一番,若是他本领不济,酒杯便会四散裂开,也令他出一个丑。
那大汉微微一笑,道:“谢兄台请酒。”右手一拍桌子,顿时杯中之酒如剑般向上射出。
大汉虎口一张,尽数将酒含入口中。
酒杯犹未开裂。
尘缘心中一明,已猜到这大汉是谁。
大汉又说道:“二位兄台,请过来同饮一杯如何?”
尘缘段誉笑道:“最好,最好!”吩咐酒保取过杯筷,移到大汉席上坐下,尘缘请问大汉姓名。那大汉笑道:“兄台何必明知故问?
大家不拘形迹,喝上几碗,岂非大是妙事?待得敌我分明,便没有余味了。”段誉笑们道:“兄台想必是认错了人,以为我们是敌人。不过‘不拘形迹’四字,小弟最是喜欢,请啊!请啊!”
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那大汉微笑道:“二位兄台看来都是爽气人,只不过你们的酒杯太小。”
叫道:“酒保,取两只大碗来,打十斤高粱。”那酒保和段誉听到“十斤高粱”四字,都吓了一跳。酒保陪笑道:“爷台,十斤高粱喝得完吗?”那大汉指着段誉道:“这位公子爷请客,你何必给他省钱?十斤不够,打二十斤。”酒保笑道:“是!是!”
过不多时,取过两只大碗,一大坛酒,放在桌上。
那大汉道:“满满的斟上三碗。”酒保依言斟了。这满满的三大碗酒一斟,段誉登感酒气刺鼻,有些不大好受。他在大理之时,只不过偶尔喝上几杯,哪里见过这般大碗的饮酒,不由得皱起眉头。那大汉笑道:“咱三个个先来对饮十碗,如何?”
尘缘大声道:“既如此,我先干为敬!”一仰头,便将一碗酒喝的干干净净。他虽出自佛门,但向来酒量甚豪,自不会在这方面落于人后。
段誉见那大汉眼光中颇有讥嘲轻视之色,若是换作平时,他定然敬谢不敏,自称酒量不及,但昨晚在听香水榭中饱受冷漠,又想:“这大汉看来多半是慕容公子的一伙,不是什么邓大爷、公冶二爷,便是风四爷了。哼,慕容公子又怎么了?我偏不受他手下人的轻贱,最多也不过是醉死,又有什么大不了的?”这样一想,别说不过是一大碗烈酒,就是鸩酒毒药,也毫不迟疑的喝了下去。
那大汉见他俩竟喝得这般豪爽,倒颇出意料之外,哈哈一笑,说道:“好爽快。”端起碗来,也是仰脖子喝干,跟着便又斟了两大碗。
尘段二人道:“好酒!好酒!”呼一口气,又将一碗酒喝干。
那大汉也喝了一碗,再斟两碗。这一大碗便是半斤,尘缘并无异样,段誉头脑中却有些混混沌沌,但却不愿让人小看,强自硬撑着。
突然间丹田中一动,一股真气冲将上来,只觉此刻体内的翻搅激荡,这真气由天宗岤而肩贞岤,再经左手掌臂上的小海、支正、养老诸岤而通至手掌上的阳谷、后豁、前谷诸岤,由小指的少泽岤中倾泻而出。他这时所运的真气线路,便是六脉神剑中的“少泽剑”。少泽剑本来是一股有劲无形的剑气,这时他小指之中,却有一道酒水缓缓流出。
初时段誉尚未察觉,但过不多时,头脑便感清醒,察觉酒水从小指尖流出,暗叫:“妙极!”
