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勃然大怒,连忙跪地口称死罪,女皇说:「把他拉下去,略施薄惩,打个十杖轰出华清。」
处置完此事,女皇回过颜色,崔小八不敢说话,却见秦尚宫试探着说:「就是有些人不识相,陛下莫要生气。」
「跟他们生气?他们不配,不过是吓吓罢了,省得一天到晚有人跑来跟我说东说西。」女皇平静地说,招手叫过崔小八,亲手切开一颗橙子,沾了盐给他:「这可是今年最早的橙子,多吃。」
秦尚宫偷觑上皇一眼,见他兀自闭目装睡,便不动声色,却听崔小八傻傻地问女皇为什么对他这么好,女皇竟自展颜一笑:「你说呢?」
「微臣不懂。」
女皇似乎想了想,又说:「嗯……我想不出对你不好的理由。」
「欸?」
上皇耳根微微一动,轻轻发出鼾声。
※※※
皇城西面的掖庭宫门,一向是重兵把守之地,今日却聚集了不少百姓,因为宫门外突然张贴了巨大的榜文。
住在西京西北边的,有不少西市的商家,识字有限,此时便挽出一位德高望重的老秀才来。只见那老秀才将那篇文采华丽的榜文吟哦半天赞叹三番,才说:「这是说,新君体恤宫人,未免怨气积累,所以要放出一批宫人,会再公布名单,家里有人在名单上的,五日后到此处接人。」
西京宫人与内侍不同,内侍多是战俘或者边疆百姓,而宫人却是西京与三辅地区的良家女子,所以要通知她们的家人比较容易。
六十年来的女主当政,所谓『男不封侯女作妃,看女却为门上楣』的期盼早已磨灭殆尽,将女儿送入宫禁的人家,大多是生了太多女儿、留着要倒赔嫁妆、送也无处送、卖又不忍心,乾脆送入宫中让她好歹有口饭吃。宫人的管束向来比内侍严格,等闲不能与外面通声息,只有年过五十、五品以上的女尚书们,能求来恩旨出宫探视家人。因此,只有少数住在西京的人家,或许拜讬内侍与女儿联系,但是也不过只是几句口信罢了,大多数的人家,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收到的,通常是女儿的死讯,还有亡者积攒的一点金银和一绺青丝作为心念,宫人父母的自责、痛苦与哀伤之情可想而知。
虽然有些宫人年迈可以出宫为尼,但是这些收容宫人的尼寺也都是管束严谨、不与外面往来,而年迈的宫人,父母多已下世,手足也恐怕早已忘记模样,骨肉亲情自是不能奢望的了。
因此,宫人往往有许多愁苦,或是痴恋、或是怨恨,不一而足,而朝廷唯一能想到的解决方法,就是把她们放出宫去。
新君出宫人的榜文刚出来,不久又贴了一张名单,上面详列着宫人的姓名、年纪、籍贯与其父兄的名字。那老秀才又凑上前去,一一念出上面的姓名,让知道的人自去通知:「张秀娘,三十二岁,西京顺义坊人,父张构……刘小娥,四十岁,西京青龙坊人,父刘十七,入宫时已殁,兄刘虎……」
那挽出老秀才的商胡们聚在一处,低声讨论:「安兄,你说这新君出宫人是为什么?」
安姓商胡挪了挪腰上革带,轻声说:「东市抓内侍、西城放宫人,这不就在西京百姓口中建了名声了?」
另一个商胡却摇着头,用下巴一指榜文:「我看不这么简单,你看这次放的都是中年宫人,那刘小娥,你们知道是谁吗?」
「是谁?」、「是谁?」众人纷纷询问。
「是尚功局的司计女史。」
此言一出,商胡们无不哗然,因为皇宫与朝廷的织物出入会影响市场,所以他们对于相关的官职都相当清楚。
「司计女史!」、「这可是个肥缺要职啊!这么重要的人怎么会让她出宫?」……
「这就不知道了,只隐约听说,上回崔宫正的位置出缺时,六尚局的派系突然都跑了出来,窦中尉、第五中尉甚至上皇那边的焦张二位大将军都推了人选,结果崔宫正又入宫,这事便揭过不谈。前些日子,我听人说,六尚局都在发愁,怕崔宫正倚新君之势,清算大家。」
