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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翻御史大夫第49部分阅读

    什么,只是脸上似乎有些遗憾。虞璇玑没有在意,便出门而去。刚坐上车,今日赶车的是果儿,他说:「官人,我与任镇将探听出那些经过丰县的百姓确实是被卖往东都去了,约莫有上千人,官人是不是赶紧写信请行台彻查?」

    「嗯,郭供奉是商家出身,她应该能从市场上打听出什么来。」虞璇玑点头,又说:「我另外再写信去给魏博那边探探消息,要是能拿到这些人的过所,就能证明这边私贩人口。」

    「看来此事有些希望了呢!」果儿说。

    虞璇玑点头,心中却又想起宗县令的话来,觉得此事若是报上去,只怕要变成两派拉锯,不知道李千里能不能挺过这一仗,若是不能,任镇将身为叛军首脑,恐怕也会马上被逮捕入狱处以极刑,想到这里就心情沉重。

    一行人赶了半个月的路回到东都,将事情与郭高二人说了,郭供奉便将调查东都口马市的事应承下来,但是她奉命镇守东都,不能离开,虞璇玑等一行人便与高主簿合成一路,日夜兼程往西京赶去。

    又赶了七八日,终于入城,虞璇玑在入城前夕,便对任镇将说:「任兄,我先入台内,将此事禀告台主,你先在我家稍等,大概晚上就可以见到台主。」

    「万事拜托了!」任镇将伏拜。

    天一亮,虞璇玑等人便赶紧入城,由于在东都时就帮任镇将弄了个假身份,说是在口马市上买的家仆,因此很快就放入城中。虞璇玑将春娘与任镇将和行李留在亲仁坊,燕寒云听说夫人回家,连忙迎出来:「夫人。」

    「燕执事,这位是任将军,入京来见夫君的,烦你替他安顿。」

    「诺。」

    「我入台去见夫君,晚间就回。」

    说完,虞璇玑与果儿便换了马,与高主簿急驰入台。不过今日是大朝会的日子,所以李千里与两位中丞都不在台内,虞璇玑只好回到察院去,经过淮南河南的房间时,听见里头有声音,想起任镇将说过有见过柳子元,便敲门进去。

    「璇玑?」柳子元与刘梦得都在,抬头见是她,都喊了一声。

    三人寒暄互道别情,虞璇玑便问:「子元兄,你记得徐州戍卒的事吗?」

    「自然记得。」柳子元点头,又问:「此去东都,可曾听说些什么?」

    「子元兄可知道,那杜大帅已入武宁?」

    「听说过。」

    「这些日子其实我是去了徐州,一开始只以为是杜陈二帅动作迅速,但是这般观察下来……」虞璇玑与柳刘二人数月不见,只知他们二人巡察淮南河南数年,官声卓着,心中并无防意:「我怀疑,杜陈二位大帅其实遣军跟在戍卒后面,装作乱军,趁乱袭击了徐州、间接杀了崔大帅。」