段誉本来醉眼朦胧,但过不多时,便即神采奕奕,尘缘不禁暗暗生奇,喝酒之时,余光扫去,却发现端倪。初时倒是甚感惊奇,但一想到段家的六脉神剑、一阳指功夫,心中又释然。心中暗笑:“这小子的武功竟然用在这种地方。”表面却是丝毫不动声色。
那大汉见二人漫不在乎的连尽四碗烈酒,甚是欢喜,说道:“很好,很好,酒逢知己千杯少,我先干为敬。”斟了两大碗,自己连干两碗,再给二人斟了两碗。尘缘段誉轻描淡写、谈笑风生的喝了下去,喝这烈酒,直比喝水饮茶还要潇洒。
他二人这一赌酒,登时惊动了松鹤楼楼上楼下的酒客,连灶下的厨子、火,也都上楼来围在他二人桌旁观看。
那大汉道:“酒保,再打二十斤酒来。”那酒保伸了伸舌头,这时但求看热闹,更不劝阻,便去抱了一大坛酒来。
三人你一碗,我一碗,喝了个旗鼓相当,只一顿饭时分,两人都已喝了三十来碗。
段誉是投机取巧不必多说,但以尘缘酒量之豪此刻都有些微醉,再看这大汉却依旧是神采奕奕,无半分酒意,当真令人佩服。
大宋纵横 第五十九章 意气相投结兄弟
段誉自知手指上玩弄玄虚,这烈酒只不过在自己体内流转一过,瞬即泻出,酒量可说无穷无尽,但那尘兄与那大汉却全凭真实本领,眼见他俩儿连尽三十余碗,兀自面不改色,略无半分酒意,心下好生钦佩,寻思:“如此比拚下去,我自是有胜无败。但这尘兄与这汉子饮酒过量,未免有伤身体。”堪堪喝到四十大碗时,说道:“尘兄,这位仁兄,咱三个都已喝了四十碗吧?”
那大汉笑道:“兄台倒还清醒得很,数目算得明白。”段誉笑道:“你我三人棋逢敌手,将遇良材,要分出胜败,只怕很不容易。这样喝将下去,兄弟身边的酒钱却不够了。”伸手怀中,取出一个绣花荷包来,往桌上一掷,只听得嗒的一声轻响,显然荷包中没什么金银。段誉被鸠摩智从大理擒来,身边没携带财物。这只绣花荷包缠了金丝银线,一眼便知是名贵之物,但囊中羞涩,却也是一望而知。
尘缘摸出一锭大银子丢在桌上,微笑道:“今天我做东。”大汉也笑道:“如此我也不客气了,咱们走吧。”
段誉心中喜欢,他在大理之时,身为皇子,难以交结什么真心朋友,早些日子得与尘缘相交,今日既不以文才,又不以武功,却又以无中生有的酒量结交了这条汉子,实是生平未有之奇。
三人下得楼来,那大汉越走越快,出城后更迈开大步,顺着大路急趋而前,尘缘毫不费力地跟上,段誉提一口气,和他俩并肩而行,他虽不会武功,但内力充沛之极,这般快步急走,却也丝毫不感心跳气喘。那大汉向他二人瞧了一眼,微微一笑,道:“好,咱们比比脚力。”当即发足疾行。
尘缘闻言道:“甚合我意!”稍一提气,飘然若御风而行。段誉奔出几步,只因走得急了,足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倒,乘势向左斜出半步,这才站稳,这一下恰好踏了“凌波微步”中的步子。他无意踏了这一步,居然抢前了数尺,心中一喜,第二步走的又是“凌波微步”,便即追上了那大汉。
那大汉迈开大步,越走越快,却激起了尘缘比斗之心,他丹田一提气,施展开“御风诀”脩地越过大汉,猎豹捕食般的朝前方奔去。大汉一见,顿时双眼一亮,却是见猎心喜,步伐更快,直追尘缘。
那大汉轻功甚强,内力也十分雄厚,但即使轻功施展到极限也无法超过尘缘。十数里之中,大汉试了几次,已知尘缘轻功之强尤胜于自己。再回看段誉,只见他身形潇洒,犹如庭除闲步一般,步伐中浑没半分霸气,但却始终没有被甩多远,心想此人内功当十分强横,心下暗暗佩服。
他哈哈一笑,停步说道:“慕容公子,乔峰今日可服你啦。姑苏慕容,果然名不虚传。”
尘缘也停步回移,段誉刚好冲到他身边。大汉又道:“不知二位哪一位是慕容公子?”
