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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翻御史大夫第48部分阅读

    信命人送去,如果顺路,她也许可以赶去,只是不能停留太久。」

    「多谢官人,多谢官人了!」管家连声道谢。

    李千里摆了摆手,低声说:「我与大娘子、宗官人未得引见,就遭逢此事,实在遗憾。我这就命人替你重出过所,再遣两个家丁跟你一起回去,顺便捎些东西,聊表寸心。」

    管家谢过,燕寒云便带他下去休息,李千里望着晚餐,顿时一点吃的心思都没有了。虞赓还在的时候,就听说这对姊妹在母亲去世后,相依相惜……

    李千里拿着那封信,坐到书案上,援笔写道:

    璇玑吾妻妆次

    余于西京得连襟传书,言道虞夫人有恙,妻即往虞夫人行在可也。余又遣家丁二人往矣,缓急可应,西京诸事甚安,毋虑。

    秋霜白。

    李千里写完了这短短的信,再一看,觉得很不合意,他本想写几句能安慰她的话,站在御史台的立场,又该提醒她要尽快回来。但是这封短信完全没达到这两个目的,沉吟再三,最后还是将信连同宗官人的信一起封好。另外又写了给宗官人的信,和申请过所的证明便笺。

    「郎君,那管家安置好了,与他同去的人也让他们预备行李了。」

    「嗯,我这里出个证明,你明日一早就用我的名义去弄过所,另外准备二十贯钱,告诉那两个家丁,若是宗官人尚能支应,就把这钱交给娘子。若是宗官人那里有困难,就说这是娘子本来就要送与大娘子的脂粉钱,要让宗官人有尊严地收下,不要让他难受!」李千里把两封信跟盖了他私印的便笺交给燕寒云,严肃交代:「那两个家丁要机伶,绝对不能一副来看戏的样子,凡事低调谦卑,小心伺候娘子,不要给我丢人!」

    燕寒云一一应承,李千里办好此事,又回去吃饭,燕寒云说:「郎君,好久不见你这么小心应付亲戚了,这算是爱屋及乌吗?」

    「娘子与虞大娘子的感情深厚,此时闻知噩讯,必是无心顾及礼节,我是她的丈夫,理应替她顾及礼貌,毕竟那宗官人是她嫡亲表兄,往后还要往来的。」李千里缓缓地说,又说:「这不是爱屋及乌,是因为夫妻一体,本就应该互相帮衬。」

    「那娘子在御史台的事怎么办?」

    李千里沉默,半晌才说:「我先扛着吧……」

    哀手足

    虞璇玑浑不顾有伤在身,奋力在黑暗的官道上急驰,月明星稀、蝉鸣虫音都不放在心上,只管一路狂奔。

    突然,马蹄子滑了一下,虞璇玑才回过神来,茫茫四顾,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半晌才想起来是在官道上,见一旁有条小河,便下马饮水,让绯华吃了几口草,又上马去了。

    由于丰、沛二县只有一条官道,沿路而驰,便可看见远处有个小小的城,赶到城下,却连个火把也无,城外几个做生意的凉棚也早已收摊收店,虞璇玑纵然心急也只能暂把菲华拴在树旁,屈着身子,和衣在凉棚的榻上小睡一下。

    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惊醒过来,见天色微亮,往东看去,已有一线光明,她又等了一个时辰,才终于听见丰县内有声响,门也缓缓推开。

    连忙解开缰绳,虞璇玑飞驰到县衙前,丰县的格局与沛县很像,此时县衙内都还无人,只有两个老仆正在庭前洒扫,她赶上去问:「请问宗县令在吗?」

    老仆见是个官人,连忙答道:「宗官人卧病已有一段时日,这一向都在官舍内。」

    官舍一般都在官衙附近,虞璇玑循着老仆的指示前去,果然在一排官舍中,看见其中一所房舍摘了所有吉色。心中一紧,她一步一蹭地近前去,那官舍有人看见她在门口东张西望,又见她身穿官服,便问:「请问官人找哪位?」

    「我……」虞璇玑欲言又止、目光闪烁,半晌才鼓起勇气问:「请问……宗县令是住这里吗?」

    「正是家主。」

    「那夫人……」

    「官人是来吊谒吗?这边请……」那人伸手一让,虞璇玑却抓住宗家的门,脚像生了根似的不敢往前,忽然视线中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虞璇玑瞪大了眼睛,一转头就往外跑:「官人?」

