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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翻御史大夫第54部分阅读

    太宗旋造区夏,列圣休德,洽于人心,肆惟寡昧,膺受多福,大惧不克负葆,为宗庙羞……」

    其他人都听得昏昏欲睡,唯有李虞夫妇与观察使虽然低着头,却一字不漏地听着。

    「天下百姓,应欠弘晖六十二年九月初三前榷酒,及两税钱物,诸色逋悬,一物已上,一切放免,京畿诸县,应今年秋夏青苗钱,并宜放免。天下诸州府,应须夫役车牛驴马脚价之类,并以两税钱自备,不得别有科配,仍并依两税元敕处分……」

    三人眉头微挑,新君免税停赋是情理中事,但是此后不准另外加徵运送路费,这是与民有益,对地方来说,却会是一个极大的负担……

    「常贡外不得别进钱物、金银器皿奇文异锦雕文刻镂之类……」

    观察使的左脸微微一抽,李千里的表情并无动摇。

    「清净者理国之本,恭俭者修己之端。朕临御万邦,方宏此道,苟可济物,予何爱焉?宫掖之中,宜先省约,其后官细人子弟音声人等,并宜放归。亲族应缘宫市,并出正文帖,仍依时价买卖,不得侵扰百姓……」

    李千里微微抽了口气,虞璇玑则是皱着眉头、扁着嘴,似乎很不解。随后是一大段对于皇亲功臣的加封,最主要的是上皇改称『天册皇帝』、女皇则是『圣母神皇』。李千里听着这两个称呼,不禁想到上皇听到这个称号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大约是哼一声说:「天个雕!天什么册什么皇什么帝!一点新意都没有!我要做混世魔王!」

    想到上皇,李千里无奈地抿了抿嘴,绝不承认有那么一点想念京里的那票老狐狸。

    「百司及在城诸司,息利本钱,徵放多年,积成深弊;内外官科钱职田等,厚薄不均;两税及诸色榷税,钱物重轻,须有损益;并宜委中书门下与逐司商量,具利害条件以闻。不得擅有闭籴,禁钱务令通济……」

    听到这里,李千里与虞璇玑都是一惊,紧抿着嘴才忍住不叫出声来。诏书一路宣读,大致上就是要访求贤才、广开言路、旌表节义之类的官样文章。宣读完毕后,使者将诏书一合,观察使双手高举,接过诏书,触额以示尊敬,放回几案上,官员们同时起身再拜,而后观察使循礼将使者送走、释放囚犯。

    接受大赦令与即位诏书的礼仪至此完成,众人都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纷纷准备散去,但是李虞夫妻二人的脸上,却没有一丝欣喜。而宣州官民虽然迳自说说笑笑,但是还是有些人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虞璇玑,她不悦地撇开头,向李千里看一眼,抿着嘴,目光飘向外面,李千里便知道她不想在这里多待。

    两人向观察使做别,观察使正招呼着大家赴宴,此时也已有一些伎人歌女怀抱乐器入州厅来,听说李千里要走,观察使自然马上挽留:「那怎么行?宴已齐备,怎好少了李台主与虞监察这两位进士才子?」

    在众目环视之下,李千里说:「大礼既成,拙荆丧服在身不能入席,我虽服袒免,但是妻家之丧,虽无服亦不宜宴乐,还请宣帅见谅。」

    观察使困惑地眯了眯眼睛,半晌才说:「呃……台主与夫人不能入席我自是理会得,但是虞监察怎么也一起走了呢?席上少了虞监察这位青年才俊,莫说我觉得遗憾,就是那些宣州名妓恐怕也觉得失望呢!」

    李虞夫妻对看一眼,正要分辩,却听一个中年道姑笑着说:「大帅有所不知,虞监察不是男子。」

    「咦?」观察使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十多年前,虞监察可是宣州出了名的女才子,依稀有句诗说『须眉才子万千余,号令春风总不如』呢!」道姑笑着说。

    虞璇玑自是认得这个道姑的,她有点寂寞地笑了笑:「这么多年了,亏道长还记得。」

    「当年南陵失了虞二娘,今日宣州得了虞监察,也是一桩美谈。」道姑说,两个女人目光一碰,似乎有些相惜之情:「两三年前就听闻妳高中进士,还想着不知妳何时荣归故里?可巧就在今日。」

