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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翻御史大夫第57部分阅读

    ,直起身子怒目相视,就是李贞一也不曾见他这样生气,他对着韦左丞戟指怒吼,完全忘记了在政事堂的用词必须文雅、姿态必须平和:「你去告诉陛下,若是要执行这道制书,那就把我拔掉,也把侍郎、给事中们通通拔掉!换他自己的人上来吧!我在门下省待了这么久,从来没遇过有这样无耻、无德又无行的官员,一文不名、凭着一点雕虫小技,就敢跟陛下伸手讨官!还有那个王丕!哪里黄土不埋人?你们偏偏把他塞来我眼皮子底下,一个看不出脊梁骨在那里的弄臣,竟然来做谏官之首!这是门下省的奇耻大辱!好,你们看不起谏官、看不起门下,我为什么要看得起你们?不过中书令劝我相忍为国,好!我忍!可是我不能忍那王叔闻拿度支盐铁当耍子!度支在粜籴稍有不慎,多少百姓一年的辛劳尽复东流?盐铁在铜钱上稍有贵贱之失,多少百姓会因为缴不出耗损当补的钱而逃离家乡?你这黄口小儿简直混帐之极!枉为人臣!枉为国相!可恶可恨!我就是拼着个流放岭外,我也绝对不会允许这道制书!」

    说完,侍中便踹翻了几案、拂袖而去,留下完全被他吓坏的群相、有些错愕的李贞一、韦尚书与杜君卿,还有已经完全被侍中那百年难得一见的怒火轰得外焦内嫩滋滋作响的韦左丞。李贞一首先回过神来,正待收拾残局,却又见那侍中冲回堂中:「中书令,我不管你在打什么算盘,也不管你想干什么,我只一句话,你要是跟我做对、把这道制书给糊弄过去,那就对不住,我往后凡事都要跟你对着干!你听明白了吗?」

    李贞一苦笑,一拱手,侍中就气呼呼地走了,门下侍郎也跟着告罪而去,李贞一见众人无言,叹了口气:「我与侍中相识三十余年,从未见他盛怒如此,只是他既然如此表态,恐怕要请陛下让他三分了。」

    众人纷纷附和,韦左丞一言不发,理不清现在是个什么心情,一方面气愤那门下侍中的辱骂,一方面又担心永贞皇帝的怒火,却又同时觉得有些放心,因为是门下顶着不让,不是他办事不力。李贞一也不理他,迳自命人传上饭来,大家便收拾了东西,换了个比较轻松的坐姿。

    送菜的时候,李贞一召来中书主书:「主书,你派几个庶仆,把侍中的菜给他送去,让他消消气,我下直就去找他。」

    菜肴齐备,堂中的气氛就活络多了,正当李贞一举盏要敬大家的时候,门外却传了一阵吵闹的声音,政事堂又倏然安静下来,韦左丞之外、杜君卿在内的群相全都一致地皱着脸。因为安静,所以可以听见门外有两个人正在争执不下。

    「王舍人!宰相会食,莫说百官、就是陛下也不能打扰的!」李贞一听出这个声音是中书省的书吏。

    另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带着些微的口音:「我不是打扰!我是让你去叫韦左丞出来!」

    「那不是一样吗?有事不能等等再说?这是老规矩,不能破坏……」、「我不等!我就是要现在见到韦左丞!你去叫他出来!」、「王舍人,你不要强人所难啊……」

    听清楚是谁的声音,众人又看向了韦左丞,不久,那个书吏被人推进堂来,以袖遮脸来到韦左丞旁边,不说话,只向外一指,就仓皇离开。韦左丞很尴尬地坐也不是、去也不是,最后,还是李贞一说:「你去吧!」

    「谢过中书相公。」韦左丞嗫嚅着说了一句,面红耳赤地再三告罪出去。

    韦尚书正要举筷,李贞一却说:「先别吃,等他回来。」

    中书相公发话,其他人也只得举箸而待,听着外面嘀咕,里面却安静得像死了人似的。不知等了多久,韦尚书眼看着眼前的鱼散尽热气,才见到一个小吏一样遮着脸进来,远远地跪下伏拜:「王舍人言道腹饥,韦左丞命将食案撤往阁边与他同食。」

