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君卿点头,抬眼望向天边:「城南韦杜,世代通婚,远的不说,就是他姑母赵郡夫人,从前就是我兄巨卿之妻,赵郡夫人与我兄所生的女儿,也嫁入韦家,听说若是排起全族辈份,保泰还该称我那侄女做婶娘。我自己的荐主则是保泰的伯祖韦源甫大帅,保泰举明经后,也在韦大帅处为幕官,算来,也是因缘匪浅,不过许久未见了。」
虞璇玑在心中稍一盘算他们的亲戚关系,不由得觉得杜君卿与韦尚书论理应该是很亲近的姻亲,为什么好像有点不太对盘呢?
李千里显然对座师一家跟杜君卿的关系了然于胸,脸上没有什么特别惊讶的表情:「他凡事自有己见,就是亲爷说话,若不符意思,他也是不理会的,只要上司干得不离谱,他也会不会差到哪里去。」
「诚然,所以敢用他为副手的人,也要有他会阳奉阴违的觉悟吧?」 杜君卿笑着拈了块酪酥,看向李千里:「除非,是跟他有着一样目标的人。」
「大帅没有收服保泰的自信吗?」李千里镇定自若地笑着说。
「好像要费一番功夫呢,李台主,老夫是个很怕麻烦的人哪!」杜君卿也笑吟吟地说。
「将天下命脉握在手中的人,若是没有些麻烦,怎么对得起外头这些赋闲没大事可干的官员呢?」、「如此说来,李台主要将御史台这天下命脉的扼颈锁,交在老夫手中吗?」
虞璇玑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又见他们两人以目光厮杀。突然李千里笑着摇摇头,将手撑在榻上,微微欠身,杜君卿的表情一瞬间变得严肃,却见李千里低着头,却抬起目光,半真半假、似真也似假地说:「御史台?与我何干哪?这大锁该放该收该砸,不是已经是大帅的事了吗?」
杜君卿的眉心挤出悬针,却郑重地欠身为礼:「既是如此,老夫便接下这重担了。」
李千里欠身回礼,起身时,脸上却带着一抹令人玩味的j笑:「请笑纳。」
说完,不待杜君卿多问,他便携了虞璇玑离开等慈寺。
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杜君卿皱紧眉头,他本以为李千里会冷冰冰地一问三不知,但是李千里的反应似乎是已经不在乎御史台,又像是在御史台设了什么陷阱等着他去踩,更多又像是……
「难道他根本就打算脱离李韦二人,自立门户?」杜君卿抿紧了嘴,背着手,在亭畔踱步,他一步三摇,似乎十分悠闲,其实却在心中反复自问:「韦奉正是上皇的党中之党,难道这李千里也想拉起自己的派系?所以才娶了那虞璇玑,要补足他在才子与寒门中不得人心的缺陷吗?否则,又怎么解释一个五姓男子娶这寒门妇人的事?虞璇玑与河北有点交情,又或者,是他要藉此引魏博为外援?是了……所以他才去任宣抚使,成德魏博的两个留后都是他请立的,难道是他想扶植这两个新帅,作为他将来回朝的资本?所以他根本不在乎御史台是谁家天下,只是暂避太子之锋,以退为进?是吗?此次入京,太子与王待诏再三保证无人阻挠,但是看这个势态,就是斗垮韦奉正,李千里若在河北兴风作浪,我这宰相还能当得稳吗?莫若杀了……」
杜君卿皱眉,摇了摇头,在政治场上,杀人是一柄双刃剑,不到最后不能轻用……他回身坐在榻上,想着刚才的景况,突然又觉得也许李千里这样自保,对他也不是坏事……
「太子是个平庸守成之主,王待诏却是位卑心高足智多谋,但是那李贞一韦奉正又岂是好相与的?他们双方斗起来,我若是垫在中间,免不了落个两面不是人,何如两不相帮、占住个关键位置?再见机行事?」杜君卿这一转念,心念遂宽,召来一个亲信:「你去!追上温掌书,跟他说,李千里若是不过淮西便罢,若取道淮西,务必卖我薄面,好生伺候。」