    「不是荣归,是护丧之故。」虞璇玑带着一丝哀伤说,转向观察使:「下官一门已无男丁,故为亡姊服小功之丧,请恕下官不能陪宴了。」

    「嗯?虞监察家里也是丧事?」观察使似乎又更不解了,来来回回地看着李千里与虞璇玑。

    李千里心中有些厌烦这个观察使的驽钝,面上则说:「璇玑便是拙荆。」

    「啊?啊?夫人便是虞监察?啊……哦……」观察使嗯嗯啊啊了半天,终于搞清楚一切,才放他们离去。

    李虞二人乘车而去,在车上,虞璇玑讪讪地说:「就是这样,我才不怎么回宣州

    来……」

    「别这么说,毕竟是故里。」

    「那是你不知道我在宣州的名声有多糟。」虞璇玑嘿嘿地乾笑两声,一甩头说:「地小人少闲话多,看了就烦。」

    李千里自然不可能没发现离去时,众人的注意力从虞璇玑身上转到他身上,那种目光有种看好戏、看笑话的兴灾乐祸,也隐隐有种羡慕跟窥探:「都已经是过去的事,就别放在心上。」

    「放心上?」虞璇玑嗤笑一声,表情变得森冷而桀骜:「宣城这些人我才不放心上,他们算什么?不过是看个几眼而已,南陵就不一样了,尤其是虞氏宗族,他们说出来的话,别吓死你。」

    「吓死我?我可是在天下最乱最麻烦最多闲话的陇西李家本家长大的,有什么能吓死我?」李千里一笑。

    虞璇玑冷笑,看向窗外,目光如冰:「话别说得太满,到时候听了闲话,怕是连碰一碰我都怕脏了手。」

    「女人的闲话只有一种,我母亲一辈子恪守妇道,亲近如阿奢,也不曾与我母亲在五尺之内说话。祖父去世后,家中来客,但凡是个十三岁以上的男子,就是八十老翁,我母亲都隔着屏风应对。即使如此,我长大之后还曾经听人传说我母亲自尽是因为怀了野种……」李千里淡淡地说,此时说来,自然是已经觉得可笑,但是当时他确实曾经怀疑过亡母,因为他不能理解自己做错了什么,而导致母亲必须以死亡来惩罚他。

    虞璇玑心头一松,轻轻握住他的手:「我不是故意惹你难过的。」

    「我不难过啊!我知道她不是这样的人,有什么好难过?再说,我还宁愿她那时真的与人有情,这样她下半生可能会过得好一些。」李千里说,虞璇玑摸了摸他的手臂,他微微一笑,表情又变得严肃:「妳觉得太子的诏书如何?」

    虞璇玑偏着头一想,思量着说:「有些是官样文章,可以当作放屁,但是不准多徵脚力钱、禁止平时入贡、整顿本钱、整顿宫市这几件事,确实是目前朝廷积弊,能整顿,当然好……」

    「就怕捅了马蜂窝,却干不了。」李千里搔着短须说,却又咬着牙说:「不过这痴肥傻鸟会点出这几点,也是不容易了。」

    「你的表情,像个糖被吃走的小孩子。」虞璇玑一笑,盯着李千里说:「我觉得,如果是你主持朝政,恐怕也会针对这几项进行整顿吧?」

    「那是自然……这些弊端的案底在御史台里堆积如山,整个御史台就是在跟这些弊端对着干。」

    虞璇玑盘膝而坐,大拇指抚着嘴唇说:「所以是柳子元他们给太子提的?」

    李千里半晌不语,良久才说:「若是如此,也算他们干了件好事。」

    「若是有一日我们重回西京,你会放过他们吗?」

    李千里皱了皱眉,看向她:「为什么要放过?」

    「他们看出了国政之弊,不是吗?」虞璇玑问。

    「看出来不代表能处置。」

    「若是他们能处置呢?」虞璇玑逼问,李千里陷入沉思,她低声说:「若是他们真的拨乱反正,解决了你心中一直想解决的弊端,你会放过他们吗?」

    李千里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奇怪,紧皱了一下脸,似乎很痛苦,随即却又一扬眉,用令人胆寒的凛冽语气说:「若是如此,倒是要问他们放不放过我了。」