    「阿嵬!」

    有人在后面喊,虞璇玑头也不回地冲出去,像被鬼追了似的,见路就逃,跑到无力才瘫倒在一户人家的墙边,脑中一片空白,恍惚间,好像有人扶她起来。回过神来,却又在宗家门口,无可回避地对上等在门前、形容枯槁、却自幼见惯的表兄兼姊夫,看见他腰上束的麻带,双膝一软,她跪倒在阶前,忍不住地哭了。

    宗县令由两个小厮左右搀着,激动地下阶来:「阿嵬……」

    宗县令握住虞璇玑的肩膀,两人抱头痛哭,泣不成声,引得外人都来看,他们也不在意了。在世上,只剩他们两人是虞泉涓的亲人,宗县令想到的是亡妻往昔的音容笑貌,虞璇玑想到的是姊姊寄来的一封封长信……

    两人被仆人们劝入堂中,堂中停着已殓的棺木,放在木榻上,罩着丧幛,外面有个灵位与一些供品,虞璇玑一见棺木,又哭得几欲昏厥,宗县令说:「本来应当等妳来了才封棺,但是再等下去……等妳见了,只怕更痛苦,我便在仵作与其他县官见证下,入了大殓。」

    「十年……十年不见姊姊……我就是想着有了功名、有点成就再来看姊姊,要给她订几副金钏银簪、给她带些绫罗绸缎……叫她穿出去与其他的夫人说『这是我妹妹给我买的』,让姊姊风光一回……怎么会……怎么会……」

    「她知道妳做了御史,喜得三天睡不好觉。又说御史东奔西跑,鞋袜马虎不得,所以给妳做了好些鞋袜,说过阵子再捎去西京,却没想到会走得这么快……」

    虞璇玑抱着棺木,啜泣无语,轻轻用脸颊擦着棺木的边角,像幼年让姊姊背着走的时候,用脸去蹭她的肩膀……

    宗县令的父亲是虞夫人的幼弟,欲考进士不成,病死西京,留下一个通房婢妾与遗腹子,是虞夫人将这婢妾带回家中照顾,直等她生下儿子后,听从她的意愿,让她回去原籍嫁人。这遗腹子便是宗县令,他其实也称虞氏夫妻为阿爷、阿娘,他与虞泉涓是同年生,这辈子从没有想过跟虞泉涓以外的女人在一起,大家都说他们前世因缘、必是约好了一起投胎。

    他自然是见过虞氏姊妹的游戏,此时见虞璇玑的动作,心头本已稍稍平复的哀伤又一下子涌出来,让小厮扶着,跪在棺榻下,柔声说:「娘子,阿嵬来了,这就好了,我可以安心去见妳了……」

    虞璇玑闻言一惊,急忙抓住宗县令的手,抖着唇说:「姊夫,怎么说起这话来?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就只有你了,求求你,不要这样!」

    宗县令有些为难地微笑着,握着虞璇玑的手:「不要难过,妳还有另外两个亲人。」

    「谁?」

    宗县令不答,带着她到后堂去,有个妇人正盘膝坐在榻边,见宗县令进来,连忙起身:「官人。」

    「嗯。」宗县令带着虞璇玑来到榻前,上面躺着两个正在睡觉的婴儿,他伸手摸了摸他们的脸,回头对虞璇玑微笑:「他们两个,是妳姊姊拼了命,生下来的孩子……」

    「两个……吗?」虞璇玑瞬间明白为什么一向健壮的姊姊会突然去世,她用复杂的眼神看着这两个孩子。

    「不要恨他们。」宗县令疲惫地靠在榻边,他注意到虞璇玑的眼神,悠悠地说:「这是娘子的意愿,她本就不易受孕,怀了他们两个之后,身子就虚弱不少,医博士曾经劝她尽快拿掉这两个孩子,是她坚持说要生的。不过这两个孩子出来的时候费了不少周折,我们用尽了各种偏方,都不管用,最后稳婆怕保不了母子三人,就问娘子若有万一,要保哪个?」

    虞璇玑冷着脸,恨恨地说:「姊姊说,要保他们的吗?」

    「是……她说,不管如何,宗家跟虞家都要有后,天可怜见,一下子让她怀了两个,那她今生也就值得了。」宗县令温柔地看着那两个婴儿,轻轻地握着他们的小手:「不过最后还好是保住了。」