商胡们窃窃私语,并未理会其他百姓与他们截然不同的反应,也没有发现崔宫正静静地站在掖庭宫的城楼上,拢袖看着底下口呼万岁的百姓。此时,一个小内侍奔来,崔宫正问:「华清宫那边如何?」
「派去进言的人被神皇陛下申斥之后,责打逐回。」
崔宫正点头,回头说:「去将此讯禀明陛下。」
※※※
「哇哈哈!哈哈哈!!!」
永贞皇帝手持酒盏,开怀大笑,笑声混在风中,吹到凝云阁外的松林上。明亮的灯火照在树间,反射出一点一点的光亮,是枭鸟的眼睛,隐隐还能听见『突呜』、『突呜』的声音。
凝云阁上,永贞君臣东倒西歪地坐着,前面原本放着三个箭壶,此时早已倾倒,豆子撒了一地。食案也横七竖八地摆着,残羹冷肴零零落落地搁着,唯有酒壶酒盏各持在手,须臾不离。
「我!朕!」永贞皇帝醉眼迷离,一手拿酒盏,一手拍着胸:「活了五十年、五十年的太子,就只今天,真他娘的知道什么叫皇帝!先帝自朕懂事就对朕说『你要争气,别让那些阉奴骑在你头上』,这些年来,看着这些奴才仗着神皇陛下作威作福……哼哼,原来『井』也有掉在『桶』里的一天!」
柳刘等人虽是当世才子,但是在人人踌躇满志、酒意满点的情况下,完全无人注意到永贞皇帝的口误,只是懒洋洋地一边笑一边拍手。而永贞皇帝把酒一饮而尽,摇摇晃晃地走到窗边,将酒盏往下一掷,正中楼下待命的小内侍,扬声说:「你们也有这一天!」
「陛下天威所至,阉竖无不畏服……嗝!那窦老儿被我们的人说动,送信去与神皇陛下,却被神皇陛下赏了一顿杀威棒,这叫横行一时、失势一世,也只得灰溜溜地回家养病……」王丕一边打着酒嗝,一边笑得咧嘴眯眼:「听说他气得不轻,是让人抬上牛车……」
「抬出去就别回来了!」永贞皇帝喊了一声,浑然忘却当年主父与内侍们缠斗的往事,揎臂大吼:「窦文场是甚么东西?不过是我家老母的一条狗!老狗!就是一条老狗!」
「窦文场一去,第五守亮是个老实人,只要左神策军中尉扶个信得过的人起来,就能慢慢收回军权,到那时,大梁国就不必再看内侍的脸色!」王丕一抹脸,凑趣说。
「没错!就是这样!」永贞皇帝又兴奋起来,转向王叔闻:「先生,你这一向料事如神,这回,左中尉该由谁接任为好?」
王叔闻尚未回答,倒是王丕抢着说:「若论忠诚,自是追随陛下数十载的李忠言了。」
王叔闻眉头一皱,却见永贞皇帝摇着头:「阿李自然是忠诚无虞,只是他从不曾离朕,也没带过兵马,怕是不能服众,还有谁?」
「若论刚猛,内侍中当属前中护军刘珍量,但是他虽是崔尚书的养子,也是窦文场的义儿,能不能完全听命于陛下,还在两可之间。」王叔闻进言,想了想又说:「不过如果选他,窦文场那边的反弹也会比较小,只要他能看清局势,心向陛下,也是一个很好的人选。」
永贞皇帝仰着脸想了片刻,便问其他人:「你们觉得呢?」
「刘珍量确实能够服众,不过他并不是个能轻易收服的人,将左神策军交在他手中,恐怕会更难处置。」刘梦得说。
柳子元点头,同时一拱手:「以微臣想,陛下还是先与他面谈,探探他的态度再说。」
永贞皇帝嗯了一声,同时说:「就这么办,子元,你明天拟个诏书来,给窦文场加个官爵、赐物八百段,然后命他在家休养,让第五守亮暂代他的位置。然后让阿李去见他,让他自请致仕。」
众人大惊,王叔闻连忙说:「陛下,这……」
「神策军跟内侍省何等重要?他既然已经生病,留着又有何用?让他自请致仕是看在他服侍神皇的情份上,赏他脸而已,朕是早就看腻他了。」永贞皇帝说,挥手制止众人的谏言:「喝酒喝酒,不要管他了。」