    「党争……吗?」虞璇玑低声却清楚地说。

    「我们一直都在党争里面,妳没感觉吗?」李千里像是放松似地笑着,露出牙齿,他的牙齿生得很整齐,但是在虞璇玑看来,却有点像野兽的獠牙:「只是什么叫党?姻亲宗族可以连成一党、官署幕府可以叫一党、进士与座师也是一党,党中有党,甚至你我夫妻在外头是一党,回到家却是两个党。所谓的党,不过就是不同大小的棋盘,人是棋子,看似非黑即白,其实换个棋盘就不一定是黑是白。党争没什么可怕的,怕的是闹得太凶把棋案给掀了。」

    「所以应该相忍为国?」

    「有时候可以如此,有时候,也不一定要相忍,把对方铲掉就是了。」

    「男人真是好斗啊!」虞璇玑带着几分畏惧地说。

    「那是妳没见过好斗的女人。」

    「你见过?」

    「当然,御史台也没少跟宫女斗,尚宫们也不知是怎么教的,比市井泼妇更凶,宫女们之间勾心斗角的事也多少听说过。外朝再怎么斗,最多不过就是流放,但是宫里的冤魂只怕比神策军还多,主父为了立威信、定法度,听说规定宫女处决必须由他亲自监刑,可见宫里的女人有多厉害……」李千里又一笑,露出那种森冷的表情:「厉害到不亲眼确认她们死去,不能算完。」

    虞璇玑想起崔宫正,她闭上眼睛,崔宫正与她说起往事时的表情浮上心头,睁开眼睛,见李千里有些奇怪地看她,她说:「哦……」

    「怎么了?」

    虞璇玑摇头,一扁嘴:「我觉得你说得不对,但是我没见过宫人的实际情形,所以我不能判断我们之间的对错。」

    「是不能判断?还是无法判断?」

    「我想目前是『不能』。」

    「璇玑。」李千里微眯眼睛,这些日子与她朝夕相处,慢慢褪去新婚令人目眩神迷的甜蜜,添了真实生活的磨合与了解,他眼中的虞璇玑也有一点改变。于是,那恶心至极的『爱妻』只会出现在家居的场合,一谈到公事,就自动地变成『璇玑』,他摸着下巴说:「我好像明白妳与我、与保泰不一样的地方在哪里了。」

    「因为我是女人?」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郭供奉就跟妳不一样。」

    「我羡慕她处事果断、手腕老辣。」

    「我也处事果断,妳怎么不羡慕我?」李千里突然笑了起来。

    虞璇玑揉了揉鼻子,眼下笑出弯弯的笑窝:「我对郭姊姊是羡慕,对你,是嫉妒。」

    「妒我什么?」

    「不知道,有时候就是觉得嫉妒……也会想,如果有一天我也入阁拜相,不知是何等滋味?」虞璇玑摇头,突然搔了搔头,嘿嘿一笑:「要不,你先把紫袍借我穿穿看?」

    「那不成了小儿郎穿长袍?」李千里忍着笑意问。

    「你管我?」虞璇玑哼了一声说,李千里笑而不答,却听她说:「话又说回来,今天这道即位诏书,不知道陛下看了会怎么想?里头光是停止无事纳贡一项,就确实是将矛头指向开此先例的陛下……我记得在魏博时,就听说许多藩镇都透过纳贡跟陛下暗中谈条件。 从朝廷的角度,确实是应该禁止藩镇越过朝廷跟皇室献媚,但是从皇室看来,这是从藩镇那边回本的方式之一,缺了这项收入,要怎么补上?新皇真的会勒紧裤带过日子吗?」

    「禁止纳贡……这是禁止藩镇继续贿赂皇室?还是指他们给得不够?我看还在两可之间。重点是,藩镇的钱有一大半是用在养神策军,新君这是跟神策军公然对着干了,我不能说他做得高明,但是至少是有人主气魄,这跟太子、主父从前的作法完全两样,肯定不是太子自己的意思。」李千里难得对太子的政见露出一丝赞赏。

    「是太子身边的那些东宫师保吗?」

    「怎么可能?都是些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老学究,他们才提不出这种建议,也没有那种胆量直指陛下之过。」李千里掀开车帘,望向远方:「我猜是那个王待诏或者柳刘他们,因为从来没碰触朝廷核心,才有这等锐气,想趁机一靖妖氛,进则振衰起弊、退也青史留名。另外,他们恐怕也是在向天下百姓树个草人,想倚赖民气除掉其他人,国家大义、个人私意两不误,我猜,他们是这个心思。」

