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娘子要不高兴呢?」石侍御问。
「就请你来我家与我夫君朝夕相处一个月。」
石侍御连连摆手,打躬作揖:「莫要如此莫要如此,一个月下来,小人一命归西必死无疑。」
「那我怎么办……」虞璇玑一摊手。
韦中丞从上首发声,举盏说:「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啊!」高主簿笑嘻嘻地双手合十说。
虞璇玑微笑,拱手相谢:「谢谢各位的贺辞,我会把话原封不动转告我家夫君,相信他会感受到诸位同僚对他的热情与爱戴。」
「可以请台主留在中书省不要回来了吗?」石侍御满怀希望地问。
「我想中书省应该更不想要台主吧……」高主簿故作沉思状说。
「反正去哪里都无所谓,只要把俸禄赚回来给我就好。」虞璇玑微微一笑,敏锐地注意到郭供奉并没有说话,知道她还在生气,便与大家闲扯了几句,就坐到郭供奉旁边,陪笑说「姊姊,还生我的气啊?」
郭供奉眉眼含瞋,直率地说:「我做御史图个什么?就是图个畅所欲言、不平则鸣,我可是正正经经的进士及第制举登第的御史,女尚书又不是真尚书,不过一个狐假虎威的下婢,凭什么要我让地方给她?」
「姊姊,她年纪也大了,何苦……」
「年纪大怎么了?就算她品阶高又怎样?民有士庶之别、官有清浊之分,这是朝纲国本。」郭供奉斩钉截铁地说,她盯着虞璇玑「宫人内侍,不过家仆而已,我们是臣子,一臣一仆,就算品阶有高下,也不能退让。」
虞璇玑被她堵得一梗,低声说:「姊姊,不过是换个地方住而已,她年纪大些,让她些又何妨?凡事只遇宫人内侍就不让,又何益呢?」
「宫人内侍本就该以官人为先,若无百官佐陛下,又何来此等人寄食之所?」郭供奉不屑地说。
虞璇玑虽也见过张牙舞爪欺压百姓的内侍,但是想到崔宫正适才说起陉原救命之恩,一脸诚恳也有些落寞,又想到从前在曲江边听说过的宫女故事,便觉得郭供奉此言很是刺耳:「宫人内侍也未必都是坏人,自幼入宫便孤苦无依,不似我们还有家人亲友,想想也可怜,姊姊也不需这般说人家。」
郭供奉挑了挑眉,啧了一声,随即淡淡一笑,表情却很冷淡:「妹妹这话,与我说是不妨,可不好与台主说,他最讨厌的,外有淮西镇、内有内侍省,他说的话,可比我难听得多。不过妹妹今日这样说,我也不怪你,将来等你来了殿院,亲眼看看内侍省跟六尚局干的勾当,亲手跟他们斗过辩过,你若还能说出这番话,我就决口不再说宫人内侍一个不字。」
说罢,郭供奉拿起酒盏一饮而尽,一声吆喝,跃入场中,与石侍御合跳双柘枝,众人鼓噪叫好,石侍御本来是自己唱着节拍,此时,韦中丞拿起一个腰鼓,径自拍了起来。
高主簿在旁,早把郭虞二人的对话听了个大概,他见虞璇玑蹙眉不语,拍了拍她:「虞里行,身在乌台,心不能在他处,认定台内所认定的,心里会舒服很多……」
虞璇玑没有回应,望着石郭二人跳得尽兴,台官们起哄也很起劲,满座中,只有她高兴不起来。李千里的价值观主导了御史台官的判断,其他御史与他不过是部属,就已经这般听信他的话,而她往后不只视事要见到他,连下直后都要与他同居同寝,那么,他会容许她保有对人的怜悯吗?甚至是对他所厌恶的官场敌人,如宫人内侍……虞璇玑低下头……如淮西……如温杞……
「宦途此味,恐怕天下无人同……」她低低地说。
无厘头番外之我们一家都很鸟
作者有话要说:
浩浩家邦,有我皇梁,受命于天,继寿永昌。我朝自武皇开国、文皇继之,乃与四夷和睦,弘晖六十载,今上命史官修四夷诸国王统纪,以遗后世。