「诺。」
「回来!」杜君卿叫回已经转身的亲信,又交代了一句:「命水驿用我的大舰送李台主东下,通令沿途水军快船,日夜不停轮班,三艘开道三艘殿后,要将李台主与夫人平安送达。」
「诺。」
亲信去了,杜君卿又唤来另一个亲信:「命人收拾,我们明天一早就离开板渚。」
「可是大帅,那山南东道还没到……」
杜君卿睨了他一眼,「命他到东都寻我!李千里既然已经知道我落脚于此,想必会遣人看住我们的举动,不能在他眼前暴露我们与其他藩镇的关系。」
「诺。」
同时,李千里牵着虞璇玑的手,默默地走回驿站去,此时已近傍晚,有许多百姓或是出城、或是入城,都在回家的路上。但是两人却默默无语,虞璇玑看了李千里一眼,又看向远方:「夫君,我有一事不明。」
「我想也应该要问了。」
「那杜君卿既然与太老师是累代姻亲,怎么会不合呢?而且他刚才扯了这么多韦家人,却决口不提太老师,这是怎么回事?」
李千里没有正面回答,反问:「罗织谱的最后一卷,你记得吗?」
「瓜蔓卷吗?」
「官之友,民之敌;亲之友,仇之敌,敌者无常也。荣之友,败之敌;贱之友,贵之敌,友者有时也……」李千里缓缓地背诵,看向虞璇玑:「杜君卿与老师的关系大致如此,但是还有另一层……从出身上,他们两位都是名门,但是杜君卿是门荫、而老师是进士,他们的交游圈与政治理念完全不同,杜君卿的主张是复古,而老师对于过去毫无兴趣。两边虽然台面上可以笑得脸上开花,实际上,都是牵扯了巨大的利益跟人脉,很难处置。」
虞璇玑点了点头,却又反问:「夫君,那你自己觉得呢?你的想法又是什么呢?」
李千里微笑,望着远方:「我确实是有一些主张,不过连我自己都还在怀疑这些主张正不正确,我想去安南,也是为了远离西京那些烦心事,好好地思考我的这些想法。」
「真的可以有一个正确的政策,是让所有人都受益的吗?」虞璇玑问。
「怎么可能?」李千里的微笑黯淡了些,夕阳从西边照来,映出他半边脸的阴影:「没有人可以筹划出一个完全美好的未来,武力强盛就意味着有许多青壮战死,商业繁荣就表示必有农民遭到剥削,过度崇农轻商,则会使国家失去前进向上的动力。所有的政策,不过是某一部份走向在崩溃的临界点前,把国家往另一部分拉去,这是一门天时地利与人和都要搭配得宜的学问。」
「好难。」虞璇玑非常迅速地说。
李千里一笑,最近他的笑容多了许多:「要是轻松易做,做什么付我们高薪?朝廷也不傻,养着我们这些人,绝不是让我们混吃等死的。御史台的存在,其实就是朝廷在对官吏提出质疑责难,要用最高标准要求。因为这世上不乏愚昧或者偏狭己见者,若不直斥其非便自以为无罪无错。我也明白,责难官吏其实无法改变现实,但是至少要使人知错,使宽容仁慈成为君恩!好让官吏们一想起御史台的严苛,就想到陛下的恩泽,这就是御史台存在的意义!其实我们是在为陛下说她身份不该说的话罢了!」
「我们?」虞璇玑敏锐地捕捉到李千里的话语,狡黠地说:「夫君,你刚才还跟杜大帅说什么来着?」
「乌台毕竟是我待了十多年的地方,哪能说抛就抛?」李千里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看着已经要到驿站了,他说:「我只不过是想以退为进,让御史台至少在杜君卿手上能平静一阵子,你看着吧,朝廷自此多事,无事便是万幸。」
「你怕杜大帅对御史们不利?」
「那倒不是,我怕他对『御史台』不利。」李千里话中有话地说。
妒妇心
几乎与杜君卿同时,李虞夫妻也在隔日就急急南行,约莫两三日后,就弃舟登岸,直奔丰县县衙。走了半日,直入县令官舍,附近的百姓与官吏家属很少见过这种几十人一起移动的阵仗,纷纷跑出来看。