    群相无声地抽了一口气,就是韦杜二人也不禁悚然而视,而李贞一平静地说:「他的食案,乐意给谁就给谁,撤吧!」

    小吏叩首,唤人进来,扛了食案出去。群相默默地吃着饭,虽各自有心思,却都明白,这是王叔闻公然向政事堂内的群相挑衅。

    哪里没有饭可吃?今日索饭,明日恐怕索的就是一个相位哩……左右仆射想,两人对看一眼,默默地低头继续吃饭。

    恐怕是知道了门下省的态度,迁怒于政事堂吧?气量如此狭小、气焰如此猖狂,气数恐不久矣……杜君卿夹起鱼肉,盘中的那片鱼肉已经吃残了。

    白痴……想死吗……吏部尚书在心中暗骂。

    出头鸟、死得早,看来这人也不过这点能耐,白担心一场……韦尚书舀了一口百岁羹。

    而李贞一端着饭碗,一口一口地夹起少许菜饭送入口中,他的动作很慢,咀嚼的表情也不明显,但是却比所有人还要早吃完了这顿饭。

    ※※※

    送群相出堂,一干紫袍老臣在政事堂下作揖而别,却也见另一边韦左丞脸色凝重地送一个绯袍官员出来。左右仆射见此人,同声冷笑而去,杜君卿不发一语,昂首而出,那吏部尚书则是团团一揖,告罪方离。

    韦尚书看了一眼,便听李贞一说:「走,陪我去门下。」

    舅婿二人连袂下堂,缓步出门,一离中书,那韦尚书便问:「姊夫,我观阿谊今日有些魂不守舍,你道如何?」

    「你们入堂前,我与他说了些话,大约是他听进去了吧?」李贞一手杖点地,缓缓地说。

    「哦?你说了什么?」

    「家门、身分。」

    「这么老掉牙的东西?」

    李贞一难得呵呵一笑,两人一边走向通往太极殿的右掖门,却见一个小内侍奔来,见他跑得气喘吁吁,李贞一和蔼地说:「缓口气,慢慢说。」

    「谢、谢过国老。」小内侍缓过气来,低声说:「焦将军命小奴禀知国老,窦公已上表暂辞一切事务,诸事将由第五中尉暂代。另外,陛下适才在殿中突然昏厥,牛氏并李忠言封锁消息,急召侍御医,将军盼国老早做打算。」

    李韦二人对视一眼,却见远远地从太极宫方向奔来几个小内侍,经过时只稍一欠身便继续往中书省而去,李贞一问那小内侍:「你认得这是哪里的人吗?」

    「认得,是李忠言的人。」

    韦尚书见李贞一无话,便对那小内侍说:「有劳你了,回告焦将军,谢他传讯。」

    说着,韦尚书将李贞一一让,李贞一迳自往前,而韦尚书回身往袖中抓了几枚金瓜子塞到那小内侍手上:「公主赏你的。」

    那小内侍也十分机伶,欠身:「愿为公主效劳。」

    ※※※

    今上起居的两仪殿中一片混乱,只见宫人内侍疾走奔忙,一下端水、一下送茶,却关闭四门以防消息走了,赶来的侍御医一干人只好站在门外。

    尚未改封、但是在宫中已称公主的崇昌郡主闻讯而来,见侍御医站在偏门外急如热锅蚂蚁,询问之后,郡主皱起眉头:「命人开门,说是我来了。」

    郡主身边的内侍前去拍门,却不见有人回应,郡主亲身去叫也不闻人声,此时听得后面有人说:「公主,此事请让妾处置。」

    郡主回头,却是崔宫正,便退开来,崔宫正命人奔至两仪门处去喊监门卫将军,不久,那偏门便伊呀一声开了。

    「请公主先行。」崔宫正说。

    崇昌郡主却咬了咬牙,冷冷地说:「崔阿姑,妳是宫正,这两仪殿管得毫无章法,此事之后,妳纠举查核之后,当给我一个交代。」

    「妾谨尊殿下之命。」崔宫正一凛,欠身说。

    崇昌郡主看了她一眼,不发一语而行。心中寻思,按梁国体制,唯有太子与皇后能称殿下,而且两者同时出现时,皇后称皇后殿下,平时也只称皇后而不加殿下,此时称她为殿下,不知何意?