夏国兴于十六国间,都安军,距长安凡五千六百里、距东都凡六千四百里,口三十万、户八万五千。统九郡,曰武威、酒泉、张掖、敦煌、高昌、交河、安军、于阗、定远,于武威、酒泉二郡内设五军镇,以左玉钤卫大将军加使持节五镇大都督统之。
武昭王,敦煌夏氏,讳水堂,夏国开国主也。娶回鹄国天公主,即光昭王后,小字芬筱。后生子五人,长曰武威公主蒂钰,次曰凉国公一眺、惠国公厦教、秦国公隋矫,文献王三兰最幼。
武威公主,尚云中公、驸马都尉、五镇大将军云中尚天棠,育有二子,长子策索袭父爵,尚主弟惠国公女西平郡主,女即明文太子妃。
凉国公原为世子,夫人南阳张氏,||乳|名冬熙。有子二人,长曰南昌公,||乳|名水道,避武昭王讳更名驶仁,次曰南陵郡主仪歌。武澄十年,文皇遣大将奔袭,凉国公守酒泉,城破而亡,南昌公并南陵郡主同死。
惠国公原封代国公,后出继武昭王弟惠国端公,乃袭惠国公爵。夫人,凉国夫人妹也,||乳|名嬉熙。生子三人,长曰西平郡主仪霨、次曰西华公禹添、西凉公武察最幼。
西平郡主降于武威公主子尚策索。
西华公幼慕释老,尝问学于西域,乃遇安息国尼师普,遂结伴双修,亦不慕荣利。
武澄二十年,西凉公代镇酒泉,文献王时为魏国公,未娶,突厥乃求亲,王许之,乃送公主妮世倭得华朵至夏,公心悦之,求于武昭王,不许。公求于文献王,亦不许,遂归家求于惠国公,惠国公命公掳文献王于公府,三日乃出。文献王遂奏于武昭王,曰『公主与西凉早有婚约,臣与西凉有叔侄之亲,岂忍夺其所爱,请将公主转嫁西凉』,王许之,遂册公主为西凉郡夫人。
秦国公体弱多病,无后,国除。
武澄二十一年,武昭王崩,遗命魏国公即位,即文献王。
文献王娶国中金氏女,名虎兰,即文明王后。后生子二人,长曰明文太子剑,早夭,次即真德女王讳琉。
明文太子原为世子,文献王为娶武威公主女,太子贪功冒进,乃袭大梁西域都护府,大败而回,王大怒,遂罢世子位,黜为庶人,命西华公为其剃度,发往定远州开元寺。后不知所终,亦不知尚妃何往,真德女王即位,赠兄明文太子。
文渊三十五年,文献王崩,遗命兴德公主即位,即真德女王。
女王多有男宠,长子孝宣王伊赐,贵妃刘氏之子;次女即明德公主讳玖菜,贤妃陈氏所出;三子诚国公赐剑,惠妃李氏之子。
明德公主,真兴十年归大梁为太子萧彤妃,太子未及即位而薨,諡靖德,太孙继位,追赠为奉天皇帝,尊公主为太后,今国史中明德夏太后即公主。
诚国公,无后亦无正妃,与女王倍紫||乳|母私通,国中尽知,女王登基,封||乳|母为奉圣夫人,敕曰『奉圣夫人,朕之||乳|母也,抚育朕躬未有一丝懈怠,今闻王叔体中不爽,命夫人往公府看顾,以使王叔早日康复。』,公遂与夫人安居府中,行则并肩坐则迭股,与夫妻无异。国破之日,公与夫人于梁探视明德公主,梁皇知夏国事,遂封公为夏国公,于西京终老。
真兴二十七年,女王禅位,自号主母,命宣国公即位,即孝宣王。
孝宣王既长,真德女王为娶河东名家步氏女,小字薇莉,即光烈王后,后自幼为王之伴读,鹣鲽情深,矢志不移,王仅一女即女王倍紫。
孝明十年,主母崩,上今谥,孝明十八年,孝宣王崩,二月,光烈后崩。
东阳公主即位,诚国公辅政,东荣三年,女王亲政。东荣六年,突厥来攻,女王献城而降,入为沙钵罗可汗可敦,夏国遂亡,传国五代,祚一百零七年。
~金愚,〈夏国王统纪〉,文崇阁藏无知斋抄本《十六家西域史书》~
「娘子!娘子!娘子!」一阵与其说是惊慌、兀宁说是惊悚的男人尖叫声从远处直入太极宫东宫后殿。
「鸡猫子喊叫的,叫什么叫!」一个正与石磨奋斗的胡服女子,抬起头来吼了几声「没看到老娘正在忙吗?」
一个穿着太子冠服、却冠斜鞋落的男子冲出转角,摔趴在女子脚前,打翻了一桶刚磨好的豆浆,一抬头对上女子写满怒气的眼睛,连忙陪笑说「哎呀!辛苦娘子磨豆腐、辛苦娘子磨豆腐啊!」
