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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翻御史大夫第50部分阅读

    秋大梦……徐州一事的处境,其实早就出现过许多次,我一直因为舍不得抛弃,而一再错失与其他人协商、壮大自己的机会。这些事,我不是不懂,是不愿意双手沾血……但是这半年来,我想我若是一日不肯沾血,大梁的未来就一日不能破蛹而出……一切的牺牲,是为了往后的大梁,这样是值得的。」

    「我不知道你这样说是对还是错……我只知道,打着为大梁着想这个旗号的人已经太多了。这次的事使我觉得,让大梁傲视天下的律令,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以公平为准绳的律令,也许是这个体制阻碍了大梁、也许是在体制中的我们限制了大梁……然而,这个国家的基础不是官员不是皇室,是百姓,如果这个国家不能安慰哀泣的百姓、不能医治受伤的黎民……」虞璇玑第一次严肃而凌厉地注视李千里,不是夫妻不是师生,而是以官员对官员的身分,向他提出质疑:「如果大梁不能成为这样的国家,我认为,所谓的牺牲可能只是官员的傲慢,到最后,所有的牺牲都是无谓的。即使如此,你也要让你的手沾上无辜的血吗?」

    李千里微微地瞪大了眼,望着直视他的虞璇玑,他第一次觉得,她已经不再是他的影子。身为男人,他觉得有些失落,身为老师,他觉得有些安慰,身为长官,他觉得受到威胁,但是身为官员,他欣喜若狂。

    因此,他微笑,背转身去:「妳说的,我不是没想过,妳的路,我也曾经走过。最终,我选择了面向朝廷,我不会再勉强妳与我走同一条路,最好妳能够永远背对着我的路。如此,我们每往前一步,就会感觉后面有另一种力量、另一种可能。如此,我们就不会走偏了道。我希望,到了最后,我们回首相望,会发现其实是在同一条路上。」

    数个月来,虞璇玑第一次能够纵声大笑,目送着李千里往承天门去。而背对着她的李千里,假作扶正帕头,把自己的笑声阻挡在紫绫袍袖内。

    汴河路

    没有送行连棚、也没有灞水置酒,约莫二三十人的车马队迅速驰过灞桥、驰过潼关、驰过函谷关,直奔东都南边的板渚,从板渚换船直入武宁。

    李千里与虞璇玑久违地坐在同一乘车上,李千里箕踞而坐,让虞璇玑躺在他腿上。他轻抚着她紧皱的眉头,这行来半月,她像是被下了昏睡药似的,上车睡觉,下车入驿处理一些家务后,也是睡觉,不过就是睡着了也总是这样皱着眉头,浑然不似在东都时那样嘴角含笑。

    「夫君。」虞璇玑模糊的声音从李千里腿上传来。

    「嗯?」

    「晚上你没什么事要做吧?」

    李千里心头一跳,连忙说:「没事。」

    「我这几日总觉得闷得慌……」

    李千里一咳,暗爽在心:「妳想做点开心的事吗?」

    「嗯……有劳你了。」虞璇玑说,顺手在他腿上摸了摸,又睡着了。

    李千里大喜过望,毕竟也是憋了几个月,按着西京那几个老不修的说法,也该松一下了。一想到晚上终于有机可乘,不禁喜上眉梢,只是反过来一想,这半个月同吃同住同行,怎么就没想到问她可不可以松一下呢?望着虞璇玑,李千里突然有点抱歉,算一算也不能算是新婚了,但是他想起她的时候,反而比婚前更容易看到她身为官员的那一部分,常常忘记她已经是妻子。