    此言一出,柳刘二人都暗抽了口气,迅速对看一眼,刘梦得说:「璇玑,这话可是很严重的指控,不能随便乱说啊!」

    「虽说御史可以望风言事,但是空口无凭也会惹事的,可有证据?」柳子元连忙接口。

    虞璇玑不疑有他,便说:「虽然物证还不太充分,人证倒是很有份量,而且子元兄也见过,我想如果子元兄可以证明此人的身份,应该是可以构成弹劾的条件。」

    「子元见过?」刘梦得问。

    柳子元没有承认,平静地问:「是谁?」

    「戍卒首领,任镇将。」

    刘梦得脸上微微一动,却见柳子元点了点头:「我确实见过,若要做证,我自当出面。」

    「这样就好了。」虞璇玑放心地说。

    「只不知他现在在何处?」

    「在我家里。」

    柳子元点了点头,看着虞璇玑说:「不过我想还是尽快把他送到御史台为好,推事院中有证人房,又隐密又不容易被发现,提审也方便。」

    「喔?可以这样做吗?」虞璇玑从来没去问推事院的事。

    「可以,不过申请的手续有些费事……横竖此际我与梦得都在交割事务,并不太忙,我们代你去处理申请,妳什么时候可以把人送进来?」柳子元问。

    「什么时候都可以啊!」

    柳子元几乎没有犹豫,稍稍一想,便说:「嗯,那就午后吧!妳先回关东监察房,遣庶仆回去,午后无人就把任镇将带到安上门边,我会去带着推事院的核可去那里把他带进来。」

    「如此,有劳二兄了!」虞璇玑大喜过望,连连拱手,便赶忙回去关东监察房处置一切需要交代的事项。

    柳刘二人听着她的脚步渐行渐远,刘梦得担忧地说:「子元,这……」

    「没时间了,要紧的是不能让璇玑见到台主或中丞!」柳子元截断刘梦得的话,敏捷地说:「梦得,你去大殿,想办法让人通知太子殿下,请他务必在朝会之后,把台主与中丞拉去东宫用午餐,然后设法拖住他们到未时!我去东宫找王待诏,让他动用东宫卫率府的兵马,一定要在任镇将入皇城后,把他劫走,不能让他落到台主手里。」

    「殿下那边要说什么理由?」

    「告诉殿下,此事攸关杜大帅的前程,此人在殿下手中,杜大帅就落下了把柄,他就是不上殿下这条船也不行了!」柳子元冷酷地说,刘梦得恍然大悟,不待多言,迅速奔往大殿。

    柳子元也是如此,他急急地穿上靴子,奔往东宫。

    ※※※

    「来来来,贤甥,再饮一盅……」

    「不敢不敢,舅父随意,小臣干杯。」

    太子兀自与韦中丞饮个没完,两人一句『舅父』、一句『贤甥』,勾肩搭背和乐融融,若非还有个没血缘的舅甥关系,简直就要烧黄纸拜兄弟。一旁的李千里与钟中丞一声不吭、滴酒不沾,黑着脸看着对面两人打得火热。

    「贤甥,其实我一直很欣赏你啊!」、「哪里哪里,小臣也是非常景仰舅父啊!」、「喔?有多欣赏说来我听听?」、「有如滔滔江水绵延不决,又有如河水泛滥一发不可收拾,有道是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还,正所谓身在曹营心在汉,小臣这一片仰慕之心、崇敬之意实在无法言喻,只得卷帘望月空长叹、殿下如花隔云端,长相思,催心肝……」……

    韦中丞成篇累牍的废话出现越来越奇怪的倾向,钟中丞整个已经坐不住了,连连以目向李千里示意,要他赶快起身,李千里却不动如山,直等到太子已经笑眯了眼睛,才缓缓起身:「韦中丞,好生陪着殿下。殿下,请恕下官不能相陪。」

    不待太子发话,李千里便与钟中丞起身一躬,就要离去,太子连忙说:「等等,你们俩一口酒都没喝,这不是扫我的兴吗?」

    「下官酒品不佳,怕在殿下面前失态,请恕罪。」李千里淡淡地说。

    没想到太子却亲自起身,笑眯眯地过来,拍着李千里的肩膀:「李大夫,我们虽然平常打打闹闹,不过同是陛下的臣子,总这么生分不大好是不是?听说你不在席上饮酒,今日给我个面子如何?」

    「喝了便让下官走吗?」李千里微一躬身。

    「喝完这盅绝不阻拦。」

    李千里接过太子手中酒杯,骨嘟嘟地一口饮尽,也不说话,双手奉还,带着钟中丞转身离去,快步来到一处小花台,一张口将酒水尽都呕出。

    「台主,没事吧?」钟中丞说。

    「没事,呕出来就好了。」李千里拿出手巾擦了嘴,转头说:「太子留宴绝无好事,肯定是调虎离山,快回去。」

    两人一面快走,钟中丞一面问:「最近好像没什么事犯到东宫啊?」

    「不知道,直觉就是要调开我们,快回去吧!」

    梦中梦

    李千里与钟中丞刚绕过天门街的转角,就看见自家门口挤了一群闲人,就是右手边那些官署的门边也有不少人站在阶前探头探脑指指点点。

    李钟二人对看一眼,加快脚步。

    「李台主来了!」、「快闪开快闪开。」

    李千里横扫他们一眼,命他们噤声,与钟中丞悄悄地站在御史台门廊外偷看。却见虞璇玑和果儿背对着他们,正揪着柳子元大声争吵。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虞璇玑气愤地大吼。