虞璇玑没空理会附近邻居的眼光,连忙奔入官舍,李千里滚鞍下马,稍一整衣冠便跟着进去。却见一个老妇出来,急急拉了她的手,低声说了什么,虞璇玑便提起裙襬奔进院中。
李千里没去问发生了什么,只是跟着过去,那老妇却拦下他来,上下打量他后说:「这位官人,不会就是我家二娘子的郎君吧?」
李千里突然感觉到一种熟悉的杀气,连忙说:「在下陇西成纪李千里。」
「我想也是……请随我来。」那老妇不是旁人,正是虞璇玑的||乳|母,她领着李千里往后堂去,低声说:「自从二娘子回西京后,我家郎君的身子就一天不如一天,这几日实在都只靠汤药针剂吊着一口气,就是要等二娘子回来……」
李千里叹了口气,轻声说:「我晓得了。」
说完,他进到后堂里,堂中浓浓的药味中,还有一股难以掩盖的异味。他听见有人喃喃地说着什么,循声而去,便见虞璇玑坐在榻边,流着泪、紧握着榻上人的手,那人形容枯槁,面如死灰,眼看已是油枯灯尽。
似乎感觉有旁人,那人缓缓地挪动视线,又以目望向虞璇玑,嘴唇吴声地蠕动,虞璇玑连忙说:「姊夫,这便是我的丈夫……夫君,这是姊夫。」
宗县令困难地想招呼他,李千里连忙按住他,低声说:「娅兄请自静养,你我同门之婿,莫要见外。」
宗县令断断续续地说着话,虞璇玑只能凑在他口边去听,一边拭泪一边说:「姊夫说,他此生没什么遗憾,唯一放心不下,就是两个孩子……孩子们的至亲只有我,若依我与姊姊姊夫的情份,本是没什么可说,只是既然你我成婚,孩子的事,恐怕也要劳烦你,甚是过意不去……」
李千里心知这是交代遗言,临死之人执念最深也最固执,所以他连忙说:「娅兄此言差矣,我与璇玑既是夫妻,娅兄夫妇与两个外甥自是我的手足亲人。只要我们有一口气在,断不会让外甥们无依无靠,必将他们视如己出,好生养育栽培,娅兄莫要担忧。」
宗县令一听,枯瘦的脸庞绽出一丝笑容,又说了什么,虞璇玑便急忙命人将孩子抱来。老少两代||乳|母便赶紧抱着孩子来了,她将其中一个接过,塞在李千里怀中,自己又抱了一个,哭着说:「姊夫,你放心,我必定把这两个孩子好好养大,不让他们受半点委屈。」
宗县令从枕下拿出一封厚厚的信,却交在李千里手上。
「身在情长在……身亡情不亡……」宗县令用尽最后的力气,说了这十个字,便伸手摸了摸孩子们的脸,眼角汨出一滴泪,瞑目而逝……
「姊夫!」虞璇玑瞪大眼睛,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摇着宗县令:「不要,拜讬你不要走!姊夫……」
孩子被她一哭给吓醒了,也跟着大哭起来,李千里将自己手中那个交给||乳|母,又从虞璇玑手中夺过另一个孩子递过去。随后用力扣住虞璇玑的手,不让她再去摇动宗县令,然后将她紧紧圈在怀中:「不要这样!娅兄已经卸了重担,妳要放手,要让他跟大娘子团聚!」
虞璇玑兀自哭喊,这些日子以来似乎平息的丧姐之恸,又一下子涌了上来,也或许是此时有一个地方容许她可以哭闹,于是她便无法控制地沉湎在对于姊姊姊夫的回忆与哀伤中。
李千里没有见过她这样毫无理智地哭闹,而且她一直紧抱着他不放,像个蛮横任性的孩子,虽然理解也很心疼,但是他还是觉得有点手足无措也很无奈,也算是第一次认识了另一个虞璇玑。虞璇玑整整哭了两个时辰,最后是||乳|母将她劝走,李千里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燕寒云与虞家的老管家走进来,李千里先向宗县令的遗体深深一揖,然后放下帘幕,来到外间说:「大娘子尚未下葬,东西都是现成的,也不必再张罗。主要是宗官人的棺木要先备好,等下让小厮为宗官人净身,今天晚上准备小殓,明日大殓,然后命人将丧闻发往县内跟徐州,先做好这几件事再说。」