旁边的宫女内侍们纷纷别开脸,完了,这就是大梁储君哪!大梁完了……
「干么慌慌张张的,见鬼了吗?」河东狮吼……喔说错,夏国狮吼响起,不是别人,正是大梁太子妃兼夏国明德公主夏玖菜。
「跟见鬼也差不多。」太子萧彤说,从怀中掏出一卷卷轴「娘子你看。」
「这啥?《夏国王统纪》……咦?我们都还没亡国,书怎么就写出来啦?」夏玖菜擦擦手上的水,展开卷轴看「凉国公世家……史官曰:死了都要爱……神经病……」
「娘子娘子,我刚刚把书看完了,好可怕,根本是预言哪!说你家传到你那侄女就亡国了,不过,把你家的故事说得好真实又好痴情,真让我一洒男儿泪哪!」太子装模作样地揩了揩眼睛。
「你没有一天不哭,洒泪很稀奇吗?」夏玖菜嗤了一声,又自顾自地把书翻过一遍「真是太厉害了,我都不知道我家的故事这么精彩,谁写的啊?金愚……难道是金家的人?」
「金家是什么?可以吃吗?」太子问。
「吃吃吃,你只知道吃!」夏玖菜雌威大发,伸手就在丈夫头上敲下去「金家是我奶奶文明王后的娘家啦!」
太子兀自大呼小叫,夏玖菜也不去理他,径自翻到〈惠国公世家〉后的〈西凉公列传〉,于是,故事就展开了……
※※※
西凉公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甜蜜蜜的爱情。
对他来说,爱情就是像老娘张嬉熙那样,一哭二闹三上吊逼老爹走上正途;或者像大姊夏仪霨跟姊夫尚策索那样,每天互相喊着「下一位」、「上厕所」这种不是玩笑的玩笑当玩笑;又或者像二哥夏禹添跟不算嫂嫂的尼姑嫂嫂那样,做一对不结发的光头夫妻,一门心思我佛慈悲也不妨碍家庭生活。
身为惠国公最小的儿子,上有鬼神一般强大的老娘、心思j滑如鬼的老爹,下有一个侧头扁嘴就可爱到不行的大姐与人好到不行的二哥,一般情况来说,西凉公应该是备受呵护的小儿子。事实上不是……他从十岁开始,就觉得自己可能是这个家庭中脑子发育最成熟的人……
「跑个鸟!通通给我坐好!吃饭!」成为西凉公十一岁开始就每日三餐外加宵夜点心都要说的话,因为他如果不板起脸,家里那另外四个人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他每次吃饭都要训他们「不一起吃饭!像个家吗?混帐!」
「小弟,可不可以不要骂那个字,不好听耶!」夏仪霨说,一个侧头扁嘴「为什么要说那个字呢?有很多字可以代替的嘛?」
「我就是喜欢讲鸟!不行吗?有意见吗?」西凉公横眉竖目瞪了姊姊一眼。
「小弟,不要造口业啊!」夏禹添说,低头开始拼命念佛号「功德回向、功德回向。」
「念什么鸟佛!吃饭就是吃饭,不许念佛!」西凉公一掌拍翻哥哥前面的素菜。
「嬉熙,你不觉得武察很有霸气吗?我如果把老爹扯下来,把武察拱上去,他一个人就能统一天下啊!」始终不放弃以不切实际的阴谋统一天下的惠国公嘀咕。
「不要想那些无聊的阴谋,专心做你的国公爽到死就好了!」西凉公用力在桌上捶了一拳,锅碗瓢盆震得老高。
「武察……你哥哥姊姊爹爹都是为你好,不要这么凶嘛!娘看了心疼啊!」惠国夫人说着说着又掉下眼泪来。
……
以上的情节无限回圈了十几年……
「鸟!为什么会想起来!」西凉公从梦境中惊醒,浴血奋战杀人劫粮对他是家常便饭,但是家人们鬼打墙似的行为模式才是他最大的恶梦。
「大都督,居慈公主车驾已不足十里。」一个斥候飞奔而来。
西凉公赏了自己两个大耳刮子,这种时候不要再想家……他楞了一下,想家?不不不!!!西凉公又扇了自己两个耳光「夏武察!不要再想家人那些白痴的行为,你是大夏国西凉郡公加开府仪同三司使持节五镇大都督!」