众人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继续陪永贞皇帝喝酒,却没有注意屏风后的小内侍们低着头却以目示意,一递一地传了出去。不久,就有一些小内侍送酒进来,退下的时候,原本站在屏风后的一个内侍拉住最后一人的衣袖、拿过他手上的盘子,被拉住那人面无表情,默默站到屏风后去,其他同在一处的人也只作不知,而那个将永贞君臣对话听了个十足十的小内侍,就混在送酒的内侍之中,离开了凝云阁。
在永贞君臣宴罢之前,那小内侍又混在同一批送酒的人之中,默默回到原位,醉酒的皇帝与不是内侍的群臣们,并无一人发觉。
※※※
凝云阁中的言语,被内侍省的组织传至御苑中的左神策军行营,而后也传到了在家休养的窦文场耳中。在他身边环侍着他的养子养孙们,有的是内侍,也有的是神策军的将官。
窦文场的宅邸起得十分豪华,这里原是先朝明皇帝时的外戚宅邸,当时就奢华过分,经过窦文场这数十年的整治,更是豪华直追宫禁。但是女皇并不追究,甚至若是出宫便会来此暂歇,让窦文场更能以『接驾』的名义继续豪奢。
窦文场却不如永贞皇帝所听说的那样重病不起,只是看起来有些疲倦,他以玄色古贝布裹头,半倚着枕头,平静地说:「这下,我们知道谁是j细了。
」
「神皇陛下应该也知道了。」窦文场的妻子邠国夫人说,夫妇二人相视一眼:「若是夫君的人,神皇陛下不可能杖责。」
窦文场冷笑一声,淡淡地说:「让今上闹着去吧!谁都不要去进言阻拦,老夫就做个躺倒挨捶之势,看那第五守亮去欢腾,关照焦张二将军,请他们也暂避其锋,莫要逞强!珍量儿!」
「儿在。」刘珍量应了一声。
「今上若是欲拉拢你,你要怎生回应?」
「儿当严词拒绝。」
「若是那二王来见你,你又怎生回应?」
「儿当厚待之。」
窦文场微笑,深深点头:「很好。」
「那外朝那边……」有人询问。
窦文场未答,倒是那邠国夫人面罩严霜:「若是他们问起再说,若没有人问,我们何必当人家的耳报神?他们问,那是他求我,我们去告,那是我求他,你们都要警醒着点!不可失了身分!」
「谨尊夫人教诲!」众人一同下拜。
窦文场看着夫人教训养子养孙,待他们都退下后,夫人脸上才露出一些温柔神色,窦文场握着夫人的手:「从前总是担心,若有为夫有个万一,夫人会受人欺负,今日看来,到了天命之终,夫人也能代为夫主掌家门了。」
「人有天命,妾心知不可能同时死,女人命长,免不了有些时日煎熬,若到那一日,妾看着儿郎们各安其份、各得其所,就剃了头发、将宅院舍作尼寺,与夫君诵经焚香。」邠国夫人不像寻常女人那样赌咒罚誓,只是平静地说着,彷佛这个答案已经在心中想了许久。
窦文场心头温热,伸臂揽过夫人:「我这一世,荣华显贵俱足,幼有双亲提携褓抱、少有公主视同兄长、长有夫人相依相守、老有子孙儿女满堂,现在想来,当初虽舍了一点欲根,上天却待我不薄。唯一的憾恨,还是对不住夫人,若是夫人为我祈福,不求旁的,但求来生六根齐全罢了。」
邠国夫人紧紧依偎,低声说:「女身污秽多苦,但愿来世不做夫妻,只做你的兄弟,同胞共||乳|,居于深山野林间,谁都不来打扰我们。」
「好、好……」窦文场说,夫妇二人又说了些话,窦文场便问:「夫人近日,可曾往韦尚书邸见唐安公主吗?」
邠国夫人看了丈夫一眼,便说:「公主对于韦尚书的事并不清楚,反倒是常去李国老那里。」
窦文场并不惊讶于其妻反应之快,只是沉吟片刻后说:「李国老有什么动静?」
「就是因为没有动静,妾才觉得有些诡异。」
「怎么说?」