    走上殿去,殿中人等稍停慌乱,崔宫正命侍御医尽快入内,两仪殿中,只见一群宫人凑在内寝,有的捧着醋、有的拿着香炉,还有人端着水盆,而那牛昭容坐在榻上,给永贞皇帝拍背抚胸。

    崔宫正赶走宫人们,让侍御医前去诊脉,侍御医们商议了一下,便取针刺|岤,又命按摩师推拿,并开了药方令主药去配。同时,崔宫正命人去唤侍御医们的上司奉药尚御与殿中监,又命宫人内侍各安其位不许擅动,从中挑了十名伶俐的,命他们在旁随时待命。

    崇昌郡主冷眼旁边,突然说:「崔阿姑,妳没有命人去传中书令或侍中。」

    崔宫正看向郡主,似乎不认识:「他们都不是陛下的人。」

    「但是是朝廷的规定。」崇昌郡主说,毫不放松地对视着崔宫正:「陛下诊疗的时候,中书令或侍中必须有一人在场。」

    崔宫正的态度一软,却没有遵行郡主的命令:「殿下,事态紧急,来不及传二位相公,有殿下、李阿监与妾在场,不是一样的吗?」

    郡主并不买帐,淡淡地说:「这里有人能入政事堂吗?」

    崔宫正并不回答公主的讽刺:「妾记得,除了国相之外,内侍也是可以的。」

    「我不知道李阿监什么时候做了哪一卫的上将军。」

    崔宫正挑眉,殿中省的规定,除了中书令与侍中之外,如果还有一位上将军在也可以,而诸卫上将军只有内侍可以担任。

    崇昌郡主见她并不服从,便叫自己的内侍:「历阳,去请中书相公来。」

    「去请侍中。」崔宫正改口,也对着那小内侍下令。

    崇昌郡主见那小内侍面露犹豫,又加重了语气:「我说的是中书相公。」

    「侍中老成持重不偏不倚,去门下省!」崔宫正的声音虽不严厉,却不容质疑,那小内侍看了郡主一眼,见郡主没有说话,便应声而去。

    崇昌郡主与崔宫正相视一眼,却又马上转开。崔宫正仍自侍立,郡主则坐在帐外。那牛昭容在榻边紧张地看,而崇昌郡主却显得十分镇定,望着昏迷不醒的父亲,她却想起不久前去世的祖父,心中黯然,只是她在照顾祖父的时候,已经学会了如何静坐在一旁,却紧盯着所有人的动作。

    下针之后,永贞皇帝的脸上有了一点血色,眼睛微微地睁开一条线,侍御医们命按摩师在他脚心推摩,并问:「陛下,脚可有知觉?」

    永贞皇帝的嘴唇抖了抖,似乎发不出声音,最后只是摇摇头。侍御医与医正们脸色大变,但是领班的侍御医却很镇定,一边命按摩师加重手劲,又命令一个医正在皇帝的膝盖处用针。

    「陛下是否能感觉针刺?」

    永贞皇帝摇头,侍御医便告罪一声伸手按压皇帝的大腿、腰部,直按到脐上,永贞皇帝才点了点头。而后,领班侍御医命医正们准备药灸,在几个|岤点上施灸,并请皇帝安歇静养,退出帐外。

    「如何?」崇昌郡主问。

    「回禀公主,陛下与主父在去年冬天所患风疾一样,下半身麻痹不能行走,口也暂时不能言,待某等施以汤药针灸,或能言语,然而下身恐怕没有这么快。」侍御医言道,又问:「只是陛下因何昏厥?昭容或李阿监当时可随侍在侧?是何等情状?」

    「妾确实在侧。」牛昭容点头,急切地说:「陛下接连饮酒数夜,可能喝得太多,昨夜辗转不能眠,或言脐冷、或言头疼,妾本欲命人传医,陛下却道若传医,则恐外朝借此言事。今日本无朝会,但是陛下正待处置……处置内廷要事,故强自起身视事,适才有人来报,道那事已处置妥当,陛下便命人传妾前来伴驾,妾至殿中,见陛下已自斟自饮数盅,正待劝止,陛下却道喉中有痰,猛力欲咳,便突然昏厥过去。」