    「爱妻。」李千里轻轻推她,虞璇玑含糊地应了一声,他说:「对不住。」

    「什么东西对不住?」虞璇玑半梦半醒。

    「我是不是对妳太严厉了?」

    虞璇玑呆着脸,想了半晌才闷闷地一笑,坐起身来,倚在李千里怀中,在他耳边轻声说:「我不告诉你,叫你猜一辈子。」

    两人齐笑起来,虽是大车,总是免不了摇摇晃晃,软玉温香在怀里磕磕碰碰,久旱之人自然也是蠢蠢欲动:「爱妻,那开心的事,能不能现在就做?」

    「现在吗?」虞璇玑抬头,李千里点头如捣蒜,她便挠了挠脸:「好啊。」

    话音未落,虞璇玑就随即拍开李千里压在她胸口的咸猪手:「夫君,你在做什么啊?」

    「不是要做开心的事吗?」

    「是啊!但是你往我怀里摸什么?」

    「开心的事不是就摸来摸去……」李千里有些委屈地说。

    「你在想什么啊……我说的是赌双陆!」虞璇玑摇了摇头,李千里顿时像消气的河豚一样,连脸都皱了起来,虞璇玑见他这模样,无奈地一笑:「你想得紧了是不是?」

    李千里哼了一声算是回答,像是个没吃到糖的孩子,虞璇玑笑着哄他说:「瞧你那嘴,都可以吊三斤猪肉了……这样吧!我们赌双陆,你若是赢了,晚上就随便你。」

    「当真!」顿时笑逐颜开。

    「骗你的,你忘了我还在服丧?」虞璇玑说,李千里这才哦了一声,也不好说什么,虞璇玑心头柔情顿生,伸臂反将他揽在怀中:「对不住,你好不容易可以出京散心,反而要跟着我服丧,不但不能吃荤食,连松一下都……」

    一听到关键字词,李千里大惊失色:「爱妻,妳这『松一下』三字是跟谁学的?」

    「咦?西京人不都是这样说的吗?」

    「妳从哪里听来的?」

    「平康坊里大家都这么说啊!」

    「哎呀!这等话语以后不可以再说!」李千里连忙说,一面心想,难怪那孟母要三迁择邻,嘴上不免唠叨:「宦门妇人好的不学,怎地跑去学那些倚门卖笑的狭邪……」

    「夫君这话不对!首先,那狭邪女大多是生活所逼,也有不少本是好人家的女儿,是因为夫家容不得她、又没有娘家可以回,针黹浆洗缝补又无以维持家计,才狠心走了那路,其情可悯。」虞璇玑伸出一支指头,又伸出第二根指头:「其次,我不是听平康坊中女子说的,是听官人们互相打招呼『唷!李大夫你来松一下啊?』、『喔?虞里行妳去哪里松一下?』换句话说,我是跟你们这些臭男人学的!」

    「我说一句,妳就回了这么一长串……」李千里嘀咕。

    虞璇玑一愣,突然怀念地微笑:「我阿爷也说过一样的话……那时是姊姊念叨他……」

    李千里不知哪里开了窍,竟然在虞璇玑嘴一瘪、还没落泪的时候又赶快将她抱住,哄孩子似地拍着背。虞璇玑心头一平,伏在他怀中,轻声说:「我想睡了。」

    「妳这些日子总是发困,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李千里说,脑中灵光一闪,压低声音:「不会是有孕了吧?」

    「我说呀,夫君你真不是个当农夫的料啊!」

    「怎么说起农夫来?」李千里的思路完全跟不上虞璇玑的话,呆着脸想了一下又说:「我小时候也种过菜的。」

    虞璇玑见他这难得傻呼呼的样子,就更想捉弄他了,又伸臂揽住他脖子,在他耳边低语:「你这庄稼汉,才洒了几次种啊?我这地都还……」

    「嘘嘘嘘……」李千里面红耳赤,一下子突然觉得她被郭供奉附了身,怕她又说出什么吓死人的话,连忙用嘴堵住她的嘴,含含糊糊地说:「非礼勿言非礼勿言。」

    虞璇玑喷笑出声,一手推开他的脸,坐远了些:「嘴上说非礼勿言,手倒是往我身上非礼了,都说了这火不能烧,你倒自己拼命点火,要烧起来,我就一桶冷水往你身上招呼。听说这样一激最是伤身,到时你老来落个小便白浊、肾亏不举什么的,可怎么好?」

    「爱妻,妳的话怎么越说越敞了?」李千里的眼睛瞪得跟牛铃似的。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难道还要说『正所谓君子有所不为,当此丧期,万不可做此令天地祖宗蒙羞之事?』之类的废话?」虞璇玑笑着说,李千里扶着额头,完全无言了,乖乖地坐好。正决定离火源远一点,虞璇玑又凑过来:「把腿伸直,我要睡觉。」