段誉听他叫自己为“慕容公子”,忙道:“小弟姓段名誉,兄台认错人了。”
尘缘也道:“在下尘缘,也不是慕容复。”
那大汉神色诧异,说道:“什么?二位竟都不是不是慕容复慕容公子?”不禁暗赞江南武林倒真是人才辈出,随即又道:“在下鲁莽,倒是失礼了。”
段誉微笑道:“小弟来到江南,每日里多闻慕容公子的大名,实是仰慕得紧,只是至今无缘得见。”心下寻思:“这汉子将我误认为慕容复,那么他自不是慕容复一伙了。”想到这里,对他更增几分好感。
尘缘道:“兄台自道姓名,可是姓乔名峰么?”
大汉说道:“正是,在下乔峰。”
“丐帮帮主?”尘缘问道。
大汉奇道:“何以见得?”
尘缘道:“同名同姓或许偶然,但如此豪气如此武功,这天下也只有丐帮帮主北乔峰当得。”
“哈哈哈!”大汉爽朗一笑,摆手道:“过誉了,过誉了,江南武林才是人才辈出,兄台轻功乔峰佩服之至。”
尘缘也笑道:“乔兄可弄错了,在下可算不上江南人士。”
“哦?”
“在下是汉人不假,却是在吐蕃大雪山长大,此番下山也是来游历的。”
乔峰点头:“原来如此。”
段誉也道:“小弟是大理人氏,初来江南,便结识乔兄这样的一位英雄人物,实是大幸。”乔峰沉吟道:“嗯,你是大理段氏的子弟,难怪,难怪。段兄,你到江南来又有何贵干?”
段誉道:“说来惭愧,小弟是为人所擒而至。”当下将如何被鸠摩智所擒,如何遇到慕容复的两名丫鬟等情,极简略的说了。虽是长话短说,却也并无隐瞒,对自己种种倒霉的丑事,又不文饰遮掩。
乔峰听后,又惊又喜,说道:“段兄,你这人十分直爽,我生平从所未遇。“又对尘缘道:“我们三人一见如故,咱们结为金兰兄弟如何?”
尘缘段誉同道:“小弟求之不得。”
三人各叙年齿,乔峰三十有一,尘缘二十一,段誉二十整,分别为大哥、二哥、三弟,当下撮土为香,向天拜了八拜,均是不胜之喜。
段誉道:“小弟在松鹤楼上,私听到大哥与敌人今晚订下了约会。小弟虽然不会武功,却也想去瞧瞧热闹。大哥能允可么?”
乔峰向他查问了几句,知他果然真的丝毫不会武功,不由得啧啧称奇,道:“三弟身具如此内力,要学上乘武功,那是如同探囊取物一般,绝无难处。有二弟在身边,三弟要观看今晚的会斗,也无不可。”
段誉喜道:“自当遵从大哥嘱咐。”尘缘也点头称是。
乔峰笑道:“此刻天时尚早,咱们兄弟回到无锡城中,再去喝一会酒,然后同上惠山不迟。”
段誉听他说又要去喝酒,不由得吃了一惊,心想:“适才喝了四十大碗酒,只过得一会儿,他又要喝酒了。”便道:“大哥,小弟和你赌酒,其实是骗你的,大哥莫怪。”当下说明怎生以内力将酒水从小指“少泽岤”中逼出。乔峰惊道:“兄弟,你……你这是‘六脉神剑’的奇功么?”段誉道:“正是,小弟学会不久,还生疏得紧。”
乔峰呆了半晌,叹道:“我曾听家师说起,武林中故老相传,大理段氏有一门‘六脉神剑’的功夫,能以无形剑气杀人,也不知是真是假。原来当真有此一门神功。”
尘缘也道:“大哥,多饮伤身,今日连饮四十碗,小弟却是有些不胜酒力了。”
乔峰哈哈大笑,道:“二弟规劝得是。只是愚兄体健如牛,自小爱酒,越喝越有精神,今晚大敌当前,须得多喝烈酒,好好的和他们周旋一番。”
三人说着重回无锡城中,这一次不再比拚脚力,并肩缓步而行。
段誉喜结良友,心情极是欢畅,但于慕容复及王语嫣两人,却总是念念不忘,闲谈了几句,忍不住问道:“大哥,你先前误认小弟为慕容公子,莫非那慕容公子的长相,与小弟有几分相似不成?”