    侍御医沉吟片刻,又问了些话,牛昭容一一答了,侍御医们合计之后,公主便问:「可找出病因了?」

    「陛下应属风疾,只是到底是病根潜伏,或者外邪入体,某等尚需追溯脉案、查核近日餐食酒饮,方能确认病因。」侍御医躬身回答。

    郡主正要回答,外面却通报:「公主,中书门下二相连袂而至,在殿外请见。」

    殿内众人脸色一僵,公主则说:「有请。」

    牛昭容与李忠言对视一眼,而崔宫正双手掩于袖内交握,脸上没有表情,只见两位国相同时入殿拜见,公主起身,请他们坐,揖让之后,公主坐了上首,两位国相坐在左侧主客之位,其他人则在右边,公主说:「有劳侍御医与昭容再把陛下的情况说与相公们。」

    侍御医说了,又换牛昭容说,李贞一点点头:「风疾之属,不只大行曾患,似乎连孝皇帝、真皇帝、孝和帝、大帝、文皇帝与高祖皇帝都曾患过,只明皇帝、天皇与神皇陛下不曾罹患此疾。恐怕这病根早伏,非一夕之事,侍御医不妨调阅先君医案,或能有解救之道。」

    侍中则是余怒未消,便冷然说:「陛下一身系国之安危,尔等中官内官,不行劝谏已是死罪,临事又推诿塞责,何其可恶!」

    牛李二人脸色一变,公主却问:「侍中此话怎讲?」

    「侍御医逢双数请脉是定例,既是连饮数夜身子不爽,必定是一整天都不舒服,昨日是双日,昨日某与中书均未闻侍诊,想必是某一卫的上将军前来了?那人却是谁?怎不传他来询问昨日问诊之事?而昨日未诊出异状,那是侍御医失职?还是宫官中官未尽告知之责?陛下昨夜未安寝,不传医,难道没有女医?女医虽然没有开方之权,至少能行诊脉,以备明日告知尚药局。再者,中官既知陛下有恙,就是死也不应眼见陛下抱恙饮酒!还有妳!」侍中指着牛昭容,瞠目怒道:「两仪殿乃陛下正寝,妳大白日就跑来伴君饮酒,不知陷陛下于何地!陛下有恙而不报不谏,询问缘由时,妳满口都是『本待如何,陛下又如何』,毫无自责之意,只将责任一味推至陛下身上,当真可恨至极!」

    牛昭容气得脸色发白,无奈昭容虽然也是正二品,却不容许对宰相无礼,要咽下这口气实在难忍,待要反击却听李贞一说:「侍中相公,且待陛下转醒,自有处置,届时若无处置,再行谏议也不迟。」

    侍中怒气稍歇,刚要说话,就见那韦左丞、王叔闻与王丕匆匆忙忙地进来,见得二相已在堂上,面露讶异之色,稍一见礼后,韦左丞便坐下来,而二王迳自入内去看永贞皇帝,二相对视一眼,就看向郡主,但是郡主并不说话。

    不久,暂代内侍监的第五守亮也入殿来,众人坐好后,李贞一说:「如今陛下有恙,宫中诸事且由第五中尉管辖,诸军务必着意管束。为免有人冒用陛下手敕,暂停一切墨诏墨敕,不得有任何诏命越过三省而行。」

    永贞党人心知李贞一防着他们趁皇帝不能自理来捞权,却也不甘心就此放过,都看向韦左丞,他也只好说:「国老,这样不好吧?陛下并非不省人事,国老这样做,不是显得有些越权了吗?」

    「越权?这本来不就是朝廷的规定吗?本来就不该有任何诏命越过三省而下,我只不过是再次强调而已。」李贞一淡淡地说。

    「陛下不同意此事!」有人说,众人转头去看,却是王叔闻,他立于围屏边,阴沉地望着李贞一:「陛下也无大碍,请中书令莫要藉题发挥,中书令自在政事堂中处置外事,内事自有内相可决。」

    李贞一眸子一黯,似乎是有些失望,随后抬起眼,平静地说:「你是什么人?」

    「起居舍人、翰林学士王叔闻。」王叔闻冷淡地回答。

    「不……不是,我不是问这个……」李贞一轻轻摇头,面容依然慈和,话语却犀利如刀:「我是问,你有什么资格驳回中书堂批?」

    说完,李贞一便向郡主欠身作揖而去,再也不看众人一眼。门下侍中跟着起身,见王叔闻脸色如土,冷笑一声,补了一刀:「中书堂批,只要中书令坚持,连我都不能驳。现时,陛下不能视事,堂批甚至大于太子之令,既是堂批决议暂停墨诏墨敕,若非陛下亲至政事堂,又有谁能驳回?」