邠国夫人一边往博山炉中添香,一边说:「今上处处挤兑李国老,又屡屡颁布新命,李国老应当常在朝中受气,或者要替今上弭平诸事才对,家主不安,一家也当有所感应。上次去公主新宅,觉得李家十分平和,而且李国老下半晌便回得家来,家人也不觉奇怪,妾辞去时,国老还出门来,与妾说了几句话,神色之间,也显得安详自然,举手投足,浑然不似前时,岂不是有些诡异吗?」
「嗯……不要小看李国老,他这个人,就是乱兵打到西京,恐怕也还是一副安适模样,不过中书令往昔总是不到击钲不下值,李国老却在下半晌就回家
,确实奇怪。」窦文场说。
「夫君,李国老与韦尚书不可能让今上站稳脚跟,但是现在却又看不出他们想扶持郡主的样子,你说,他们在盘算些什么?」
夫妇二人轻声密谈,博山炉喷出细细的香烟,将他们的话语裹在轻烟之中,无人得知。
※※※
轻烟同时在李贞一的宅邸中点起,只是薰的是悠远的沉水香。唐安公主亲手盖上博山炉,拧了手巾替异母妹李三娘子擦去额上虚汗。
李三娘子稍稍睁开眼睛,公主拿来茶盅让她抿了一口,柔声说:「汗发得不够,再多睡一时。」
李三娘子点头,昏睡过去,公主坐在榻边,看着窗外的日影西斜,心想应是生父下值的时候,正要起身,就听见外面脚步声响,有几个影子落进房来。李贞一一手挽着阿彭、一手着阿饶的肩膀,祖孙三代进得房来。
「老师。」公主喊了一声。
「公主万福。」阿饶阿彭各自喊了。
李贞一来到榻边坐下,问公主:「昭阳,老三怎么样了?」
「还好,医博士说,只要让她能发汗就能好,我守了一天,汗倒是有出来,大约明后日就能见好。」公主说。
李贞一摸了摸三女的额头,又问了些话,便移到外间闲坐,让那阿彭阿饶坐在李三娘子榻下看一时。
李贞一端详唐安公主,见她一身家常衫裙,发上也只簪着几件普通发饰,脸上扑着轻粉而已,柔声说:「自幼锦衣玉食的……让妳来照顾老三,委屈妳了。」
「不知道您在胡说些什么。」公主哼了一声说。
眼角深深的鱼尾纹眯起,李贞一对于这个不能相认的女儿有许多亏欠,却也是五个孩子中,唯一由他亲自教育的,他又说:「十一郎说,今天想过来吃晚饭。」
「他说吃就吃啊?我说不准他吃。」提起这爱恨难明的驸马,公主心中有许多情绪难诉。
知女莫若父,李贞一自然不会惹公主讨厌,所以他说:「我也这么想,那等他来,让他坐在堂上看我们吃吧!饿他一顿。」
「就这么办。」公主拍手道好,便辞去到厨下看晚餐弄得如何,瞄见水缸里养着几尾明日要吃的鲤鱼,却叹了口气:「今天晚上添一道鲤鱼脍吧!」
韦尚书果然依言来到李家,刚进门就看见公主双手抱胸站在堂下,连忙过去:「公主万福。」
「呸!死鬼!家里没饭吃吗?来这里蹭饭?」公主啐了一口。
韦尚书也不生气,笑嘻嘻地说:「公主不在家,我回去宅子里,跟个臭狗屎一样没人理我呀!饿死都没人管哪!」
「来这里就有人管了?」
「堂堂大梁的魏国长公主怎么会让驸马没饭吃呢?」韦尚书像变幻术一样,从袖中变出宗正寺的通知来:「来蹭饭是假、来与公主报喜是真。」
公主并不接过,依然冷冰冰地说:「什么长公主?不稀罕。」
「公主不稀罕,我倒是稀罕得很哪!」韦尚书展开卷轴,在公主面前晃了晃:「食邑三千、爵比亲王,大长公主只加了一千户、也没有爵比亲王这一条。自明皇帝后,最威风的公主,要算贤妻妳是第一人哪!」
唐安公主目前的食邑是一千五百户,已经是这百年以来最富有的公主,唯一能比肩的,是上皇的亲姊大长公主,再加一倍更是百年第一人。公主果然一展笑颜,拿过卷轴来自己看了,记下要承旨加封的时间后,又一想:「爵比亲王顶什么用?我又没有儿子。」
「这不有棠华吗?」
「老糊涂,女儿又不能封王!」
韦尚书搀过公主手肘,涎脸笑道:「那是自然,但是棠华也能封县主啊,那卷子上写得明白,从夫郡望封为临潭县主,食邑三百。」
「这还差不多。」公主说,瞄了丈夫一眼:「若不是看在这纸通知上,今天真当饿你一顿。」
