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璇玑破涕为笑,啐了他一口:「啐!我才不是很乱来的娘!我顶多是偶尔教他们喝点小酒而已……」
李千里想像着那个场景,他在正常事情上贫乏的想像力,竟然很快就在脑中描绘出妻子儿女在酒肆醉得东倒西歪、而他必须把他们扛回家然后等酒醒后一一教训的画面,他的笑容慢慢扩大,突然纵声大笑起来。
虞璇玑惊讶地看着他,不知道他笑的是什么,半晌,李千里才说:「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这都要感谢妳……我曾经以为这一生只能将希望寄予大梁,也已经做好了准备如官台主那样孤老一生,我以为我不可能有值得期盼的家庭生活。即使与妳结为连理,这次南行前,我也想过我们的感情可能因为贬谪而破裂,我已经在心中做了最坏的准备。但是,在妳身边,即使是贬谪,我却没有一丝难耐或者焦虑,反而像是被放出笼的野鹤那样自在,大概是因为妳一直都是只乱飞的野鹤,想永远在妳身边,我这只朝廷的猎鹰,也得有一颗野鹤的心吧?」
虞璇玑被这突如其来的话给说得脸红心跳,低着头,嘴却笑得合不拢,搔了搔头,才突然哼了一声:「跟谁学得这么油嘴滑舌?别以为我不知道是太老师教的!跟人学舌没出息,总得说个有像李千里自己想的才好!」
「要是我李千里想的,那我们还是进船舱说为好。」李千里说。
虞璇玑当然明白他进去要『说』些什么,捧颊假作扭捏,突然把他的咸猪手拍开:「春天还远着呢!你那点心思就等着春天发吧!」
「非也非也,春生秋发,现在正好。」
「呸!混帐狗官!」
「承赞承赞,下官是狗、夫人是鱼,不欲与夫人相忘于江湖,相濡以沫倒是十分乐意效劳,夫人若想多吃两口口水也很乐意奉送。」李千里背着手笑说 。
虞璇玑第一次被他说到无言,瞪着眼睛,半晌才说:「你要是去了安南也这么舌灿莲花,就是不能收服南照王,王妃倒是可以手到擒来。」
李千里不知是心情太好还是怎地,竟然趁胜追击:「下官口中这朵莲花,夫人吃了就好,不用想着分给别人。」
「莲花出于淤泥,原来你满脑子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虞璇玑伸出颤危危的指头,指向李千里:「我本来想嫁一个正经老实人,然后偶尔逗你看你害羞!结果没想到你比我还不正经!」
李千里这才发现自己的玫瑰色幻想已经暴露,心中顿觉轻松:「货物既出,概不退换。」
「你竟然耍赖!」
「夫人,妳若是学元监察始乱终弃可不行啊!好歹下官也是妳的人了。」李千里满意地看着口齿灵便、脑筋机敏的虞璇玑张口结舌,更是面有得色,管他什么安南岭南?去他娘的东都西京!就算弄到丢官罢职,还能有一个人与他嘻笑怒骂,人生也还是乐趣无穷吧?
「爱妻。」
「干么?」
「妳做我的录事参军吧?」李千里冷不防地说,背着手,眯着眼看向南方。录事参军是大都护府、大都督府、亲王府或十六卫中,次于副官、长史、司马的官位,下辖功仓户兵法五曹参军,与若干参军事,虽然官品只有正七品上,但是掌管着大都护府的纠举权,有时也为长官草拟文书 。
「咦?我不够资格做录事参军吧!」虞璇玑大惊。
「录事参军就是做大都护府的御史跟中书舍人,御史妳当过,没什么好担心的,起草文书……妳可是女状头,没理由不会吧?」
「这……不能这样吧!我们是夫妻,理当避嫌才是!」
李千里一叹,低头用脚画了画地:「若是有人可用,妳当然可以避嫌。」
「不会吧!安南可是六大都护府之一,会没人可用?」虞璇玑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谁知道呢?」
「这……这什么话啊?」
「安南在这十年内动不动就被攻陷,而且不只是攻陷旁边的小城,是安南大都护府被人一锅烩,妳就知道这个大都护府是个空壳子。一直以来,就没什么人愿意去,现在安南大都护府中,副都护本来该有四个、只剩一个,他兼着当长史,顺便也是交州刺史,司马也是兼着刺史,录事参军以下,从我当年去安南就没换过,录事去年死了,五曹参军剩两个,其他也是零零落落的。」李千里也不知是觉得好笑、还是觉得有趣,竟然还笑得出来:「朝廷也知道状况,所以允许我自选官员,绝不干涉,横竖大家都是兼着做,妳就夫人兼参军吧!」
「我……我可以回西京做夫人兼里行吗?」
李千里一笑,抓住她的手说:「来不及了,妳上了贼船了!」
「真要命……」虞璇玑垮下肩。
李千里想了一想,又说:「不过安南的果子酒很好喝。」
「真的吗!」虞璇玑眼中又亮起生命的火光,酒!酒是永远的伴侣啊!