    侍中也去了,郡主默默地坐着,半晌,对崔宫正说:「若说看护风疾,要属大姑母,遣人去请长公主入宫。」

    牛昭容本就窝着火,听郡主此言,自然不同意:「我才是六宫之首,照护之事,自由我一力承担,请公主不必费心,也无需旁人。」

    郡主厌恶地看了牛昭容一眼, 她早就知道牛昭容并不希望她与永贞皇帝过于亲近,这些时日来的愈闷烦躁一下子爆发出来:「妳是六宫之首?那刚才两仪殿乱成这样就该妳负责了?凭着侍御医被妳关在门外不能进来,险些延误病情,就该自己剪了头发到掖庭闭门待罪! 妳不过是我父的侍妾,我却是我父唯一嫡长之子,妳若是还有几分识相,就夹起尾巴做人,不要在我心烦的时候惹我讨厌!」

    「妳!」牛昭容怒不可遏,眼睛瞄见走出来的王丕:「王学士!你听听!这当真是要造反了!」

    王丕与郡主并不熟悉,只知道这位郡主郁郁寡欢也不多话,便说:「这……公主也……」

    「你也给我闭嘴!」郡主怒斥,恨恨地说:「我本以为你们有几分手腕,现在看来都是一票蠢驴!你们知不知道外朝没有人看得起你们?如果知道,就该低调行事,谦让小心,脚踏实地做事,不是这样忙不迭地要权要位要钱!尤其是你,王丕!你不要以为你在外面拿人钱财无人知晓!你若是还有半分知恩,就命你的家人不要四处去宣扬说陛下对你言听计从!你住的地方是北城,多少王公大臣都盯着你,只有你惟恐旁人不知,还得意洋洋地显摆!你们想和中书相公斗?你对他了解多少?大行去世、神皇内禅,这么多的事,弄个不好就是一场大乱,为什么神皇在这时候请他出山?为什么他的堂批无人反对?是敢怒不敢言?还是他没有任何能挑……」

    「公主未免长他人之气,灭自己威风!那李贞一所倚靠的,不过是神皇陛下和窦文场而已,说到底,他根本就是个不思进取、也不用进取的人。五姓出身、进士出身,这一辈子飞黄腾达平步青云,所以他当然很清楚怎样操弄朝廷的规则,也不想改变,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继续玩下去!」王叔闻打断郡主的话,阴沉而冷酷的声音里,带着更强大的骄傲:「我们要做的,就是要截断这些乱七八糟、往来反覆的规则,要像从前顺圣皇后那样,万事以诏敕为依归!不再是三省与陛下共天下的时代,只有陛下才是百官真正的主人!」

    「你以为李国老会任你摆布?」

    王叔闻森冷地一笑,眸中精光四射:「自然不会,所以我不能给他喘息的机会,必须要处处进逼,不成功也不要紧,但是,要一口气搅乱他的朝局!」

    至此,郡主与崔宫正终于明白了王叔闻。

    自始至终,他都是一个棋手。

    然而,他此刻玩的棋却有自己的意志。

    南陵水

    一弯江水缓缓流过,满天如丝絮般的鱼鳞云被急风所驱,迅速地穿过南陵城外诸山。天光随着云影变换,落在早收的田地上,几只白鹭在田间寻找食物,一些孩子则在不远处的田沟中掏着田螺田鸡。

    几乘马翩翩行过,直往山下的一处村落去。直至驰近,才能看见那村落与四散于乡间的民居不同,都是颇具规模的砖房,其中更有几间已是官舍规格,显见不是一般平民的聚居之地。

    这几乘马来到一间中等人家门前,堂内有人出迎:「璇玑。」

    「姑母。」虞璇玑下马来,手中提着那日虞十一娘的卷宗。

    虞十一娘见她来,便命人说:「去!快去请四郎过来,命他来见表姊。」

    那小婢面露为难,虞十一娘却一叠连声地催,只得不情愿地去了。虞璇玑入堂稍坐,拿出卷宗说:「姑母,这些卷宗我详读数遍,也与拙夫商量过,我们一致觉得,此事的关键还是在于四郎必须要是姑父之子、而非仅是姑母之子。姑母早已嫁为人妇,并不是独持门户的大女,姑母的资财则必须并入夫家,不能单独传与某一人。归根究柢,还是在于女子不能无夫而有子,若要有子,则四郎必须要是姑父养子,若要是养子,就必须与七郎分家产,但是姑母却又言道不需分财,只要将陪嫁归与四郎即可,如此,四郎就不是姑父之子。若要分财以确立四郎为姑父之子,则姑父已有亲子,无需过继,养子不能成立,可听还其宗,其母、其兄来讨,就该归还。而姑父所有的资财与姑母的赡养,就必须由七郎担负,与四郎无关。」