西凉公站起身来,一阵长风从他身后吹来,他闭上眼睛,手中那柄十岁孩儿高的长刀撑在地上,感觉粗沙擦过铠甲、擦过头发、擦过脸颊、擦过他久未修剪的大胡子……虽然等下又要把沙拍掉,不过……
「真是舒服得当只鸟都愿意……」西凉公自言自语。
不过是说,听说鸟类的最大享受就是沙浴……
远远地,他看见一乘巨大的帐包由驮兽运过来,突厥公主应该就在里面,帐包前后拉着长长的车队马队,估计帐包还要两刻钟才会到。
当西凉公带着一身黄沙从沙丘上走下来时,只见一骑艳红大宛马奔驰如电,直向他奔来,带来一阵说不出是什么香的气息,直扑过来,而那红马就在他身前三尺处停下,不喘不滑,他赞了一声「好马!」
「喂!你带我去见夏武察!」马上的人说。
西凉公抬头去看,是一个穿着细白麻衣的女子,她的头一样用细麻布裹着,只露出两个眼睛,热辣辣地向他看过来,他说「我就是夏武察。」
「真的?」那女子说。
西凉公将长刀一拎,出鞘往前一伸,直指女子咽喉「除了夏武察,河西还有谁能用这把长刀!」
那女子不闪不避,低头看了看刀身,点头「确实是真珠可汗的长刀。」
「你识得?」
「真珠可汗是我阿叔,自然识得,他死的时候念念不忘就是跟你比试输掉了长刀。」
西凉公一挑眉,收回长刀,将长刀背到背后「那么,你就是居慈公主了?」
女子一皱眉,不悦地说「居慈就是突厥语里的公主,居慈公主不就是公主公主了吗?哪有这么叫的?」
「对夏国来说,你叫什么名字关我们鸟事,我们只负责把你接收过来,养得白白胖胖,给我小叔生几个胖儿子,你爱叫公主公主公主公主都没差。」西凉公说,这是事实,突厥公主是他小叔魏国公的新娘、他的小婶,她叫什么名字并不重要「你找我什么事?」
「我要问你,你小叔是个怎么样的人?」
「好人,男人,该有的一样不缺。」
「个性呢?」
「我觉得还不算太鸟。」
「他身边有几个女人?」
「我怎么知道?」
公主见问不出个所以然,一下子恼得哭了出来,扬鞭往空中乱抽,大宛马听见声音以为主人要动,便往前冲去,西凉公一见马向他奔来,不及躲避,下意识地侧过身伸手扣住马辔,身体随着马往前飞奔,腿往上一挺、一用力,就翻上马背,与公主共骑。马儿身上突然多了一个人的重量,更是乱跑乱跳只想甩掉背上的负担,饶是公主擅于骑术也控不住,只不停地想勒马,但是马力太大根本勒不住。
「慌个鸟啊!我来!」一个粗鲁的声音从耳边传来,自然是西凉公,他伸手向前接过马疆,双腿一夹马肚,身体前倾,酒泉的地形他太熟了,他左一带、右一拉,带着马往旷野处奔, 西凉公全神贯注在马上,浑然不觉自己已将公主抱个满怀,而且因为前倾要伏着马身,也把公主紧紧压在怀里。
被一个陌生男人压得那么紧、又那么真切地感觉他的心跳就贴在背后、他的鼻息就吹在颈间、还带着沙粒的胡子轻轻搔过她耳边……再怎么豪放的突厥姑娘也要面红耳赤,公主一动也不敢动,或者说,她一动也不想动。
「你怎么这么没用……」她暗骂自己,这种时候,应该是她驯住自己的座骑,怎么反让一个夏国人控住了马?而她却怀着连自己都不太明白的心思,毫无用处地伏在马上,任由自己心荡神驰……
西凉公带着马跟公主来到一处小小绿洲,马早就跑累、也跑渴了,此时见了绿洲便冲了进去,西凉公好不容易终于勒住它,下得马来,却发现公主还伏在马背上「干么?腿软了?」
「别管我,我就这样回去好了。」公主说,她从来不曾用这样的口气对一个陌生人说话,虽是任性而蛮横,其实,却带着难以言喻的依赖与娇憨。
「回去个鸟!」西凉公吼了一声,他有过无数次从马上把姊姊解救下来的经验,因此伸手把她的脚从蹬上拉开,右手环过她腰际,把她上身背到背后,一提一拉就把她像袋大米似地抱了下来,动作很粗鲁,但是放下的时候却很不痛「去喝水!喝饱了就回去。」