乔峰道:“我素闻姑苏慕容氏的大名,这次来到江南,便是为他而来。听说慕容复儒雅英俊,约莫二十八九岁年纪,本来比二位贤弟是要大着好几岁,但我决计想不到江南除了慕容复之外,另有一位武功高强、容貌俊雅的青年公子,因此认错了人,好生惭愧。”
段誉听他说慕容复“武功高强,容貌俊雅”,心中酸溜溜的极不受用。又问:“大哥远来寻他,是要结交他这个朋友么?”
乔峰叹了口气,神色黯然,摇头道:“我本来盼望得能结交这位朋友,但只怕无法如愿了。”段誉问道:“为什么?”乔峰道:“我有一个至交好友,两个多月前死于非命,人家都说是慕容复下的毒手。”段誉矍然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尘缘道:“可是副帮主马大元?”
乔峰道:“不错。我这个朋友所受致命之伤,正是以他本人的成名绝技所施。”说到这里,声音哽咽,神情酸楚。他顿了一顿,又道:“但江湖上的事奇诡百出,人所难料,不能单凭传闻之言,便贸然定人之罪。愚兄来到江南,为的是要查明真相。”
尘缘道:“如此,到可能真不是慕容复所杀。”“兄弟你何出此言?”乔峰脸色立时郑重起来。
尘缘道:“不瞒大哥,先前我去过慕容家的燕子坞,从其丫鬟家臣那里得知,在两个多月前,慕容复应该还在家中,最近才出门去。况且,慕容氏所图甚大,杀害丐帮副帮主这种徒树强敌,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他们是不会做的。”
当下,便将早先在曼陀山庄及听香水榭之见闻,姑苏慕容氏的隐秘的家世来历及自己的推测都对乔峰说了个清清楚楚。
倒并非是尘缘心中藏不住秘密,实在是因为他所说的虽是猜测,但有根有据,亦有很大可能,乔峰知晓便是丐帮知晓,亦多了一份防患于未然的可能。
乔峰脸色变换,半晌之后,这才点了点头,沉声说道:“原来如此,竟然如此……”
话还未说完,只见大路上两个衣衫破烂、乞儿模样的汉子疾奔而来,乔峰便即住口。那两人施展轻功,晃眼间便奔到眼前,一齐躬身,一人说道:“启禀帮主,有四个点子闯入‘大义分舵’,身手甚是了得,蒋舵主见他们似乎来意不善,生怕抵挡不住,命属下请‘大仁分舵’遣人应援。”
大宋纵横 第六十章 杏子林里邪风起(1)
乔峰点了点头,问道:“点子是些什么人?”一名汉子道:“其中三个是女的,一个是高高瘦瘦的中年汉子,十分横蛮无理。”乔峰哼了一声,道:“对方只不过单身一人,难道便对付不了?”那汉子道:“启禀帮主,那三个女子似乎也有武功。”乔峰笑了笑,道:“好吧,我去瞧瞧。”
那两名汉子脸露喜色,齐声应道:“是!”垂手闪到乔峰身后。
两名汉子在前引路,前行里许,折而向左,曲曲折折的走上了乡下的田径。这一带都是极肥沃的良田,到处河港交叉。
行得数里,绕过一片杏子林,杏花开的灿烂,云蒸霞蔚,极是喜人。尘缘寻思,这群叫花子竟也懂得找个如此秀丽的地方做分舵。
正在这时,只听得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杏花丛中传出来:“我慕容兄弟上洛阳去会你家帮主,怎么你们丐帮的人都到无锡来了?这不是故意的避而不见么?你们胆小怕事,那也不打紧,岂不是累得我慕容兄弟白白的空走一趟?岂有此理,真正的岂有此理!”
尘缘剑眉轻蹙,“包不同?”
段誉一听到这声音,心中登时怦怦乱跳,那正是满口“非也非也”的包三先生,心想:“王姑娘跟着他一起来了?不是说还有三个女子吗?”
乔峰脸一沉,大踏步走进林去。尘缘段誉跟在后面,但见杏子林中两起人相对而立,包不同身后站着三个少女,正是王语嫣和阿朱阿碧。
“尘哥!你也来了!”