    「怎么连妳也与那些昏头官一个鼻孔出气!」虞十一娘愤愤地说,她尖锐地说:「百姓之间,先有养子、后有亲子的事情比比皆是,却人人都能成立,为何我家就只能有一子?」

    虞璇玑一叹,思量再三才说:「姑母,那是因为养子本家并未讨回啊!若非不得已,谁愿意将亲儿过继?既然亲儿能在别人家有口饭吃,又何必讨回?如今事主在于何大娘子,若是她不讨,自然万事俱休。」

    「她?」虞十一娘咬牙说,声音微微地发颤,并非是怕,而是恨极:「她怎么会罢手?她恨不能一口将我咬死,怎么会罢手?」

    「姑母……」

    「侄女儿……有一种人,杀人不用刀的,走到这一步,她琢磨了多久?就是知道四郎是我活下去的原因,才要夺走,好逼死我……好叫我活着却比死了更痛苦,叫我眼睁睁看着亲养的孩儿避着我、躲着我,妳知道我有多苦吗?」虞十一娘颤抖着声音说。

    虞璇玑心中虽然觉得难过,但是却很清楚地明白这样的『情』在法理上是站不住脚的,她垂首不语,等虞十一娘心情平复些,才说:「好不好,让我去跟何大娘子谈一谈?」

    「谈?她连家门都不会让妳进去的,再说,如果能谈,也不致于如此,我当年曾经长跪相求,她却执意不肯,既然如此,妳又何必去?」虞十一娘眸光瞬间变得阴狠锐利,冷酷地说:「我想过了,她要我自己去死,我偏不,我就要活着,活着跟她打官司,要她一世都担心儿子会不会又回到我这里来!」

    虞璇玑不语,只是默默收了东西:「姑母既然这样想,就是杀了我,我也帮不了忙了。」

    「这是什么话!」虞十一娘厉声说,紧盯着虞璇玑:「妳现在是族中唯一的京官,还有李相公既做了虞家婿,妳们就应该出来主持族里的事!怎么能说不管就不管?」

    虽然明白这是各个家族中的惯例,虞璇玑却觉得听着非常刺耳:「夫妇虽是一体,但是我夫君又不姓虞,为什么一定搅和家族里的事?再说,事也有该管不该管的分别,姑母的状况明摆着是只能私了不宜公断,我只能做到为姑母去求那何大娘子,若是上官衙,就是容我们打到御前也站不住脚,但是姑母又不肯私了,那我还能怎么办呢?」

    「妳为官不到三年,好的不学,倒把这推诿塞责学个十足十!」、「若有可为,我自然应该为姑母出力,若不能为,又能如何?」、「妳什么都没试,怎知不可为?」、「姑母倒是打到节度使那里,结果如何?律令就是如此,此事万不该闹上公堂,若是私了,即使四郎依然以何大官人为父,还是可以私下与姑母同住。既然闹上公堂,则父死听其母、长兄所愿,也就必须遵守了。」

    说到这里,姑侄二人都动了肝火,一个怨对方不明己心、一个气对方不顾律令,正在僵局,那小婢跑回来:「夫人,四郎君来了。」

    虞十一娘喜形于色,不久,一个身材瘦长的青年入堂来,一身灰色的丝麻袍子,看来十分文静,虞十一娘见他来,便温柔地喊了一声:「四儿。」

    那四郎却微微拧眉一拜,低声说:「婶娘安好?」

    「都好……」虞十一娘的表情依然温柔,目光却透出悲伤:「这是你璇玑表姊,小时候见过的。」

    「表弟。」、「表姊。」……虞璇玑与四郎见过礼,虞璇玑说:「记得十几年前,你还在总角,怎么一转眼就是个堂堂男儿了?」

    四郎淡淡一笑,应酬着说:「表姊却没什么变,只是更精神了些。」

    「可有功名了?」虞璇玑问。

    「正待后年攻取乡贡,在表姊面前实在没可说的。听得表姊登进士、举制科,有许多事倒要仰仗表姊指点一二。」四郎说,官宦人家,男问仕途女问夫家,所以欠身拱手:「前些日子闻表姊新婚,还未来得及恭喜呢。」