「诺。」两个管家同声允诺。
「在分工方面,老执事负责联络丧葬事宜,家中人手连带着我们带来的人,都一体由老执事指挥。」李千里说,又转向燕寒云说:「至于对外的事,你比较熟悉,送丧帖、张罗回夫人原籍的事,由你主持。再派两个能干小厮先到虞家老宅报信,顺便探查墓地,选几个好的,等我们回去后决定。」
「诺。」两个管家又同声说。
「至于我那两个外甥,他们的||乳|母是这里的人吧?」
「是。」
「老执事问问她,若是愿意随我们去安南,我情愿给她家里一笔安家费,若是她丈夫孩子愿意一起去也可以。只是安南路远,我料她可能不愿意,若是这样,还得再招一个||乳|母,夫人此时哀痛无法理事,请老执事再辛劳一些了。」李千里说,老执事应了,他又说:「等大殓过后,我们便要尽快南下。家人中若是愿留者,可以随我们到安南或者留在虞家老宅,若是不愿留的也不强求,单身奴按当初卖身价给绸或钱、有家室的再多给一倍。请老执事的娘子与燕娘子一起整理家中财货衣物,或留或送,要清点清楚了。」
两个管家又一一应了,李千里便起身到正堂,去给亡故的大姨子上香致意。站在虞珠玑的灵前,李千里突然想起他其实也曾见过她,只是那时并不太注意,他郑重地祭奠,并深深拜揖。随后便去看虞璇玑,却见她坐在榻上,望着孩子们却一边抹眼泪。
李千里对于哭哭啼啼的女人最没有办法,此时也只能走进去,虞璇玑一见他,又是泪眼汪汪,李千里怕她又抱住不放,只好赶紧握住她的双臂,严肃地说:「爱妻,这里有件事,除了妳真没有什么人能做了!」
「什……什么事?」虞璇玑吸着鼻子,抽抽搭搭地问。
「自然是大姨与娅兄的墓志了,妳是至亲又长于文学,除妳之外实在无人能讬……另外就是娅兄的行状,这东西对士人最是要紧,也只能交给妳了。」李千里说,虞璇玑没说什么,只是昏昏沉沉地应了,李千里便顺势抱了抱她:「爱妻,我明白妳眼下难受,不过此间诸事,不能没有个女主人主持。还有两个孩子,总得要妳照料,还是要打起精神才好。」
虞璇玑闭着眼睛,眼皮轻颤,半晌才重重地呼了口气:「你就不能容我什么都别想吗?」
李千里抿了抿嘴,轻声说:「妳心绪不佳,我虽然明白让妳早些振作是招妳烦、惹妳厌,但是太多事等着妳一起张罗,只得……」
「还有燕娘子跟我的||乳|母在,我只想安安静静地一个人待在这里……」虞璇玑从他怀中轻轻挣开,目光落在孩子们身上,不自觉地,语气中带着任性:「你是我的丈夫,该做什么就去做,所有的事,你说了算吧!」
「我来寻妳参详诸事,是因为这是妳的娘家,我应该帮衬妳,但是,绝不是来跟妳请示什么。」李千里平静地说,只是眸中蒙上一层阴影:「我是妳的丈夫,不是妳的下人。」
虞璇玑抬起头,倔强地看向他,悲伤郁闷的心绪一下子化成怒火:「我也不是你的仆妇,我难道没有资格哀悼我的亲人?」
「妳现在什么也听不进,相骂无好言,等妳冷静些再说。」李千里淡淡地说,起身离开。
「你给我回来!」虞璇玑坐在榻上,恨声说,李千里没有回头,继续往外走去,她怒吼一声:「李千里!」
李千里置若罔闻,迳自出外去了。
※※※
在李千里的主持下,宗县令很快地裹殓入棺,武宁副帅等人也在听闻李千里在此之后,赶来吊谒致祭。
宗家上下忙成一团,虞璇玑见此,也只能出来主持诸事。在||乳|母与燕娘子的帮助下,宗家的财产与下人也大致处理停当,孩子们的||乳|母果如李千里所料,不愿意随去安南,只得让她回去村子里,招聘一个新人。
这日,刚送走一批前来吊祭的人,孩子们的||乳|母便领着几个女人进来:「夫人,这都是我们村子里的人,老实、不多话,也都愿意跟着去安南。」
虞璇玑点了点头,对自己的||乳|母说:「阿母,妳领她们去厢房稍待,再一个个领进来。」