    「这么说,太老师他们就危险了?」

    「险地则安。」李千里淡淡地说,并不把整个韦党最核心的秘密告诉她。突然,听得外面马蹄声响,有人喊了一声『郎君』,他问:「如何?」

    是燕寒云的声音,似乎很受不了地说:「巴四郎来了。」

    李千里闻言变色,厉声说:「他来干什么!」

    「来给你安南大都护李府君讳千里奉茶捧砚洗脚催吐啊!」一个懒洋洋软趴趴的声音从外面飘进来,呼地一声,有人挑开帘子探进头来。虞璇玑吓了一跳,转头去看,正对上一张笑嘻嘻的容长脸,却是眉目平和、不讨人厌也不太醒目的相貌,那人见到虞璇玑,便说:「唷!这位想必是新夫人来着啦!」

    「你是?」虞璇玑退开一些。

    「没听他们说?我叫巴四郎哩!夫人妳莫笑我这名字生得怪,这我娘就姓巴,招赘了我爷,我爷姓王名大,好死不死就入赘巴家,这名字一反过来可就惨啦,所以乡人都叫他大王八,生了我们兄弟姊妹也不知多少人,懒得取名字,也就按着顺序排下来啦!」巴四郎瞎三话四地乱扯,浑然不管李千里抽搐的嘴角,自顾自与虞璇玑说:「总之,我与你家李大都护是从小穿同一件裈长大的割头换颈好兄弟,我虚长他几岁,他都叫我巴哥,我看妳这小娘子长得挺好的,所以让我叫妳嫂子也没关系,妳闺名叫什么呀?说来给哥听听。」

    虞璇玑哑然失笑,怎么这人一下自称哥一下又叫她嫂?却听李千里将她拉到身边,自己移到窗边冷着声说:「当着我的面,吃我娘子的豆腐,我看你真是太久不见,欠揍了是不?」

    「唷!这样你也听得出来我吃她豆腐呀?真不错真不错,几年不见,你有出息!」巴四郎疯疯癫癫、前言不搭后语,竟然还伸手进来在李千里后脑勺用力拍了一巴掌:「帅呀小千!」

    「千你娘亲!」李千里一把抓住他的手就往上凹,巴四郎连声求饶,虞璇玑却笑得肚子痛,最后听李千里说:「你来干什么!不是叫你待在原地吗!」

    巴四郎一边揉着手,一边说:「待得腻啦!比溺水还溺(腻)啊!再说,我也挺想念你……那青春的肉体的!」

    「去死!」

    「好伤心,这位郎君你怎么这等负心?想当年你也曾经说我是你的知心……原来我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要抓住你的身,先要抓住你的心,切开你肚子原来是一颗猪心……」

    「你再胡说八道,我真的会切开你肚子挖出你的猪心!」李千里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岤说。

    「郎君真没良心,我不是猪心,是七彩琉璃心,所以请不要伤我的心。」

    虞璇玑坐在一旁,笑看他们两人斗嘴,突然发现,他们两人说话一递一句,似乎已有很深的默契。最后,李千里竟然用她听不懂的方言开始跟那巴四郎说起话来,两人的表情依然千变万化,但是他的眼神转趋凌厉,而那巴四郎却依然是一派漫不经心,还有心思向她挤眉弄眼做鬼脸。

    「你再乱看我娘子,我就戳爆你的眼睛。」李千里恶狠狠地说。

    巴四郎吓一跳,回过神来,竟然顺手就往李千里头上拍下去:「凶个屁!看你娘子,那是给你面子看得起你!晚上该摆酒请客了!」

    虞璇玑听到酒,眸子一亮:「巴兄是好酒之人?」

    「咦?嫂夫人妳也好这味的?」巴四郎瞪大眼睛。

    虞璇玑这才想起,这一路行来因为李千里并不喝酒,她也没有喝酒的心思,掐指一算,竟然也有两三个月酒不沾唇。不说没感觉,一说起酒就馋得紧,却瞄见有人黑着脸,只好打哈哈说:「啊哈哈……贪饮贪饮……」

    「哎呀呀!我还正担心在小千家里住下,我肚子里养了四十年的酒虫不死也剩半条命,有嫂夫人做我的酒友,甚好甚好!乾脆我们搓土为香,烧黄纸拜兄弟,再叫几个妓女……欸不对!嫂夫人是女子,叫几个壮汉来歌舞一回……」