「而且很便宜,一枚钱可以买几大缸。」李千里继续利诱。
虞璇玑的眼睛闪闪发光,突然又垮下脸:「去你的……有钱买,我怕没命喝啊……」
「我不会让妳没命喝,怕的是妳喝到没命。」李千里笑弯了眼。
虞璇玑却不情愿地嘟着嘴,脸皱在一起:「我怎么算都觉得我亏大了,别人是白天陪上司、晚上陪妻儿,我不管白天晚上都要陪上司,还要陪睡,真是亏大了……」
「换着想法想,妳若是做别人的手下,被上司欺负只能回家骂他娘,但是妳若是做我的部属,晚上回家至少还能『以下犯上』,这样有没有气平点?」
「完全没有!」虞璇玑说。
※※※
约莫又过了半个月,新宫破土大典与禅位大典的日程将近,这两件事是礼部该挑大梁唱主角,尚书再怎么装死也该出来露个面,所以韦尚书便在家饿了三天,让自己看起来瘦一点(也确实只有一点点)、讲话有气无力一些。横竖他手下的郎官都是他自己挑出来的班底,连带着太常鸿胪诸寺,也都是他拉拔起来的人马,没什么好不放心的。这几个官署说好听点是国家颜面,但是事实上一直都是跟户部度支伸手要钱顺便哭穷的丐帮,一年也才几次机会能捞点小钱回家过年,所以
有好处他不拦着、做错的他当没看见,自然也就你好我好大家好了。
这两大典的章程,在韦尚书回家装病前就已经拟好,侍郎与一众郎官早已得了指示,外弛内紧地跟着章程赶办诸事。新入礼部的柳子元虽是冷眼旁观,却也看出了其中玄机,他并未声张,只是暗地告知新台主杜君卿,便不再多管。
秋雨轻轻洒过皇城,柳子元撑着伞正要出礼部,远远就看见刘梦得以袖遮头跑来,随后便跨了一步躲在他伞下。
「怎么也不打把伞?」、「淋点雨、提精神。」
两人说了几句,默默站在礼部门口,等着同属太子派系的另一位同榜进士来,那人被分在吏部司封司,掌控了百官的人事异动。三人两伞,往东宫去。这三人一色簇新绿袍,都在几日前以员外郎的名义补到礼吏工三部去,又都是年纪相仿,体貌姿容也算称头,此时同行,难免引来皇城官吏们侧目。
员外郎可以说是尚书省六部诸司郎中的副官,原本与御史台的里行、内供奉一样,只是在正员之外额外配置的官员,用以帮办事务而已。但是在六部的规矩又与御史台略有不同,员外郎与正员的事务一般划分得很清楚,可以说是资历深浅的关系,所以在升迁的过程上,通常是先任员外郎再转任正员,员外郎也因此可以说是郎中的副官,诸司郎中与员外郎也都统称为『尚书郎』或者『郎官』。同一年中,可以任郎官的人大约不到一百五十人,对于一般的官员来说,可以说是一辈
子都很难高攀的职位,通常任官的年龄也都在四十过后了。
而这三位新员外郎却不过三十出头,自然相当引人注目,向他们投来的目光,有羡有妒有猜忌也有恶毒,这是所有御风而上的官员必须承担的压力,柳子元的目光微微黯淡,他眼前似乎出现了李千里的紫袍背影。数年来,紧跟在李千里唯一的紫色背影,因为目光须臾不能离开,所以可以无视旁人,但是当挪去了前方的背影,他觉得自己是赤身露体地被摊在众人面前,其实跟游街战俘没有两样。在这一票太子党人中,他也确实就是担任这样站在前锋的角色,所以被安排在六部中虽非要职却最为清贵的礼部。
「子元,听说你把和娘领回来了?」刘梦得问,柳子元看了他一眼,他便笑说:「你家太夫人与我家老娘说的。」
「和娘也有五六岁了吧?」司封员外郎说。
「是,不过她好像有点怕我……」柳子员苦笑。
「聚少离多,也是难免的。」司封员外郎说,突然看向远方叹了一声:「不过不是我说你……子元,和娘的娘与你相识超过十年了吧?我还记得是那时杏园宴上认识的,虽说后来跟了你是有一半因为年华不再,但是自杨氏娘子去后,也是多亏了她,否则依你那悲春伤秋的性子,怎么能这么快振作起来?一朝抛撇,连我都为她不值啊……」