||乳|母应了,其实是要领去厢房,那里已有几个药婆等着,看看她们身上可有恶疾异臭或者虫蝨一类的疾病,以免传染给孩子,也看看奶水是不是充足。
过了片刻,李千里便走进来,那日吵了几句后,李千里不觉得怎样,倒是虞璇玑心中有些发堵,这几日说不了几句话。此时见他进来,起身让了座,李千里便问:「什么事?」
「要挑新的||乳|母,请你来看看。」虞璇玑淡淡地说。
李千里微微一笑,带着几分闺中调笑的意思说:「让我看什么?又不是我要吃奶。」
这话听在虞璇玑耳中,就有点不舒服了,她冷着脸说:「毕竟是家里添人,你总不好不认识。」
「妳是主内的夫人,妳看着顺眼老实、孩子们又吃得好就行了。」李千里却不觉察,依然随便地说。
虞璇玑心头一阵无名火烧上来,冷冷地说:「我不懂得怎么看才叫顺眼老实。」
「夫人,妳别拿下官撒气啊!」李千里的心情已然平复许多,笑着说。
虞璇玑白了他一眼,心头不爽,看什么都不顺眼:「你是丧主,嘻皮笑脸的,叫人看着算怎么回事?」
李千里叹了口气,啧了一声,看向外面,表情有些无奈也有些不耐:「我全不对,妳全对。妳要我坐在这里,我就坐,行了吧?」
虞璇玑正要反唇相讥,却见||乳|母领着一个年轻女人进来,让她拜见郎君、夫人,虞璇玑便问:「几岁了?家里有些什么人?」
「小妇人十七岁,家里只有男人跟一个孩子。」
「妳愿意跟我们去安南?」
「愿意,小妇人的丈夫也愿去。」
虞璇玑点了点头,却听李千里突然问:「妳一家跟去安南,家里的地怎么办?」
「小妇人家里没有地。」
「妳的丈夫做什么营生?」李千里问,那年轻女子突然有几分踟蹰,他便说:
「是佃户吗?」
「是、是。」
李千里点了点头,又问些话,便遣她去了,然后对||乳|母说:「陈阿母,这次来的妇人中,可有丈夫亡故的?」
「似乎有一个。」
「先领她来。」李千里吩咐,待那妇人进来,虞璇玑目光一跳,眉头一皱,又听李千里问:「妳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还有翁姑跟小叔小婶。」
「妳丈夫亡故了?」
「是。」那少妇微微黯然。
「妳家里做什么营生?」
「夫家世代吃着兵粮。」
「娘家呢?」
「也是当兵的。」
「妳知道安南在哪里吗?」
「知道,在岭外。」少妇点头。
「妳愿去?」
「愿去。」少妇点头,一咬牙,她说:「就算不是做||乳|母,做官人家的使婢下女也好,只求官人夫人开恩,容小妇人跟去安南。」
「为什么?」李千里问。
少妇跪在地上,哭诉着说:「亡夫在数月之前战死,留下一个儿子,小妇人本当好好将他养大,但是翁姑叔婶嫌小妇人是吃闲饭的,便思量着将小妇人卖与县中一个生不出儿子的富人做妾,听说这几日就要上门谈价。小妇人不愿骨肉分离,
宁愿来做||乳|母,也好养活孩子。」
李千里点了点头,淡淡地说:「我们家是双生,妳一个人的奶水要养三个孩子,这样行吗?」
那少妇抬起头来,急急说:「能行,小妇人的儿子已经四个月大,可以吃粥,小妇人身强体壮,养两个孩子绝对能行!」
「夫人,我看……」李千里转向虞璇玑,本料应该同意,却见她非常不悦地盯着他,便改口说:「妳先同陈阿母去试||乳|,我与夫人商量再说。」
那少妇千恩万谢着去了,李千里便问:「怎么了?」
「人家说几句可怜故事,你就相信了?」
李千里皱着眉,冷静地说:「这是什么话?第一个目光闪烁,话中对她丈夫的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恐怕是个懒汉,这种人若入我家门,肯定见利忘义。其他有丈夫的,我也担心将来于我们家不利。这个女子没有丈夫、夫家待她凉薄,却又不投奔娘家,想见是娘家也是无以为靠,此时我们收留她,她肯定尽忠,她的孩子将来也是两个孩子的伴,没什么不好的。」