王语嫣一见凌牧云不禁又惊又喜,昨晚尘缘洒然离去,让她伤心了一整晚,还以为日后再难相见了呢。
尘缘也笑道:“我也来了。”
她身后阿朱阿碧也招呼:“尘公子。”
尘缘高兴回礼:“阿朱阿碧。”心里又加了一句:“阿碧小妹子。”
阿碧微笑着,脸颊忽地红了。
段誉随尘缘与三女见过礼之后,就痴痴的目不转睛的凝视着王语嫣。王语嫣双颊微晕,心想:“这人如此瞧我,好生无礼。”转身站在了尘缘身侧,却是刚好躲开了段誉目光。
包不同一见尘缘脸上却是一阵红一阵白,变得精彩无比。昨晚的奇耻大辱历历在目,可仇人就在眼前,他却无能为力,真让他羞愤异常。对尘缘他实在提不起半分好感,索性扭过头去只当不见。
杏林中站在包不同对面的是一群衣衫褴褛的化子,当先一人眼见乔峰到来,脸有喜色,立刻抢步迎上,他身后的丐帮帮众一齐躬身行礼,大声道:“属下参见帮主。”
乔峰抱拳道:“众兄弟好。”
包三先生仍然一般的神情嚣张,说道:“嗯,这位是丐帮的乔帮主么?兄弟包不同,你一定听到过我的名头了。”乔峰道:“原来是包三先生,在下久慕英名,今日得见尊范,大是幸事。”包不同道:“非也,非也!我有什么英名?江湖上臭名倒是有的。人人都知我包不同一生惹事生非,出口伤人。嘿嘿嘿,乔帮主,你随随便便的来到江南,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丐帮是天下第一大帮会,帮主的身分何等尊崇,诸帮众对帮主要是敬若神明。众人见包不同对帮主如此无礼,一开口便是责备之言,无不大为愤慨。大义分舵蒋舵主身后站着的六七个人或手按刀柄,或磨拳擦掌,都是跃跃欲动。
乔峰却淡淡的道:“如何是在下的不是,请包三先生指教。”
包不同道:“我家慕容兄弟知道你乔帮主是个人物,知道丐帮中颇有些人才,因此特地亲赴洛阳去拜会阁下,你怎么自得其乐的来到江南?嘿嘿,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乔峰微微一笑,说道:“慕容公子驾临洛阳敝帮,在下倘若事先得知讯息,确当恭候大驾,失迎之罪,先行谢过。”说着抱拳一拱。
段誉心中暗赞:“大哥这几句话好生得礼,果然是一帮之主的风度,倘若他和包三先生对发脾气,那便有失身分了。”
不料包不同居然受之不疑,点了点头,道:“这失迎之罪,确是要谢过的,虽然常言道得好:不知者不罪。可是到底要罚要打,权在别人啊!”
他正说得洋洋自得,忽听得杏树丛后几个人齐声大笑,声震长空。大笑声中有人说道:“素闻江南包不同爱放狗屁,果然名不虚传。”
包不同道:“素闻响屁不臭,臭屁不响,刚才的狗屁却又响又臭,莫非是丐帮六老所放吗?”
杏树后那人道:“包不同既知丐帮六老的名头,为何还在这里胡言乱语?”话声甫歇,杏树丛后走出四名老者,有的白须白发,有的红光满面,手中各持兵刃,分占四角,将包不同、王语嫣等四人围住了。
尘缘嘴角挂冷笑,包不同这草包只顾自己嘴上快活,却将王语嫣三女置于险地。
包不同死活他可不管,但若丐帮的人敢对王语嫣下手,他自不会置身事外。
王语嫣微微有些紧张,以她的眼力自然看得出丐帮六老武功非同寻常。尘缘轻轻拍了拍王语嫣的手背,道:“不怕,有我在呢。”
王语嫣一听一颗芳心却是平静了下来。
包不同脸上丝毫不现惧色,说道:“四个老儿有什么见教?想要跟包三先生打上一架么?为什么还有两个老儿不一齐上来?偷偷埋伏在一旁,想对包三先生横施暗算么?很好,很好,好得很!包三先生最爱的便是打架。”
包不同知道,丐帮乃江湖上一等一的大帮会,帮中高手如云,丐帮六老更是望重武林,但他性子高傲,自幼便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一副脾气,眼见丐帮六老中倒有四老现身,隐然合围,暗叫:“糟糕,糟糕,今日包三先生只怕要英名扫地。”
忽然间半空中一人说道:“世间最爱打架的是谁?是包三先生吗?错了,错了,那是江南一阵风风波恶。”
只见一株杏树的树枝上站着一人,树枝不住晃动,那人便随着树枝上下起伏。那人身形瘦小,约莫三十二三岁年纪,面颊凹陷,留着两撇鼠尾须,眉毛下垂,容貌十分丑陋。
听得阿碧叫道:“风四哥,你听到了公子的讯息么?”