「该饿、该饿。」韦尚书就坡打滚的工夫十分老练,哄得公主回心转意笑逐颜开。待得用餐时,看见食案上有最喜欢吃的鱼脍,嚐了一口,又是酸味适中,心中暗笑,赞了一声:「这鱼真好吃。」
李贞一疑惑,他平素不爱吃生食,怎么突然多了这道?一嚐便觉得太酸,另一边,阿饶跟阿彭都被酸得挤眉弄眼,唯独公主与韦尚书不觉得,心中便明白过来,在席间却只问了家居之事,吃饱之后,才退到小院廊下闲坐。
那阿饶早已做完了功课,此时与阿彭还有几个七八岁的小奴在小院中嬉戏。公主则去查看李三娘子的病情,李韦二人坐在廊下,院中值着桂花,此时散发出甜美的花香,家人拿了樱桃毕罗、又烹了茶来,饶是不太喜欢小孩的韦尚书,也觉得在此看着孩子们嬉戏,颇有闲趣。
「你今日来,除了来讨你娘子欢心,还有什么事?」李贞一不喜欢甜食,便把皮剥开,将馅料剔出来,放到韦尚书盘中。
韦尚书一边忙着将樱桃馅抹在毕罗皮上,一边说:「没事不能来闲坐?」
「你有那么孝顺吗?」
「多事之秋,待在你这里比较安心。」
「没事就跟小妾腻在一起,有事就来我这里龟缩,我欠你的吗?」
「哎呀,不要这么说嘛……」
两人天南地北地瞎扯,聊到最后无甚可聊,只好命人搬出棋具来,韦尚书突然觉得闲得过分:「姊夫,听说你最近都很早下值,在家忙什么?」
「没忙什么,也没见人。」
「你是一国首相,这种时候早早下值又不见人,到底在想什么?」
李贞一笑而不答,一个小婢过来,收了茶盏下去,等她去远了,才说:「想着怎么布局。」
「布局?」
「嗯,第一个要取的藩镇是西川,西川大帅已经病入膏肓不久人世,他那个副使才跑来西京上窜下跳的,想封留后,此人言语轻佻、举止粗率,决计无法守住西川。若要攻取关东,西川决不能落在他人之手,还有夏绥镇,都要打下来才行。收回这些地方,再休养个三四年,就发兵攻打淮西,打下来之后,再取淄青、徐图三镇。」李贞一十分平静地说。
韦尚书皱了皱眉头,用手指顺着胡须:「可是三镇在淄青前面,要绕过他们,就是要从淮南武宁宣武上去,这可不容易。」
「把河东军跟神策军压到昭义沿线,让三镇不敢轻易分兵就可以了,再说,淮南武宁宣武的补给线可以让我们省去许多运粮的麻烦,反倒让淄青无法攻击我们的粮草,光这一点,我们就赢了三成。」李贞一显然已经想好对策,又落下一子:「所以秋霜要替我们稳住南方,若是他在安南没出人命,等新君登极,应该可以试着去做淮南节度使,或者保泰也可以转个中书侍郎、黄门侍郎再出去。」
「怎么不说我那外甥?」韦尚书有些不服,他对外甥的感情最深,年纪也比较相近,自然希望他能早点出头,听着却活像他才是真的父亲。
正牌父亲李贞一却一笑,一掠髯说:「弘宪在朝廷的资历还不够,调回来做个中书舍人,再待个一年半载,任中书侍郎,好歹挂个相衔再出去。」
「这还像句话。」韦尚书这才满意,沉吟着说:「那么今上?」
「不用理会,三省只要继续坚持运作,宰相会议上大家死扛着,让他们继续用诏命处置诸事,皇权自然愈加倾斜。」李贞一淡淡地说,看着外面的孩子们奔跑,他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我想,那王叔闻应该不久之后也会感觉他不能事事靠着诏命,但是他还是只能继续倚靠诏命,他倚赖的护身符,会成为无法甩脱的包袱。他一辈子钻研棋艺,我想看看,他要怎样走出这个困境。」
韦尚书呵呵笑着,又布上棋来:「他们现在的情况,不正像一场劫争吗?」劫争,就是围棋的双方同时在一个眼上包围,轮其中一方下,可下在眼中,提去一子,反之亦然,如果不放弃这眼,就会不停回到这一劫上,试图多得一眼。