    虞璇玑瞪大眼睛,厉声说:「那怎么会!我姊姊怎么会死!」

    「是生下他们半个月后,她一直都说头痛脖子痛胸闷,总不见好,医博士偷偷与我说,怕是情况不乐观,隔日她就昏迷不醒。过了几日,她突然醒来,让把孩子抱过来,坚持说要自己喂他们,小婢回头去拿点东西,回来就听见孩子在哭,一看榻上,娘子抱着其中一个,很平静地……去了。」宗县令悲伤地说。

    虞璇玑握紧拳头,瞪着那两个熟睡的孩子,虽然睡得这么安稳、虽然是血脉相通的孩子,但是一想到他们的出生造成姊姊的死亡,她就恨得无法多看他们一眼,转头奔出门去。

    宗县令叹了口气,对小厮说:「扶我到榻上去。」

    他的睡榻在对面,那里原本是夫妇二人的睡榻,这里则是因为娘子生产特别设的产榻。宗县令疲倦地伏在榻上,昏沉沉地睡去。

    ※※※

    虞璇玑坐在棺榻边,倚着棺木,愣愣地思念着姊姊。下人们拿来几刀纸钱要烧,她要了过来,跪在火盆前,一张张地烧了,望着火舌卷上纸边,觉得自己的心也被烫得焦黑。

    堂中只有她一个人,唯一的手足躺在棺中,她突然觉得万念俱灰,感觉自己好像再也快乐不起来了。不知道坐了多久,才听见春娘的声音:「娘子?」

    虞璇玑耷拉着眼皮看了她一眼,气若游丝地说:「我今天才知道,原来活得越久,其实越痛苦,送这么多人走……我都怀疑我是不是天生克亲……」

    「娘子千万不要这么说!」春娘惊呼一声,情急之下要去挽虞璇玑:「娘子,妳脸色很不好,是不是都没有吃东西,去休息一下,我去弄点东西……」

    「不用了,春娘,我没事……」虞璇玑摸了摸春娘的头发,缓缓地叹了口气,像是从长长的梦中醒来似的,她问:「果儿在吗?」

    「小人在。」

    「我应该为姊姊服多久的丧?」虞璇玑的目光直直地落在灵位上。

    「大功丧,九个月。」果儿沈重地回答,一般除了父母丧之外,官员不会真的九个月都不工作,一般大约是请一到三个月的丧假,然后剩下的丧期算是心丧,只要言行间不要太过放肆就可以。

    但是,虞璇玑应当要尽快向御史台提出丧假的申请,并尽快处置此事。不过这一休假,只怕又要耽搁不少御史职责。

    虞璇玑点头,失去至亲的痛苦、对两个外甥的复杂感情,让她只想尽快逃离这里,但是看着那黑沈沈的棺木,眼泪又掉了下来,她说:「我不忍心离开姊姊,但是台务不能再耽延,我再待几日,就先回西京去,交代了职务,再赶回此处,陪着姊夫一起带姊姊回家。」

    「诺。」果儿春娘与任镇将默默地退出,果儿交代春娘:「妳不要跑远,就在门边,看着官人有什么事要吩咐,吃不下东西就罢了,一定要让她喝些茶水,明白吗?」

    春娘答应了,果儿又扯了任镇将:「走,趁着现在是晚衙时分,我们去探听有谁见过那些被卖走的百姓。」

    任镇将答应一声,随着果儿去了,虞璇玑又在堂中坐了很久,直坐到掌灯时分,她说:「晚祭不要劳驾姊夫了,我来吧!」

    梁国丧俗,停灵期间,早晚要拜祭,一向都是以丧主来主持,其实也就是奉上供品,燃上香,念几句经文罢了。虞璇玑祭完,又焚了一些纸钱,失魂落魄地坐在原地,此时,管家的妻子、也是虞氏姊妹的||乳|母从外头回来,见她在此:「阿嵬。」