「说了这么多,你敢说不是因为这个比前面那个漂亮得多?」虞璇玑双手抱胸,冷笑着问。
李千里这才知道事情大了,但是他也觉得被冤枉得委屈:「妳扯到哪里去了?比她漂亮的人,难道西京还少吗?多少美女我都不要了,何况是她?」
「野花也有野趣,说不定你喜欢的不是西京那个味!」
「妳不要胡说,我若是搞七拈三,早就妻妾成群儿孙满堂了!」李千里的脸皱成一团。
虞璇玑冷笑一声,讥讽着说:「现在也还不迟啊!人家是个宜男之相,看着也还不到二十,给你生个七龙八虎十二天干二十八星宿也没问题!」
「我心中除了妳还能容得下什么人?不要这样无理取闹好不好?」李千里这辈子最自豪的就是专情,这十余年的感情无端被抹黑,实在难以忍受。
虞璇玑醋劲一发不可收拾,拍案大怒:「我什么时候无理取闹了!刚才那个长相平凡的,你问也不多问就把人赶走,这个容貌多出色?一走进来,我都想一头撞死,你那一双眼睛都在她身上打转,你还说我无理取闹!」
「我压根没注意她长什么样子!再说,说话不看着对方,怎么知道她是说真的还是假的!我都是为了妳们的安全着想,才这样一一细问,就怕引狼入室,妳倒一心往我身上攀扯?」李千里也跟着大怒起来。
虞璇玑哼哼冷笑,眯着眼睛看向李千里:「一下子说没注意,一下子又说不能不看对方?那你到底是看了还是没看?叙事错乱,非隐则瞒!」
「妳用《推事札记》说我是怎么回事?」
「你自己说呢!」
「妳拿我当犯人审问?」李千里气得脸色发白。
虞璇玑脸上假笑,手也气得发抖:「有犯行也有犯心,难道不该问?」
李千里怒不可遏,忽地起身,紧咬着牙,半晌才说:「我以为,我对妳的心意,妳应该是最清楚的,谁都可以冤枉我,唯独妳不行。」
「我不是冤枉你,我只是不容许我的丈夫三心二意。」虞璇玑挑着眉,冷冷地抬头看向他。
三心二意的人是妳吧?李千里用尽全身的气力才能把最恶毒的话压进心底,他忍得连眼睛都红了:「妳不知道妳在说什么。」
说完,他便迅速离开房间,以免自己说出更恶毒的话来,胸中却仍是郁气难抒,独自一人出了宗家,翻身上马往城郊而去。
※※※
留在房中的虞璇玑,正在气头上,又见||乳|母回来。
「夫人,妳这是怎么了?郎君呢?」||乳|母诧异地问。
「不知道。」
「两口子拌嘴了?」||乳|母猜测着问,虞璇玑不答,||乳|母便一笑:「好端端的,吵什么呢?」
虞璇玑便将事情说了,一边擤着鼻子,一边说:「阿母,妳说,他是不是很混帐!」
||乳|母却摇着头,笑说:「咍,男人哪有不混帐的?只是眼睛瞄过去,未必存在心底,那不就好了吗?俗话说『人俊万事易,人丑万事难』,谁不向着漂亮的人呢?就刚才那个小娘子,连我都觉得心疼,何况是郎君?妳现在是夫人,总不好为了一个村妇大吃飞醋,叫郎君看着生厌,眼下就是不跟妳计较,不定往后生出什么事来,还是安宁为好。」
「眼是心苗,眼睛盯着哪里就是心在哪里,我还在跟前,就眼睛死盯着人家,要我不在跟前,还不知做出什么来!」虞璇玑气呼呼地说。
||乳|母看着虞璇玑,突然说:「若是气愤,妳怎么会是这个表情?」
「什么表情?」虞璇玑烦躁地说,||乳|母搬来铜镜,她一看见镜子里的自己,也不禁一愣。镜中映出一个眉尖微蹙、咬着唇、低着眼,像是不甘愿却已经输得一败涂地的孩子。
「妳从前若是生气,总是昂着下巴、瞪着眼睛,像个斗鸡似的,可是妳现在与其说是气郎君,倒不如说是气自己呢……」||乳|母低声说。
「别说了!」虞璇玑断然一喝,目光扫到刚才李千里的位置:「剑?」
「夫人?」
「他忘了带上佩剑,遣个小厮给他送去。」虞璇玑说,随后便起身说:「我出去走走,让外头备马。」