    一说到壮汉,李千里跟虞璇玑就都想起了玉台宴,虞璇玑乾笑几声,李千里却马上沉下脸,把那巴四郎的脸往外推:「我与娘子还在丧期,不能饮酒,少说那些废话。」

    「人都死了,不会在乎你们喝酒的啦!当今世上最烂最该废掉的就是那套丧服礼制。要按着我说,死了一个就该补一个,所以服丧就该多生小孩!还有,连哭几声都要限制,蠢不蠢?闹到最后没泪乾嚎,看着就一肚子火。穿那丧服就更蠢了,一个个穿得像稻草人一样,难看得要死。还有还有!爷死了守三年,娘死了只守一年,这更是没道理了,爷除了给你吃给你穿,其实没什么屁用,不过就是捅进去就弄出个大活人来,倒是做娘的怀胎十月,弄不好还要死人,凭什么爷死了守三年,娘只守一年哪?所以我说,仪礼丧服都去他娘的是废话屁话狗屎话,礼要真有用,当今就不是大梁国,还是那周天子坐朝哩!」巴四郎兀自在外面絮叨,又把脸凑近车窗说:「嫂夫人,听说妳也是个官?」

    「是。」

    「妳有想过改律令还有礼制吗?」巴四郎问。

    虞璇玑与李千里都是一愣,面面相觑,虞璇玑困惑地反问:「巴兄,为什么要改?」

    「咦?不改的话,妳跟小千生的小孩,是姓妳的姓?还是姓他的姓?你们两个吵架互殴,妳算殴夫、他可没事,这妳不就吃亏了吗?」

    「你这乌鸦嘴!我们家没有殴妻这种事!」李千里啐了一口。

    「死脑筋!你们两个都是官,理当平起平坐,但是在朝廷的规制里,你就是赢在多了点东西,你们夫妻和乐不打紧,可是要是女人往后都真的出来与男人抢饭碗,明明是女人养家活口了,她丈夫依然可以管教她,这不是很奇怪吗?」巴四郎完全不在乎,继续唱衰李虞夫妻:「比如嫂夫人做官,小千在家里吃妳的穿妳的,结果他竟然在妳背后收受贿赂,因为他是夫、是天,所以妳不能不听他的,于是害妳被御史台弹劾,所以妳很委屈,在御史台叫起撞天屈来,那朝廷该判妳渎职受贿、还是该判妳丈夫教唆之罪?这主从之间,量刑可是完全不同呢!」

    李虞夫妻沉默,李千里是在朝廷讨论是否接纳女官时,就考虑过这个问题,但是他并不认为有修改律令的必要。虞璇玑也想过这些律令中的男女分际,但是她并没有想过妻子为官时,丈夫该如何自处的问题。

    巴四郎很满意地看着这对夫妻沉思,兀自笑嘻嘻地唱起村歌来。

    小儿女

    元正的大赦令已是登基大典举行后的事,李千里等人入宣城后便回到虞氏老宅,不久就收到韦尚书寄来的信。

    「这老货大约是太闲,没事干,才会把这些破事讲得这么清楚。」

    闻言,虞璇玑噗哧地笑出声来,看着李千里用不悦的表情,瞪着一边拍着阿乾、一边凑在他身边看信的巴四郎:「我看你也是太闲没事干,才来看这些破事。」

    「这叫五十步笑百步。」巴四郎一本正经地说。

    「知道就好。」

    「不过还是差了五十步啦!」

    李千里白了他一眼,还是继续念信,将朝中的情况转述给虞璇玑知道。她抱着阿坤,轻轻地摇着。

    韦尚书说,因为太子刻意示人以俭,所以禅让大典办得很简单,女皇与上皇分别上了尊号,祖孙三人身穿同样的皇帝冕服,可说是千古未见的奇观。其中,女皇舍弃了皇后头饰,与父、子一样,戴了皇帝的冠冕,九串冕旒遮住她的面容,她与上皇并排坐在新君身后,显示出这祖孙三代的相承关系……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鱼生鱼、虾生虾,乌龟养出大王八……」

    虞璇玑又喷笑出声,想也知道这番胡说八道出自谁的口,李千里说:「你想被砍头可以直接跟我说,我免费为你下刀。」

    「我不想砍上面的头,我想砍下面的,可以吗?」巴四郎语出惊人。

    「你想干什么!」李千里瞪大眼睛。

    巴四郎毫不犹豫,非常流畅地回答:「我想自宫去做内侍监啊!当内侍多威风,比当皇帝还威风一百万倍,而且无妻无子无牵无挂,反正最惨莫过于断子绝孙,没了下面那烦恼根,还可以理直气壮、名正言顺地一辈子不干好事,完全不会良心不安,太完美了。」