    李千里只得让她枕在腿上,虞璇玑又沉沉睡去……

    ※※※

    又走了几日,来到板渚,此处运河交会,舟楫连轴,宛如陆上车马一般。一行人入了驿站,等待水驿安排舟船,择日南行。

    虞璇玑正与燕娘子清点着行李件数,这一路上,两人相伴处理家务,相处甚好,燕娘子笑着说:「出西京前,婆母还担心夫人不熟家务,嘱咐了不少事,现在看来,倒是多虑了。」

    「儿行千里母担忧嘛,再说我到处乱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确实要理家也得适应一下。」虞璇玑说,她没有告诉燕娘子,她并不是第一次打理丈夫宦游的事,此时见驿卒经过,她便问:「老丈,请问那等慈寺据此多远呢?」

    「不过一箭之地,夫人出了驿站后,往北走一些就到了。」

    虞璇玑谢过,便将剩下的事交付燕娘子,入正房去寻李千里:「夫君?」

    「唔?」李千里在里间应了一声,虞璇玑走进去,见他宽了衫袍,正在擦身,见她进来,下意识地侧过身子,想把中衣穿上:「汗闷得紧,随便擦擦。」

    「遮什么?你胸前又没多两团肉。」虞璇玑掩口一笑,把他那中衣扯下来:「再说,你的身子我也不是没见过。」

    「也是……奇怪,我遮什么呢?」李千里愣了愣,也不禁失笑。

    虞璇玑接过汗巾拧湿,顺手帮他擦背,手指划过他脊背中线,发现李千里缩了一下,忍着笑擦完背,又说:「转过来呀!」

    「前面我擦过了。」李千里肩膀一动,就想穿上中衣,却冷不妨一支咸猪手……不对,奶油桂花手从后袭来,在他身上摸了一把:「爱妻,妳干什么啊?」

    「你没擦乾净啊!」虞璇玑装做无辜,一手抓住他手臂,将他转过来,像擦地那样来来回回擦了几遍,然后说:「裤子也脱掉。」

    「不必不必……」李千里又往后缩。

    虞璇玑一把将他推到榻上,自己也坐下:「夫君,我觉得你这一阵子很奇怪,好像又想跟我混一混,但是我一靠近,你又跑开,这是怎么回事啊?你解释一下。」

    「有吗?」

    「没有吗?你刚才不就是这样吗?」

    李千里呆着脸想了半天,才说:「要我说『对不住,都是我错了』吗?」

    「谁让你说对不住了?」

    「李国老说的。」李千里据实以告,见虞璇玑盯着他,只好把来龙去脉说:「上次在老师那里闲坐,他说他与赵郡夫人相处的秘诀,就是夫人提出什么听不懂的事,只要说『娘子对不住,都是我的错』就对了。」

    「乡愿。」虞璇玑嗤了一声,抿了抿嘴说:「我可不喜欢这样,我的话你哪里不懂、你的事我哪里看不明白,不就应该问个清楚吗?」

    「但是妳问了,我也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呀?」李千里苦笑着说。

    「真是……你们这些男人……」虞璇玑瞪了他一眼,见他那个莫名其妙的表情,却又笑了:「光着上身,也不怕着凉。」

    「我发现这样还满凉快的。」李千里也一笑。

    虞璇玑拿了新的中衣扔给他,哼了一声说:「穿上吧,你这身子还是只有我能看才好。」

    「下一句该是:谁敢看,我就戳瞎他的眼睛?」

    「不对,是『谁想看,先给我一贯钱』。」虞璇玑笑着说。

    李千里摇头,非常不赞成地说:「我才值一贯钱?」

    「只怕带到口马市上一文钱都不值哩!」

    李千里一扬眉,吹嘘起当年来:「什么话,我当年进士及第的时候,平康坊里多少名妓免费倒贴,我都还不要呢!」

    「是吗?原来你李十七郎从前也是个平康坊的抢手官人?」虞璇玑含着笑,顺手抚着他的鬓角:「失敬失敬。」

    李千里面有得色,摸了摸胡子,顺手揽住她肩头:「嗯,无需多礼。」

    「多可惜啊,当年不去占人便宜,现在年老色衰只好占我的便宜了。」

    李千里一皱脸,从鼻子哼了一声:「年老色衰的我,还真是委屈妳了!」

    「年老才不会眼花被拐,色衰就不会被抢,我可是一点都不觉得委屈。」虞璇玑见他很介意『年老色衰』一词,连忙鼓起如簧之舌,花言巧语一番,哄得李千里又眉开眼笑,才想起刚才进来找他的目的:「横竖是要在此待几天,我想去等慈寺逛一逛,你陪我去可好?」