马低头在喝水,西凉公拿起旁边挂着的两个水囊,都瘪了,先装满了水交给公主,免得马横冲直撞地,把水囊弄破了,接着,把马绑在一棵柳树边,以防它撒野落跑,又解下鞍鞯让它轻松一点。
「喂!别摆弄马了,你先喝水吧!」公主终于出声。
「水够我喝,先让这贼厮鸟休息够了,等会才够力气跑回去。」西凉公说,他其实口干舌燥得很,只是天生就是这个不做则已一做彻底、万事周全才想自己的死人个性,有时候都觉得自己明明可以自私一点,为什么要傻呼呼地做完了全部才想到自己好像还有什么没做……
「喂!喝水!」水囊口凑到他嘴边,他一楞,也不及想就喝了,一块冰凉的手巾擦上额头,把他脸上的沙土油汗都擦干净,好像有一道阳光透进来,他才觉得眼前也明亮起来。
站在他眼前的,是跟绿洲一样明丽的少女,高高的鼻子,比一般夏国女人更深的眼窝里,是一双碧绿的眼睛,微嘟着的丰润小口,红得像绿洲里的红浆果,他看傻了,只看见她麦色的脸颊飞起一抹红晕,但是她还是直视着他,那样热切、坦率而且……可爱得像一只小红雀。
后来想起来,他觉得自己那时候一定是被自己养的那群鸟传染了什么怪毛病,或者看鸟们互相咬来咬去看习惯了……
要不然……他怎么会就这样咬她的嘴呢?
而且……她为什么用那种小红雀的可爱表情回咬他呢?他感觉她小小的牙齿磕在他的嘴唇上,而他自己的舌头……呜呜……
夏武察完全被自己的动作吓傻了,口业!这就是口业!一定是他说了太多鸟,所以佛祖还是胡天祠的南娘娘惩罚他的嘴巴变成鸟嘴巴!
然后……就在他还震惊于自己嘴巴的动作时,身体的其他部位也开始不从他心意了,呜呜……二哥!救苦救难的国师二哥!在内心中呼喊二哥夏武察觉得自己被恶鸟缠身,开始变得好奇怪啊!
#$%︿&*()﹍﹍﹀(*&︿%$#(情节中略,18禁)
一直到十个时辰后,西凉公终于带着突厥公主回到酒泉,然后把突厥的车队赶回去,说有特旨要他亲自护送。
一直到十天后,西凉公终于带着突厥公主回到安军,然后把公主藏在自己府中,冲进宫中揪住爷爷夏王的衣襟,持刀威胁要爷爷把公主改嫁给他,爷爷说「我没差,你小叔说好我就好,说不好我就不好。」。
于是他就冲进魏国公府,依样画葫芦威胁小叔,但是小叔一向喜欢整他,所以小叔说「鸟!你敢娶她,我就先宰了你这贼厮鸟!」。
两个人打了一架没有结果,他只好回家,此时,阴险老爹、强者老娘、可爱大姐和国师二哥一起出现,他们早就听说他的事,于是,阴险老爹说「鸟的咧!这事我来办!」,老娘说「你小叔算个鸟?」,大姐说「小叔一直都很鸟,交给我!」,二哥说「虽然不能造口业,但是这种鸟事还是要大人来处理。」。
于是,老爹叫他再去找小叔,把小叔打昏带过来,后来发生的事,他都不知道,只知道小叔三天后出来就应允他跟公主的婚事,而且吓得三十年不敢再进惠国公府,不久后,就娶了强者小婶,真是可喜可贺。
一直到十个月后,西凉公终于在公主床前加油呐喊了三天三夜之后,接生了儿子,有着公主的绿眼睛、红嘴巴,真的很像一只小红雀,于是他又情不自禁地去咬儿子的小嘴了……
一直到十年后,西凉公跟突厥公主的儿子长得跟真珠可汗的长刀一样高的时候,夏武察才发觉,也许公主有了宝贝儿子的那一夜,并不是啥恶鸟缠身,而是阴险老爹早在他五岁时告诉他的某种谜样的人类起源问题,老爹说「人都是鸟变成的,所以我们夏国拜的是玄鸟神……」。所以,夏国的玄鸟配突厥的小红雀,还算可以吧?反正都是鸟嘛?生出来也是鸟,就不要太计较啦,这果然是谜样的人类起源问题。
「鸟的咧!」这是儿子会说的第一句话……
西凉公笑了,公主在他身边睡熟了,孩子们也睡熟了,他的人生,还真不算鸟呢!