柳子元没说话,倒是刘梦得抢着回答:「也不能这么说,她惦记着申叔,自申叔去世后就一直想出家……跟子元,原本就只是想给他生个后嗣,和娘嘛,也是个懂事的孩子了,这时候她放手出家,也不是什么坏事。」
「你别提申叔,一想到他,我就想哭。」司封员外郎忧郁地说,他伸手拈去伞骨上的竹毛:「同榜进士三十人,就只他跟你们制科及第,若论文采,他不输子元,若论为人,他也不逊退之。若是他还活着,这次肯定有他一份……这些年来,我总觉得,好像是我们抢了他的风采似的……他的诗,现在想起来总觉得像谶语『羁人方罢梦,独雁忽迷群,响尽河汉落,千山空纠纷』……」
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突然沉默下来,司封员外郎半晌才又说:「唉,死的死、走的走,人生聚散本是如此,你的事,我也没什么好说,只希望王待诏预备给你说的那个韦氏女能与你白头到老吧!」
刘梦得见友人还有责怪的意思,正想代柳子元分辩,柳子元却伸手一挡,低声说:「你若责我始乱终弃,我无言可辩。我一开始只是看在申叔的情份上,照顾和娘的娘,后来杨氏娘子弃我而去……那是我自懂事就认定的妻子,虽然她身子不方便,但是那毕竟是我的妻子、是我要一辈子相伴的人。我没了娘子、她失了申叔,与其说是相慕相恋、不如说是相怜,怜而生爱,然后有了和娘……王待诏讬韦学士给我说媒的事,与此无关。我确实有结亲之意,但是没有想过抛弃她们母女。出家是她自愿离去,我也挽留过,也讬梦得的夫人劝过她,是她亲口说心中始终惦记申叔,与我同居常觉有愧故人,既然有新夫人,自当出家为申叔追福。苍天在上,我若是抛弃旧情、拆散她们母女,情愿横死西京沟渠。」
两个友人听他发此重誓,都吓一跳,连忙劝了几句,刘梦得便怨那司封员外郎:「你就是这样瞎操心,关你什么事啊!」
「又关你什么事啊?你是他奶娘吗!」司封员外郎回骂。
三人僵了片刻,同声一笑,也就揭过不谈,来到东宫后,迳入嘉德殿偏殿,却不见太子。而屏风后绕出一个小太监请他们过去,三人走到屏风后,见两个人对坐在棋案边,东首那人身材瘦削、肤色黝黑、须发稀疏,容貌并不起眼,眸光却炯炯有神。西首之人则刚好相反,光看个头与太子有几分相似,但是却生着一张长圆脸,一双眼睛分得很开,大鼻子下一张阔嘴,并不是个在朝廷中能讨喜的相貌,在深宫中却显得滑稽而质朴。
两人见他们进来,起身见礼,柳子元等人拱手说:「二位待诏。」
这两人就是太子党中的核心人物,东边的是真正的谋主王叔闻,而西边则是太子最亲近的人王丕。五人分宾主坐好,王叔闻便说:「太子去试穿冕服,让我们先议着,你们三位还好吗?」
三人稍微报告了一下入尚书省后的事,两个待诏用吴语谈了几句,王叔闻说:「杜台主那边继续兼任户部尚书与度支的事,已经在办,过几日,梦得帮办度支的诏书也会下来,户部跟度支这边就算拿下了。兵部那边是窦中尉他们的老巢,不好下手,但是神策右军第五中尉是我们的人,神策军就算吃下了一半,前东宫少詹事李元直起复的诏书,也已经在办,让他接管监门卫的话,皇城也在我们手中。至于政事堂那边,我们有韦学士,他虽是韦奉正族人,却不属近亲,我拟以韦学士补尚书左丞加同中书门下……不过这要等太子登基才好任命。」
「韦学士的出身没什么可挑剔的,不过,杜台主可不是个能随意摆布的人,这样看来,在『老狐狸帮』里,只有韦学士真的是我们的人,而且他只有四十来岁,在老狐狸帮内是最小的,影响恐怕不够大。」柳子元说。