    「如果这是你没孩子的原因,那我还放心些。」李千里咕哝说。

    「其实我没孩子的原因是因为我太喜欢你了,所以庸脂俗粉都不在我眼里!」巴四郎竟然噘嘴,吓得李千里连忙跳开三尺:「哎呀,随便说说你也相信?其实我本来挺喜欢你的,但是见了小玑后,我发现我更喜欢她,你赶快写张休书,让我带着小玑远走高飞。」

    小玑是巴四郎给虞璇玑起的绰号,自从他住下后,就把所有男女老少都起了绰号,连两个娃娃都有绰号,一个叫大鱼乾、一个叫小鱼乾,反正没什么逻辑可循。不知为何,虽然这些绰号听着奇怪,虞璇玑却不讨厌他,她隐隐感觉巴四郎绝不是个普通人,却不知他的底细,问李千里,他只说『很难说』……

    李千里横那巴四郎一眼,严正地说:「朋友妻,不可戏!」

    「偶尔一次没关系!」巴四郎反应奇快,然后把孩子往旁边一放,就一溜烟地跑走了。

    虞璇玑无奈地一笑,只好把阿坤放到摇篮里,想过去把阿乾捡起来:「哎呀,怎么把孩子丢着就走了?」

    「这只混帐傻鸟!」李千里被他气到无言,一边把阿乾抱起来,一边喃喃地说:「真是贱骨头,干什么答应老师要让他住到家里来!」

    「他是太老师的亲戚?」虞璇玑问,李千里只是嗯了一声,这种态度引起她的好奇心:「他到底是谁?」

    李千里转过身,把阿乾放到摇篮中,盖上薄被,他说:「妳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谁会想听假话啊!虞璇玑瞪了他一眼,一转念,却问:「都说来听听啊!」

    李千里背对着虞璇玑,无声偷笑,一手背在身后,一手轻轻推着摇篮:「假话嘛,他是被天帝踹下凡来的仙人,不照顾他会全家有难。」

    「你编假话也编得真一点吧!」虞璇玑哼了一声,又问:「真话呢?」

    「真话就是假话是真的。」

    「不想说就明白说!耍我好玩吗?」

    虞璇玑怒吼,李千里充耳不闻,兀自逗弄孩子。却见阿乾睁开眼睛,定定地看着他,李千里心中一动,犹如反射一般,眼睛微微一眯,竟然发现阿乾竟然也跟着眯了眯眼睛,他满意地笑了笑,像抓动物一样,把阿乾从摇篮中抓起来,让他趴在肩膀上,就往外走。

    「去哪里啊!」虞璇玑连忙问。

    「套一句俗话:我们男人的事,女人别管!」李千里神气扬扬地说,见虞璇玑脸色一黑,又笑着说:「开玩笑呢,我带他出去晒晒太阳。」

    「孩子皮肤嫩,别晒出伤来!」

    「没的事,今天无风日暖,正是晒儿好时节。」

    虞璇玑又好气又好笑,气的是他顾左右而言他、转移焦点、不肯老实交代巴四郎的来历,笑的是他这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跟她倒是一个模子出来似的:「说得像晒衣服似的,那你怎么不把阿坤也带出去一起晒?」

    「偶尔也是要有男人跟男人的时间哪!」李千里一边说、一边踩着家居的屐到后院去了。

    虞璇玑也抱了阿坤,打开后堂的窗户。见后院庭中秋日阳光正好,穿过乾枯的瓜藤,李千里一手抱着阿乾,另一手从缸里舀起水来,浇灌竹架下新栽的瓜苗,他的玄衫垂在地上,沾了点尘土。阿乾趴在他肩上,一手抓着他侧头垂下的巾脚,滴下来的口水在李千里肩膀上留下一小滩水迹。