    「柳监察!你们怎么可以干出这种窝里反的事!」果儿也气呼呼地质问。

    「那些人把他押到哪里去了!你给我说清楚!」虞璇玑气得跳脚,柳子元没有说话,只是拨开她的手,径自往察院去,又被她扯住袖子:「柳子元!」

    「我不过按律令行事,就是告到陛下驾前,我也无愧。」柳子元淡淡地说,微微向虞璇玑一躬,正要离去,偏头却看见李千里站在不远处,心中一凛,虽然早有准备,却没想到会这么快就被他发现。

    「那你对得起徐州百姓吗!」虞璇玑暴怒,挡在他身前,目眦欲裂:「你曾经为徐州百姓请命不是吗?三年来,你有七成以上的时间都在那里,你曾经跟他们一起生活,崔帅把你赶出城,你还是留在徐州附近不是吗?这不是才几个月前的事吗?现在你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这是背叛御史台你知道吗?」

    众人一声惊呼,就是跑出来看的御史台诸人也是一阵悚然,唯有李千里与钟中丞微微皱眉,柳子元心知此言一出,在御史台就待不下去了,但是这样心怀异志的日子,也确实令人厌恶,所以他看向李千里:「我是陛下的臣子、不是台主的私奴。」

    「你……」虞璇玑气到无言,却见柳子元的眼睛望向别处,便顺着看去,见李千里排开众人走过来,只得与众人一起喊了一声:「台主。」

    李千里没有说话,反而是钟中丞又急又怒地质问:「听说你将虞里行带回来的证人交给了东宫?」

    柳子元一躬身,十分镇定地说:「禀中丞,那人不是证人是犯人,虞里行带他回来本来就是诓骗他到京师后再擒拿……」

    「你胡说!」虞璇玑怒不可遏,戟指而道:「身为士人,你怎么可以这样颠倒黑白?就算要捉拿他问罪,那也轮不着东宫卫率府!分明是你与东宫联手要掩护杜君卿!」

    杜君卿就是杜大帅,众人听到他的名字,一阵哗然,柳子元面罩寒霜,转过来说:「虞里行,这里是朝廷,请务必慎言。」

    「你!」虞璇玑一时气急,脑中一片空白,想不出话来应对。

    「什么时候……御史台演猴戏给人看了?」李千里的声音凉凉地传来,他看也不看柳子元一眼,缓缓靠近柳虞二人,柳子元与虞璇玑便连忙后退一步,欠身为礼,却听他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事情我刚才听说了,人各有志嘛,嫌乌台太小想出去也无可厚非,不过为此扯同僚的后腿,就有点过份了,这话传出去,一世清名也就甭想了。反过来说,虞璇玑,妳自作主张搞出这事来,其实很该谢谢柳监察帮妳抓了人,我想,同僚一场,柳监察应该会替妳在东宫那边疏通,赏妳个追捕有功的名声,是不是?」

    柳子元一怔,一抬眼,却见李千里斜眼睨他,眸中有警告之意,却还不至于是敌意,连忙欠身称是。虞璇玑却不领情,情急之下扯住李千里的袖子:「台主!你怎么跟他一个鼻孔……」

    「闭嘴!」李千里倏然变了脸色,虞璇玑心中一惊,却见他声色俱厉:「满口什么肚大帅肠大帅!魏博的事都还没交代完,一回朝连席子都没坐热就去惹事,妳是不是成心想把我气死!国有国法,御史台也有规矩,妳现在自己带着包袱滚进推事院去把自己关好了!没调查清楚前,不准再对先行指手画脚!」

    「台主!」虞璇玑与果儿同声喊。

    「再叫一千声也一样,钟中丞,把她丢到推事院去。」李千里一甩手,入台院去了。

    钟中丞应了一声,带着气得连眼泪都没了的虞璇玑去推事院。令史们见没戏了,便把众人赶走,柳子元也默默回到察院去,不久,另一个令史下来偷偷把果儿叫上台院去,约莫两刻钟后,李千里下楼来,经过门边的直勤牌时,把自己名字下的『视事』牌子拿下来,挂上『公出』。

    正遇上韦中丞半醉半醒地走回来,打了声招呼:「唷!台主,去哪啊?」

    「关你屁事!」

    「哎唷,心情好差啊!」韦中丞也不在意,醉醺醺地回到自己公房,打开窗户透透气,却见一个紫袍人影往内侍省的方向而去:「耶?找内侍?干么啊?当真要去自宫做内侍监了吗?」