结发妻
相较于李千里真的乖乖待在家中足不出户,女皇下给韦尚书的禁足令却根本无用,因为他与公主、李贞一根本没离开过皇宫。就住在与紫兰殿相邻的临湖殿内。韦尚书虽然已有数年不与公主同房,此时来宫中,自然不能在丈母娘与姊夫兼丈人面前冷落人家女儿,因此与公主同住临湖殿西阁,将正殿让与李贞一。
当日韦氏夫妻相偕入殿后,韦尚书便发挥了为夫之道,好生服侍久违的正妻,外加甜言蜜语劝慰后,终于安抚住公主对他的不满,夫妻二人方得凑在一个枕头上细细将宫中情事说尽。就连主父要求公主保证不觊觎皇位的事,也都被韦尚书知道,毕竟对于公主来说,主父有养育之恩不假,但是她与太子可远不及她与韦尚书、李贞一那般亲近。
「我猜得不错……这对父子果然疑心我,切……」韦尚书不屑地啐了一声,一手放在公主颈下,另一手不经意地抚着她的头发「不过说实在的,若是你和棠华愿意,这个位子我们家收了也确实无人能说什么……」
「驸马,你以为我真这么傻,做这种『陈家面杨家磨送给对门萧表弟』的蠢事吗?你当真把你的发妻看得很扁哪……」公主侧躺着,千年前,天下一分为二,南北两边各有数朝兴衰,总之到了最后,北方的杨家并吞了南方的陈家,但是杨家传了两代,就天下大乱,最后是与杨家有姨表亲的萧氏得了江山,所以有此俗谚。公主玉臂往后抚着韦尚书的脸,已是迟暮美人,一双眼睛却仍带着难掩的风韵,她往后看着韦尚书,不恼不喜,口中轻松地说「我这辈子,只要我和女儿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天下万民与我无干,所以,我不打算做皇帝。既然皇帝都不做了,自然也不想做皇后太后,驸马啊……你这辈子都休想爬到我头上,这样,你明白吗?」
「这件事,在我娶你的时候,我就明白了。」韦尚书也不生气,依然笑嘻嘻地凑在公主身旁「那我们就勉为其难站到持盈那边了?」
「还需防着阿娘禅让给阿弟,毕竟玉瑶不比阿弟在朝多年,当初阿娘答应皇父改立玉瑶,是因为李千里可以帮她,现在就难说了……」公主挪了挪身子,定定地注视韦尚书,卸去口脂而显得苍白的唇,勾起一抹有些残酷也有些怜惜的笑「驸马啊……你可要好好地、长长久久地活下去啊……」
韦尚书脸上笑容微微一动,四目相视,良久无语,昏暗的灯影中,他平静地说「想哭就哭吧,我知道你舍不下你的皇父的。」
公主偎进他怀中,感觉他的温度环绕着她,他身上复杂难辨的香气紧贴着她的脸。她心中清楚,他不曾爱过她,这么些年,她也有自己豢养的男宠,然而,这仍是她第一个男人、唯一的丈夫、唯一一个让她想狠狠踩在脚下的敌手,她恨极他的风流滥情,但是回首半生,他仍是生命中难以磨灭的痕迹。
「若有来生,我绝不会再嫁给你……」公主低声说,闭上眼睛,她难得温柔地摩挲着他的胸膛「驸马啊……你真不是个好男人哪……」
「若是个好男人,只怕妳根本也看不上我。」韦尚书说,他有过无数的女人,但是现在看来,也就是梅娘与公主了,虽然这两者择一,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梅娘,却不能否认对公主还有情份,毕竟这是他娶进门的正妻,是他不能舍弃的责任,他们曾经一起走过年轻的日子,而今也依然休戚与共「昭阳……趁着还有眼泪,就哭吧,主父眼看着就是这几日的事,到那时,陛下还需你劝慰,外头诸事,有我与姊夫,万无一失。」