    「也没什么,一桩新婚、两个旧人,凑合着过吧!」虞璇玑说。

    四郎凑趣地笑了笑,又欠身说:「珠玑表姊的事也听说了,实在遗憾。我兄长他们言道,本来早就想过去吊谒,只是家有病人,怕带了秽气过去,对孩子不好,只得失礼了。」

    又说了些话,四郎便要起身告辞,虞十一娘没有挽留,只是默默地望着他离去。虞璇玑在旁观察,只觉得那四郎的行止有些奇怪,若如虞十一娘所言,母子感情甚笃,为什么没有半分留恋之意?

    四郎一走,虞十一娘如抽去主心骨一样,似乎连说话的气力都没有了,半晌才说:「为什么?她为什么把我的孩子变成这样?」

    「姑母,七郎……在哪里?」虞璇玑问。

    虞十一娘叹口气,命那小婢去喊七郎来。不久,一个身材瘦小的少年走进来,他环视堂中的瞬间,虞璇玑感觉这孩子机敏过人,若不好好教养,只恐走上歧途。虞十一娘却看也不看七郎一眼,淡淡地说:「这是虞官人,是我的侄女。」

    「官人万福。」七郎十分乖巧地跪坐,左手在上,行了叩拜礼。

    「小郎君快请起。」虞璇玑回了半礼,和善地说:「小郎君放学了吗?」

    「是,正在房中温习。」

    「学了些什么?」

    「毛诗,放学前,先生还说了段史记的故事。」

    这头刚说了些话,虞十一娘便对七郎说:「虞官人虽是女身,却是进士及第、制科登第,你要好好地学习。」

    「谨尊夫人教诲。」七郎说。

    「璇玑,四郎的事,妳再帮我想想办法。」虞十一娘淡淡地说。

    虞璇玑看她神情阴郁,便说:「姑母,妳心绪不好,先休息吧。」

    虞十一娘应了一声,便交代七郎招呼,自己回房去了。她一走,七郎脸上便露出一丝少年的天真来:「虞官人,妳住在西京吗?」

    「论辈份,我是你的表姊,你叫我姊姊就好了。」

    「姊姊!」

    虞璇玑便与他说了西京的事,七郎听了十分向往,又问起皇宫、问起官员、问起外面的世界,虞璇玑一一答了,又问:「你想出去外面走走?」

    「想!」七郎连忙说,看看旁边,压低声音说:「可是我最远也只到过县城,夫人不准我离开何家曲……姊姊,妳能不能跟夫人说,带我去西京?」

    虞璇玑看着他,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父亲就是带她到西京,也拘管得紧,她也常常望着天空,想像着外面的世界。虽然长大后自己来到外面,又怀念起幼时,但是那种期望远行的心情,倒是至今也难忘的。

    「很可惜,我们暂时不会回西京。」

    七郎垮下肩来,又追问:「那妳们要去哪里?」

    「去安南。」

    「安南!」七郎惊呼,眸子却闪闪发亮:「那不是很远吗?」

    「是啊。」

    「去做官吗?」

    「嗯。」

    「我可以去吗?」

    虞璇玑失笑,寻常人听见安南都是避之惟恐不及,这孩子倒不一样?便故意吓他:「那里可是瘴疠之地,满地虫蛇,可怕得紧。」

    「我不怕!我想去!姊姊,妳带我去好吗?」

    虞璇玑心生一计,故意说:「你可是你父亲唯一的根苗,那可是个九死一生的地方,你若有好歹,我怎么向你父亲交代?」

    「不碍事的!」七郎把头摇得跟搏浪鼓一样,又急又快地说:「不碍事的,夫人说了,这个家往后一定是四哥回来当家,有我没我不碍事的!姊姊,妳带我去安南吧!」

    虞璇玑心中顿时洞如观火,又问:「傻孩子,你走了,你母亲怎么办?」

    「我母亲吗?我阿爷去世后,夫人便说让我母亲改嫁,嫁到十里外的一个小村里,我去看过她,她很好。」

    七郎兀自要求要与她同去,虞璇玑闹不过他,只能同意让他去虞家作客数日,命人去问了虞十一娘,也不反对,那七郎便欢天喜地回房间打包,虞璇玑藉口说要去逛逛,约了半个时辰后在三里亭外见。