    ※※※

    虞璇玑抱膝坐在推事院的木榻上,虽然这里是推事院,但是并不是关犯人的监牢,只是一般的讯问室,所以并不如想像中那么阴森恐怖。

    忽闻脚步声响,是钟中丞、任端与代理主簿小张监察来讯问她的行踪。三人问了约莫两刻钟,虞璇玑被柳子元的背叛一激,才发现原来御史台并非人人可信,所以她只拣枝微末节说了,关于徐州戍卒的事,则决口不提。

    钟中丞他们似乎也都无意问,于是便很快就结束了讯问,临走前,钟中丞对其他两人说:「二位请先回去,我这里有话与虞里行说。」

    另外两人没说什么就走了,钟中丞重新落坐,低声说:「虞里行,徐州一案的物证,我、韦中丞与台主都看了,就算是我这老御史,也觉得此事干系太大、证据太薄弱。妳这阵子不在京,不知道杜君卿的声望从主父去世后就一路水涨船高,户部那个漏斗尚书眼看是坐不稳了,才一反常态一路跟太子对着干,杜君卿势在必得,妳在这个时候去弹劾他,于事无补反要惹祸上身的。」

    虞璇玑紧皱眉头,她当然知道这事很大,但是三个长官的态度实在很反常:「御史不是风闻言事不加罪的吗?再说,太子虽然当政,陛下还在,怎么样也不会是杜君卿一人说了算!」

    「妳的意思是,串通杜君卿的政敌把他扯下来?」

    虞璇玑抿紧了嘴,不发一语,半晌才说:「别人可以结党营私,为什么我不能?」

    钟中丞见她低着头,目光却直直地瞪视前方的席子,十指紧扣立在膝上,指节泛白,知道她心中恨极柳子元,却又担心她因此行差踏错,便故意说:「莫要如此,他毕竟顾及同僚一场,若按他的说词,妳不但无罪反是大功一件哩!」

    「大功一件……可笑!」虞璇玑冷笑一声,死盯着自己的手:「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件大功,是两千戍卒血、数万百姓泪,我虞璇玑束发读诗书,学的是天地正道,没学过这种损阴德、断子孙的狗屁事!弹劾杜君卿,死则死耳!有什么好怕的!」

    「唷?好气魄啊!」韦中丞的声音笑嘻嘻地从门外传来,一开门,便见他左手拎个食篮、右手拎个酒坛,胁下挟着一个包袱走进来:「厨院给妳做的馒头,吃吧!还有一坛小酒,台主说让妳喝一点省得晚上睡不着在推事院骂街。」

    一听到台主,虞璇玑抬起头,从鼻孔哼了一声:「去他的混帐台主!」

    两位中丞相视一笑,钟中丞拍了拍她的肩膀:「在这里安心住几天吧!」

    「等等!什么住几天!我又没有犯事!」

    两位中丞又对看一眼,韦中丞把东西放在案上,顺手往她后脑勺一扇:「现在才回来?妳什么时候就该回来了?当然要关妳几天查查看妳是不是渎职了,笨蛋!给我老实点待着!看在大家也算亲戚一场,警告妳不要想跑出去,推事院只有正院这里煞气重没有鬼,一出了正院就会鬼打墙似地走不出去,还会听到有鬼跟在妳后面哭着说『还我头来~~~』」

    「中丞!是谁跟你说我怕鬼的!」虞璇玑气鼓鼓地瞪着韦中丞。

    「当然是你家那个老旷男啊!我们走了啊!」韦中丞一摊手说。

    他们两人正要出去,虞璇玑连忙拦住韦中丞:「等等!中丞!那任镇将现在在哪里?」

    韦中丞摸了摸脸,低声说:「听说是在东宫的牢里,一时半会倒还没事,只是不知东宫会怎么处置他,既然是在东宫私牢里,如果不是三司会审提他出来,我们也不能干涉。」

    「东宫……」虞璇玑眼睛一转,突然想起一个人来:「中丞,你记得玉环吗?」

    「宗女萧玉环?」

    「正是!我想见见她。」

    两位中丞又相视一眼,韦中丞微微苦笑:「她嘛……现在恐怕不大方便过来御史台了。那任镇将的事,妳暂且别管了,安心待个几天吧,包袱里是该妳处置交代的文件,该写该誊的,妳自己处置吧!」