    「等慈寺……高宗大帝立大梁纪功颂碑的地方?」李千里问,虞璇玑含笑点头,他眸光顿时发亮,像个孩子似地雀跃:「我去我去。」

    「那就赶快穿好衣服啊,难道穿着中衣去吗?」虞璇玑不由得温柔地笑了,她在行李中的书箱看到过这碑的摹本,便知道他一定很想看一看真迹。顺手拿起他的海青绸衫一扬,李千里又傻在当场,她说:「怎么了?」

    「妳是要给我穿衣吗?」

    「要不然呢?」虞璇玑说,她与李千里同寝的时日短,又习惯赖床,总是李千里先起身,所以还没服侍他穿衣过。

    李千里搔了搔头,突然好像明白虞璇玑刚才的问题,又似乎不太明白,便说:「我自己来就行了。」

    「我都拿在手上了,别耽搁时间。」虞璇玑说,顺手把袖子穿过他的手,硬是给他穿上了。她都讶异自己的动作还这么流畅,却也微微地心中一动,柔声说:「夫君,我喜欢给你穿衣。」

    「对不住,这回真的是我的错。」李千里回过头来,微微哑着声:「我打小就都是自己穿衣,除非是朝服……自己动手方便些。」

    虞璇玑突然明白了李千里躲开她的原因,她取来腰带,环过他腰间:「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么婆婆妈妈的,我也不强求,横竖我起身总得在榻上打滚片刻,只是若是下回见我手里拿着你的衣服,就由着我吧!好不好?」

    虞璇玑又拿来他的帕头巾子,李千里只得坐下让她替他裹头,他抬起眼有点为难地看着她:「给我穿衣,是什么心情?伺候人不是挺麻烦的吗?」

    「我也说不准是什么心情……大概是喜欢一个人,就舍不得他劳烦吧?虽然知道你不需要照顾,还是想多照顾你一点……我大概也有点犯贱,是吗?」虞璇玑绑好了头巾,稍微调了一下:「会不会太紧?」

    李千里更为难了,他其实觉得这根本绑得太松,但是又怕伤了她的心,只好说:「刚好。」

    「嗯,那走吧!」

    既然不远,两人就没骑马,安步当车,携手而行。板渚这一带的运河堤岸上,都是前朝种下的老柳树,前朝天子就是乘着御舟由此去了江南,从此没再回来。两人自然是熟知这段历史,一路行来,也不免唏嘘。

    「二百年来汴河路,沙草和烟朝复暮。后王何以鉴前王?请看随堤亡国树……」李千里缓缓地吟着同年白司马的诗,半晌才说:「其实前朝那炀天子修这运河,我看也不是为了玩乐,若是玩乐,也不必开这么大的运河、费这么多时日,我倒觉得他也是为了国家,只是做得不妥,结果造福了大梁,我看他地下有知,肯定后悔。」

    虞璇积点点头,望着柳树:「这么说也是,我记得他也不是没遇到阻力,只是不管朝臣怎么说,他还是坚持修下去,若是换个时机,难说不是一代盛世之主。」

    「为政,时机确实是个关键,不过修运河是干系国祚的必要之事,原本也是个国有存粮、民有余钱的时代,修运河也是水到渠成的事,但是既然要动这样的工程,其他的事情就该暂缓,也应该要把督办的事情计画清楚。徵调百姓,不能不给钱,就算是力役调配不给钱,让人下河也该特别关照要把补给的事办好,其实有口热汤、热酒也就挺得过去,偏是所托非人,从百姓口里抢食,不给钱白给你做事还弄坏了身子,任谁都咽不下这口气……偏偏这天子又去打仗,打仗不打紧,回来还大张旗鼓豪奢气派地到江南去,一路上的百姓都是修过河的,这头是百姓劳苦、那头是天子骄奢,两相对照,能不气吗?其实他若是安份低调点,到了江南好生慰劳百姓,说几句好听的,也不致于亡国……」李千里一路缓行,心中似乎有不少感慨:「老白的诗里只说对了一小部分,亡国的天子是该骂,但是他手下的混帐官难道就没责任吗?兴邦亡国,天子跟官员都是难辞其咎,但是依着我说,那炀天子就算是个白痴,他底下的官员只要尽责,也不会亡国。天子要钱花,就想办法让他花他自已的钱,天子要玩乐,那就想办法让他与民同乐。这其中,少不了会说话跟会做事的人,但是前提要是这两种人都得同心为国为民,很难,不过数万官员若是有个共识,也一定能找出这样的人来。」