风波恶叫道:“好啊,今天找到了好对手。阿朱、阿碧,公子的事,待会再说不迟。”半空中一个倒栽筋斗翻了下来,向北方那身材矮胖的老者扑去。
那老者手持一条钢杖,陡然向前推出,点向风波恶胸口。
这条钢杖有鹅蛋粗细,推出时势挟劲风,甚是威猛。风波恶猱身直上,伸手便去夺那钢杖。
二人战不数合风波恶斜身闪过,却扑到东首那红脸老者身前,白光耀眼,他手中已多了一柄单刀,横砍而至。
那红脸老者手中拿的是一把鬼头刀,背厚刃薄,刀未相击。风波恶叫道:“你兵刃厉害,不跟你碰。”倒纵丈许,反手一刀,砍向南边的白须老者。
那白须老者右手握着一根铁锏,锏上生满倒齿,乃是一件锁拿敌人的外门兵刃。他见风波恶单刀反砍,而红脸老者的鬼头刀尚未收势,倘若自己就此上前招架,便成了前后夹击之形。他自重身分,不愿以二对一,当即飘身避开,让了他一招。
岂知风波恶好斗成性,越打得热闹,越是过瘾,至于谁胜谁败,倒不如何计较,而打斗的种种规矩更从来不守,短短工夫竟与其中三人都交了手。
白须老者横过铁锏,呼的一锏打出,这是他转守为攻的杀手锏之一。哪知风波恶喝道:“再打一个。”
竟然不架而退,单刀舞成圈子,向丐帮四老中的第四位长老旋削过去。
这第四位长老两条手臂甚长,左手中提着一件软软的兵刃,见风波恶攻到,左臂一提,抖开兵刃,竟是一只装米的麻袋。麻袋受风一鼓,口子张开,便向风波恶头顶罩落。
风波恶又惊又喜,大叫:“妙极,妙极,我和你打!”他生平最爱的便是打架,倘若对手身有古怪武功,或是奇异兵刃,那更是心花怒放,就像喜爱游览之人见到奇山大川,讲究饮食之人尝到新颖美味一般。
眨眼功夫二人已相斗百余招,胜负难分。突然,风波恶单刀斜挥,径自砍他左足。长臂叟右足跟着踢出,鸳鸯连环,身子已跃在半空。风波恶左手呼的一拳击出,打向他的膝盖。眼见长臂叟身在半空,难以移动身形,这一拳只要打实了,膝盖纵不碎裂,腿骨也必折断。
风波恶见自己这一拳距他膝头已近,对方仍不变招,蓦觉风声劲急,对方手中的麻袋张开大口,往自己头顶罩落。他这拳虽能打断长臂叟的腿骨,但自己老大一个脑袋被人家套在麻袋之中,岂不糟糕之极?这一拳直击急忙改为横扫,要将麻袋挥开。长臂叟右手微侧,麻袋口一转,已套住了他拳头。
麻袋的大口和风波恶小小一个拳头相差太远,套中容易,却决计裹他不住。风波恶手一缩,便从麻袋中伸了出来。突然间手臂上微微一痛,似被细针刺了一下,垂目看时,登时吓了一跳,只见一只小小蝎子钉在自己手臂之上。这只蝎子比常蝎为小,但五色斑斓,模样可怖。风波恶情知不妙,用力甩动,可是蝎子尾巴牢牢钉住了他手臂,怎么也甩之不脱。
大宋纵横 第六十一章 杏子林里邪风起(2)
风波恶急忙翻转左手,手臂往自己单刀刀上拍落,擦的一声轻响,五色蝎子立时烂成一团。
他立即跃开丈许,从怀中取出一颗解毒丸,抛入口中吞下。包不同甚是关心,忙问:“四弟觉得如何?”风波恶左手挥了两下,觉得并无异状,正待返身再斗,忽听“扑通”一声,向前扑倒。
包不同急忙扶起,只见他脸上肌肉僵硬,笑得极是勉强。
包不同大惊,忙伸手点了他六处岤道,要止住毒气上行,岂知那五色彩蝎的毒性行得快速之极,虽然不是“见血封喉”,却也是如响斯应,比一般毒蛇的毒性发作得更快。风波恶张开了口想说话,却只发出几下极难听的哑哑之声。包不同眼见毒性厉害,只怕已然无法医治,悲愤难当,一声大吼,便向长臂老者扑了过去。
那手持钢杖的矮胖老者叫道:“想车轮战么?让我矮冬瓜来会会姑苏的英豪。”说着便递出钢杖,点向包不同。
阿朱、阿碧分站风波恶两侧,都是目中含泪,只叫:“四哥,四哥!”