    「||乳|母。」虞璇玑喊了一声,见到养育自己的老||乳|母,她才感觉看到了亲人,声音也变得如孩子一样稚嫩:「||乳|母。」

    「我的阿嵬呀!我的心肝肉啊!」老||乳|母一把抱住她,遍抚着她的手臂、背与脸,又哭又笑:「一去十多年哪……我就怕再也看不见妳……妳都去哪里了?捎了信也没问我好不好,妳这没良心的坏孩子,良心让什么吃了?我天天盼、天天想哪……怎么瘦得这个样?当初我把妳送到李家的时候,妳可是胖嘟嘟、福福态态的呀,现在都瘦了,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虞璇玑有些无奈地听着||乳|母絮絮叨叨,也不反驳,嘴上只说是,两人说了一阵话,老||乳|母又流着眼泪说:「妳若是早些来就好了,妳姊姊之前不敢跟妳说怀孕的事,怕妳担心、也怕妳失望,直等到生下孩子,她对我说『好了,这下可以跟妹妹说了,我虞泉涓不生则已,一生就有两个。妹妹是进士出身的女才子,学问比他们的爷强,等孩子再大些,要读书了,就送去给妹妹教,她就不寂寞了。』她抱着他们俩,一下子说姑娘长得像妳、一下又说小子的眉眼也像妳……现在想起来,很是心酸哪……」

    「她这么说的吗?」虞璇玑泪眼汪汪地看向棺木。

    「实话与妳说,郎君这几年身子虽然还可以,这十个月为着孩子的事,可以说如临大敌,又担心妳姊姊睡不好、又担心她身子不好,为了让她多休息,家里头的事也都揽起来自己管了。白天要忙县衙的事,回到家还要处置家事,睡觉也要时时起来查看,怕妳姊姊腿肚子抽筋、手脚发麻。这样日夜劳心,难免就存了些病根,谁知妳姊姊这一撒手、无声无息地就去了,只留下两个孩子,他又急又痛又自责,也就病倒了……」||乳|母压低声音说。

    虞璇玑闻言唏嘘不已,长叹口气:「我若是早些知道就好了,姊夫也不致于这么难。」

    「不过妳跟妳阿奢回来,这家里头的事也就能分了我一些担子。」

    「阿奢?」

    「是啊!不是他把妳从西京请回来的吗?」

    「不是,我是奉命来武宁镇巡察,偶然听到消息才赶来的。」

    ||乳|母面色如土,半晌才说:「那他此去西京必要扑空了……这可怎么办哪?妳在西京那处宅子,留有仆人吗?」

    虞璇玑正要开口,突然想到李千里已把平康坊的宅子退了,所有的家当细软都在李家,若是管家扑空,可怎么办?她想了想,才说:「我这里有一事,也是想等着什么时候休假再告诉姊姊的……只是没想到如此无缘……」

    「什么事?」

    「我再嫁了。」

    ||乳|母尖叫一声,眼睛瞪得比牛铃还大,一把抓住虞璇玑的手:「嫁给谁?」

    「我的顶头上司,御史大夫李千里。」

    ||乳|母这下是嘴张得大大的,突然非常戏剧化地往旁边一倒,捶地大恸:「天哪!天哪!我奶大的孩子,一个早早去了,一个再嫁竟然嫁了个老头子,老天哪,我要犯了错就劈死我吧,怎么这般折磨我的心肝哪!老天哪!」

    如果不是在丧中,虞璇玑肯定会大笑出声,不过她只是微微一勾嘴角,抚着||乳|母的背说:「他不是老头子。」

    「喔?」||乳|母瞬间止泪,连忙追问:「那他几岁?六十?不对不是老头!五十五?五十?五十三?」

    「||乳|母怎么一直往五十猜呀?」虞璇玑微一扁嘴,一想到李千里,似乎又点起了一丝温暖:「他明年才满四十。」

    ||乳|母眼睛闪出亮光,破涕为笑:「唷!那也才大妳个七八岁?」

    虞璇玑微微一笑,顺手帮||乳|母拔去鬓边一丝白发:「||乳|母还记得我几岁?」

    「那当然,别说生辰八字,妳是不吃什么我都记得牢牢的。」||乳|母拭着眼角的泪,轻声问:「他待妳好吗?是个知疼知热的人吗?」

    「知疼知热恐怕没办法,但是待我是真心的。」虞璇玑说。

    「那就好、那就好了……不过!他四十岁……妳是续弦?他家里几个孩子?几个小妾?不对!心肝哪!妳不会傻傻地跑去给他做小妾吧!」||乳|母紧抓着虞璇玑问。

    「是续弦,前面那位正室很早就和离了、现在也去世了,他没有孩子也没有小妾。」

    俗话说天下第一关便是丈母娘关,||乳|母没看过李千里就先开始挑剔他:「天下有这么好的事?御史大夫不是老头、没有妻妾小孩……是长得不好看吗?还是有什么隐疾?」

    虞璇玑抿嘴苦笑,轻声说:「不,模样很好,隐疾嘛,我们在东都成亲后,都很正常,他那身子骨,不惹闲事,可以活一百八十岁。如果再年轻个十岁、性情和蔼些,绝对是小娘子主动送上门的那种人。」