    虞璇玑听着他絮絮叨叨,说的是前朝,其实也不是前朝:「夫君,我觉得,你看似洞察人情,其实也很糊涂呢!」

    李千里却不生气,低头一笑:「怎么说?」

    「你说的话,像个刚读过几本圣贤书的小孩子。」虞璇玑握着他的手,两人目光一对,李千里一叹,虞璇玑则是微眯着眼睛,看向远方:「陛下想必是不会犯炀天子那种错,但是下一个陛下呢?」

    「若是太子,就很难说了。」

    虞璇玑想起了萧玉环,她说:「我离京前见了玉环,后来再问人,都说她可能会是皇太女,她是个直性子的好人,若是能坚持到底,未必不能给大梁带来一番新气象。只是她若要做皇太女、甚至女皇,就很难再像从前那样跟我一起喝酒聊天,我希望她不要变、却又希望她能做个好君王,实在……」

    李千里只是摇了摇头,见路边有个挑着瓜的老汉,便问:「妳想吃瓜吗?」

    「想。」虞璇玑说。

    李千里便叫着那老汉,买下他那一担瓜,让他挑到驿站里,等回去了再吃,又顺便问了等慈寺有多远,老汉说:「就在前面,不过这两天来了一位达官,就住在寺内,只怕官人去了也不能进。」

    李虞二人谢过,往那等慈寺去,果然走不多远,就看见一座单檐大殿的坡顶出现在前方。两人执手而行,见等慈寺外绕着一圈熟砖墙,原色木柱撑起川字山门,寺门紧掩,外面步就一岗哨,站着一些士兵。

    「好大气派。」李千里冷笑一声。

    「我们去探听看看?」虞璇玑问,两人装作无事一般走近,虞璇玑故意问:「这等慈寺怎么了?寺里老秃犯事被官府查禁了吧?」

    「不可胡说。」李千里随便斥了一声,靠近其中一个士兵:「这位官长,这等慈寺怎么了?能进去吗?」

    「不能进去,你们过几天再来。」士兵见了李千里衣服上的襕,没有叱骂,只是皱着眉说了一句,任李千里怎么探听,他都说:「过几天再来,我正当直呢!」

    李虞二人在等慈寺外绕了一圈,随机跟几个士兵搭讪,都没能得到回答,离开那些士兵的听力范围,李千里说:「妳觉得如何?」

    「士兵们好像是南方口音,衣甲鲜明,看那装束不像关中的兵,能带兵又不住驿站,非要住到国家兴建的寺庙里,也不会是个普通的官,我猜里头住了个节度使或者观察使。」虞璇玑说。

    李千里点头,又说:「我们在这附近随便逛,看看里头有什么动静,回头再去驿站里探问这是何人。」

    两人又探问附近的百姓,都说这是两三天前来的,一行有数十人,还有一些其他的兵,那达官没看清楚是什么样子,只是进去就没再出来,倒一直有些外地客从后门进去。

    「板渚地处要冲,这人是想藉此探听什么情报吗?」虞璇玑猜测着说。

    李千里点头,望着等慈寺的鸱尾:「目前关中没有任何节度使要出京,所以这人应当是要入京,在此避开朝廷耳目与其他藩镇互通声息。」

    话音未落,远远地,看着几个人从里面出来,翻身上马,其中一人登上车,一行便向李虞的方向过来,在视线交会的一瞬间,为首的骑士迅速撇开头去。望着那几个人离去的身影,李千里冷笑:「不是冤家不聚首,南方藩镇中,入京一趟就惊动淮西派人来见,还是有高手护送。爱妻,妳要猜不出这寺中住着谁,为夫就该说妳失职了。」