    说完,两位中丞便离去了,留下虞璇玑独对一室寂静,她叹了口气,认命地打开包袱,研墨援笔,填写各种文件,交代自己这些日子都去了什么地方、做了什么,最重要的还是魏博的状况。

    「可恶……都过了这么久了……」虞璇玑咬着牙,努力回想着到底都在魏博镇里看到些什么状况。

    不知不觉,天色渐暗,两个小吏拿来一桶灯油、油灯、火石、灯芯跟一床枕被,还有饮水跟夜壶,虞璇玑谢了一声,他们便离去了,并且从外面加了大锁。她点起灯来,混浊的油味隐隐浮在空气中,默默地咀嚼着冷馒头、饮着冷酒,胸腹间像是闷着一丛炉灰火似的。

    她当然明白李千里此时将她关押在此,无非就是要让她别出去惹事。但是她细思下午的事情,却不是想去惹事,而是想一头撞死……

    「任官十月,功业未建,先负百姓……」她低声对自己说。

    拿下帕头,解开发髻,任一头青丝披肩而下,她双肘支案,用力拧着自己的头发,微醺的醉意中,闪烁跳动的灯光似乎模糊了,微眯着眼,灯光似乎变得红了一些,鼻中闻到微微的焦臭、战场的味道。

    「是鬼吗?战场上死去的鬼吗?」她低声问,奇怪的是,她并不害怕,也无力搏斗反抗,她听见滴滴答答的声音,也许是鬼魂怯怯的脚步声,她喃喃地说:「你们来找我算帐了吗?因为我辜负了你们的期待,我这一辈子学的,都是应该保护百姓,我应该要保护你们的,你们受了冤屈,我应该要为你们伸冤……是大梁的官害了你们,理当由御史来处置,但是我听信了别人的话,害了任兄……连我自己也什么都不能做……」

    她乾笑几声,抬头望着黑沉沉的房梁,想起御史台流传的鬼故事中,就有一个是某个被冤枉的官员心知百口莫辩,乾脆以死明志,便上吊自杀。

    「去死……真的可以明志吗?」

    她望着房梁,想着徐州的沉冤与失散的百姓,再一想以太子为后盾、拥有强大人望的杜大帅,最后又想到李千里紧皱眉头的脸。前半生有许多事难遂己意,但是就算失望也不过是损己,本以为后半生可以好好地做点事,结果前面还是挡着重重难关,一个比一个资深的前辈,一个比一个权大势大的官员,这一层一层的缠斗,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盘膝而坐,有如井蛙窥天一般,微张着口,傻愣愣地看着上方,心绪悲凉,突然一阵懊悔涌入心头,援笔写了几句,掷笔于地,蒙面大哭。

    也不知哭了多久,腹中突然一阵翻搅,便松开腰带,正想下地寻个空桶去吐。却听得外面脚步急响,有人拍门也不知嚷得什么,锁链一阵声响,竟是那两个小吏带着钟中丞奔进来。

    三人见她手中提着腰带,都瞪大了眼睛,那两个小吏连忙把她一左一右架着,往外拖去,虞璇玑连忙大叫:「干什么?」

    「虞里行!妳不能寻死啊!」

    「谁说我要寻死了?」

    那两个小吏也不答话,架着她绕过回廊,直来到推事院正院。却见正院灯火通明,两个小吏撞开其中一扇门,就把她往里面一扔,里面本有声响,却一下子安静下来。

    「禀台主,不出钟中丞所料,虞里行适才正要上吊!」

    虞璇玑原本还有三分醉意,一听这句,整个就被吓醒了,一抬头,竟见上首不只坐着李千里、韦中丞,还有韦尚书、李贞一跟好几个身穿紫袍的官员,大家都瞪大了眼睛,错愕地看着她。

    「没这么夸张吧?」韦中丞首先说。

    「似乎是真的……连绝命诗都写了。」钟中丞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手上拿着虞璇玑刚才写的纸:「昔为出山云,今做入笼鹤,笼中鹤憔悴,山间云飘泊……」