说完,她换了一套男装,戴上襆头,也出门上马而去。丰县县城不大,走个片刻就出了城,时序已近秋初,庄稼也转黄,往西看,蜿蜒的河岸边,黄白相间的芦苇缓缓展开。往北看,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坟包横七竖八地倒在参差的竹林间,更显得有些凄凉。几个牧童骑着牛经过,在坑坑巴巴的泥路上,落下一坨坨带着草味的牛粪,也与坟包看起来差不了多少。
生命在这块土地上生了又灭,却还依然延续着,反倒是来做官的士人,如云聚云散,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虞璇玑轻叹,来到河畔,望着粼粼的波光,思考着自己那莫名升起的妒意。其实更露骨的眼光,她在前夫身上也见到过,那时,他是与家里新聘的仆妇眉来眼去,甚至在下房里,她也曾经听到过一些煽情的声音。只是那时是觉得他下作得令人厌恶,一刻都不想待在他身边,却不是今日这种带着不安却又不想放开的愤怒。
「见多自成丑,不待颜色衰。」虞璇玑低吟,这是从未自她口中吟出的弃妇诗,却是此时,才真的明白了那种心情。
想通了,便拨马回头,改想着该怎样和好才是。入城时,她突然想起那少妇的丈夫是几个月前死的,灵光一现,赶紧拍马回家,还好那少妇还在,她连忙细问,果然是死在戍卒攻徐州的战事上:「徐州兵卒,都住在妳们那一村吗?」
「村子里还有些在养伤的,约莫五六人。」少妇说,虞璇玑点了点头,那少妇抬头,怯怯地说:「夫人……我适才去试||乳|,公子好像都吃得好,那小妇人……是不是可以……」
虞璇玑一怔,看着那少妇虽然纯朴却难掩清丽的脸庞,她心中还是结着个疙瘩,片刻才说:「待郎君回来,我们商量看看,若有消息,明后日自会去寻妳来。今天耽搁了妳半日,自有谢礼,妳先去吧!」
那少妇有些失望地去了,虞璇玑望着她远去的身影,一方面暗恨自己怎么这样小家子气、不能容人,一方面又很不想将这个年轻貌美又身世堪怜的女子放在身边。
「夫人,郎君回来了。」燕娘子前来禀报,虞璇玑正想出迎,却见那个少妇与其他妇人一同出去,正遇上李千里从外面进来。众妇人向他一欠身,李千里点了点头,因为隔着远,也不知道他的目光是不是多看了那少妇两眼,毕竟杂在那群妇人中,更显得她容貌出色。
而李千里入院之后,却往另一边去,也不知是不是避着虞璇玑。她只觉得心头又凉又酸,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咬住颤抖的唇,以免自己落泪,她一吸鼻子,打起精神到正堂祭拜后,便要去张罗晚饭。
「夫人,郎君说在外头吃了东西,晚上就不用了。」这回是燕寒云来禀告,他似乎不觉得如何,又一拱手说:「郎君说今日乏得很,就先休息了。」
「是吗?那就这样吧……」
虞璇玑僵硬地点着头,强作镇定,看着燕寒云去了。结果她自己也没了胃口,只用了一碗羹汤就到孩子们的房间里去,这几日她假借照顾孩子的名义,与李千里分房而居,李千里住在后堂西厢,而她与孩子则住在跨院里。
此时,||乳|母捧着一个大盆进屋,虞璇玑问:「这是?」
「给孩子洗澡呢!」
「是吗?那我也来帮忙。」虞璇玑说。
||乳|母教她先兑上三分凉水,再加热水,一边加水一边用手搅和着,温度差不多了,才把孩子放到盆里。
「其实孩子还不会到处跑,不怎么脏,皂角不需要用得太多,要不他们身上会发乾,一点点就行了。」||乳|母说,一手捧着男娃娃的头,一手轻轻在他身上搓着,顺便搔搔他的胳肢窝,逗得娃娃格格直笑:「谁家的娃娃爱挠痒?嗯?」