    虞璇玑微笑,目光落在等慈寺:「天下除了杜君卿,还有谁有这么大面子?」

    纪功颂

    李虞夫妻并没有打草惊蛇,手牵着手随处闲晃。直来到板渚的义仓附近,虞璇玑便问:「这义仓能随便进去吗?」

    「问问看吧!」李千里说,问了守门的门卒,那门卒见是个士人,又只带着女人,便放他们进去。

    这是虞璇玑第一次进义仓里来,只见那一个个像斗笠似的茅草顶覆在地上,也不知是做什么,见过含嘉仓、也监管过太仓的李千里则稍稍紧握她的手,一一细说了:「这义仓都是地税,最近此处没有大灾,那些空仓窖里的榖物,就都贷与百姓作种粮,等秋天收成再收回来,所以只剩下三成实仓以备不时之需。」

    「咦?不是卖出去平衡物价吗?」虞璇玑问。

    若是其他官员问这问题,李千里定要拉下脸来,顺便准备弹劾对方。但是此时他完全没想到弹劾的事,反而多了一种闲适的心情,含笑着用手指弹了弹她的额头:「傻孩子,那是常平仓。」

    「哦对唷!三仓我总是记不起哪个是哪个。」虞璇玑说,索性撒娇说:「你再说一遍我听。」

    「其实也不难,你就记着,正仓收的是一般的田租,有多少地缴多少租,之所以叫『正』仓,就是这是应当缴给国家的正当收入。义仓跟常平仓,则以乡为单位,按着户数跟丰饶的程度,收取额外的榖物,另外就是王公亲贵或者商贾,这些田土大户或者根本没有置田的,也都要收取一定的榖物或折换绢钱,还有各地屯田的军队、官田或者新垦的荒田,也都要分别收租,储入这两仓中。」李千里娓娓道来,像个教书先生似地说:「义仓遇荒赈灾,没有荒年就贷给百姓做种粮。常平仓则视情况出售或购入当地的榖物,平衡物价,以免不肖商人哄抬物价,造成混乱。这样说,好记些了吗?」

    虞璇玑微笑,将头轻轻靠在他肩膀:「往后若是我们辞官不干了,真可以去开个私塾教书,我教文学,你教政书,我们的私塾肯定天下无敌。」

    「为人师,就得做个表率,要真让你做了人家老师,你的学生连个乡贡都没考,就都先喝坏了身子。」李千里取笑着说。

    「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哪!」虞璇玑轻笑,两人并肩望着义仓,她带着一丝敬畏之意说:「现在想来,当初立下这套典章的人,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哪!」

    「我当过太仓监仓御史,那时看过一些记录,也不是国初的创见,是从前朝就立下的制度,恐怕在此之前,就已经有过先例。」

    虞璇玑望向远方,似乎很是神往地说:「当初定此制度的人,到底怀抱着什么理想呢?」

    「其实也跟前朝文帝与国初武皇帝文皇帝的理想是一样的。」李千里揽着她肩头说,低头看着她:「均田、仓廪、租庸调,这三者的出发点是一样的,你想想看。」

    虞璇玑默默无语,用脚尖在地上画了三个圈,李千里也不提示,只背着手笑看她苦思,想了半晌,虞璇玑不确定地说:「先以均田让国民有田可以维生,以租庸调法收取赋税,让国家有收入,建仓廪维系国本、平衡物价、赈济百姓……出发点……出发点在哪里?」

    「若是三者运作得宜,是可以形成一个平衡的循环。」李千里以剑鞘在三个圈之间画了三条线,串起一个三角形,而后在三角形的中间画了一个圈,连接外面的三个圈:「不过,这三者要建立在什么基础上?是这个东西被破坏了,均田跟租庸调法才跟着失效,因此,陛下才在三十年前废掉租庸调,往这里去想。」

    虞璇玑的脸都皱成了一团,一拎裙襬,蹲在地上盯着那个圈,想了半天,突然一拍手:「不患寡,患不均也!」

    李千里笑出了鱼尾纹,又问:「所以那个东西是什么?」

    「公平!」虞璇玑一跃而起,抓住李千里的手,目光闪闪发亮:「立下制度的人想的就是如何才能公平!所以要均田,要让每一个人都能够按着他们可以承担的能力得到地土。百姓有了田,要向他们收取他们可以承担的税赋。有了税赋要有合理的储存应用,还要考虑有些人拥有过多的田土,或者有财却无土,但是他们都是活在这块土地上,理应为居住的地方尽力,所以要向他们征收义仓跟常平仓的税。是因为人变多了、地却没办法跟着增加,加上越来越多的人兼并地土,所以无法均田、租庸调也失去了公平,才要进行税制改革。」