    「这不是什么绝命诗啦!」虞璇玑大惊,心知这下误会大了。

    无奈众人或摇头叹气、或露出不屑之色,韦尚书半真半假地说:「璇玑啊,大好的青春,何苦为这事想不开呢?」

    「太老师,学生绝对没有想不……」

    「出来。」李千里打断她的话,三两步上前来,随手一提便将她拎出门外,顺手用力摔上门。半提半抱地把她带到隔壁的房间,一脚踢开门,把她放进去后才拴上门,房中一片黑暗,却见他一晃火折,点亮房中的油灯,似乎是熟门熟路。

    「台主……」

    「是夫君!」

    「哦……那个……」虞璇玑站在门边,见他猛地回身瞪她,一抿嘴,才说:「我绝对没有不想活的意思。」

    「我知道。」李千里说,但是眼睛微眯,显然心情颇为恶劣。

    「那你生气什么?」

    「我不喜欢妳散发的样子让人看到。」李千里说,说完,嘴巴抿得死紧。

    「什么?」虞璇玑一摸头上,难怪头皮突然觉得这么凉爽,原来是没扎发髻,尴尬地抓了抓头:「我这就梳。」

    「过来。」李千里说,回身坐在榻上,竟然从怀中掏出一个扁木匣,打开,里面是梳子跟篦子,是男人们用来理鬓的:「坐在脚踏上。」

    虞璇玑依言坐下,李千里挪了挪身子,让她坐在他双膝之间,她的肩膀刚好倚着他的膝盖,虞璇玑突然一笑:「我||乳|母从前也是这样给我梳头的。」

    李千里没有说话,沉着脸,用梳子把她的头发拢成一束,提到头上后再用篦子细细梳好,随后将头发弯了一弯,打成个结,拿下自己的帕头,拔下一根短短的白玉簪,固定住她的发髻。

    「转过来。」李千里说,虞璇玑侧过脸,见又拿起篦子,往自己鬓边梳了几梳,用自己的将她鬓边有些蓬松的细发梳齐了。

    虞璇玑闻到藿香油的淡淡气味,是男性官人们用来掠鬓的发油,她正想说话:「我……」

    「徐州的事,已经不是妳一个人的事。如妳所见,朝廷中大大小小的派系都想知道杜君卿的动向,这事已经无法由妳、或者由我来掌控,徐州这案子要追究或者不追究,都要看朝廷里头怎么协调。妳就在推事院里待几天,出了推事院,一切当没发生过。」李千里说。

    「这是什么话!」虞璇玑回过头,瞪大眼睛:「这是我的案子!」

    「妳是关东河北里行,这案子属淮南河南,一开始就不归妳管。妳不过是奉我之命,稍微照看一下淮南河南的状况,有什么状况还是应该先报与淮南河南监察让他们处理。但是我认为他们有偏袒之嫌,所以这个案子的所有证据,由我加印封存,总之,已经与妳无关。」李千里斩钉截铁地说,脸色十分凝重,虞璇玑从未见他露出这样沉重却冷漠的表情:「妳直接回去那房间,没有命令,不要出来。」

    虞璇玑盯着他,突然觉得他变得很陌生却又似曾相识,她无法对着这个李千里喊『夫君』,微一沉吟,郑重地问:「台主,既然要权衡朝廷派系,所以徐州的事,你是不管百姓是否冤屈了?」

    李千里脸上微微一动,表情突然显得狰狞,一咬牙说:「我是顾不得了。」

    房中一片死寂,虞璇玑也咬着牙,紧盯着李千里,半晌,见他没有解释的意思,冷冷地问:「台主,你不解释吗?甚至不试图做点努力吗?」

    「我挑的担子,是整个梁国。」李千里毫不犹豫地说,伸手将虞璇玑稍稍挪开,像搬开一个绊脚石,起身而去,走到门边时,他说:「为了大局,总是有人要牺牲。」

    在他身后,传来虞璇玑悲愤的声音:「我嫁的夫君,不是一个会抛弃弱小攀附强者的两头蛇!」

    李千里回头,看见虞璇玑脸上滑下两行泪,而他的表情刚硬如昔,他走近她,伸手将她拥在怀中,紧贴在她耳边说:「我从前不能抛弃弱小,正是因为我不够强大,我的手只能捧着这些弱小百姓,却不能将天下拥入怀中!妳是我的妻子,在政治上也应该是我的追随者,我走过的冤枉路,妳就不该再走,狠下心吧!忘记徐州的事,妳该做的是好好留在御史台,完成妳在魏博的工作。」