「李千里三十拜相,在政事堂却讲话大声,他能、韦学士未必不能。」王丕用一口带着吴中口音的官话说。
刘梦得皱着眉,摇头说:「话不是这么说,台主握有御史台的实权,除他以外,御史台并无二主,但是韦学士就算补入尚书省,也只是左丞,论资历论人望都不可能成为尚书省唯一的主官,与台主自然不可能相提并论。」
在场众人都听出了刘梦得话中显露的心思,柳子元暗叹,即使站到了与李千里对立的一方,他与刘梦得都还是无法接受其他中生代官员与李千里并列,却听王丕说:「李千里有这么可怕?」
「也不是可怕,是他有一套对御史台官的要求,该上报些什么乃至于格式行文,都有规范,只要我们疏忽了哪一个,他就会指出我们出了什么问题。比如御史投宿于某驿,必须记下驿丞的姓名年岁还有驿站的方位与显着地标,如果在上呈的汇报中少了这两项,那就有可能是御史谎报投宿地,如果记错了,就有可能是朝廷的记录有误应当补正。而且不只是御史有纪录、庶仆也有纪录,两相对照下,若有一方不实就会被责问。因此,御史出巡地方,都必须小心翼翼记下该记的,撰写汇报也必须一再确认,如此,他就算身在西京,也能牢牢地控制御史。」刘梦得说。
柳子元见王丕还要追问,便把话题又牵回来:「我想,如果将太子宾客杜遵素也放到政事堂如何?杜宾客是韦学士的丈人,翁婿一家,若是韦学士落了下风,杜宾客还能帮腔。」
「就怕杜宾客不帮腔还扯后腿……若是东都那边的人可以调一些回来就好了……李贞一这假仁假义的老竖,推三阻四硬说东都是防线不肯在大典之前抽人回来……」王丕说,三位进士出身的年轻官员对看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王叔闻半垂着眼,一手拿着棋盒,一手拈着棋子:「不过他拒绝的理由确实站得住脚,禅位大典毕竟是政权转让的关键,若是谁有心趁此作乱,东都必是首当其冲。我们此时抽人,一来是显得小气、二来显得心急、三来也不合时宜,会引来陛下猜疑……」
「陛下都不管事了,也没什么……」王丕抢着说。
「这是名分的问题,身为太子,要以君为尊、相忍为国,但是身为国君,若是一味隐忍那就显得无能了。」王叔闻打断王丕的话,他半低着脸,隐在阴影下的面容显得有些苍老:「杜宾客入相也是一个没办法的办法,虽然他是中书相公从前在御史台的部属、对陛下也很忠心,但是至少与殿下算是有师友之谊,我想他也会希望殿下有所作为的……倒是藩镇,我很担心,看来只有淮西是靠得住的,虽然杜台主暂时压得住阵脚,但是河北那边还是不能放心哪。」
众人沉默下来,好半晌,柳子元才说:「大典再一旬就要举行,礼部这边看起来办得很顺利,韦尚书也还不至于怠慢,中书相公也没有太大的动作。只要相安无事,顺利禅让,就是大幸。」
众人点头,却听太子风风火火地进来,众人起身让座,他却一摇手说:「人在家中坐,闲事天上来!你们猜怎么着!」
「臣等不知。」
太子一屁股坐在正座上,一边擦着汗一边说:「上皇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淮西吴少阳已死的事,把这事告诉了陛下,陛下命人去淮西彻查,还说如果吴少阳没病就叫他入京来参加大典,病得走不动,大概也不能视事,要就近选个人去接管。」
「就近选个人是什么意思?」王叔闻敏锐地说。
太子呼了一口气,一甩头说:「不知道,但是有人跟我说,以眼下的状况不可能抽调其他节度使去淮西,而目前在江淮一带、闲着没事又有任节帅资格的现役官员,只有……」
众人心中同时浮现一个名字,王叔闻变了脸色:「淮西万万不可让此人接管。」