    「你说的没错,我认为,国家存在的最终目的,就是公平。」李千里点头,深深地看着虞璇玑,眸中似乎隐含着其他的深意:「没有公平的国家,必定很快就走向覆灭。大梁之所以经过荦山之乱还能屹立至今,无非是这个还能维系公平的体制尚在,如果我们连这最后的防线都守不住,大梁国就真的完了。」

    「本道天下无知音,今日却见了一双!」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李虞夫妻转头看去,只见那人从一个仓窖后绕出来,从容一笑:「李台主、虞监察,却不想会在此地见到你们。」

    李千里眉尾一动,虞璇玑瞪大了眼睛,不自然地弯了弯嘴角:「杜大帅。」

    杜君卿一身苍青布衫,缓缓走来,与李虞二人见过礼,微笑着说:「底下人探听到李台主来板渚,老夫刚派人去投刺,回来的人却说,李台主带着新夫人去等慈寺闲游。再一打听,就听说有一对士人夫妻来此,却不想,原来新夫人竟是虞监察……唉,虞监察可不够意思,在武宁镇怎么也不说一声?如此佳婿,应该敲锣打鼓地说给人听哪!」

    虞璇玑尴尬一笑,李千里却握住她的手,淡淡一笑:「我在外官口中没什么好名声,总是担心她被为难,这才特别嘱咐她,不让她说,绝不是有意欺瞒大帅。」

    杜君卿呵呵笑着,不同于韦尚书容易亲近,却也不是其他官员那种应酬笑意,他带着几分调侃、几分和善地说:「人言李台主性冷情淡,却原来一片深情藏在夫人身上。」

    「嫁我为妇是个苦差,总是得心疼她几分。」李千里嘴角含笑,虞璇玑却觉得他有些奇怪,不像从前对待官员那般黑白分明:「听闻大帅对梁、李二位夫人都是爱敬有加,想必能理解我的心情。」

    「毕竟是朝夕厮守的人哪!」杜君卿拈须微笑,似有几分遗憾地说:「我与梁氏娘子少年结发,可惜她去得早,想来总觉得待她恩浅。李氏娘子虽是妾侍,也是与我相伴已久,白发红颜,委屈了她,自然也就多让她几分了。」

    虞璇玑做过淮南里行,自然听说过杜君卿虽是名门大儒,但是在妻子死后却没有另娶,而是以妾侍为妻,虽无名份,却是事实。听说杜家儿孙其实对此事很不以为然,但是杜君卿与李氏同起同卧,如夫妻一般,就是家礼中也命她执主妇之礼,可见两人之间的感情颇为深厚。这事,虞璇玑知道并不稀奇,但是李千里竟然会去注意这种小八卦?

    这一头,李千里却已与杜君卿又多聊了几句,杜君卿说:「天色尚早,老夫想请李台主与虞监察到等慈寺内饮茶,如何?」

    「若是不打扰大帅休息,我也正想去看看大梁纪功颂德碑。」李千里说,并没有转头问虞璇玑的意思。

    「老夫正是为了那块碑才住到等慈寺去的,百看不厌哪!高宗大帝的书法颇有晋人风骨,如今是见不到这样的字了,看一回少一回呀!」杜君卿说。

    三人便出了义仓,门外停着几匹马,侍卫们让出了两匹马,让李虞夫妻骑乘,不一会儿就回到等慈寺去。穿过山门、经过两进院子,来到寺后的碑亭里,旁边早已放着一张榻,杜君卿说:「这几日我没事就坐在这里看碑,字写得真好。」

    这等慈寺乃是开国时一场大战的战场,战后收拾尸骨便埋于此处,所谓『等慈』,便是不分敌我一律以慈仁抚之的意思,文皇帝又在此立了『等慈寺碑』。而后,高宗大帝为了怀念父亲文皇帝的战功,便亲自撰文、又亲写了碑文。

    李虞夫妻来到碑下,仰头望着那块已经被拓得黑亮黑亮的碑石,只见碑额上用的是飞白书,碑文却是线条流畅而优美的行书。

    「倘若是真的字如其人,高宗大帝当是个奇伟男子。」李千里低声说,十分着迷地盯着看,伸手顺着碑刻藏锋挑勾:「真是好字,肌骨亭匀、风流尽露,却又有一股挺拔俊逸之气,丈夫当如是啊!」