「诚然,但是解得了棋,不一定解得了人……」李贞一点头,又下了一子:「我们的胜算,就在于人哪!」
「若是那王叔闻能解,又待如何?」韦尚书追问。
「那么我会考虑将他收入羽翼。」李贞一说,阿饶阿彭向他跑来,所以他的脸更加慈蔼:「这样的出身,若能逃出我们的设计,难道不值得重用吗?」
紫微省
枝头紫薇花兀自盛开,浓紫浅紫点缀着这座气派恢宏的大堂,李贞一早早就坐在堂中,大案上分门别类摆着各省各部的奏议,他一一检视后,依轻重缓急、从右到左排好。而放在最后的,则是韦左丞代替皇帝呈上的议案。
刚把顺序排好,就见韦左丞进来,拱手问好后入座,李贞一这一头一边整理文书,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他。果然,没多久,那韦左丞便蹭上来:「国老。」
「嗯?」
「今日还请国老多辛苦了。」
李贞一心知他的意思,却只作不知:「不辛苦不辛苦。」
两人大眼瞪小眼,韦左丞恐怕他不明白,又说:「国老想必知道,下官呈上的案子,陛下曾多次垂询此事……」
韦左丞挤眉弄眼,李贞一微笑:「我知道,圣意所向,臣子自当体恤。」
「如此,便有劳国老了!」韦左丞如释重负,深深一揖。
「慢来慢来。」李贞一摆摆手,放下笔:「我这关倒好过,只是阿谊啊……你拜相是大家都认可的,毕竟你是名门出身、进士及第,在神皇陛下时,就已经任过内相,但是那边……」
韦左丞知道李贞一心中不可能赞成,所以只说:「毕竟是陛下的心腹……」
「我知道、知道,但是我的意思是……」李贞一稍倾身子,示意那韦左丞附耳过来,在他耳边说着话,目光却紧盯着他脸部的表情:「那边懂得什么规矩?若是能感你的情,自然是好……」
韦左丞的右脸微微一跳,李贞一没有放过,在他耳边一字一句、轻声细语却清清楚楚地说:「毕竟有姻亲之义,我不希望你白忙活了一场,却做了人家的嫁衣裳。」
「姑父……」韦左丞悚然而退,拱手长揖:「姑父此言,恕小侄不敢听。小侄蒙今上之恩得列台阁,自当戮力效忠,姑父不满二王,欲离间小侄……」
「我适才有哪一句说起二王?」李贞一慈和地笑着,像是大人看着不懂事的孩子,韦左丞却觉得背上发凉,欲转身奔逃却无可逃,只听他娓娓地说:「亡妻与你有姑侄之份,你幼时也曾在我膝上玩耍,今日能同在政事堂,又见你为今上所倚,姑父欢喜都来不及,怎么会做离间这种下作之事?」
韦左丞暗自嘟囔李贞一分明就是在离间,嘴上却连称:「姑父自是不会做这等事,是小侄失言,姑父恕罪。」
「你毕竟年轻,不能体会我这老人的苦心,我并不怪你。」李贞一似乎有些沉痛,摇着头,却更深切地说:「你自幼便是人上人,姻亲往来也都是高门华族,现在与你共事的却与你完全不一样,他们却比你更靠近陛下、陛下也更信任他们,你又怎能不留个心眼?你以为姑父这些日子老眼昏花看不见你在做什么?我是想着你做事应当有分寸,一头事君,另一头,也不会忘记了权衡朝廷才是,毕竟你是一国之相了!今日见你这样为人奔走,才点你几句、嘱咐你几句,一来,我是你在官场的先行,二来,我与韦氏一门情义匪浅,自然希望你能继承你十一叔的衣钵,公侯万代。阿谊,你求的事,姑父自然是会做与你,让你在人前有脸,只是你自己也要警醒着点,莫要让人小觑了你。」
韦左丞喏喏称是回座,明知这老j巨猾的老狐狸是在对他攻心、明知是要挑拨君臣同僚之谊,对自己说不能相信,却又暗自觉得的确不能不为自己打算,再一想自己与那二王的出身实在有如云泥,往昔与他们相交,可说是礼贤下士、交游广阔,所以不需计较他们说的不是西京话、也不嫌弃他们不懂豪门之礼……