王语嫣于使毒、治毒的法门一窍不通,心下大悔,却是手足无措。
乔峰见包不同与矮长老势均力敌,非片刻间能分胜败,向长臂叟道:“陈长老,请你给这位风四爷解了毒吧!”陈长老一怔,道:“帮主,此人好生无礼,武功倒也不弱,救活了后患大是不小。”乔峰点了点头,道:“话是不错。但咱们尚未跟正主儿朝过相,先伤他的下属,未免有恃强凌弱之嫌。咱们还是先站定了脚跟,占住了理数。”陈长老气愤愤的道:“马副帮主明明是那姓慕容的小子所害,报仇雪恨,还有什么仁义理数好说。”虽称帮主,言语间却是极不客气。
乔峰脸上微有不悦之色,道:“你先给他解了毒,其余的事慢慢再说不迟。”
陈长老心中虽一百个不愿意,但帮主之命终究不敢违拗,说道:“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走上几步,向阿朱和阿碧道:“我家帮主仁义为先,这是解药,拿去吧!”
阿碧大喜,忙走上前去,先向乔峰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又向陈长老福了福,道:“多谢乔帮主,多谢陈长老。”接过了那小瓶,问道:“请问长老,这解药如何用法?”陈长老道:“吸尽伤口中的毒液之后,将解药敷上。”他顿了一顿,又道:“毒液若未吸尽,解药敷上去有害无益,不可不知。”阿碧道:“是!”回身拿起了风波恶的手掌,张口便要去吸他手背上创口中的毒液。
陈长老大声喝道:“且慢!”阿碧一愕,道:“怎么?”陈长老道:“女子吸不得!”阿碧脸上微微一红,道:“女子怎么了?”陈长老道:“这蝎毒是阴寒之毒,女子性阴,阴上加阴,毒性更增。”
阿碧、阿朱、王语嫣三人都将信将疑,虽觉这话颇为古怪,但也不是全然无理,倘若真的毒上加毒,那可不妙;自己这一边只剩下包不同是个男人,但他与矮老者斗得正剧,但见杖影点点,掌势飘飘,一时之间难以收手。阿朱叫道:“三哥,暂且罢斗,且回来救了四哥再说。”
包不同虽占上风,但要真的胜得一招半式,却还须看对方的功力如何,而矮老者显然长力甚强。
高手比武,每一招均牵连生死,要是谁能进退自如,那便可随便取了对方性命,岂能要来便来、要去便去?包不同听到阿朱的呼叫,心知风波恶伤势有变,心下焦急,抢攻数招,只盼摆脱矮老者的纠缠,但顷刻之间哪里又能做到?