    「文章也是壮丽至极,写的是丑陋的战争,却又如此令人神往,如临其境……」虞璇玑退开几步,一面欣赏字、一面欣赏文,她轻轻说:「这碑文,看了真令人有些不甘心呢!」

    「虞监察此话怎说?」杜君卿问。

    「都说高宗大帝半世受制于顺圣皇后,但是看这碑文,这等气魄、这等才情,又怎是个仰妻子鼻息的男人写得出来的?看其文,欲见其人却不得见,这是一不甘心。再看这字,雄健却不张狂、优雅却不疲软,张弛有度自有格局,这等气度,如今恐怕再也看不见,这又是另一个不甘心了。」虞璇玑含笑,叹了一声说。

    杜君卿深深一点头,拈须仰视,眸中似有感叹:「确实如此,这碑文可说尽显国初南北合一的气魄,用典行文瑰丽,铺陈战事却气概雄壮,如今没有几人能做出这样的文章了。」

    「寒移暑谢,律变星回,阵云先灭,月垒犹开,毁垣残柳,塞井荒苔……」李千里吟着颂文,不知是什么触动了他,竟说不出评语来。

    虞璇玑的目光却带着柔情,看向碑文:「顺圣皇后的温柔尽显于那首『如意娘』,但是高宗大帝这碑文,真算得上是男人的温柔了。我从前总觉得,从顺圣皇后的作为来看,那首如意娘恐怕不是真情,但是今日看了这碑,倒觉得这等温柔而奇伟的男子,也难怪顺圣皇后倾心哪!」

    「正是。」杜君卿十分赞赏地看着虞璇玑,点着头说:「不愧是女状头,若是高宗大帝泉下有知,也要爬起来再写一通碑文以酬知音了。」

    「他老人家要真爬出黄泉,恐怕我就得吓得一命归阴了。」虞璇玑抿嘴一笑。

    三人围着这碑,不知为何,突然不约而同地长叹一声。杜君卿便邀他们到亭边饮茶,三人来到那张榻上坐下,杜君卿也不嫌鄙贱,亲自剖了瓜,分给李虞夫妻,擦了手后,也拿了一片吃,三人瞎扯半天,终于吃完了瓜,又烹上茶来。

    「适才在义仓中,李台主说的一番话,老夫心有戚戚焉哪!」杜君卿一边啜着茶,一手也不忘按着胡子:「自十八岁入仕,就一直与江淮一带脱离不了关系,就是入朝侍主,也是财税转运有关。就只有十年前在陕虢为帅,算是能够暂时脱离算筹算珠,但是好日子过了两年又回到淮南,依旧与大米大豆朝夕相伴,如何才能减少朝廷的损失、降低百姓的负担,老夫心中没有一日不在思量此事。公平二字好写难做,不知李台主可有良谋教我?」

    「大帅是官场先行,我入仕的时间还不及大帅一半,又一直都在御史台,若说求教,还该是大帅教我才是。」李千里一拱手,应酬着说。

    杜君卿摇头,十分诚恳地拱手:「实不相瞒,老夫此番入朝,除了入隔为相、兼管度支盐铁之外,也将接手李台主经营多年的御史台……」

    李千里与虞璇玑心中一沉,表情却无甚动静,只是对看了一眼,又听杜君卿说:「不过李台主也知道,光是度支盐铁就忙不过来,兼管御史台不过是权宜而已,朝廷也明白告诉老夫,诸事都由两位中丞主持,我只是例行去应个卯罢了。只是即使如此,也还是有许多事情想请教李台主,不想在此相逢,实在幸甚。」

    「既然是事关乌台,我若推托就不应该了,不知大帅想知道些什么?」李千里双手放在案上,正面直视杜君卿。

    杜君卿也是同样的姿势,笑看着李千里:「那不是该看李台主想让老夫知道些什么吗?」

    两人对望一眼,虞璇玑坐在他们中间,只觉得两人目光相对时,似乎闪过一些什么,但是她并不太明白。两人又旋即相视一笑,李千里的态度显得十分坦然:「御史台中无明显派系,也没有我的私人,若要勉强算,也就是我的侄女婿韦保泰,我想大帅应该对他不陌生。」

    「是个聪明绝顶的人。」杜?br />好看的电子书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