公主点头,默默将眼泪藏入丈夫怀中,韦尚书拥着她,心中涨起一股似酸似悲的暖意。少年结发,经过了无数次的争执、复合、失望到现在如房客般偶尔回去住一晚,夫妻做到此处,也就只剩下今夜这样短暂平和,榻边灯火渐灭,在黑暗中,他感觉自己与公主是两条纠缠到底的灯芯,纠缠了一世、将气力燃烧殆尽,依然是两条线。
互不相干的线。
※※※
夏日的阳光普照大地,一行宫人内侍簇拥着两乘步辇,慢悠悠地来到三海池边,池畔泊着一艘龙首大船,边上早已停着另外一乘步辇。领头的一名宫女一声娇喝,两乘步辇共十六名宫女同时止步,就地蹲下,随侍的宫女则将木梯放在步辇前,随后,便见女皇与李贞一一前一后下来。
女皇一身窄袖翻领黄地红虎朝天纹绫袍,梳着锥髻,背着手临水遥望远处的紫兰殿。龙首舟上又传来老父听了几十年的〈河桥柳〉,盈盈弱柳拂水,涟漪便从岸边漫开。
都已是七十岁的人了,还有这么多烦心事……她沉重地一叹,转过身,却见李贞一双手伫杖,侍立在她身后约莫五尺,呆着脸不知在想些什么,连她看着他,都不曾察觉。
女皇身后有人撑着伞盖,伞盖之外却是一片刺眼的阳光,李贞一却不曾举手遮阳,是眼睛已经不好使了吗?她不曾忘记,他迷人的眼睛,黑白分明,瞳仁如雨后青石一般明净,眼波流转,似有千言万语在其中……心头如池柳点水一般,泛起淡淡的涟漪。
一眨眼,便是半百。
一眨眼,便是年华流转。
一眨眼,便是人老春残红销香断。
到头来,还剩下什么呢?女皇内心涌起一阵阵无力与空虚,却还是得撑着疲累的身子,拖着这永不能卸下的轭,走向她越来越无法控制的未来。百岁千岁万岁在此时看起来,倒是个诅咒了,她不由得怨恨起女人普遍的长寿来,到了这个年纪,她需要的不只是床上相互依偎的躯体,而是不再多问不再多言牵着手一起走到生命尽头的人生伴侣,若是连李贞一都离去,她就真的不想活了……
她心中明白自己为什么如此重视李贞一,不只是因为情缘,更多是因为他参与了她五十年的生命,对她来说,他是一个标记,记录着她生命中每一个重要的事件。
当然,褚令渠也是她的标记,扪心而问,若是李褚二人可以再选一次,她还是会选择褚令渠。这些日子,她常常想起怀着昭夜时,他贴在她腹上,那欣喜而焦虑的神情,像个等待弟弟出生的大孩子,也许在她心中,他是丈夫、弟弟与儿子的合体,她总觉得自己要照顾他、要教导他,因此,她容忍他年轻的任性、中年的沉默与年迈的冷漠,即使心被伤得千疮百孔创痕累累,她依然深爱着他,如同她也重视不如期待的昭夜。
「国老。」女皇来到李贞一身前,拉过他的右手,挽在自己左臂间「到底是剩下我们俩了。」
若是旁人听到此语,恐怕要惊讶这年老的女皇还不忘旧情,但是李贞一明白女皇的心思,他任由她引路,缓缓地说:「令渠真的撑不住了吗?」
「应该就在这两天吧……侍御医说他七情郁结已是多年宿疾,气血瘀积,本就常常手麻脚冷,风痹又加上肠胃衰弱,能撑到现在,已是很不容易……」
「能撑到现在,也是挂念着太子与郡主吧?」李贞一也不废话,直指要点「臣近日观察郡主,倒真是个禀性敦厚正直的孩子,颇似陛下,若任监国勾当 国事,老臣竭力辅佐,定能开创一番气象。」
女皇脸色微微一动,淡淡地说:「朕却觉得玉瑶更似令渠,固执而重情……令渠至今依然不忘韦姊姊当年对他的照顾,每逢韦姊姊生辰,必出宫祭扫,跟去的内侍回来说,每每泣不成声几欲昏厥,尽哀方别……朕常常想,韦姊姊对他有多好?能让他一生一世都不能忘?」