若是等他们也抬到了庙堂之上,那一口吴语,要怎么在这座往来皆是菁英官僚的政事堂中宣述己意?恐怕连稍长一点的冕服都不曾穿过的他们,要怎么随君从驾、站在数万官员前面行礼如仪?韦左丞越想越是心惊。偷眼一瞄李贞一,更是惊惶无地。见他四平八稳地盘膝坐在上首,一身仪容修饰得滴水不漏,与其他宰臣说话,倾听时,微微颔首、静静含笑,双目注视对方,似乎对对方的发言很感兴趣、也很赞同;说话时,一字一句清晰可辨,好像所有的话语都想过一遍才出口,没想清楚的话也不喃喃自语,双手叠在案上,只在需要的时候有些手势,并不焦躁地挥来挥去。
五百年的豪门世家、数十年的宦海历练,如九转丹炉那样鍊出这样一个人物……韦左丞扳着手指,开始对于引二王入政事堂的事,有了极大的怀疑。
左思右想之下,眼见得宰相会议开始,群相按着中书、门下、尚书的次序开始议事。往常的中书令大权在握,宰相会议常常只是中书省的一言堂,而李贞一接任后,将宰相会议的风气转回国初的『议』,而非对于中书政策的赞同与否而已。尤其是门下省,也给予更大的空间,尊重他们对于中书政策的反对意见。
韦左丞心中萦着二王的事,整场会议都恍恍惚惚的,直到李贞一说:「陛下命中书拟制一道于此,身为臣子,本当体谅圣心,但是身为国之元辅,此事又不能不与诸公议之。」
说完,便命中书主书宣读已经拟好的制书:「朕新委元臣,综厘重务,爰求贰职,固在能臣。起居舍人王叔闻,精识瓌材,寡徒少欲,质直无隐,沈深有谋。其忠也,尽致君之大方;其言也,达为政之要道。凡所询访,皆合大猷。宜继前劳,伫光新命。可度支盐铁副使,依前翰林学士本官赐如故。」
语音方罢,众口哗然,度支盐铁使杜君卿更是脸色瞬间一冷、却不发一语,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韦左丞身上,他拱手说:「陛下新策乃欲以盐铁度支之收入,全数帮补国库所需,不欲再行献纳,而绝私贿之门,并将盐铁库中旧有财货悉数纳入正库,以支应朝廷所需、以备来年减赋之举、以使百姓休养生息。然而此事需内朝外廷多所联系,方能圆满,杜大夫年高德卲,众望所归,王舍人身兼内相,协助交割盐铁诸务,维系内外,可谓相得益彰。」
这一说完,宰相们又开始交头接耳,李贞一在案上轻扣数下,让大家安静下来,便问门下侍中:「门下,天下枢纽也,侍中以为如何?」
「某有一事不解,待要询问吏部尚书。」老好人门下侍中此时脸色也变得非常难看,他难得严厉地问:「那王舍人本为待诏,乃伎人之流,弘晖末,因陛下保荐,授了个苏州司功参军作为寄俸官。就是真参军也不过是青衫小官,今上登基,旋即拜为翰林学士、起居舍人,此二职皆是清官贵职,请问吏部,王舍人可曾考取功名?又是几日前拜领此二职?」
吏部尚书也板起了脸,平平地说:「王舍人……没有功名……约莫十余日前受此二职。」
「某再问韦左丞,那学士何等清贵?起居舍人又是何等亲要?某于弘晖四十八年,蒙神皇陛下不嫌鄙陋,拜领学士之时,已历官二十任,皆为清官。王舍人、还有那王常侍,均无功名在身,恐怕吏部试中的『言试』也不曾通过,竟擢于庙堂之上、立于谏臣之列,已是有骇物听至极。区区十余日后,竟又加以度支盐铁副使之职?使职虽然例由陛下裁夺,却也不曾由待诏充任,那王舍人懂得度支?懂得盐铁?哼!」门下侍中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一手颤危危地点向韦左丞,简直就像想戳他脑门:「荒唐!荒谬!」