「我倒觉得,让温掌书跟他一较生死也不是坏事,淮西骄兵悍将,他恐怕还没那本事收服呢!若是被人家逐帅,也是笑话一桩,李千里横行一世,任官二十考听说都是特等,跌这一大跤,怕就是爬不起来了吧?」太子抠着下巴说。
王叔闻没有说话,倒是柳子元说:「臣怕的是淮西兵将失控,杀了李千里,到时反倒给中书相公他们出兵淮西的口实。就是不杀帅,光是逐帅这一项,就足够宣战了。」
「啧,这么说也对……不过这是后来的事,暂且不想。先通知淮西,叫他们自己去疏通窦文场那边,只要陛下松手不管,我这边自然可以帮他们弭平此事。」太子说,众人又议了些事,便散去了,太子只留下王叔闻:「宫市的事情,调查得如何?」
「罪证确凿,只等殿下下旨。」
「好,登基第一件事,就是拿这些肥得流油的奴才宰一宰,一靖妖氛。」太子说,王叔闻拱手答应,太子把棋案挪来:「下一盘。」
「微臣遵令。」
两人下起棋来,太子拈着棋子,似乎无意地闲聊着说:「你要去做度支盐铁副使,杜君卿肯吗?我看他好像是想提拔别人。」
「微臣出身寒微,杜台主是天下名门,自然是看不上微臣,不过微臣自有办法让他点头,殿下莫虑。」
「说来我听听。」太子下了一子、提了一子。
「这还要多谢李千里的夫人,若不是她把武宁军那个镇将带回来,恐怕我们就真的抓不牢杜台主了。」王叔闻下了一子,作成个眼。
「杜君卿吃这套吗?」
「这整件事最关键的就是人证,人证在此,他就是不吃也得吃。」
「与杜君卿打交道,还是小心点好。」太子那着棋子刮了刮脸,不放心地叮咛了一句,王叔闻拱身称是。又听外面有人走进,却是崇昌郡主,王叔闻起身让座,太子却说:「没关系,都是自己人,接着下。玉瑶,妳坐,妳皇祖母说了什么?」
崇昌郡主没说什么,坐在太子下首:「皇祖母让女儿来传口喻,她听说了朝廷最近的事,说新朝初立,总是难免有些异动,让东宫君臣只管放手去做。」
「哦?」太子目光一亮,与王叔闻对视一眼:「就这样?」
「还有后话……」崇昌郡主微微一低眼,低声说:「只是不管朝中人事怎么变,中书令是动不得的,朝廷不能没有个压班的老臣。」
「啧……」太子脸一皱,将棋子丢进盒中:「真不知道李贞一这老不死的给陛下下了什么蛊!他不能动,我动其他人还不是会被他阻挠?」
王叔闻没有说话,暗暗地观察着崇昌郡主的反应,只见她轻轻叹了一声,徐徐进言:「我想陛下也确实是担心我们东宫动作太大,毕竟新君上任本就应当有所作为,但是如果做得太过,恐怕弹压不住,所以要有老臣压阵。陛下看来还有一层意思未说,但是以女儿的猜测,大约是要殿下与中书相公君臣和睦,一方面是他能为殿下效力、另一方面也是殿下能倚为膀臂……」
太子嗤了一声,崇昌郡主目光一黯,便不多说了,聊了些其他的事便退下,王叔闻一边下棋一边说:「殿下,陛下这么说,反过来想,也是不反对殿下的人事异动,对新政也有准备,以微臣想,也不是坏事。」
「我当然知道这是陛下想让我做出点成绩来,只是李贞一这老儿压在中书省,就像一帖膏药贴在身上一样,看着就烦!」
「要不……微臣去与他说?」
「说什么啊?」太子皱着眉说。
王叔闻正襟危坐,郑重地说:「把朝廷现在的处境跟他挑明了说,他身在御史台多年,不可能不知道这些。眼下与我们不同心,以微臣看,倒不是不赞同,而是怕损己,若是能把他拉到我们这边,那可比千军万马管用。」
「但是如果他还是不愿意跟我们同路,那不是我们把自己的战略暴露给他们吗?不行不行。」太子摇着头说。
「殿下以为,李韦一党中,真正的大j臣是何人?」
太子哼了一声,半真半假地说:「都是j臣。」