王语嫣心下大急,忍不住便将求救似的目光看向了尘缘,尘缘自然知道,但风波恶此时是自己结拜大哥的敌人,若救他恐伤兄弟之义。尘缘先是不与她对视,只是左顾右盼,但最后还是敌不过她的剪水秋眸,刚欲开口,便听乔峰说道:“我来给风四爷吸毒好了。”说着便走向风波恶身旁。
段誉见到王语嫣的愁容,早就起了替风波恶吸去手上毒液之心,但他与尘缘却有同样的想法,为顾全义气,因此迟迟未动,待见乔峰走向风波恶身前,真的要助他除毒,忙道:“大哥,让小弟来吸好了。”一步跨出,自然而然是“凌波微步”中的步法,身形侧处,已抢在乔峰之前,抓起风波恶的手掌,张口便往他手背上的创口吸去。
其时风波恶一只手掌已全成黑色,双眼大睁,连眼皮肌肉也已僵硬,无法合上。段誉吸出一口毒血,吐在地下,只见那毒血色如黑墨,众人看了,均觉骇异。段誉还待再吸,却见伤口中汩汩的流出黑血。段誉一怔,心道:“让这黑血流去后再吸较妥。”他不知只因自己服食过万毒之王的莽牯朱蛤,那是任何毒物的克星,彩蝎的毒质远远不及,一吸之下,便顺势流了出来。突然风波恶身子一动,说道:“多谢!”
阿朱等尽皆大喜。阿碧道:“四哥,你会说话了。”只见黑血渐淡,慢慢变成了紫色,又流一会,紫血变成了深红色。
阿碧忙给他敷上解药,包不同给他解开岤道。顷刻之间,风波恶高高肿起的手臂已经平复,说话行动,也已全然如初。
王语嫣趁着众人不注意狠狠白了尘缘一眼,尘缘摇头笑笑,做了个鬼脸。
风波恶向段誉深深一揖,道:“多谢公子爷救命之恩。”段誉急忙还礼,道:“些许小事,何足挂齿?”风波恶笑道:“我的性命在公子是小事,在我却是大事。”从阿碧手中接过小瓶,掷向陈长老,道:“还了你的解药。”又向乔峰抱拳道:“乔帮主仁义过人,不愧为武林中第一大帮的首领。风波恶十分佩服。”乔峰抱拳还礼,道:“不敢!”
风波恶拾起单刀,左手指着陈长老道:“今天我输了给你,风波恶甘拜下风,待下次撞到,咱们再打过,今天是不打了。”
陈长老微笑道:“自当奉陪。”风波恶一斜身,向手中持锏的长老叫道:“我来领教领教阁下高招。”阿朱、阿碧都大吃一惊,齐声叫道:“四哥不可,你体力尚未复原。”风波恶叫道:“有架不打,枉自为人!”单刀霍霍挥动,身随刀进,已砍向持锏长老。
乔峰眉头微皱,心想:“这位风朋友太也不知好歹,我段兄弟好意救了你的性命,怎地不分青红皂白的又去乱斗?”
便在此时,杏子树四周奔出数百人,都是衣衫褴褛,头发蓬乱,或持兵器,或拿破碗竹杖,均是丐帮中帮众。跟着北方也有八九十名丐帮弟子走了出来,各人神色严重,见了乔峰也不行礼,反而隐隐含有敌意。
包不同和风波恶斗然间见到有这许多丐帮人众出现,暗自心惊,均想:“如何救得王姑娘、阿朱、阿碧三人脱身才好?”
然而这时最惊讶的却是乔峰。这些人都是本帮帮众,平素对自己极为敬重,只要远远望见,早就奔了过来行礼,何以今日突如其来,连“帮主”也不叫一声?更让他感到疑惑的是除了先到的四大长老和蒋舵主之外,余人均不在内,处处显得不同寻常。
陈长老忽然高声叫道:“结打狗阵!”东南西北四面的丐帮帮众之中,每一处都奔出十余人、二十余人不等,各持兵刃,将包不同、矮长老等四人围住。
尘缘感觉这情形实在有些诡异,便凑到近前,道:“大哥,帮内情况可能有变,当小心提放。”
乔峰点点头,他本就已经心生疑窦,猜测帮众恐生叛乱,宜速战速决。
这边,丐帮打狗大阵业已集结,只待一声令下。
乔峰自知本帮这打狗阵一发动,四面帮众便此上彼下,非将敌人杀死杀伤,决不止歇。
当下左手一挥,喝道:“且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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