    虞璇玑偷偷来到隔壁那何大娘子一家的房子,命门上人把一张纸条传给四郎,也约他至三里亭见。

    不一会儿,那四郎避开人出来:「表姊。」

    虞璇玑背着手,站在亭下望着远处的青山:「四郎,姑母要你回家的事,你都知道吧?」

    「表姊,我不愿意回去。」四郎非常坚定。

    「为什么?」

    四郎低着头,用脚尖画着地,低低地说:「婶娘确实将我视作亲生,宠我爱我,这些我都很清楚也很感激。但是自我懂事,我就觉得奇怪,为什么大伯母总是有了什么好吃的都要给我、每次都要多做衣衫给我?又为什么每次都要趁人没看见的时候偷偷抱我亲我?而大伯父若是看到她这样做,就要骂她?后来才知道,那是因为大伯母从来就不愿意让我到叔父家、因为婶娘曾经养死了我的一个哥哥……我知道这不是婶娘的错,但是对于大伯母来说,她很怕我也跟哥哥一样死了,而婶娘却怕我向着大伯母、怕我离开她。表姊,妳知道夹在这两个母亲之间,有多难吗?因为她们都怕我离开,所以千方百计地扯我、拉我、夺我,婶娘夺我,还有一点原因是因为大伯父。近二十年这样的日子,我真的很累也很痛苦,表姊,我至今仍称她们是伯母、婶娘,那我真正的娘亲到底是谁?我又是谁?要到什么时候,我才能去追求我自己的生活?」

    虞璇玑恍然大悟,原来这孩子并不是对养母无情冷淡,而是对这两个母亲都感到痛苦厌烦却又放不下生养之恩,只好都冷淡了:「只是,你生母那里还有几个儿子,你为什么不选择留在姑母这边?」

    「我若留着,七郎就什么都没有了。」四郎沉重地说,虞璇玑目光一跳,他幽幽地说:「这事我也知道,其实只要我与生母表示要留在婶娘家,生母应当会成全,大哥那边也不会有话。但是婶娘爱我逾恒,眼中完全无视七郎,如果我留在婶娘家,婶娘一定会想办法将所有的一切留给我。她早就做好准备,所以先把叔父的小妾改嫁,让七郎没有人能替他作主,七郎身体单薄,经不起挨饿受冻,若是我不在家、而婶娘有心,七郎不知会遭遇何种不幸。叔父自我幼时亲自教书识字,视若亲生,我怎么能够眼睁睁看着他的独子受委屈?我这做兄长的,又岂能陷幼弟于危难?所以我必须走。」

    虞璇玑心中惊骇,她并不知道姑母会是这样的人:「姑母……真的会对七郎不利吗?」

    「我不希望看到这种事,但是……表姊,妳并不知道婶娘对于伯父的感情有多深……」四郎背着手,看着远处的坟茔:「但是,她是个恪守妇道的女人,所以她也很痛苦……我不知道该怎么帮她,我只知道,如果她常常看见我,那么伯父就会继续活在她心中。我觉得,这样对叔父来说,并不公平。对七郎来说,更不公平,他才应该是那个被婶娘呵护的孩子。」

    虞璇玑垂下头,她想起了从前在李家的时候,她也曾经有过这样的心情,曾经远远地望着李元直的身影、曾经怨恨着自己不能嫁给心爱的人……

    「四郎,我想我懂了她的心情……你的顾虑是正确的。」

    「表姊,请妳务必劝婶娘打消上告的念头,好生抚养七郎。伯母重病,来日无多,我是不会离开她的。」

    四郎郑重地嘱讬后,长揖而别,每一步,都走得沉重却坚定。

    虞璇玑袖手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在同一条路上,七郎着包袱,踏着轻快的脚步,一路奔来……

    ※※※

    「夫君。」

    「嗯?」李千里应了一声,从水盆中抬起湿搭搭的脚擦乾。

    完全没有意思要服侍他洗脚的虞璇玑,在被窝里卷成一个巨大的蛹,闷闷地说:「你说,阿乾阿坤长大了会不会也像四郎那样?」

    「哪样?」李千里问,虞璇玑把下午的事情说了,他一边听着,一边穿上袜子,伸手捻去外面的油灯,来到床边:「这位夫人,妳把被子卷成这样,我睡哪里啊??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