「以微臣看,真正的j臣只有韦奉正,此人j猾无比、对于既有的利益绝不放手,门户之见极深,但是又善于收买人心,最难对付,未来若有可能,此人绝对是必须铲除的。至于其他人大多是应声虫,而李贞一跟李千里反而是最有可能与新政同路的人,只要能把情势与他们说清楚,说明我们要解决的事情,他们就算不相帮,也未必阻拦。」王叔闻像是教授棋艺一般,清晰而明快地说:「这是微臣一点浅见,不知殿下以为如何?」
太子一语不发,想了半晌才说:「或许你可以去试试,但是,只要与他说朝廷的问题就够了。你不知道这个人,他表面上看起来温文儒雅,其实跟厉鬼一样又狠又j,跟他是不能掏心的。」
王叔闻并未把这话放在心上,只是脸上依然诺诺称是。
「再撑一旬吧!只要撑过了禅位大典,就没人能阻碍我了。」太子说。
大赦令
黄埃散漫、烟尘蔽天、泥水满地,伴随着夯土工人此起彼落的口号,永安宫中轴线两边土馒头似的垒着一个个砖瓦窑口,时不时地拉出一车车木灰熟砖来。从南山一路顺水漂到城北再拉到永安宫的木柴,早已劈成一段段,高高地叠在窑边,那些印着连珠莲花纹、兽面纹或者菱形纹的地砖,各自依花样分门别类,静静地等着被安置到不同的宫殿前。
另有一处是特别垫高的土台,搭了连棚,棚中安放着数十株巨木,已经刨皮上油上漆,正在风乾。脱了紫袍、只穿着中衣勉强不打赤膊的将作大匠,双手叉腰、脸色十分难看地望着这这些巨木:「你知不知道含元殿宽十三间、深六间,至少要有二十根大柱。另外还有飞凤阁、舞麟阁、宣政殿、紫宸殿,加起来,你至少要凑出百来根两人合抱的大柱给我,现在这些只够我盖含元殿,还不算耗损,你是成心玩我?」
将作监左校署令是专门管理木料的,他苦着一张脸说:「大匠,着实是凑不齐,这三十来根大柱,真的是南山仅存的,而且都在深山里头,是下官亲自领人去那些根本没人去过的地方才找到了。砍倒、运下来,也是快把半个南山砍秃才成功的,大匠若是再逼下官,下官真的只能死在这里了。」
「如果你死在这里可以生出木料,麻烦你赶快去死。」将作大匠赌气说。
「下官去死一死好了!下官不活了!」左校署令哭哭啼啼作势要死,同僚们假装拦一下,他也就坡打滚不死了。
将作大匠望着这些巨木,他不是不知道数百年来梁国大小宫殿、官署、寺庙、道观、诸王公主大臣宅邸……等等工程已经把南山的巨木消耗殆尽,只是工期在即,如果从别处调木,一时半会也是凑不齐的。越想越是心烦,只听那左校署令不知要死要活地兀自啰嗦,他便说:「废话完了没?废话完了就给我提出个办法弄木头。」
左校署令又在哭天呛地寻死觅活,将作大匠翻了翻白眼,只觉得这次真的换他想死了,却听有个内侍嗓音插话进来:「要木头?大匠要多少?」
将作大匠闻此声如听仙乐,连忙扯着那人:「珍量!你能帮我搞到巨木?」
来人正是甫从关东回来的神策军中护军刘珍量,他与这将作大匠本就交情非凡,此时摒开众人,他说:「当然,你要多少?」
将作大匠知道他的能耐,连忙估了个最大值:「多多益善,起码一百五。」
刘珍量微微一笑,伸出两根手指:「我给你两百。」
「咦?」将作大匠瞪大眼睛,压低声音说:「不要是诓我吧?」
「我诓你做什么?」刘珍量笑眱了他一眼,一扬眉说:「你忘了我兼着太清宫、九成宫、翠华宫使?还有西京诸陵的陵令,都是我安插的人,别说是两百根上好巨木,就是两千,我也凑得出来。」
将作大匠眼睛一亮,这三宫都是女皇久已不去的离宫,三宫使其实也就是管着西京到东都一路上近二十座废弃或者半弃的离宫。这些宫殿虽然早已无人使用,但是都是国家的财产,闲人就是进去了,大殿梁柱也不容易拆走。而诸陵因为距离京城太远,而且很分散,女皇上皇就是亲祭也只去明皇帝或孝皇帝陵,其他都只是遣使拜祭而已,这些陵墓都是依山而建,在山脚神道底都修有巨大的下宫,现在门可罗雀,当年兴建时却都是用最好的木材。