看着外甥笑嘻嘻的脸,虞璇玑的表情也不自觉地松开,轻声说:「他们两个好像还没有名字……」
「听说本来是起了的,但是宗官人觉得不够好,本说等一阵子再想想的……」||乳|母说。
「是嘛……」虞璇玑叹着气,一边打开布巾,||乳|母把男娃娃从水里抱起来,用布巾裹好擦乾,把他翻过来,在桃子一样嫩嫩的屁股上拍上一些豆粉,再给他穿上尿布。||乳|母自抱了女娃娃继续去洗,虞璇玑则坐在榻上,轻轻捏着男娃娃的小脚丫:「脚丫丫,这是脚丫丫唷……」
虞璇玑轻轻摩挲着孩子的脚心跟身子,这是她从医书上看到的,说这样可以让小孩子不容易得风寒。一边逗着孩子,一边感觉要养大这孩子还有好长的路要走,孩子的小手握着她的手指头,却像是给她力量,让她不自觉地挺直了背。
把两个孩子收拾妥当,陪他们玩了一会儿,天色就已经全暗了,虞璇玑对||乳|母说:「我回自己屋里去,晚上把门窗关好,天凉,别让他们冒风了。」
交代完了,她便往西厢去,却见只有里间有微微的亮光,知道他是睡了。正想偷偷摸进去,一推门板,却又从里面插了闩。她愣了一下,心中突然觉得很难过,那种被拒于门外的感觉让她叹了口气。
「谁?」却听里面传来李千里的声音。
「是我……」虞璇玑应了一声,免得他误会是杀手然后突然丢出个匕首之类的东西来:「没事,你睡吧!」
说完,她便有些难为情地转身离去,却听身后门闩声响,门『呀』地一声开了,她心中却七上八下,甚至连该不该回头都很不知道。
「什么事?」李千里说。
虞璇玑抿紧了嘴,一言不发,转身过去,直来到门前,随便踢掉靴子,一闪身,从李千里撑着的手臂下穿过去,自进了里间把男装换掉、洗手洗脸梳头。却听外面李千里重重地喷了口气,关门落闩,也跟着走进来,披衣坐在榻上。
两个人僵持许久,一个坐在榻上、一个坐在妆台前,最后李千里似乎是很不耐烦地将外袍挂回衣架,迳自上榻睡了。虞璇玑这才起身,也爬上榻去,平躺在里侧,呆看着房梁,不时斜眼去瞄李千里,却见他闭着眼睛、双手平放在胸前,也不知是真睡还是假寐。
一种诡异尴尬的气氛弥漫在房间里,虞璇玑只觉得又憋气又无奈,觉得自己很委屈很想哭但是其实又很明白自己不是完全无辜的。最后,她想起了宗梅娘传授的媚道,一咬牙,横下心,撑起身子,把李千里的手往上一推,把头靠在他肩颈之间,紧紧抱住他。
她闭着眼睛黏在他身上摆烂装死,却听李千里呼了口气,被推上去的手又降下来,落在她背上,一如往常那样温柔,语气却有些困惑跟无奈:「我回来时本是打定了主意,至少也要妳奉茶赔罪,算是一振夫纲,怎料妳竟然犯规耍赖使这招?到底是人算不如天算,我又栽了。」
虞璇玑的心一下子放松,轻轻一笑,低声说:「对不起,我不该瞎猜疑,会跟你说那些蠢话……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担心貌不如人……怕自己栓不住你的心……」
「我也有点纳闷,妳从前不是还说过要给我找个妓女松一下的吗?我只不过问了那妇人几句话,妳怎么会莫名其妙吃起飞醋来?后来我想……」李千里的下巴抵着她的额头,一手抚着她的发:「是妳在乎我……是吗?」
「嗯……」虞璇玑应了,只觉得脸上烧得发烫:「我想独占着你,谁都不能分去,哪怕只是一眼,我都不许……」
「啧啧,我看妳快要成了第二个裴夫人了。」
「我本来还笑她痴傻,当初也想过『男人有什么了不起?值得这样像看犯人似地盯着?』可是现在我是真的懂了,就是情深爱笃才悍妒渐深,如果对你不怎么在乎,自然是随便你了……」
两人同声一叹,心结顿开,被中相拥、枕上细语,反觉情意又更深了一层。李千里心中将前妻今妇一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