    「所以性情不和蔼吗?会打妳骂妳吗?」

    「不和蔼是真的,不过||乳|母放心……」虞璇玑稍稍挪近一些,像个孩子一样侧躺在||乳|母膝上,让||乳|母拿下头上的篦子给她梳一梳发鬓:「放一百二十万个心……」

    「唉,没见过怎么叫我放心哪!」||乳|母说。

    「放心、放心……」在这样有如回忆的时候,已经紧绷了一整天的情绪松开,虞璇玑睡意朦胧地说:「他、乖乖的……他听我话……」

    ||乳|母眼中泪光闪闪,她非常清楚虞璇玑初嫁并不快乐,甚至曾经带着伤来找她哭诉,但是身为下人,||乳|母也不能保护她,总担心她如风飞柳絮四处飘零,已经好久好久没见过她此时这种带着满足的笑意,||乳|母说:「欸,他听妳话,那就好了,心肝哪,这回妳挑了个好人哪!」

    「改天……让他来见||乳|母,||乳|母……妳一定会喜欢他,他很好……」

    「好,我要见他,要把我的心肝好好地托付给他。」

    「那是,我的夫君哪……」朦胧间,虞璇玑好像看见了李千里坐在身边对她微笑,她觉得十分安全,所以任眼泪在梦中滚落:「夫君,我得了你,却没了姊姊,是天赐了太多的福气,所以要收回一些吗?」

    ※※※

    两千六百里外,李千里从城南别庄召来燕阿母与塞鸿,加上燕寒云夫妇,五个人坐在后堂中,李千里展开一份卷轴。

    「今天请大家过来,主要有一件大事要交代。」李千里的表情十分认真,所以燕阿母也一本正经地坐着听他说话:「太子一派的动作越来越大,李国老的意思,是让我出京暂撄其锋,已经确定要做安南都护,吏部已然送来通知,规定一个月之后必须离京。时间不多,我们必须尽快决定收拾行囊、安排人员,我希望分成三拨出发,第一拨先派年轻力壮的家丁,到安南当地先暂时住下,打探一切消息。第二拨是行李,不过这一路的水路难保没有水匪,我不想带得太多,容易惹人注目,横竖到了安南凑和着也可以。最后才是我跟一些中年的家丁,这一路轻骑简从,安南虽然路远道艰,却是观察大梁的好机会。但是西京也不能全是空城,夫人回来后还要居住,总不能让她什么都自己来,所以我想暂且关闭城南的山亭,把值钱的东西搬到亲仁坊,家丁仆妇都集中至此,燕阿母与阿奢也搬回来,照料此间诸事,寒云夫妇跟我去安南。这是我的想法,你们觉得呢?」

    「夫人不与郎君去安南吗?」燕阿母问。

    李千里看了燕阿母一眼,似乎觉得这问题很奇怪地说:「她的监察御史还有一年多才到任,自然不能去。」

    燕阿母皱眉,一反平日嬉笑的态度,脸色严肃:「恕老妪僭越,郎君此去,就算是避风头,那也是堂堂的安南大都护,是三品以上的一方诸侯了,虽是个穷地方,安内攘外的,总有个送往迎来吧?堂堂的大都护宅邸没有主母像什么话?自己人也还罢了,怕的是让外夷笑话,说大都护连个妻子都管不好,只能孤身一人来赴任,这若传出去,丢的不只是郎君的面子,大梁也要蒙羞的!宴席上若是请了蛮夷酋首,他们带了妻妾来,难道郎君这个大男人亲自去与那些蛮婆娘打交道不成?」

    「若要她辞官做夫人,我干什么费尽心思让她建功立业?一开始就派阿母去把她绑过来不就得了吗?」李千里也皱着眉头,不悦地说:「如果去安南的事没有异议就这样吧!」

    「什么就……」燕阿母还要争,却被塞鸿一把抓住,跟她摇了摇头。

    「另外还有一事,前往岭外的官员,按例可以申请探亲假、祭扫假,寒云去替我准备,我想带夫人回去陇西一趟,还有倩娘跟阿巽,我也希望带夫人去见她们。」李千里说。

    燕寒云拱手,又问:「诺,不过郎君,那夫人的姊姊那边怎么办?」

    「我想虞大娘子应该也是如虞三侍御那样回去南陵,也许我们可以早点出发,走蓝田关东下南陵,然后再穿过灵渠到安南去。」李千里略一沉吟,突然苦笑了一下:「不过,若是去了南陵,我少不得要在虞三灵前叩首……虽是夫人的父亲,想起来还是觉得不甘心哪!」