将作大匠想到这里,喜得连连弹冠,刘珍量依然带着微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新柱跟旧柱总是有些差别,你应当比我清楚才是。」
「那是自然了。」将作大匠点头,两人心照不宣,将作大匠随即叫来左校署令,命他去接收刘珍量那边的木材,用在正殿以外的建筑上。
刘珍量望着永安宫,甫自关东领军返京,往昔熟悉的龙首原已变了面貌,内侍省也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太子身边的亲信内侍们也不再安份,也因此,两位神策军中尉才会急命他回师,只是没想到,一入京……
「珍量,你怎么会来永安宫?」将作大匠问。
「陛下夺了我的中护军,命我兼个永安宫使,恐怕也是明白你筹材料的难处,才叫我来的吧?」刘珍量苦笑着说。
将作大匠大惊,看了刘珍量一眼:「为什么?」
「一言难尽。」刘珍量背着手,望着远处已经夯起的大殿基座,半晌才说:「好像是御史台在后面捅了我一刀……或者说,是他们将刀柄递在陛下手里。」
「天威莫测吗?」将作大匠说。
「天威若是能测,也就无威可言了。」刘珍量苦笑。
两人走回棚内,商量了材料的事,刘珍量便辞去。往内侍省的路上,一路张灯结彩,已是一派喜气洋洋,承天门楼也都上了新漆,数百年的旧宫焕然一新,在这来来去去的宫人中,刘珍量注意其中有不少新面孔,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在内侍中更是如此。
走向熟悉的内侍省,每一步,刘珍量都感觉通往死亡、或者荣耀。朝廷对官员是宽容的,除非是犯了逆谋大罪、而且是主谋,否则很少以杀戮作为最后手段。梁国的历史上有许多次斗争,大臣大多是流放,唯有两种人是例外:皇族与宫官。皇帝对于自己的家人与奴仆可以严厉无情,但是对大臣却不能任意杀戮,这是整个朝廷都默认的规则。
所以内侍、宫女与妃嫔的争斗会比外朝来得残酷,因为这个国家先对他们无情。刘珍量想起自己这一路,先在汴州任监军,在大将战死的状况下,当机立断,领军出战。而后曾领神策军加入总攻吐蕃的大战,未料那次大战几乎全军覆没,连他自己也陷于敌军中,随后才在两国谈判下被放还,也曾任南照宣抚,为朝廷安定南国疆土……也是几回生死见惯了……
他来到内侍省,先往功臣堂去。这座功臣堂在内侍省的最深处,与国初就建成的其他内侍省建筑不同,这是陉原兵变后,由女皇下令兴建的。规制如同太极宫深处的凌烟阁一样,功臣堂内供奉着有大功的内侍,另外还有一处后厅奉祀战死的神策军将士。
但是刘珍量略过功臣堂,直入后厅,在新添的牌位前上香行礼。在那些鲜亮的新字迹前,刘珍量郑重一拜,这是作为上司的最后一点心意。
有人走进来,低声说:「珍量兄,窦中尉唤你去,在功臣堂上。」
刘珍量点头,往那座高不过两层、宝塔顶、黑瓦覆顶的小楼去,直上二楼。功臣堂东西南三面是墙,门向北开,他跨入门内,只见前方的墙上悬着明皇帝时代几位大内侍的画像,最近的一幅是前年去世的霍中尉,他与窦文场是女皇的左膀右臂,而窦文场本人则盘膝坐在霍中尉像下。
阳光从门外投射而来,窦文场的影子映在墙上,似乎也像是一幅泼墨老翁,从那佝偻的背影中,刘珍量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把门关上。」窦文场说。