    然后,李千里扣着阿乾的腋下,将他举起,让他的小手能碰到枯萎的瓜叶,阿乾咯咯地笑着,李千里则是满口『瓜!这是瓜!』浑不顾手中婴孩还小得连爷娘都不会叫。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些小鸟飞下来,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下觅食,李千里蹲在地上,一样扣着阿乾,像操弄偶人一样,把他慢慢地蹭到雀鸟附近。但是阿乾不知道这些会跳的东西是什么,只是盯着牠们看,雀鸟迅速飞到瓜棚上,阿乾努力地转着头,却被李千里抱起来,坐到阶前,放在膝盖上,他遮住脸、又打开,重复着正常成|人觉得很蠢的『姨父在哪里?在这里!』的游戏。

    虞璇玑则抱着阿坤,阿坤半眯着眼睛,安静地靠在她胸前,听着心跳,隔着敞开的窗户,望着庭院,她轻声对阿坤说:「真像梦一样……若是能这样过下去,就好了,是不是?等妳长大、梳上头发、离开家门、去走妳自己的路之前,我们还有好多这样的日子,是不是?」

    李千里坐在阶前,虞璇玑望着他脑后被风吹动的巾带,第一次感觉他的背影不只是一夫当关的悲壮与孤独,即使在一院秋风中,也没有往昔那种『无边落木萧萧下』的凄凉,却有了另一种心情。

    等到李千里把阿乾抱回去堂中,窗户早已关上。而阿坤好端端地躺在摇篮中,虞璇玑则趴在旁边案上,他探头去看,见她手下压着一张花笺。李千里含笑,如在西京时的那个冬天,将她移到自己腿上,顺手拿起花笺。

    「天清木叶下,不共旧时悲,因怜小儿女,秋凉掩窗扉……」李千里无声地念着,轻轻摸着妻子光洁的额头:「爱妻,妳也像个母亲了呢!」

    他看向一双小儿女,闲居的日子平静得不似真实,只是他却不能专心地定睛在妻儿身上,即使在千里之外,他也能感觉到来自西京的压力。从前在西京中只有韦党,而现在则变成了李党,韦尚书的信带着一些暗语,足够让他明白,他虽在外地,却是李党与即将扶持的新君最大的联系。如果能成功扳倒太子,李千里无疑会是新君的亲信股肱,甚至李贞一与韦尚书都不及他圣眷昌隆,李千里明白,李韦二人,是将梁国未来的十年交在他手上。

    而那位新君,又会怎么看待虞璇玑呢?李千里望着她的脸,他能看出她的价值吗?还是就算看出了也视为无用呢?他面色凝重,却听外头脚步声响,却是春娘奔入后堂。

    「郎君,外面有一位夫人,说是我们娘子的从祖姑,要见娘子。」

    「娘子正在休息,请她明日再来。」李千里压低声音说,而春娘却有些嗫嚅,他问:「怎么了?」

    春娘抖了一下,似乎被吓坏了似的:「那位夫人带着刀,说娘子若不相见,便死在我们门前。」

    「嗯?什么?」虞璇玑被吵醒了,春娘又覆述了一次,她问了那夫人的名姓,春娘说了,虞璇玑便起身:「那我还是去看看吧!」

    「我与妳同去。」李千里说,一边要去提剑。

    「不用了,应该只是她怕我不见而已,这人我知道,是虞家出了名的一位孤高才女,身子却弱,杀不了我的。」虞璇玑一笑,把他按回原座,见他表情僵硬,便说:「这点家族里的往来,我能应付的。」

    说完,她便随春娘到前堂去,从窗外相了一眼,定一定心,走进去:「十一姑,好久不见了。」

    虞十一娘转过身,与虞璇玑一打照面,两人都是心中一惊。虞璇玑惊的是她虽衣衫高雅讲究,发量却有些稀疏,硬是用假髻扎了髻,容貌衰老枯瘦得像个六十老妇,事实上这十一姑顶多五十。印象中,她的夫家家底殷实,是南陵第一名门何氏中的嫡系。

    而虞十一娘惊的是当年与自己齐名、却身世坎坷的族侄,竟有几分像故去多年的族嫂宗蕙兰。即便只是半旧衣裙,却双颊微圆、体态丰盈,虞十一娘心中悲伤,身在士族,眼见过数以千百计的士族妇人,她知道女人出嫁后的幸福与否,从体态与眸中神色就看得出来。

    两人见礼,虞十一娘坐在上首:「岫嵬,妳像极了妳母亲。」

    「此番回族,许多人都这么说,真的很像吗?」虞璇玑说。

    虞十一娘点了点头,随即转开了话题:「虽是姑侄,但是久疏问候,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来求妳,只是我夫死兄亡,不得不以这等泼妇行径来逼妳见面,还请原谅。」