    燕塞鸿等人窃笑起来,燕阿母却气鼓鼓地不发一语,李千里也不理她,径自说:「就这样吧,寒云留一下。」

    其他三人退出,燕寒云继续待在原地,见门关好了,才问:「郎君?」

    「那个傻鸟人在何处?」

    「应该跑到桂州去了。」

    李千里一点头,压低声音说:「联络他,跟他说我们要去,要他暂时假作流人之子,到安南都护府作个差役。」

    「差役?」

    「对,差役,而且越低贱越好。」

    燕寒云看来有些坐立不安,连连说:「郎君,这样不好吧?他也好歹是……」

    李千里横他一眼,不容质疑地说:「是个不事生产的混帐,我这次非要让他老老实实第一日工作四五个时辰不可!」

    燕寒云叹了口气,躬身说:「谨尊郎君之命。」

    柳子元

    「我想……先回去西京请了假,再回来与姊夫一起,带姊姊回南陵去。」

    宗县令躺在榻上,显得很虚弱,听着虞璇玑把来武宁的情形说了,也听了她的打算,垂下视线,提了气想说什么,一咬牙,半晌才说:「朝廷的事自然重要,妳想好了就好。」

    「另外还有一事……」虞璇玑将武宁镇的事情说了,轻声问:「节帅一般都身兼镇府所在地的刺史,自己直辖的地方,不会任朝廷指派县令。丰县距彭城不过数十里,姊夫能任此地县令,应该也是崔帅十分信任的人,别人不知底细,姊夫总该是知道的。」

    「你要我说什么呢?」宗县令叹气,看着榻边衣架上的官服:「我与崔帅……有很深的交谊,从他在淮南那边做刺史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了。他不是那种曲意阿世的人,很多人说他刻薄冷酷,但是我认为那是他比所有人都还坚持律令的本质,他常说『人有镜始知丑,律法如镜,使人知罪!』他本身也是个清白的人、道德上毫无瑕疵的人,是因为敬佩,我才应聘来武宁做县令。结果,他落得个身首异处,老母妻儿也都被叛军所杀,身为他的部属与朋友,我不觉得陈杜二帅有什么地方需要被弹劾。」

    「二帅假借平叛的名义,其实是想侵占武宁吧?我去沛县查了文书,这两千戍卒被当作是小叛乱,那为什么需要二帅合击?我想,他们早就跟在戍卒后面,可能根本就趁乱把事情闹大,这么说来,崔帅其实也是被他们陷害,不是吗?」虞璇玑急急地说。

    宗县令微笑,反问:「你说你见过杜大帅,他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吗?」

    虞璇玑抿紧了嘴,半晌才不甘心地说:「不像。」

    宗县令点着头,淡淡地说:「他的个性与崔帅截然不同,但是都是很注重传统与制度的人,品格高尚,而且他们曾经是上司与下属,我不认为杜大帅会陷害崔帅。」

    「可是那杜大帅盗卖百姓难道不过分吗?」

    「按律,戍卒攻打彭城就已经是大逆,他们的父母妻儿,十六岁以上的男子应当全部处死,老弱妇孺死罪可免,却已是官奴,是徐州的财产。杜大帅卖了他们来补贴财政,有什么错吗?」说到此处,虞璇玑知道双方的认知差距太大,暂且不言,想等明日再慢慢探听。宗县令却看着她,突然一笑:「我做梦也没想到,会与你说这些官场的事。」

    虞璇玑一怔,也觉得十分新鲜:「确实如此。」

    宗县令问了她的师门来历与考中进士后的事,有些感叹地说:「我恐怕是无力继续在官场打滚了,要不然,若干年后,说不定我们两人的处境会很尴尬。」

    「怎么说?」

    「我不管怎么说,都跟淮南这边比较熟识,据我了解,杜大帅与韦相公之间似乎有些心结,说不上水火不容,但是总是不对盘。当然,世事多变,官场上的派系本来就是瓜葛沾连,谁都难说能完全属于哪一派,只是若想到你身在韦相公那边,还是觉得有点不安哪。」宗县令说。