「家内当年还不是声如爆炭粗声大嗓指使他做东做西,臣也不明白,为何令渠如此惦念家内。」李贞一知道女皇不欲提起立储之事,便说起往事「不过倒有一事,臣也有些不解,家内临去时,陛下曾容令渠前来探望,那时,家内命臣出去,与令渠单独说了些话,令渠出来后,手中拿了一个锦囊,那夜子时,家内便去了,只不知陛下是否见过那锦囊?」
「赤褐色,绣着一个老虎头,像是孩子物事的?」女皇低声问。
「似乎是。」
「见过,但是他说是吴国夫人遗物。」
说到此处,女皇与李贞一都没有再说下去,都怕再说下去会扯出更多让双方不好下台的事,便双双登上龙首舟,上皇懒洋洋地靠在船首,脸上盖着蒲扇,鼾声大作,女皇挥手,舟子便离了岸,往紫兰殿划去。
舟首在岸边一停,便见一列宫人跪在通往紫兰殿的路上,女皇心头一凉,刚睡醒的上皇看见此景,便紧紧握住爱女的手:「宝宝,定定心。」
女皇白着脸,勉强地点点头,紧扣着老父的手,父女二人相扶着下舟,却见太子的两三个儿子踉跄着奔来,跌跌撞撞地跪在女皇脚前:「皇祖母……」
话还没说完,便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连带着后面宫人也跟着悲声大作,上皇见爱女脸色发白,嘴唇颤抖,便知道他们乱了她心绪,便怒喝:「哭什么哭!不准哭!令渠怎么了!」
「呜呜……皇祖父……呜呜……」
「哭个鸟!你们这票无用之鸟!他到底怎么了!」
「皇祖父已经……升仙了……」
说完,众人又开始大哭,女皇想奔入殿中,身子却没有一丝力气,右边有人从后托住她手肘,在她后面低声说:「陛下,请先入殿再举哀为宜。」
不消说,能在哭得昏头的宫人中保持清醒的,只有李贞一,女皇点头:「国老……」
「臣在。」
「你与父皇,可要撑住朕哪……」女皇颤抖着说。
李贞一与上皇相视一眼,后者颔首,李贞一低声说:「圣天子百灵相助,请陛下移驾。」
※※※
紫兰殿中却早已哭成一团,太子紧抱着主父头颈,公主拉着主父的手,萧玉瑶则抱着祖父的脚,三人都哭得泣不成声,一身便服的崔宫正伏在榻下,无声地啜泣着,太子的其他儿女与太师一家人则在榻下也一样泪流满面,只是多少真心多少假意不得而知。
一殿之中,唯有一人直挺挺地跪着,神色冷静,便是内侍监、神策军中尉窦文场,他双手合十,口中喃喃有辞,似乎在念着经文,一双耷拉着眼皮的三角眼却敏锐地观察四周。主父是在约莫一刻钟前咽气的,窦文场明白,主父的死亡,并不是一个结束,而是开启了韦尚书与太子的党争,女皇、公主与崇昌郡主三代三个女人的立场与抉择,无疑将是朝廷新局的关键。
但是,还有一个女人会是宫中势力的枢纽……窦文场望向崔宫正,她伏地大恸,花白的发丝微微颤动。女皇数日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崔宫正撵出宫,他本是无可无不可,内侍省虽与六尚局无从属关系,但是在制度设计上管着宫人铨叙、薪俸等问题,所以在位阶上定然高于六尚局,他与崔宫正虽是干亲家,也共事多年,不过遇上女皇趁着主父病重,有意扫除宫中可能影响新君的人,他也不好多说。
然而,崔宫正一走,六尚局内为了推选出新的宫正,闹得不可?br />免费小说下载shubao2