    虞璇玑便知道对方有事相托,只得说:「同是一家人,姑母遇何难事?若有我能帮忙的,自当效劳。」

    虞十一娘娓娓道来,原来是她出嫁多年无子,大伯与婆母可怜她,便将大伯的第三子交给她,没想到这孩子养了半年多便夭折,随后又将大伯的第四子也给她照顾。隔年,她的丈夫与小妾也生了一子,本来也没什么,但是在她大伯、婆母与丈夫相继去世后,大嫂却要求虞十一娘归还将已成年的儿子,虞十一娘不愿,希望自己亲养的孩子能为她养老送终,然而族老却裁定虞十一娘当由庶子奉养,而那养子则回归本家。虞十一娘不肯,便对簿公堂,直打到宣帅跟前,还是被驳回、维持原议……

    虞十一娘越说越难过,想起十七年来与儿子的点点滴滴,不禁悲从中来,掩面号泣。虞璇玑听着觉得心中惨然,在家族中,这位十一姑母听说少时便文采斐然,又嫁与当地的名门,临老却无子送终,实在悲惨。

    虞十一娘一擦泪,强忍着悲痛说:「论法,我并不是要四郎与七郎争家产,那七郎是亡夫之子,自当继承亡夫家产无疑。但是我也自有陪嫁,横竖四郎在他本家继承无份,那我将我的陪嫁传与他,让他做我的养子、为我送终,又碍着谁了?论理,四郎是大伯亲口讬付,而亡夫也应允的,是承父命来做我的儿子,并不是我强夺人子。论情,自他三朝洗儿,就是我提携褓抱长大,为了亲自养他,我甚至愿意服用下||乳|药、不愿假手||乳|母,他自懂事就只知道我是他的母亲,母子之情,又怎么能断呢?如今在宣帅那里被驳回了,要推翻原判,只能上京,但是我朝中无人,只能求助于妳了。」

    「姑母可有状文?」虞璇玑问,虞十一娘自然是带着的,而且是带了一大包,里面有数次告官的状词、证据与判文,虞璇玑说:「姑母,能不能容我先看过之后再与您说?」

    虞十一娘没有说不好的理,再三拜讬后便辞去了,虞璇玑送她出去,心头突然有点沉重,稍微看了一下状纸与判词,便去问||乳|母:「阿母,十一姑的事,妳知道吗?」

    「知道,这事已经吵了两三年了,不过当初倒是谁都知道何家大官人是亲口答应将孩子交给十一娘子的。」||乳|母叹了口气说。

    「为什么大家都知道?」

    「因为十一娘子多年不孕,何家那边就有些闲言碎语,妳父亲和几个兄弟看不下去他们欺负十一娘子,便说『我们虞家虽比不上何氏家业,也少不了妹妹一间屋子、一副碗筷』,要十一娘子离缘归宗。但是何大官人、二官人和太夫人不愿意,那时何大官人已有两个儿子、大娘子又有孕在身,便拍着胸脯说,这第三个生下来,只要是男的就交给十一娘子养,虞家这才罢休。」

    「这样不是很好吗?」

    「谁说不是呢?当时大家都说是一桩美事。」||乳|母一边纳着鞋底,一边摇头说:

    「坏就坏在那何大娘子身上。」

    「这话怎么说的?」

    「这事起先是何大娘子、何大官人和十一娘子三人的父亲是文友,这三位说定了三家要联姻,各嫁一个女儿到对方那里去。何家那边,是大官人娶十一娘子、二官人娶何大娘子。那何大官人气宇轩昂、处事稳重,当时的士族女子谁不爱他?十一娘子自也是芳心暗许,谁知结婚之前,十一娘子与大官人竟然同时卧病,大家怕是这两人犯冲,便调了一调,就成了现在这样。二官人虽不及大官人好看,却也温和善良,但是那大娘子却听说远不及我们十一娘子,又比十一娘子年纪小,处处仗着大嫂的派势欺压十一娘子。又好嫉妒,最后大官人与十一娘子为了避嫌,听说处处避着对方,只是为了留十一娘子,大官人要把大娘子的孩子送给十一娘子,那大娘子自是哭天抢地不依不饶,这才在大官人二官人都去世后,仗着自己是长房长媳、又倚儿之势,要夺回那小郎君,也真够狠毒了。」||乳|母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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