他是来日无多了……刘珍量在心底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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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州州衙之外,如同每一年的元正一般,布置了不同的席位。
天尚未全亮,宣州境内的乡里耆老、僧道、致仕或丁忧官员、士族土豪、州学县学学生与现役文武官员,便纷纷向州城的子城中集合。子城的北面是州衙,衙内正厅与中庭已经摆设了几案,在州厅之外,所有关押的犯人则反剪双手跪伏于地。
在州卒的引导下,每年都要来的州人早已自动地排好,僧尼道士则与熟识的官员与耆老们问好,只是从他们的问安中,可以闻出微微的火药味。
「上次的事,承蒙老父母关照,敝寺上下才免去一场无妄之灾。」须发尽白的老僧向一个县官说,顺便狠狠地瞪了不远处的中年道士一眼。
道士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自去向一位儿子在做刺史的老人打躬问安:「老封翁一向安好?」
「自从神仙与我家作醮之后,家宅安宁许多,岁末还要劳烦神仙再来一趟。」老人说。
众人寒暄中,突然见一对官人走进来,两人虽然都与一般文官一样穿着朝服,一色绛纱大袖衣、白裙白衫、绛色蔽膝,但是前面那人身上的绶带却是二三品的紫绶、佩着金银丝绣的鞶囊与水苍玉,显然是个三品以上的高官。宣州属宣歙观察使所管,观察使本人虽然也有三品宪衔,但是从没听说宣州还有第二个三品以上的高官。
此时,却见观察使急忙出来,与那人行礼相见:「台主光临敝署,实在是蓬荜生辉,下官早已久仰台主大名,每入京,总恨不得见,今日于此相见,甚是荣幸。」
一听台主,所有人都把眼睛瞪得大大的,那人正是李千里,他苦笑:「我已非御史台主,暂且从妻来此治丧,能与宣帅相识,也是十分荣幸。」
「哦……原来夫人是宣州人氏。」观察使哦了一声,他本来不知李千里在此,是在敕使到达州境、要下令召集官民的时候,驿站那边传来消息,说前御史台主与一位前监察御史已入州境,差点没把观察使吓出病来,于是连忙派人去召李千里。观察使与李千里寒暄罢,便问他身后那人:「这位想必是虞监察了。」
李千里点头,虞璇玑从他身后闪出来,深揖为礼:「下官,前监察御史里行虞璇玑,拜见宣帅。」
「他们说虞监察是南陵出身。」
「正是。」
「青年才俊!当真是青年才俊哪!」
观察使装模作样地说了几句,虞璇玑应付过去后,自与李千里站到致仕、守丧官员那边,只是李千里觉得有些奇怪,在他们出现后,庭中众人就开始窃窃私语,视线都向虞璇玑看去。他回头看了看,虞璇玑微微地仰着脸,没有看任何人。李千里再扫了众人一眼,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不动声色地站在队伍中。
不久,赞礼官发出口令,众人纷纷端正衣冠,只见敕使领着两个抬着几案的小使从大门外进来,直到正厅前的阶梯下,而观察使则从厅中出来。使者直入州厅,观察使则领着官员们跟着进入。其他无职官品的人则留在外面,垂手站立。
此时,两个小使将几案放在使者前面,他拿起案上的圣旨,高唱一声:「制令!」
所有人一致地双手平举、向上,画了个大圈后顺势跪下、伏拜于地,听那使者朗声诵读:「朕纂承天序,嗣守鸿业,以不敏不明,得圣母神皇陛下托于万国兆人之上,永惟高祖太?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