韦左丞不甘示弱,反击道:「明皇帝时,李汨亦曾以翰林待诏之身,供奉东宫,太子孝皇帝引为师友。自荦山叛乱,李汨以布衣之身,奔赴行在,以山人自居,不领官衔,尤以散官宠任,虽无宰相之名、权逾宰相。更曾以一言安天皇陛下之储位,虽不以常官简任,却佐先君平天下、助天皇治天下,天皇、神皇至今仍称邺侯而不名,敢问侍中,若孝皇帝拘泥常规,李汨能否建诸功?大梁能否得一能臣?谊虽不敏,尚知野有遗贤、宰臣之过也,王舍人生长民间,体察民瘼,一本赤诚以佐陛下,今日不过以小小副使与之,何足怪哉?」
「李汨?你拿王叔闻比李汨?也不怕折了他的寿?」门下侍郎整个听不下去,根本连个舍人都懒得称,一边安抚住快要气昏的侍中,一边整理心绪,用比较文雅的话说:「李汨虽是布衣赞相,年少之时却早以名满京师,乃至当朝诸相亦器重之。开天年间,上世务疏与明皇帝,乃得见用。孝皇帝引为师友、朝野目为相国,实际却无职官,不过散官衔而已。其人狂妄,与中书令不睦,孝皇帝乃放其归山,而后,天皇陛下一度起复,仍因宰相之言而罢。此重清官而贱杂流者,国之根本也。左丞以叔闻比李汨,仆亦不敏,敢问左丞,叔闻可曾有一言安天下?可曾有一言定家邦?其所言者,不过眼目能及者而已,或与某等有异,却不过井蛙之见罢了。陛下有鲲鹏之志,正待勃发之时,岂可耽于雀鸟之见,而以万里之翼,飞入寻常百姓家?左丞今为国相,当以正道劝谏,岂能随声附和?」
「度支盐铁,天下命脉之所系。」左仆射紧跟着发难,因为他的管辖范围是吏户礼三部:「前户部刘尚书,七岁举神童科,弱冠任正字,而后县令、御史、刺史乃至判度支事、拜相,亦历时四十年之久。杜台主则是常在淮南,数十年如一日,方得有今日审度天下之能,王叔闻莫说判度支事、度支郎中,恐怕如何记帐尚须仰赖妻子,使此等人知度支盐铁事,岂不滑稽?」
韦左丞被大家连番质问,也动了肝火:「左仆射与王舍人并未深交,怎知其人不谙度支事?」
「你与他倒有深交,你知他谙熟度支事?」左仆射反问。
韦左丞气得三尸暴跳,浑然不管左仆射是他亲姑父:「难道左仆射生来就知道如何做仆射?」
左仆射看这臭小子越发没大没小,不怒反笑:「某不才,任仆射之前曾于尚书省待了许久。」
「好了好了!」李贞一看状况差不多了,便出来打圆场:「此事倒要问问杜大夫,他是度支盐铁使,那王舍人是去给他打下手,他若是肯收,明师出高徒,说不定能磨出个将才来?」
杜君卿与韦尚书对面而坐,两人都没有加入刚才的唇枪舌战中,却把对方的表情看了个十足十,杜君卿面无表情:「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下官是度支盐铁使、却也是户部尚书,自当尊重陛下圣意与中书门下的意思,令到奉行,别无二言。」
「我是中书令,理当持平,此事又是出自我中书省所拟,自然希望尽量实行。」李贞一不咸不淡地表态,杜君卿眉头皱出悬针,摸不清他是真的想允、还是想丢球给别人,却听他说:「那么,眼下端看门下省的意思了,侍中是不是回去与给事中商议一下?」
「不用商议!商议什么?我决定命给事中实行『封还』到底,谁来都没用!我倒要看看哪个给事中敢不听我的话、敢允了这道制书!」侍中怒道,他平时是个十分随和的人,一向与人为善,动用门下省的特殊权利『封还』更是从他上任没有几次。『封还』是指拒绝接受皇帝的制书,原封退还、不允执行,是门下省之所以被称为『天下枢纽』的权力来源之一,而执行封还之权的,则是门下省的给事中们。
说到这里,天就黑一边了,韦左丞的脸也黑了:「侍中……」
侍中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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