    说完,李千里放开她,转身离去。虞璇玑愤怒地望着他关上门,紧握着拳头,她咬着牙,一拳捶在门框,怒吼了一声:「去你娘的御史台!」

    ※※※

    三天后,虞璇玑终于被放出御史台,回到关东监察房,牛监察一一与她核对了这些日子以来的魏博事略,事情告一段落后,牛监察说:「田大帅辞了官,听说要举家迁到邠宁一带,那八千家军也已经打散,看来是真的要从魏博连跟拔起了。」

    「能够全身而退保存家门,也不是坏事。」虞璇玑轻轻地说。

    牛监察觑了她一眼,斟酌着说:「璇玑……我有件事不明想问,希望妳不要以为我是管人闲事。」

    「牛兄请说。」

    「台主过几日就要去职,妳……怎么办?」

    虞璇玑一怔,她完全忘记这事:「这么快?不是说三个月吗?」

    「我想是太子等不及要赶台主走了,昨日旨意已下,台主便召开台会,说他已接了安南都护一职,让大家要坚守岗位,不要惊慌,一切有二位中丞作主。只是妳没出现,所以我不知妳是跟着台主去安南呢?还是留在西京?」

    「我也不知道……让我想一想吧……」虞璇玑说,低着头,一时间思绪万千。勉强打起精神,对牛监察说:「牛兄打算什么时候去关东巡察?」

    「大概也就是半个月内。」

    「带着果儿去吗?」

    「他这些日子一直都在关东,十分劳累,我想他应该会想休息一阵子……」牛监察说,见虞璇玑若有所思,又说:「如果他想去,那自然是最好了。」

    虞璇玑偏了偏脸,一点头,嘴角微弯了一下,又恢复了那个若有所思的表情:「我出去一下。」

    她出了御史台,与门房说是去兵部,过了尚书省却不停,一路往东,最后竟来到东宫官厅附近。她站在东宫大门附近观察,见往来的官吏并没有递出勘合,便吸了口气,双目直视、将手拢在袖中,就往东宫大门走去。

    门房见她是个生面孔,本来想拦,却见她昂首直入,想着大约是哪个不常见的正字官,也就没拦着。她避开了门房之后,才又问了一个小吏,直来到弘文馆门口。

    弘文馆虽名为馆,其实是由正中的正馆与旁边的副本书库组成。正馆是一座双层坡顶组成的长方型殿宇,黑色的瓦与深色的漆让正馆显得有些幽深。虞璇玑来到门房,轻声问:「请问,萧玉环萧校书在吗?」

    门房有些错愕地看着她,半晌才古怪地一笑:「官人是萧校书什么人?」

    「同年好友。」

    「是在外地任官吗?」

    虞璇玑觉得有些奇怪,心知不能自曝是御史,便含糊地说:「这几天才回京。」

    「难怪不知了。」

    「不知什么?」

    门房笑了笑,指着北边说:「萧校书不在弘文馆了,若要寻她,请去左春坊。」

    左春坊就是东宫的门下省,虞璇玑不太明白为什么,问了几次都不得要领,只得按着指示过去,去了之后正要去问萧玉环,却见她皱着眉走出来,便喊了一声:「玉环!」

    萧玉环、或者说是崇昌郡主一听这声,转过头见虞璇玑一如往昔的脸,一时间百感交集,上回相见不过就是半年前的事,那时,她们执手作别,心中毫无芥蒂,她一心只希望虞璇玑能平安回来。