    「地方这边,对我太老师的说法如何呢?」

    「有点用人惟亲吧……也是很少数还十分看重门第的人。」宗县令挪了挪身子,看着虞璇玑说:「听说他的门生故吏若不是权贵子弟、关中关东十二族,就是跟他沾亲带故。当然这些人也都让他调教得很出色,像你的座主李台主、白司马兄弟、元监察,还有他的外甥忠州李刺史,也是个聪明绝顶的人杰,不过综合看来,还是以门第出身的居多……喔对了!你还记得温老师吗?」

    虞璇玑脸上一僵,想起宗县令并不知道她跟温杞的事,便说:「自然记得。」

    「在淮南的时候,他有时候会来看我们,我与他闲聊才知道,温老师这么大的才华,却无法在进士试取胜,就是因为他那一科前面的名次从一开始就都占满了,竟然只留了两个名额让来赴试的人竞争。温老师不服气,心想就算只有一个名次也未必考不上,结果一放榜,那两个名额一个是宗室、另一个给了韦相公出身五姓的表侄,温老师说去考进士时,那人病得昏沉,本来是不能进去的,是韦相公特别通融,而且那人病得都不认得人了,怎么可能写出诗赋对策来?后来温老师不服,上门去理论,韦相公也不理会,这事也只得罢了……」宗县令说完这一大串故事,便有些气弱,虞璇玑连忙让他躺下休息,顺便帮他打扇。

    虞璇玑心想,温杞说的那人一定是李千里无疑。苦笑着看了宗县令一眼,这倒解了她一桩心事,早就疑惑温李二人怎么结的仇,现在倒是清楚了。

    此时,对面却传来呜呜嗯嗯的声音,她转头去看,却不见孩子们的||乳|母,又不能放着不管,只好一步一停地过去。其中一个正缓缓地动着手脚,似乎把本来还在睡觉的另一个也给弄醒了,两个婴儿躺在榻上,都侧过头来看虞璇玑,她缓缓左移,想出去叫人,却见他们的眼睛跟着她往左移:「你们两个在看我吗?」

    婴儿当然不会说话,只是他们看了一下,发现她没动就不理她了,虞璇玑又走了几步,发现他们又看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虞璇玑眯着眼睛回看过去,见他们的小手轻轻地上下舞动,不知道是要做什么,这时候,孩子们的||乳|母走进来:「哎呀?醒了?」

    ||乳|母向虞璇玑欠了欠身,便到榻上去,拍着他们说:「再睡、再睡。」

    「他们……」虞璇玑站在东厢的帘幕边,远远地说:「一天要睡多久?」

    「总有半天都在睡觉吧。」

    「那剩下半天呢?」

    「放在榻上,让他们不要掉下去就好了。」||乳|母说,一边说,一边坐在榻下做些针黹。

    虞璇玑试着靠近几步,她一移动,婴儿们又看向她:「他们为什么一直看我?」

    「会动的东西都会盯着看哪!」||乳|母微笑着说。

    「你有几个孩子?」

    「三个,都在城外。」||乳|母说。

    虞璇玑盘膝坐下,两人聊起天来,那||乳|母原来才二十二岁:「你比我小了整整十岁。」

    「不稀奇啊,我那口子的伯母,与夫人您差不多岁数,上个月才刚做了祖母。我们乡下女人,老得快。」||乳|母说。

    虞璇玑顿时觉得挫败,跟她同龄的人都做了祖母,那等她生了小孩,往后与李千里一起带着孩子出去,只怕要被人问『这是您二位的孙子吗?』一想到就觉得有点呕。

    这边刚想完,||乳|母便问:「夫人的孩子应该都很大了吧?」

    「呃……我没有孩子。」

    「哦……嗯……夫人是从西京来的,一定与我们这里的风俗不一样吧?」||乳|母瞪大眼睛,半晌才说话。虞璇玑随便搪塞了几句,瞄见两个孩子又看向她,||乳|母便说:「夫人要不抱抱他们?」

    「不用了。」虞璇玑连忙说。

    「听说多抱别人的孩子,沾着婴儿的气,很快就能有喜,夫人试试吧?」||乳|母说,虞璇玑不好说出自己的心思,又不好离开,便伸出一支手指头,在其中一个的脸上,与其说是摸、不如说是戳地摸了一下。婴儿张着圆滚滚的眼睛,似乎很困惑地看着她,||乳|母笑了:「这样怎么行哪!来!」