    而今,虞璇玑回来了,依然是当初那个虞璇玑,只是不管在政治上还是感情上,都已经不再是离开西京的虞璇玑,正如她也已经不是萧玉环……崇昌郡主无奈地微笑:「姊姊。」

    「我去弘文馆,他们说妳到这里……咦?玉环,妳怎么没穿官服呢?」虞璇玑看着崇昌郡主身上的襦裙,虽不是什么很少见的锦缎,但是看着也都是新作的官绫。

    崇昌郡主低着头,叹了口气,欠身一躬:「姊姊,我不是萧玉环。」

    「什么?」

    「我本来的名字是萧玉瑶……」崇昌郡主说到后来,声音渐轻:「我是太子长女,原本的封号是持盈,现在改封崇昌……」

    虞璇玑眨了眨眼,微张着口,一口气提上来却又松了,微微低眼,再抬起头来时,脸上还是微笑着:「原来如此。」

    两人之间像是一下子罩下了一层纱帐,对望着,却说不出话了,半晌,崇昌郡主才说:「姊姊找我……什么事呢?」

    虞璇玑张口,舌尖却抵着牙齿,便抿了嘴,微微一笑:「想妳了,来看看。」

    崇昌郡主笑了,有很多话想解释,但是说不出口,只能说:「听说老师过几日就要前往安南,姊姊呢?」

    「妳知道我们的事了?」虞璇玑问,崇昌郡主微笑,却隐隐有着遗憾,虞璇玑轻声说:「这事,我本打算慢慢跟妳说的……」

    「老师向陛下禀告婚事的时候,我也在场……我懂他的心意,这没什么对得住对不住的……」过了这些日子,崇昌郡主已经豁达,失望之后,她也逐渐在怀疑自己对李千里的心意是真心还是盲目的崇拜,她一掠发鬓:「那么……姊姊这次回京,是要与老师同赴安南了?」

    「我心中还悬着一些事,若是去了安南,只恐对不住托事之人……」

    崇昌郡主目光一黯,看了看四周,低声说:「姊姊,接下来这几个月,朝中只会更乱,老师名为贬谪,其实也是国老与皇祖母有意保全。西京已经都知道姊姊是老师的夫人,若留在京师,恐怕要被陷害的。」

    「我已经知道人心险恶了……」

    「我倒是很想让姊姊留下来,若是妳能在我身边,我就安心多了……可是东宫这边……」崇昌郡主说了半句,便深深地看了虞璇玑一眼:「姊姊还是避开得好。」

    虞璇玑有点哀伤地看了崇昌郡主一眼,她想起了同赴考场时,两人笑着说了一堆李千里是混帐王八黑心死鳖的话,不过是两年前的事,那时的萧玉环不会欲言又止、那时的虞璇玑也不会有口难言,她凝视着崇昌郡主,半晌才说:「欸,我记下了。」

    崇昌郡主偏过头,叹了口气:「姊姊,我真讨厌现在这个样子。」

    「现在想来,当这个官,还不如作个白衣士子自在。」虞璇玑说。

    「我私逃出宫,为的也就是一个布衣的生活……」

    「昔为出山云,今是入笼鹤……」虞璇玑一躬身,转身离去,背对着崇昌郡主,她轻轻说:「玉环,妳也要小心哪。」

    崇昌郡主点点头,目送着虞璇玑离开东宫。

    走到承天门街,那条笔直的大道通往整个梁国的核心,虞璇玑面对着承天门的方向。从前只知道这条路要走到底是件困难的事,如今,她隐约看见这条路上的荆棘,也知道这是一条必须要走的路……

    「妳在这里做什么?」熟悉的嗓音传来,午后的阳光热得灼眼,大官小吏大多躲在官署内暂避,紫袍官人中,只有一人还能受得了这样的酷热,正所谓狗嘴吐不出象牙,紫袍狗官问:「妳没事吧?」

    虞璇玑偏过头,嘴角微微地弯了弯:「这点太阳,晒不死我,只是想休息一下而已……」

    「休息就回御史台去,这里也没个凉棚,站久了会出人命的。」

    虞璇玑飘忽地一笑,李千里眉头一皱,却听她说:「夫君,我不想回御史台了。」

    李千里走近几步,深深地看着她:「灰心了?」

    虞璇玑对他一笑,笑得灿烂,摇摇头:「我不是小孩子,不会因为这样就闹着不干,路是我自己走的,怨不得人。我只是想休息一阵子,想一想我该怎样把这条路走下去。」

    「妳能这么想,是最好了。」李千里点头。

    「你那天在推事院与我说的话,我想了几日……」虞璇玑说,定定地望着李千里,突然话题一转:「黄粱一梦……如果说宦途是一场梦,我们想做的事,就是梦中的梦吧?小的梦中梦醒了,就再做个更大的梦……所以我猜,你是不是在做一个比御史台更大的梦呢?」

    李千里露出一个深思的表情,半晌,转向承天门的方向,在炽热的阳光下,承天门后的太极殿闪闪发光,他眯着眼:「我确实在做一个春秋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