    说着,她就抱起其中一个,不由分说便往虞璇玑怀中一塞,虞璇玑惊叫一声,手抖了一下,差点把孩子摔了,连忙又赶快抱紧,心头砰砰地跳。||乳|母格格笑着,摆手摆肘地把虞璇玑僵硬的手臂弄成个勉强让孩子可以舒服一点的窝,||乳|母说:「衣服有蓝边的是哥哥、红边的是妹妹。」

    虞璇玑看了孩子的衣角,是男孩,他嘟着嘴,歪着头看了看||乳|母,又看了看虞璇玑,浑然不觉姨母百转千回的心思。虞璇玑蹙着眉,与这小外甥四目相交,他的手一紧一松地抓着她胸前的系带,突然眯着眼睛笑起来,微弯的菱角嘴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乳|母抱起女孩,松了自己的系带,不闪不避,非常自然地给孩子喂奶,动作十分熟练,女孩双手抱着||乳|母,撅着嘴巴吃奶。虞璇玑想起姊姊去世前给孩子喂奶,也许就是这番景象。心中一酸,便对||乳|母说:「我想喂喂看这孩子。」

    「夫人有孕在身?」

    「没有。」

    ||乳|母失笑,一边轻轻抚着孩子的背,一边说:「那哪来的奶呀?」

    「我想知道,姊姊生前给孩子喂奶是什么心情。」虞璇玑说,||乳|母似乎不懂,但是还是跟她说了该怎么做。

    虞璇玑松开系带,露出半边胸膛,稍稍把孩子往里侧一点,孩子就很自动地把嘴巴凑上去吸吮,虽然什么也吃不到。看着孩子努力地想从她身上吃到奶水,那种感觉这跟男女交欢时的游戏截然不同。

    虞璇玑突然明白为什么姊姊在世上做的最后一件事是给自己的孩子哺||乳|,原来孩子吃奶是要吃到能让自己活下去的能量,所以他们吃得理直气壮,而作母亲的,是无偿地让孩子吸取自己的生命,是一种本能的传承。

    「甘愿哪……你阿娘是甘愿把自己的命……给了你啊……」虞璇玑对着孩子低语,孩子眨了眨眼,因为眼皮上沾了她的泪水,她抱紧孩子,柔声说:「你吃下的是她的命哪……」

    「夫人,你说什么呀……」||乳|母有些害怕地看着她。

    「所以,你阿娘还活着……是不是?她在你的身子里,只要你活着,她就活着,是不是?」虞璇玑恍若不闻,轻声地对孩子说话:「你不是讨命鬼,是生来让她继续活着的,她知道,所以她去世前还要喂你们吃奶,要确定自己住在你们身子里,是不是?」

    ||乳|母喂饱了女孩,从虞璇玑怀中抢过男孩来放在榻上,帮她把衣衫穿好,才又坐回榻上换一边喂婴儿。

    虞璇玑望着这两个孩子,他们一个躺着、一个被抱着,呈现不同的姿态,她微微一笑。原来,兄弟姊妹从一出生就是两个生命,只有自己才有权力选择要怎样活下去,所以身为姨母的她,没有权力恨外甥们,这是他们的母亲自己做出的选择。她起身过去,抱起女孩,又将吃完奶的男孩子抱过来,两个孩子像两颗瓜一样揣在虞璇玑怀中。

    「乡下孩子生下来都黄瘦,没见过他们俩这么壮的,模样也漂亮极了。」||乳|母说。

    她第一次仔细地端详这两个孩子,他们的皮肤白里透红、双眼透亮有神,头上的胎毛颜色很深,任不认识的人抱起来也不哭,短短的四肢并不像其他的孩子那么纤弱,显见都是很强壮的孩子。

    「因为我姊姊就是个强壮又美丽的女人,小时候她给我扎头绳,一整旬都不会散,可见她手劲多大。」虞璇玑说,轻轻低下头,把头放在他们两个中间,柔声说:「孩子们,我是你们的姨母,虞璇玑。」

    ※※※

    又过了两日,虞璇玑打起精神与宗县令作别,在姊姊灵前酹酒献祭后,她对宗县令说:「姊夫且安心养病,我尽快回来。」

    宗县令没有多说什?br />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